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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俏妹子》 / 蔡小雀 / 第6章 / 共12章

阿東、阿西、阿南、阿北全部擠在門口,忐忑不安地偷覦着門裏人的一舉一動……

“真要命了,該不會是中邪了吧?”

“呸呸呸,多姑娘這種神經遠比城牆粗的人,怎麼可能會中邪?”

“可要不是中邪,她怎麼抱着『囂張』在傻笑呢?”

“而且還含情脈脈地看着『囂張』……哇,她還開口跟它說話……”

多多完全沒有注意到門外滿臉錯愕、鬼鬼祟祟的幾個人,她先是微笑,然後是嘆氣,再來扳着鬥雞的臉正對著自己,開始喃喃自語起來。

“你說,我該怎麼辦呢?”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你也瞧見過他的,他是怎麼樣的人你也明白,你倒是說說看,我該怎麼做纔好呢?我想幫他找到人,又伯找到人以後他就會離開了……我的心好亂哪!”

鬥雞一臉欲哭無淚——它的心也好亂。

爲什麼它不能去啄米,非得在這兒聽傻呼呼的主人胡言亂語?

“你怎麼一點意見都沒有?這樣根本不像你平常的爲人!”多多開始遷怒了。

“咯咯……咯咯ㄍㄟ。”嗚嗚嗚……

“你說他是不是很喜歡那個姑娘?只是很單純的受人家哥哥託付,把破布交給她嗎?”她激動地懷疑起這件事。

啊,說到布……

多多放開了鬥雞,急忙伸手入懷掏出那塊忘了還給他、還無意間揉成一團收起來的破布。

“囂張”這下子再也不敢囂張了,它如釋重負地振翅揚爪飛快逃命,奔入東南西北的懷抱中……趕快離開這個恐怖的地方,離開這個恐怖的女人!免得雞命不保。

多多渾然未覺,掏出破布來細細打量——

“耶,原來不是破布啊!”雖然年代久遠,但是塊精心繡制而成的小孩兒圍兜呢!

她翻來覆去,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不過連這種貼身小衣物都小心翼翼地收在身上,這個姑娘對恩公來說一定很重要。

“想找到那名姑娘,真的只是單純要完成人家的託付嗎?”多多非常懷疑,胸口不知怎的又不舒服起來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數來堡的人她起碼也認識了一半,根本沒聽過誰家姑娘跟她一樣叫多多的……該從何找起?

而且她真的要幫他找嗎?

這個自私的念頭一起,多多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恩公可是我的恩公,這件事對他這麼重要,我怎麼可以有這麼邪惡的想法呢?”

而且就算不看在恩公的份上,也要看在那一千兩的份上……她情不自禁傻笑起來。

“一千兩耶,嘿嘿嘿……”她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東南西北擠在門口,抱著“囂張”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大寒顫。

多姑娘……真的怪怪的。

*

“把藏寶圖交出來……”

“把寶藏圖交出來……”

“交出來!交出來……”

下場總是——

“啊……”

“噢……”

“媽呀……”

秋雪望着今天第三個落荒而逃的大盜,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該死的沈白馬!

打發這些個江湖掏金客不難,只是他爲什麼要把大好的時光和生命浪費在這上頭?

他發誓,等到他找到了沈白馬的妹妹,完成交付後,他就要立刻遠走漠北,痛痛快快地逍遙個三年五載的,看他們誰還有興致繼續作這種掏金夢。

他緩緩走回雅態卉館,卻見一個嬌小的身影在門邊探頭探腦,一見到他回來,臉上立刻綻放出無比燦爛的歡喜來。

相較於她的喜悅,秋雪顯得冷淡鎮定多了。

“你來了。”他只是點點頭。

“恩公!”多多飛撲過來,興匆匆地攀着他的手臂拚命搖晃。“終於又見到你了呢,我要來的路上還忐忑着,不知道你人在不在,會不會已經跑了——”

“我爲什麼要跑?”這個女人總是有本事挑戰他的自制力:他略帶不悅地挑起一邊的濃眉。

“我怕你找不到人,一氣之下就離開數來堡了。”她突然臉紅紅,小小聲地問道:“你……會不會這樣?”

“哪樣?”秋雪詢問地揚眉。

“就是不跟我說一聲,就俏悄的走了。”她看起來很擔心。

他納悶地盯著她,“就算這樣,那又怎樣?”

他們不過是陌路相逢的兩個人,互有相涉也只是因緣際會,他走或不走,又與她有什麼相干?

她嫩嫩的臉蛋兒紅得更厲害了,吞吞吐吐地喃道:“你……知道的嘛!”

秋雪眉頭打結,愈發不解,“知道什麼?”

她爲難又羞澀地抬頭顱了他一眼——哎呀,教她怎麼好意思明說?假如他就這麼離開數來堡了,她會悵然若失、會捨不得、會……覺得難受呀!

多多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樣,方纔在來客棧的路上,她明明都還沒有什麼特別的想頭,直到進去櫃檯找人不在,店小二又說一早就不見他了,害她一顆心直直往下沉……

她這才知道,自己有多害怕恩公已經跑掉了。

可是她怎麼也想不明白,就算恩公已經走了,她也沒必要整個人都像失控的馬車,渾身上下又彆扭又難受又感覺亂七八糟的。

秋雪盯着面前這顆愈垂愈低的黑色小頭顱,“你……怎麼了?”

多多搖搖頭,沒來由地嘆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可能是發燒了或中邪了,再不然就是昨晚夜消喫壞了肚子……”她自言自語,一邊揉着胃部。“我覺得心窩兒酸酸的,胃也怪怪的……”

饒是她話說得顛三倒四,秋雪還是不由自主地蹙緊了眉尖——

“你病了?”他抬起她的小臉蛋,肅容端詳着,“爲什麼不找大夫看看?”

她迎視他深邃的眸光,有一絲怦然,一絲茫然,“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我該看哪種大夫,說不定我該看的是道士,因爲我撞邪了!”

“胡說什麼,病了怎能不看大夫?”秋雪輕斥,想也沒想地一把抱起她輕盈若羽的身子,大踏步往客棧裏頭走。

都幾歲人了還不懂得照料自己,還是這麼莽莽撞撞、胡里胡塗……他最痛恨她這麼傻呼呼的呆樣,哪天給人連皮帶骨吞喫了都不知道!

他胸口陡然沉沉地煩悶起來。

真是個小麻煩!

多多驚呼一聲,急忙攀住他的頸子。“恩公——”

“閉嘴!”他臉部緊繃着,“病人沒有發言權。”他順勢對店小二丟了一句:“找大夫到我房裏。”然後疾如風地上樓入房。

等到多多意識過來時,已經被他丟在軟綿綿的牀鋪上,一條厚厚的大棉被就這麼蒙蓋上來。

她總算即時把鼻孔伸露出來,要不然肯定被厚被給悶昏了——

“恩公!”她忍不住抗議,急忙喘了口氣,“很熱呢!”

秋雪瞪著她,大手硬將棉被拉到她的下巴。“病了還有這麼多話說,閉嘴,閉眼,睡覺。”

多多睜大了烏黑的眼兒,雪白細緻的臉蛋兒露在外頭,粉撲撲地對着他。

秋雪心頭微微一怦——

睡……

現在睡哪門子覺啊?

“恩公,我不是來找你睡覺的,何況天都還沒黑,我們現在睡也太早了,其實我是……”她口無遮攔,在看到秋雪英挺的臉龐陡然閃過一絲羞赧後,還稀奇地問道:“恩公,你怎麼了?你臉紅了,是不是很熱啊?我就說這屋裏已經很暖了,瞧你都熱成這樣,我蓋着大棉被就更——”

他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如果說看到她躺在他的牀上,曾經激起一絲絲怦然心動的感覺,那麼那一絲僅有的感覺也瞬間被她呆頭呆腦的話給輾得連渣都不剩了。

她果然是個笨女人。

方纔的感覺一定是錯覺,他怎麼可能對這個笨女人產生一絲絲異樣的感受?

像是要澄清什麼,或是保持某種距離,秋雪清了清喉嚨,莫測高深地環抱雙臂,淡漠地看着她。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答應要幫我找人,就不能病倒,再把問題丟還給我。”他一板一眼地說道,“躺好等大夫來,不要再給我惹麻煩了。”

原來如此。

多多小臉兒黯淡了下來,“噢。”

一切都是爲了不耽誤他找人啊,她還以爲他是出自關心……

“你不要這樣。”秋雪僵硬地出聲。

“嗯?”她吸吸鼻子。

“好像……我揍了你一拳似的。”他聲音有一點古怪。

該死,她看起來眼眶紅紅的,該不會是要哭了吧?

多多咬咬下脣,小小聲地解釋道:“你沒有打我。”

“廢話,我當然知道我沒有打你,我是說……”他咬牙切齒?忍住了伸手碰觸她臉頰的衝動。“你能不能不要一副沮喪的樣於?”

她畏縮傷心的神情讓他的心都亂了。

“對不起,”多多連忙抬頭,大眼睛水汪汪地仰望着他,怯憐憐地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不喜歡看到我這種難看的表情,那我……儘量改。”

“我不是……”秋雪頹然地低咒了一聲,再也抑制不住地拂去了她額上的髮絲,低低地呢喃:“如果我方纔說錯了什麼,我道歉,你別再這麼傷心了,否則……我會覺得自己突然變成了個十惡不赦的大混蛋。”

多多呆了一呆,一時之間還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他的指尖好溫柔,輕拂着她的額頭,好像……生怕碰傷了她似的。

多多心窩兒一暖。

“恩公,你不討厭我嗎?”

他一怔,“我爲什麼要討厭你?”

“我很笨,又常常講話顛三倒四、亂七八糟的,除了賭錢和賺錢以外,什麼都不會,什麼也不懂。”她細數着自己的缺點,愈說愈懊喪,“又常常講話惹你生氣,你一定很討厭我。”

他眼底閃過一抹心虛,的確,在不久之前……事實上是方纔,他還恨不得把這個小麻煩趕出方圓五百里之外,可是現在……

他忿忿一甩頭,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不討厭你。”秋雪硬邦邦地澄清,“就是不討厭就對了。”

“真的嗎?”她的眸兒瞬間亮了起來。

“說了不討厭就是不討厭,”他威脅道,“你再問一次,我就改變心意。”

多多登時噤若寒蟬,連忙捂住小嘴,“我不問了!”

既然恩公不討厭她就好……多多心底又冒起了一顆顆喜悅的泡泡,快樂地發酵着。

“你躺著,大夫待會兒就來了。”他起身,推開了窗,讓清新微涼的氣息湧入。

窗外有一株斜生的臘梅,在秋末乍寒時分早早就綻放了點點花朵,也散放了幽幽的花香。

她小手抓着棉被,大眼睛骨碌碌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着迷得不得了。

恩公長得真不賴,而且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舉止都是那麼好看……

不知道他可有了對象?

“恩公,你娶親了嗎?”多多衝口而出。

秋雪倒水的動作一頓,瞥了她一眼,“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問得好衝動,小臉兒微紅了,“因爲……因爲我想恩公人這麼好,長得也俊,如果還沒有對象的話……我可以幫你介紹幾個。”

“張嘴。”他面無表情地端着水杯走過來,大手扶起她的背,餵了她幾口水。“不勞費心了。”

多多急急嚥下茶水,追問道:“爲什麼?因爲你已經娶親了嗎?還是有對象了?”

“我目前沒有成家之想。”他再自然不過地幫她順了順頰邊紊亂的發,輕扶着她躺回枕上。

她心兒一喜,隨即一憂。“是因爲……還沒有找到那個沈姑娘的關係嗎?”

他將茶杯擱回桌几上,淡淡地回道:“也可以這麼說。”

他最討厭事情拖拖拉拉,現下找到沈多多,將圍兜交給她是當務之急,其餘的事都是次要。

多多卻誤會了他的意思,她的胸口登時酸酸悶悶了起來——找到了沈姑娘纔有成家之想,沒找到就沒有成家之想……這個沈姑娘果然對他而言很重要。

那麼她呢?她對他而言,可有一絲絲的意義?

“唉!”問也是白問,說不定還自取其辱呢!

“好好兒的怎麼又嘆氣了?”秋雪不悅地看著她。

“沒事。”她搖搖頭,“胃痛。”

他濃眉一揚,微帶惱怒地自語道:“大夫怎麼還沒來?”

話剛說完,房門輕輕剝啄了兩下,但見店小二哈着腰、領着白髮蒼蒼的大夫走了進來。

“裘公子,大夫請來了。”店小二一臉殷勤。

秋雪點點頭,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小錠銀子擲給他。“你先下去吧。”

“是。”店小二緊捧着那錠約莫有一兩半的銀角於,樂得闔不攏嘴,哈腰退下。

裘公子出手總是這麼豪氣大方,要是他多多差這幾趟,自己光拿賞銀,今年就夠回鄉下娶房媳婦兒了,嘻嘻!

多多瞪着他隨手就把一兩半的銀角子打賞店小二,心疼得不得了,“你那錢——”

“怎麼?”他看向她。

“沒事。”她吞了回去。

她不能被他發現自己小氣巴啦的性格,他可是頂天立地的大俠,肯定會瞧不起像她這種錙銖必較的小女子作風。

“大夫,麻煩你幫她把脈。”他轉向大夫。

白髮蒼蒼的大夫笑咪咪地點頭,坐上牀畔的圓凳,煞有其事地幫多多把起脈來。

“咦?耶?”老大夫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搖頭。

看得秋雪一陣恐慌,他強自鎮定,沉聲問道:“大夫,是很嚴重的症候嗎?”

大夫放開了她的手,皺着蒼蒼白眉,“老實說……姑娘沒病。”

“沒病?”他愣了一下。

“我沒病?可是我胸口常常悶悶的,胃也怪怪的。”多多首先抗議,這些奇奇怪怪的症狀經常不請自來,害她三不五時就陷入某種奇怪的情緒中,這怎麼不是有病呢?

老大夫抓了抓頭,“姑娘的脈象平穩,的確沒病……啊,說不定是餓了,你早上還沒喫吧?”

“對啊。”她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不對,這跟喫不喫飯有什麼干係?”

“胃會怪怪的有可能是因爲沒有進食,以至於氣血不足,頭暈目眩、五臟失調、虛火上升……你說胸口還悶悶的?有些姑娘家的確會這樣,”大夫搖頭晃腦地分析,“所以本大夫一向不提倡姑娘家用節食的法子來減肥,圓潤一點不是挺好看的嗎?別學那漢朝的趙飛燕,什麼足上舞、掌中輕的……”

多多這才見識到原來被人碎碎念有這麼痛苦,她看着滔滔不絕、口沬橫飛的大夫,慚愧地別了秋雪一眼。

“恩公,平常真是辛苦你了。”她捂着小嘴偷偷地說。

秋雪差點忍不住笑出來,清了清喉嚨打斷老大夫的長篇大論,“大夫,這麼說不需要開藥方子了?真是多謝您來出診,等會兒我讓店小二派人送您回去,這是出診金,一點小小意思,請收下。”

他取”五兩銀子塞入老大夫的手裏,老大夫登時傻眼了,不敢置信地捏着銀子左看右看,還呵了一口氣,啃了啃試試。

“哎呀呀,”他瞬間笑眯了眼,“公子怎麼這麼客氣呢?一出手就是五兩銀子,老夫實在也沒出着什麼力,受之有愧喲!”

“大夫您太客氣了,請。”

眼看着老大夫心滿意足、高高興興地走了,秋雪關上門回過頭來,卻瞥見多多一副心痛的表情。

“怎麼了?”他疑惑。

“五……五兩銀子……”多多揪着胸口的衣裳,心疼不已。“就這樣沒了。”

那個庸醫,不過是說了幾篇醫藥論和減肥論,就ㄟ走了五兩銀子,他甚至連一帖藥都沒開哪!

“不過是五兩銀子,用得着像天要塌下來了嗎?”秋雪來到牀邊,笑笑地擰了擰她緊皺的鼻頭。

“恩公,下次我要再病,不用看大夫了,你直接拿五兩銀子給我,保證我什麼病立刻統統好了。”她突然緊抓住他的手求懇道。

他失笑,“傻瓜,哪有這樣的事。”

“可是五兩耶……五兩足夠開兩三桌的上好宴席了……”她心痛極了,“不過就是餓的嘛,你剛剛要是給我五兩銀子,我下樓去大喫一頓就好了……嗚嗚嗚……”

怪只怪她的動作慢,沒能及時攔住他。

“錢財乃身外之物,難道你這一條命還比不上那五兩嗎?”秋雪臉色一沉。

“可是我沒病啊!”

“重點不是這個!”他撫著額頭,天哪!

多多怯怯地看著他一臉受挫的神情,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那……好吧,反正給都給了,頂多下次不要這樣了,好不好?”

他眸光倏然一冷,“你這是在指責我?”

笨女人,她以爲這大夫是爲誰請的?五兩銀子是爲誰花的?

她嚇了一跳,“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想替你省錢……而已。”

看她說着說着眼眶兒又紅了起來,秋雪滿肚子的火氣霎時全消散得無影無蹤。

“你……唉!”他無奈地喟了一口氣,揉了揉她的頭,“你也餓了,我們下去喫頓好喫的,如何?”

“真的嗎?”她猛然抬頭,癡癡地望着他。

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肅然的眸光也放柔了,“傻蛋,這種事騙你做什麼?你想喫點什麼?”

多多眼巴巴地瞅着他,感動得亂七八糟……

恩公對她真好,真的好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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