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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迫上花轎》 / 凌玫玫 / 第10章 / 共12章

潺湲流水奏響暮春之歌,四季的初季已接近尾聲,江南地帶卻仍充滿盎然春意。

豐沛的水量滑過季禮雙手與小腿間,沁涼直透心脾。

“小兄弟,丫頭都已經抓到兩條魚了,你怎麼半條都還沒撈到啊?”艾老伯朝跣立河間的季禮大喊,他笨拙的彎姿與丫頭輕鬆自在的模樣相對照,顯得十分可笑。

“我……我在努力,可是魚兒的動作太快,所以……”季禮苦惱地望着水面下優雅從容的魚兒們。

在他身旁的丫頭見狀,邊抿嘴偷笑,邊好心指導他捕魚的技巧。

而岸上,艾老伯與無衣正生起火準備解決丫頭的戰利品。

“這樣出來走走,呼吸點新鮮的空氣,對你的傷口大有幫助。”艾老伯將細木枝削尖,貫穿整條魚,動作俐落疾速。

“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這條小命早沒了。”

“哈哈!感謝說太多次可是會惹我嫌!”他爽朗的笑聲刻畫着眼角的魚尾紋,無衣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老伯……你一直住在這個地方嗎?有沒有其他的親人?”無衣試着閱讀他的內心,卻是空白一片。

他泛起微笑,視線略掃過她,無衣不由得愕然。

那目光銳利卻不失溫和,剛柔並濟,彷彿可穿透世間一切虛僞……

“自從我妻子過世後,我註定是雲遊四海的命。要不是丫頭的祖父臨終前把她託付我,也許我現在還在三山五嶽間遊蕩,直至身軀與天地化爲一。”

“丫頭不是你親生孫女?”

“我只有一個兒子,幾年前討了個老婆,住在南京,小兩口生活得不錯,感情也相當融洽。”

“你爲什麼不跟他們住在一起呢?”

“紅塵每多煩擾事,離羣索居比較適合我。你看這裏,有山有水,美景處處,人際關係也簡單,多好!其實你也很嚮往這種生活,對不?”

無衣只能木然凝視他,不僅因爲他說中她的想望,她還發覺他的眸色竟與自己頗爲相似。

“怎麼?想看看我有沒有說謊嗎?不過,以你現在的情況,恐怕已經看不到、聽不見別人的內在世界了。”待烤的魚兒身上水珠顆顆滴落,澆的炭火滋滋作響,正如艾老伯的一番話,震得無衣驚詫不已。

“老伯你……你也是……”一種相逢恨晚的扼腕在她心頭逐漸釀成。

他淡淡地笑了。“沒錯,我年輕的時候跟你一樣,擁有讀心的能力,加上我的醫學知識,來找我看病的人,我幾乎都能準確用藥,治癒他們。沒想到我的名聲愈傳愈大,後來人們居然給了我個‘神醫’的稱號,真把我當神看待。”他落寞地眺望遠方,山間的鳥鳴悅耳地此起彼落。

“我以此驕矜,自以爲這能力是上天賜我富貴名氣的利器,理當善加利用……可是直到我不小心開錯藥醫死人,直到我看見人們內心對我嚴厲的指責批判、而外表卻硬裝成和善親切的虛假,我才徹底明瞭,我錯的離譜。”他長吁一嘆。“人心真是世間最可怕的僞物。”

“可怕的不僅於此,”無衣微憂垂瞼。“而是當我們發現我們竟然也同化成這僞物的所有者。”

艾老伯眉一挑,她的感慨重拾他的笑容。“不過,咱倆非常幸運,可以獲得解脫,再也不用與世人的內外在差異對抗了。”

無衣困惑,不解其意。

他撥弄着炭火,脣際掠過的柔情令她難以忽視。

“我的能力在遇到我妻子後,便慢慢消失了。”

“爲什麼?”

“你認爲呢?”他視線移到了不遠處的季禮,再轉回無衣身上。

思考迅捷的無衣立即明白他的暗示,滿臉通紅。

“可、可是照你所說,你又怎會知道我……有這能力?”

“無法讀心,並不代表不能‘感覺’。我的敏銳度仍高於常人,你眸中散發的獨特光芒與幸福,我怎麼會感覺不出來呢?獨特,足以證明我們曾經是‘同類’;幸福,正是你擺脫這股能力的事實。”

“我……幸福?”她似乎不太相信這個詞語會有用到自己身上的一天。

“有個人全心全意待你,爲你不顧性命、不惜自身,這還不夠幸福嗎?”

無衣望向那修長的身影,腦海漸漸浮現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甜美的笑意不由自主滑出嘴角。

“我的妻子和他很像,一雙無瑕的晶眸彷彿可以涵蓋世間所有的黑暗與骯髒,令我不知不覺被吸引,無可自拔地愛上她。”艾老伯老雖老矣,但談起另一半時,那份眷戀深情卻讓他年輕了好幾歲。“我們因爲能夠讀心,成就了對人的不信任,交互循環之下,心結愈來愈深、心扉愈發緊閉。然而,他們卻以他們的純真拯救我們,使我們解開心結、打開心扉,甚至連能力也隨之煙消雲散。這是釋放,也是幸福的起始,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他。”

無衣沉默不語,但含笑的蒼眸隨着下頦動了好幾下。

也許她的能力並非老天爺的惡意,而是一種祝福。所以她與孟荇娘交換身分,陰錯陽差識得季禮,然後被他的單純摯誠感動,慢慢陷入他織張的情網……

然而,無衣突然憶起一項殘忍的“事實”——

季禮不可能屬於她,他……註定是別的女人的伴侶……

“小兄弟今年也二十好幾了吧?”艾老伯並沒發現無衣的呆滯,轉了話鋒問道。

“啊……是啊,約莫與我同齡。”無衣霍地回神,神色有些黯淡。

“他是因爲中毒才變成這模樣?”

“你看得出來?”她瞪大了雙眼,直覺不可思議。

他促狹地揚揚白眉。“如果我說我能將他醫治成正常人,你相不相信?”

無衣倏地立起,不敢置信,胸口怦怦作響。“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飯可以亂喫,話可不能亂講。他多久以前中的毒?”

“五年前。”

“難怪。”艾老伯篤定地頷首道。“他平日還是會有些正常人的言行舉止,是不?”

“他……”無衣側頭思忖着。“他有時候的確會一反常態吟詩誦詞,講一些不像他平時會講的話,還有他的記憶力超乎常人,隨便一段文字,都難不倒他。”

“那當然啦!短短五年尚不足以使他癡得徹底,他有中毒前的記憶也是理所當然。”他翻轉魚身,查看熟透度。“這毒十年內都還有得救,但會隨着時間的長短影響治療的效果。”

“你的意思是說,季禮治癒的機會很大囉?”無衣一顆心興奮地活蹦亂跳。

看來這次落水,不是危機,而是轉機!

“你先別高興的太早。”艾老伯一盆冷水驟然澆下。“要醫好他確實很容易,不過,他體內毒素一旦除去,這五年的記憶就會盡數消失。”

“你說什麼?”無衣足足愣了一時片刻才反應過來。“五年來的人事物他會全部不記得?”

“五年前你還沒認識他吧!”一看她的表現,艾老伯便猜出答案。“那麼他也會忘記曾經有你這號人物的存在,當然,他若維持原樣,必會一輩子記得你。”

無衣杵在當場,動也不動,眼前盡是模糊的光與影,季禮和丫頭的嘻鬧聲、溪水的潺鳴、鳥兒的吱喳,須臾間攪成她再也分辨不清的錯亂。

* * * * * * * *

山中的夜晚有股獨特的吸引力,雖然明月高掛,漆黑仍吞噬了大部分的顏色,清風吹拂間,單留萬籟聲響積極地演奏着。

無衣託着腮幫子,蹲坐在屋前。寧謐的夜、舒爽的風似乎都無法讓她提起勁來。

“前幾天我聽說城裏官府正在尋人,依他們描述的長相,找的應該就是你和小兄弟。現在你的傷勢已經恢復得差不多,是可以回去的時候了。至於小兄弟的毒解不解,你自己拿主意吧!”

今早艾老伯在河邊最後的這段話,而今依然盤旋她腦海。

季禮能夠回覆正常,這是天大的好消息!她還在考慮什麼呢?答案爲何她很清楚纔是!

可是,記憶全消……季禮和她之間的回憶已經少的可憐,再被剝奪,她情何以堪?

無衣嘆了口氣,心頭的糾結愈打愈深,她實在透不過氣。

忽然,一件單衣披上她的肩,笑意盈然的季禮順勢坐到她身旁。

“又不想睡覺啦?”

“嗯!”無衣點頭,沒多作說明。

“有心事?”黑白分明的雙眼鶻鴒地轉着,彷彿一眼即可察覺她的情緒深處。

無衣注視着他,一股酸楚逐漸自心房往外傾流。

季禮有權獲得幸福,而她竟然因爲自私想阻礙!

“季禮,你愛我嗎?”她沒有回答季禮,反而突地丟出這問題,他登時錯愕。

水井姊姊的模樣不太對勁……

“我愛你啊!我以爲你很清楚。”

惆悵與欣慰矛盾地滲入無衣的笑容,她拾起一顆石子,認真地在地上刻字。半晌,十三個娟秀字體橫躺在兩人眼前。

“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季禮逐字念出。“這是李之儀的《卜算子》,水井姊姊,爲什麼寫他的詩句……”

“我能讀心,可別人卻不明瞭我的心,也從未有人願意主動接近我。於是我用冷漠裝飾外表,以倨傲溶進言行,我將自己的心房上上十幾道鎖。我以爲這樣就可以避免所有的傷害,其實……我同時也把幸福隔絕在門外了。”無衣握緊他的手,迷濛的淚液在眼眶打轉。“若非你,這些鎖、這些虛假不會有破碎的一天;也惟有你,真正知道我的心。”

“水井姊姊……”

她搖首,在他掌心寫下自己的名字。“無衣,這纔是我的名字。”

“無、衣。”季禮喊着這陌生的名字,神情卻因無衣的不尋常而蒙上一層憂慮。

“能聽到你喊我的名字,僅此一次也夠了。季禮,你可以把眼睛閉上嗎?”幽柔的嗓音扯疼了季禮,他彷彿看見悲傷的漩渦正在將她吞沒。

不過,他並沒有開口詢問原因,只是忐忑不安地照做。

無衣低眸,緩緩湊近他,在感覺到他的鼻息之際,吻上他的薄脣,而兩行清淚也在此時無聲無息地滑落。

季禮喫驚張眸,心臟狂跳。

“季禮,我也愛你。”無衣輕輕撫摸他的臉龐。“能與你相遇,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答應我,無論將來如何變化,請你心裏務必有我的存在,即使模糊不清也無妨。”

無衣深情的告白令季禮怦動不止,但訣別似的言語卻將他的惶然繃得更緊。雖不知原因爲何,他仍搵去她的淚水,展露燦如朝陽的笑臉,安慰道:

“你的地位在我心中無人能取代,再清晰不過了,怎麼可能模糊呢?”

無衣含淚微笑,瞬間,將季禮緊緊擁入懷中。

“拜託!讓我這樣抱着你,一晚就好了。”

淚珠濡溼了季禮的肩頭,他以雙臂回應無衣的要求。在月光與晨光的輪替見證下,兩人的身影化而爲一。

* * * * * * * *

姜伯詩七上八下地望着緊閉的門窗,在屋前來回踱步。

至今他都還有點飄飄然,不敢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季禮不但平安獲救了,長達五年的癡病也有機會治好!

五年來他尋遍各處名醫,甚至廟宇道士的法子他都願意嘗試,沒想到就在他踏破鐵鞋、幾近絕望時,情況卻在他意想之外有了一線生機。

只不過,他實在害怕結果的揭曉。那些診斷後,搖首、大嘆無力的面容,他看過太多了。

“大少爺,您不用擔心,我相信艾老伯既然拍胸脯保證,他必能給我們一個滿意的結果。”無衣從迴廊另一端步來,神情雖平靜,幾抹愁思卻偶爾浮掠。“他要求三天三夜的閉門診治,您在這兒空憂慮也不是幫助。”

“那你呢?我聽客棧裏的店小二說,你昨晚似乎徹夜未眠,燭火亮了一夜。”姜伯詩看得出來,她的掛慮不會亞於他。

“大夫是我找來的,我當然要負點責任,心中自然有所掛念。”她輕描淡寫地帶過。

“其實說起來真要好好謝你一番。”

“謝什麼?”無衣似乎不感興趣。

“艾大夫說過,若非得到你的同意,他不會答應醫治季禮。”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怎麼可能不點頭呢?況且季禮救過我,一報還一報,算是扯平。”

“是一報還一報嗎?”狡獪的眸光一閃,無衣閃鑠的言詞早被姜伯詩一覽無疑。“論報償,季禮不知已欠下你多少債。這次連他的記憶都要抵押,他對於你,可說是負債累累了。”

好不容易僅剩餘波盪漾的心湖,又因他的話語漸起波濤。無衣撇開視線,強裝出無所謂。

“這些債是無形的,他沒有還的必要。”

“無形債,更難償還。”姜伯詩一雙銳眼彷彿可以直達她內心最隱密處,無衣終於瞭解以前人們被她正視的感受。

“我不要他還,只要他幸福。他一旦恢復正常,就更可名正言順與你們小表妹雙宿雙棲,一輩子美滿快樂地度過。”一提及小表妹三字,姜伯詩霎時心虛,神色侷促,罪惡感如傾盆大雨一下子淋溼他全身。

他自以爲替季禮着想所設下的這個謊言,真的能帶給他幸福嗎?眼前這個女孩爲他不顧性命,衝進火場、跳入大湖,甚至明知他會失去記憶也不在乎地忍痛埋葬掉自己的情感,而他,居然還在在意門當戶對這種毫無意義的外在條件!

“看着季禮另娶他人,確實是你的希望?”

“事實如此,無所謂希不希望。”雲淡風輕的口吻下,藏着深沉的無奈。

或許是自責導引、又或許不滿她的消極,姜伯詩索性道出事實。

“事實上,根本沒有婚約,不,應該說婚約早在五年前就解除了。爲了讓你對季禮死心,我才騙你的。”

無衣眉頭倏抬,表情說不出是詫異還是生氣。

“因爲我是丫鬟,身分不配?”

“沒錯。”姜伯詩毫無猶豫。

無衣不禁苦笑,複雜的滋味在體內百番交集。

“那爲什麼你現在又戳破這個謊言?你不怕……”

“你們兩情相悅,錯的人是我,不過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

無衣瞥了門窗一眼,思緒時刻繞着那牀上的人兒,懸着的心沒有放下的時候。

“你撒不撒這個謊,結果都是一樣。季禮可以得到更好的,能夠當他生命裏的過客,我已經滿足了。等他痊癒後,我們各自過各自的生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你真捨得?”

無衣淺淺一笑,福身道:“快傍晚了,我先下去吩咐晚飯。”

那寂寞、忡然的笑容,已經代替言語回答姜伯詩了。

* * * * * * * *

季禮一臉無辜地接收房內數道目光的注視,纔剛醒轉過來的他,似乎不太清楚究竟發生了何事。

“呃……大哥,怎麼回事?你們怎麼都瞧着我?我臉上有髒東西嗎?”他朝自己臉上抹着,卻抹不出什麼髒物來。

姜伯詩顫着嗓音,不安恐懼全在他腦裏扭成一團。

“你知道我是誰?我叫什麼名字?”

“你是我大哥啊,你叫姜伯詩,不是嗎?”季禮再理所當然不過地答道。

“那他……你認得他嗎?”姜伯詩指着立於牀沿另一邊的姜仲書。

季禮擰眉,睇了姜仲書一記,視線又回到姜伯詩身上,沒好氣地說道:

“他是二哥,名叫仲書。我們家四個兄弟依照伯、仲、叔、季來排輩分,以詩、書、易、禮四經來命名,要不要我順便把爹名字的由來也解釋一遍。”大哥是怎麼了?開他玩笑嗎?淨問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你真的好了!”姜伯詩欣喜若狂地大叫。

癡了的季禮只曉得自己的名字,而他現在不僅能講出他們兄弟的命名緣由,語氣也不再童稚,可見他的確恢復正常了!

看着自己大哥完全不受控制的驚喜,季禮如墜五里霧。

“大哥,你在說什麼,我怎麼都聽不懂?話說回來,這兒是哪裏?我記得不是有羣黑衣人要搶我們的船,還用毒箭要射殺你嗎?你沒受傷吧?”

姜伯詩餘光不自覺瞟了瞟倚佇門邊的無衣。“你記得這事?那之後呢?還記得嗎?”

“之後?什麼之後?”季禮臉上滿是問號。

雖然事前早被艾老伯警告過,但結果真正顯現時,無衣仍避免不了心頭強烈的失落感。

“你以身替大哥擋了數箭,傷重不愈,成了一名白癡,整整五年。”姜仲書言簡意賅地爲他解除疑惑。

聞言,季禮忍不住多看了姜仲書幾眼。

二哥的口吻雖然如往常般冷淡,但帶給他的感覺卻與以往不同,少了迫人的敵意,多了分親切。

他該不會是在作夢吧?

不過,二哥說他變成白癡,不會吧?他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季禮,這五年來大哥請了各方名醫,可惜都是無功而返。今日在此異鄉,有幸遇得艾大夫,是他醫好了你的病,你要多謝人家纔是!”

季禮朝姜伯詩身後望去,白髮白眉的艾老伯同丫頭靜靜凝目着。

“謝謝您,我……”季禮欲下牀道謝,艾老伯手一擺,阻止他的動作。

“你該謝的人不是我,是她。”艾老伯轉向門口,衆人視線隨他挪移。

無衣一愣,大夥的注目頓時教她手足無措,不過當季禮露出一貫的笑容,黑眸裏卻是看陌生人的情緒時,她胸膛只剩漲滿的痛楚。

“這位姑娘,謝謝你。”

* * * * * * * *

出了客棧大門約兩箭之地,艾老伯與丫頭轉過身。

“請留步吧!不用再送了。”

“這樣好嗎?大少爺誠心誠意爲你們舉辦的筵席,你們真的不想留下來參加?”不捨之情在無衣言語中表露無遺。

“醫者父母心,哪需要什麼回報或酬勞呢?筵席一事就麻煩你幫我們回絕。”艾老伯接着遞給無衣一小袋重物。“這袋銀子,也請你替我交還給姜少爺,並且轉告他,艾某心領了。”

“你什麼酬禮都不要,又不告而別,大少爺恐怕會很困擾。”嘴上雖然這麼說,無衣卻似乎樂見姜伯詩的反應。

他昂聲大笑,笑聲依然豪爽強健。

“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我是爲了你才這麼做,無關乎任何實質上的報酬。我相信你和小兄弟之間的感情,絕不會被這道記憶障礙所攔阻。”

“爲了我?”

“你總不能跟個痴兒共度一生,他回覆正常,你們才能齊心爲你們的未來努力啊!怎麼說我們都有點親戚關係,這個忙我理當要幫的。”他拉起丫頭的小手。“我們走了,後會有期。”

“啊?”無衣呆住,任由他們的背影淹沒在市集的人潮中,才反應過來。“等等,什麼親戚關係?”她正想追上前問個清楚,腦袋瓜子裏突然卡一聲,一些原本微不足道的線索,此刻全排在同一平面上,快速連結。

似曾相識的笑臉、住於南京的兒子媳婦、同姓“艾”……莫非……他與二姊夫有關?會這麼巧嗎?可是他又怎麼認得她是二姊的妹妹呢?在此之前,她不曾見過他這號人物啊!

她努力回想,卻想不出個所以然。

“艾大夫走了嗎?”一聲喘吁吁的問語,驀地將沉思中的無衣喚醒。

她凝神而視,原來是季禮,他跑得滿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

“你病纔剛好,怎麼這樣到處亂跑呢?”

季禮一怔,無衣瞧見他的表情,才驚覺今非昔比,急忙掩嘴,歉道:“對不起,四少爺。”

“沒……沒關係。”不知爲何,聽她如此稱呼自己時,他心頭莫名梗着一股苦悶與難過。“對了,我剛剛看到艾大夫和他孫女走出客棧,他們往這個方向嗎?”

“你找他有事嗎?不會是身體怎麼了吧?”想保持距離卻又不知不覺流露關切,無衣的表現不免讓季禮有些困惑。

“不是,我本來經過他們房間想找他們聊天,誰知房內空蕩蕩的,又恰巧看見他們離開客棧,所以我猜想他們是不是打算不告而別。”

正中紅心!“你猜對了,還有這袋銀子——”無衣交到季禮手中。“艾老伯說他心領了,請你還給大少爺。”

季禮捧着沉甸甸的袋子,脣畔揚着笑。

“很像他爲人的風格,大哥也真是的,他這麼做可是把艾大夫看扁了。離俗脫塵之人,哪會在乎這種身外之物?”

“爲什麼你認爲艾老伯是離俗脫塵之輩呢?”他康復後,和艾老伯相處纔不過兩天!

“感覺啊!初次見面就感覺得出來。”他的口吻彷彿這對他而言是家常便飯似的。

“那你感覺得出來我是誰嗎?”面對季禮的茫然樣,她才知她內心的疑問已經不自覺脫口而出。她乾笑了幾聲,矇混過去。“開玩笑的,我先回客棧。”

一轉身,無衣自己也沒發覺,腰際的藍絲絹竟悄悄掉落。季禮望着它久久不能回神,連出聲提醒都忘了。

* * * * * * * *

馬車於客棧前整裝待發,姜伯詩爲免再重蹈水路覆轍,也爲了儘早讓姜老爺看到痊癒後的季禮,決定不上九江,直接採陸路回南昌。

座上車伕長鞭一揮,喀滋的車輪開始轉動。

“爹如果知道你好了,一定會非常開心。”姜伯詩滿臉笑容說道。

季禮心不在焉地應了聲,兩眼直盯着手上的藍絲絹。同在車內的姜仲書,則坐在另一邊闔眼打盹,不參與他們的談話。

“你看起來不太高興。”敏感的姜伯詩立即察覺異樣。“這條絲絹質地不錯,你的嗎?”

季禮搖首。“大哥,爲什麼艾大夫會說那個女孩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是說她是大嫂的陪嫁丫鬟,既是如此,我和她會有什麼交集?”

姜伯詩默然,微微往車後瞧去。另一輛馬車正載着季禮口中的女孩,亦步亦趨地跟着他們。

五年內發生的事情太多,他並沒有足夠的時間向季禮一一述說。關於那丫鬟,也是昨晚季禮主動提起,他才簡單說明了些。

“如果沒有她點頭,艾大夫不可能答應醫治你。”

季禮閃鑠着疑惑的眸光,姜伯詩淡笑道:“別問我,我也不懂爲什麼。”

“她一定是個很好的人,心地十分善良。”絲絹的觸感在他掌心拂過一股又一股的似曾相識。

“你對她有興趣?”姜伯詩瞅了他一眼,嘴角弧度彎起。

“我也不知道,但我總覺得我和她的關係並不簡單,她……在我心目中的分量是不是很重?”雖然季禮的口吻是猜測,但姜伯詩卻比他還清楚,這話裏的肯定多過否定。

他嘆息,半晌,下定決心似地答道:“她是你所愛之人,而且你愛她可以愛到連命都不要。”

* * * * * * * *

馬車一路奔馳,進入永修縣,因天色已晚,姜伯詩等人便決意夜宿當地客棧,隔天下午再出發。

“怎麼搞的?”無衣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包袱裏衣物被她搜得亂七八糟,牀上桌面像戰場一般。

不可能不見的!她一直小心翼翼帶在身上啊!

那是季禮送她的牽繫,記憶已經沒了,難道這實質上惟一的牽繫也註定不屬於她?

“對不起。”季禮一臉歉然站在房門口。“我敲了好幾次門,可是都沒回應,所以我就擅自開了門……”

“無所謂……”環視屋內,無衣窘迫地東收西拾。

“你是不是在找這樣東西?”季禮從懷中掏出絲絹,無衣見物,大爲驚喜,衝上前一把抓下,重獲至寶似地緊貼在胸前。

“這條絲絹對你很重要?”

天藍色的光芒如昔,無衣俯視的臉龐綻滿溫柔。

“它是我一個非常重要的人送我的禮物,我絕不能失去它。”

季禮胸口一窒,不舒服的感受迅雷不及掩耳地侵襲他全身。

爲什麼聽到這段話,他會有種難過的感覺?不,好像不是難過,那叫什麼來着……

“你……很喜歡這個人?男的?”

她心扉一震,掃過他黑眸,落寞地望向它處,沒有出聲。

見她神情,季禮那不知名的情緒更加強烈,他似在賭氣,單刀直入地詢問:“我大哥說我非常愛你,甚至可以連命都不要,是真的嗎?”

無衣聞言,詫異不已。“姜伯……大少爺這麼說?”

她的模樣彷彿宣告答案僅是他的一相情願。“我們之間究竟有着什麼樣的過去?”

無衣終於正視他,全人宛若踏於痛苦刀刃上。

“現在的你對我有感覺嗎?假如沒有,那麼大少爺說了什麼、你知道我們曾經擁有過什麼,又有何意義?沒有感覺,過去只是微不足道的事實。”

一陣陣錐心刺骨劈向他,莫名的情緒轉而沉重與怏悒。

“回憶既是真實發生過的事,藉它喚起感覺,不該嗎?”

“好,大少爺說你愛我,現在的你愛我嗎?”季禮的不語,令無衣更顯悲哀。“光得知事實,沒有感情,你能接受?記憶這種東西,不是別人說了就算的。屬於你的真相與情感,惟有你自己才明白。”

季禮黯然垂首,沒有留下隻字片語,便緩緩退出房外。

* * * * * * * *

翌日上午,無衣整理好自己的行李,趁着啓程時間未到,準備外出散散心。昨夜季禮的反應雖是意料中事,但她心窩的裂縫依然增添了好幾道。再將自己置於這個空間,她一定會窒息而亡。

門一開,熟稔的笑顏探進了她的眼界。

“早!”季禮精神百倍地招呼道,奕奕地模樣與先前大相逕庭。

“啊……早。”無衣有些錯愕,她以爲經過昨晚,他們不可能再有接觸。

“聽說這裏的市集與風景都不錯,有沒有興趣陪我到處逛逛?反正咱們下午纔出發。”

“可是……店小二說附近地勢並不平穩,山坳坡地不少,觀賞風景恐怕……”語未罷,季禮習慣性地抓起她手,邊走邊截去她的話。

“走吧!你不是要我尋找真相嗎?沒有你的幫助,我怎麼找得到呢?”

無衣愣了會兒。“等、等,我……”

“我不是完全沒有感覺!”季禮再次打斷她,淺赭的雙頰沒有面向無衣。“雖然現在還不是很清楚,但至少我可以肯定……你對我十分重要。”

步出客棧,周遭的嘈雜漸多,然而季禮的一番真摯,依舊清晰傳入她的耳,中。

熟悉的掌心與溫暖,一如往常包裹着她,震耳欲聾的心跳已將自己幾日來極力壓抑的不捨與想望全盤泄漏。

她不再推辭,安靜地跟隨於後。

“燒餅!”季禮忽然喊道,雙眸一亮,衝到了燒餅攤前。

“客倌,要來份燒餅嗎?”小販笑嘻嘻地招呼道。

“想喫嗎?”無衣側望他,發覺他專注的神情像是回到許久以前。

“不是,我只是有種很懷念的感覺。”香味與熱氣環繞着他們,也逐漸拉近彼此記憶的範圍。

“我們第一次偷溜出姜府,你就帶我去喫你最喜歡的燒餅。”她自言自語着,沉浸在過去的愉悅裏,沒發現季禮欣喜的目光,正灼灼地鎖住她。

“你喜歡我,對吧?否則回想起我們之間的回憶,你不會這麼開心。”

心情這麼輕易被猜中,她有些慌亂,索性裝作聽而不聞,邁開腳步,轉入小巷中,逐漸遠離市集的喧囂。

“喂!你還沒回答我。”季禮追上前,她雙手置於身後,依舊閉口不言。不過,她臉上倒是露出近日來難得一見的笑容。“欸,你笑起來滿好看的嘛!”意外的發現教季禮興味十足地盯着她的面容。

“你真沒禮貌!”無衣嘴上雖是責備,心頭卻不禁竊喜。

或許他們之間的記憶季禮並不能完全想起,但是起碼他的心中有着她的存在,而且分量不輕。由他如此殷切跟着她索討回憶的行動,可見一般。

“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其實你笑不笑都很漂亮。”

無衣倏地止步,跟在後頭的季禮也停了下來。

“我說錯什麼了嗎?”他謹慎地觀察正轉身的無衣那訝異的表情。

“爲什麼認爲我漂亮?”在等於相異的兩個人口中聽到同樣的讚美,她不得不尋求解答。

“一個善良、溫柔的女孩不漂亮嗎?”他回答得理所當然,無衣難掩驚詫。

姜伯詩說的沒錯,無論季禮癡傻與否,他的本質未曾改變過,皎潔純真在他黑眸裏依舊如此真實。

“謝謝你。”沿着曲折的巷弄,無衣的腳程快了起來。靦腆的笑意和着道謝聲,在她脣際淡淡漾開。

“不……不客氣。”望着無衣纖纖的身影,季禮倒不好意思地搔着頭。

不過,他還是沒有得到她的回答。她愛他嗎?她心中重要之人究竟是誰呢?

思及此,他不免開始沮喪。他若能想起他們彼此之間所有的過去就好了……

小路上一片寧靜,兩人都沒再開口。步行少頃,道路彎進了坡地與濃密的樹林裏。

“小心點!”無衣踩到小石子,差點滑倒,季禮急忙扶住,手攙緊了她腰旁。

無衣抬眉覷着他,他才發現自己曖昧的姿勢。

“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和以前一樣,老是跟我說對不起。”無衣毫無不懌之色,反而笑道。

“我以前都這麼魯莽嗎?”他似乎甚感愧疚。

“我不覺得那叫魯莽,只是你關心我的表現而已。”她走入林中,揀了處蔭下石頭坐着。

季禮也跟上,在她旁席地而坐。“我們認識很久了嗎?”

無衣轉了轉眼珠子。“春天過了一半時,我才遇見你,現在春天快結束了,你覺得這算久嗎?”

他託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不等他啓齒,她再問:

“你爲什麼會認爲我對你很重要?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誰吧!難不成你大哥的幾句話如此奏效,你可以對他言聽計從?”

一派日光斜斜穿透樹葉,零落地灑在季禮清秀的臉龐,使他羞澀的笑顏更添吸引。

“剛開始我的確沒有什麼感覺,只是見到你總會有股輕微的情緒起伏,直到撿到你的藍絲絹……”無衣不由自主掏出懷中物,兩人皆把視線移至其上。

“它彷彿容納了許多你我的回憶,一看到它,我胸口便翻騰得厲害,你的形象在我腦海屢次浮現,難以褪去。”他柔情似水的目光流進無衣的蒼眸中,她幾乎無法呼吸。“所以我纔想從我大哥那裏得知點什麼,但他只說你是大嫂的丫鬟、說我愛你愛到命都可以不要,其餘也沒多說。”

無衣轉眼,手裏的天藍色光澤似乎比平日燦耀許多。

“我真的能夠感覺到你的重要性,那……你呢?你對我又是如何呢?”他鼓起勇氣,戰戰兢兢地將先前沒有解答的問題再問一遍。

見他神情,無衣促狹一笑,視線卻在隨意環顧時驟地打住。

“小白花……”她喃喃道,也不管季禮好不容易又提出的疑問,逕自起身跑往林裏深處。

“喂!你怎麼又……”季禮苦着臉喊道,氣急敗壞地跟上。

爲什麼緊要關頭都這樣?

* * * * * * * *

一簇花叢在山坳邊緣安詳地綻放着潔白的小花瓣,吸引了無衣整個人的注意力。

它們和季禮最初送她的花束一模一樣!

驚訝的喜悅頓時填滿她心房,也令她忽略可能發生的危險。

她屈身欲摘下花朵之際,腳底泥土因鬆軟而易滑,她一個不穩,就要摔入山坳——

“小心!”季禮拚了老命朝她一撲,雙手抓牢了她右手腕,但自己卻因爲一時找不到任何支撐點而逐漸隨她下滑。“抓緊我!”

一些碎石子零零星星從他們身旁滾落,山坳裏的迴音隔了良久才傳出。

無衣膽戰心驚地瞥了底部一眼,身軀陡然巍顫。

不是山坳,是深度不淺的溪澗啊!

“季禮,放開我,不然你也會跌下來!”她的高度愈來愈低,再這樣下去,季禮也會賠上他的命。

“你喊了我的名字!”他的手臂已經開始發麻,表情卻歡忻不已。“你對我的感覺絕不簡單,對不對?”

“你在說什麼……”都什麼情況了,他還有心思想這個?

“求求你告訴我,你愛我嗎?”季禮臉色漸次鐵青,使勁喊出的音量卻響遍整個山澗。

“你……”她真不知該哭該笑。“你這個笨蛋,我不愛你,還能愛誰?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人是你!”

霎時,季禮有股開心到極點、想大叫的衝動。“剛纔我問你你怎麼不說,自己就跑了?”

“你說藍絲絹喚出你的感覺,那麼你應該對崖邊的小白花也有深刻的印象纔是。”季禮緩緩側眼而視,在瞟見它們的瞬間,宛如有道強大激流衝破他記憶的閘門。“我想摘它們給你,因爲那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禮物,也許可以幫助你恢復記憶。”

擦落的石頭、泥土愈來愈多,季禮的身體已經快支持不住兩個人的重量。

“我說完了,拜託你,快放手!”她不要季禮當她的陪葬!然而他絲毫沒有鬆手的意願。

沒辦法了,只有逼他自動放開。

無衣拔下發簪,深吸口氣,將簪子硬生插入季禮的手背。她閉眼準備迎接墜落的風聲,但片晌後,沒有半點動靜,反倒手臂有種溼溼的感覺。

不好的預感快速閃過她腦海,她畏怯地抬眸,鮮紅的血液順着季禮的手流到她的手臂。她連驚訝都未及反應,整個身子便向上大晃動,彈指間,她已跌坐在平地,怔忡注視着季禮伸着僵直、無法彎曲的手臂與大口大口的喘息樣。他的手背血流不歇,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上,無衣的淚水也同時奪眶而出。

“你好傻。”她將銀簪取下,心疼地爲他包紮。“我不值得你這樣犧牲。”

“你說過的,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所以你不可以辜負我,一定要好好活着。”無衣的動作停止了,圓睜的杏眼裏充滿震撼與難以置信,而季禮僅是俏皮地微笑。“我該稱呼你爲‘水井姊姊’還是‘無衣’?”

她雙脣發抖,恍若隔世,淚珠像斷線的珍珠再次紛紛滾下。

“你……你全都記起來了?”

“多虧這些小白花,讓我不但回覆記憶,還給了我股神力,能夠拉你上來……”語未畢,無衣已牢牢擁緊他,生怕一個轉眼,這一切會突然不見。

季禮感受得到她的不安,他溫柔地撫摸她的髮絲,在她耳畔輕聲呢語着,“我說過了,我絕不會讓你寂寞,因爲我會一輩子陪在你身邊,至死不渝。”

* * * * * * * *

姜伯詩在客棧不見季禮蹤影,焦急如焚,擔心他會出事,於是一面差人,一面與姜仲書匆忙四處尋覓,沒想到恰巧撞見季禮救上無衣驚險的過程。

“真是千鈞一髮!”本欲出手幫忙的姜仲書鬆下了一口氣。

姜伯詩望着他們親密的偎靠,雖然也如釋重負,卻有些小小的失落。

“怎的?捨不得?”姜仲書睇他一記,表面上不以爲意,但內心卻不免惶然。

姜伯詩坦率地揚揚嘴角。“他怎麼說也是我最疼愛的麼弟,就像父親嫁女兒的心情一樣,捨不得是理所當然。”他們彼此隔着一段距離,姜伯詩根本聽不見他們談話的內容。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兩人已經都獲得他們渴求的了。“咱們回去吧,別礙着他們。”

“你同意?”姜仲書頗詫異。“你不是一向最堅持門戶之見嗎?”

姜伯詩看着湛藍的天空,神情像在自嘲,又像長久緊繃後紓解的輕鬆自在。

“願得一心人,白首永不離。這是季禮的幸福,我沒有資格和理由破壞。何況愛一個人的感受,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餘光不自覺飄往姜仲書的方向,然而在姜仲書察覺時,即刻收回。“總之,我們得多準備一輛馬車,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應該是獨處的空間與時間。”刻意言他的姜伯詩,此時像極了青澀的少年,映在姜仲書滿是笑意的黑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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