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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嬌妹子》 / 蔡小雀 / 第6章 / 共11章

凱月大客棧

愛愛坐在大圓桌上,蹺個二郎腿,手捧青花大瓷碗,正唏裏呼嚕地喫着麪條,一副大快朵頤不亦快哉的樣子。

滿桌都是各色小點和青翠嫣紅的小菜,色香味俱全,誘人得不得了。

子言笑吟吟地坐在她對面,手執扇子輕扇,還不忘爲她夾了幾筷子的嫩筍,“來,嚐嚐這拔尖的嫩筍子,現在正是時鮮的季節,筍子清甜可口極了。”

愛愛哼了一聲,徑自扒着麪條和筍絲就是不理他。

子言卻也不慍不怒,好脾氣地再爲她斟了一杯茶,“還是要喝口茶潤潤口?”

“哼。”她哼出聲來,不過還是端過茶一口氣喝了。

“這頓宵夜可還順你的口味?”他微笑。

愛愛喫完了麪條,慢慢放下筷子,滿臉不豫之色,還是忍不住喚了一聲:“喂!”

“什麼?”他溫柔笑問。

她直話直說,“你是不是有病啊?”

他一怔,“姑娘何出此言呢?”

“如果沒有病的話,爲什麼我一個晚上都不給你好臉色看,你竟然還笑得出來?又對我這般殷勤……”她斜睨着他,“難道你對我有什麼非分的企圖?”

他抿着脣兒笑了,爾雅清雋的氣質展露無遺,

“我爲什麼要對你有什麼非分的企圖呢?”

她被反問得一時語結,“那……那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初次見你,你是個淪落天涯的小乞兒,再次見你,你又成了淪落風塵的花姑娘……”他眸光漾着一抹嘆息與憐意,“不忍之心人皆有之,你我相遇即是有緣,我怎麼能夠袖手旁觀見死不救呢?”

他的語氣溫柔如風,耿直高潔侃侃而談,溫雅關懷中透着堂堂正正的氣派,如此君子泱泱風範,愛愛一時看怔了。

她心底驀然湧起了一陣又熱、又暖、又酸甜的滋味來……有說不出的感動和震撼,卻只能癡癡地凝望着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半晌後,她才低下了頭,輕輕地道:“就爲了我這樣一個擦肩而過的陌路人,值得嗎?”

他溫柔地道:“只要你覺得快樂,就值得了。”

她倏然臉紅了,愣愣地抬頭,“爲什麼?”

他微怔,“什麼爲什麼?”

“你爲什麼關心我快不快樂?”她心兒沒來由怦然,卻是雙眸直視着他,不願稍加退卻。

他像是被問倒了,玉面微帶思索,半天才遲疑地道:“快樂是上天賜予的一種莫大福氣,你不喜歡快樂嗎?”

她滿腔的希冀瞬間消了氣,失望地低下頭來,

“二愣子,你根本聽不懂我的話。”

她想問的是,爲什麼他對她這麼特別關懷?難道……他是對任何路上遇見的阿貓、阿狗都是這麼好,都是這麼關心它們快樂與否的嗎?

越想越悶,愛愛開始有一下沒一下用筷子颳着碗底,小臉好不鬱悶。

他有些心慌起來,“我說錯了什麼嗎?”

“沒有。”她悶悶不樂,倏然站了起來,“我要走了。”

“別走!”他心下一震,一時忘情地握住了她的小手。

愛愛心兒怦地一聲狂跳,驀然回首,頓時結結巴巴起來,“你……你還要幹嗎?”

他被問住了,玉臉微微一窘,“呃……我……我是想……”

兩個人眸光一觸,瞬間又急急忙忙別開,各自心下怦然悸動,臉紅得跟什麼似的,卻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最後還是愛愛輕輕地掙了掙小手,聲若細蚊地道:“放、放開了。”

他也紅着臉,“那……那……你先不要走。”

“那你先放手。”她輕啐。

“你先答應我先不要走。”他難得固執。

愛愛睏窘地點點頭,他這才微微鬆口氣,慌忙收回唐突衝動的手掌。

她坐了回去,從來沒有覺得這麼尷尬、羞澀過,想她人稱小錢鼠,又是史藥錢賭坊的當家娘子之一,向來是挽袖聚賭面不改色,大說大笑日進斗金……可是今天是怎麼了,一遇見了他,滿喉嚨的話通通憋回了肚子裏,心兒還跳得奇奇怪怪……

看來不單單是他有病,連她也有病了。

“你今後有何打算?”子言清了清喉,好語相問。

她呆了一呆,“就……一樣啊。”

賭錢、賺錢、賺錢……

不過話說回來,賭坊的前途不保,這事兒還沒好生解決呢!

看她秀眉輕蹙而起,子言突然覺得心下也微微一揪,臉色大變,“你還是要回青樓去?”

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做什麼這麼緊張?”

他慌得額頭直冒汗,連忙擺手道:“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你一個好好的清白女子,怎麼可以再涉那等污泥之地呢?”

愛愛瞪着他發急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笑,“嘻,真是個傻書呆子。”

“姑娘,我是真心爲你着急,怎麼……”他微愕,“你倒反罵我呢?”

“傻瓜。”她實在……打從出孃胎以來都沒有瞧見過這麼憨厚耿直的人,滿腔的熱血沸騰,滿懷的濟世救人,說話這麼一板一眼認真八百的樣子,在這個花花世界裏,竟然能夠安然地活到現在還沒給人坑了,還真是項奇蹟。

他祖上肯定積了不少的德。

“姑娘,你何故發笑呢?”他一頭霧水。

“我……”看他呆頭呆腦的模樣,愛愛更覺得好笑,邊捂着嘴巴邊嗆笑道:“我是剛剛瞧見了一隻傻鵝飛過去,所以忍不住笑。”

“鵝會飛?”他稀罕地急轉過頭去,盯着窗外,“咦?哪兒?我怎麼沒瞧見?”

“哈哈哈……”她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抱着肚子差點沒在地上打滾。

他被笑得莫名其妙,俊秀清雅的臉龐滿是不解,

“姑娘,你又怎麼了?”

“唉喲……”她笑到腰痠背痛,一手捂着腰側一手揮着,“不,哈哈……別再逗我了……哈哈哈……笑死我了……”

子言傻眼了,他小合翼翼地問着:“呃……你……是在笑我嗎?”

愛愛的笑聲本來已經快要停了,聞言又噗地噴笑出來,“哇哈哈哈……”

子言被笑得俊臉都紅了,最後乾脆眼觀鼻鼻觀心,捧着茶小口小口輕啜着,打算等她笑完了再問個詳細好了。

只是他好生納悶,從來他都不是輕易可以引人發笑開懷的那種開心果呀,怎麼她一見到他就高興成這樣?

詩經有云:既見君子云胡不喜……可是像她“喜”成這模樣的,倒也稀奇少見。

想着想着,子言突然有點臉紅心跳,心下暗忖—該不會是……她有點喜歡上自己了吧?

撤下了滿桌的宵夜,愛愛也總算笑到甘願停了,子言吁了一口氣,不敢再問她到底在笑什麼,怕她又忍不住一笑又是小半個時辰,就算聽着她的銀鈴笑聲很悅耳,看着她的歡暢容顏很養眼,他也怕她笑到太過分岔了氣。

於是他再度提起很嚴肅很認真的問題來—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回青樓了?”

“好哇。”她很是乾脆。

他反而嚇了一跳,“真的?”

“當然,那個地方一點都不好玩,我幹嗎繼續在裏頭攪和?”她閒閒地道。

他還以爲要耗費大番脣舌才能夠說服她脫離風塵,沒想到輕輕鬆鬆兩三句就解決了,害他在腹裏準備好的長篇大論登時無用武之地。

“那……”

“多謝今日宵夜的招待,贈飯之恩改日有空再謝,我要先回去了。”她拍拍屁股站了起來,有點不捨得,但是夜這麼深了,她得回去報個平安,免得多多誤以爲她身份泄露給扣押在妓院裏,還有,巡案大人要大力肅賭這件事也得回去好好商計一番。

聽到“回去”二字,他又緊緊張張起來。

“你要回去哪裏?

“我……”她眼珠子一轉,“回我家呀!”

他失聲驚問:“你有家?”

“是人都有家,就算乞丐婆子都還有個寒窯呢!”她笑眯眯,“爲什麼我不能有家?”

他被問住,“不是這麼說的,可是你不是先爲乞後爲……如果有家,爲何還需如此淪落?”

她似真似假地道:“有家缺銀子啊,我不出來爲生計打算怎麼行呢?”

他嘆了一口氣,無比憐惜,“朋友有仗義疏財之風,你需要多少銀子才能夠過生活?或者,你想做個小生意?”

一聽到錢,她的眼睛整個亮了起來,生平對錢的一大宗旨就是“不拿白不拿,拿了就不白拿”

可是她頓了一頓,突然又覺得這樣捉弄暗坑一個善良正直傻不隆冬的書呆子,有點於心不忍。

心下強烈矛盾掙扎,她僵硬地搖了搖頭,好不痛苦地擠出了一句:“不……用,我是有骨氣的人,拿你的銀子……不應該。”

嗚,把送上門的銀子往外推,這種感覺真的好心痛……”

“可是我真心想要幫助你,”他急急道,“你千萬別跟我客氣,相識即是有緣,你拿了錢就可以好好過日子了……你怎麼了?不舒服麼?臉色很是難看啊?”

她差點控制不住就點頭了,忍得小臉都憋白,最後毅然決然往外衝去。

“不用了。”啊,好痛苦啊!

“姑娘,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他一愣,急忙追問。

“我叫愛愛。”

愛愛……

他咀嚼玩味着她的名字,想着她的一顰一笑,不自禁竟癡了。

就在史藥錢賭坊裏硝煙味濃重瀰漫的當兒,渾然不知家裏已雞飛狗跳鵪鶉蹦的愛愛有些失神兒地走到了門口。

阿東、阿西、阿南、阿北均是一身黑衣人打扮,正狗頭狗腦地溜至大門,見到她的那一剎那紛紛呆住了。

“愛姑娘?!

他們驚呼,急急忙忙圍了上前,七嘴八舌關切道:“愛姑娘,我們以爲你給人抓走了,都心急得要命呢!”

“是呀,盈姑娘還要我們連夜潛人青樓把你給搶救出來,沒想到你就回來了。”

“你是怎麼逃回來的呢?”

“盈姑娘和多姑娘可擔心得不得了……”

“唉呀,得快點跟盈姑娘和多姑娘報聲平安纔是。”

還不待愛愛開口,就已經有人扯開喉嚨報告去了。

熱鬧的賭坊大廳裏到處都是賭客吆喝和賭具叮叮咚咚的響聲,愛愛直到現在才回過神來,露齒一笑,敲了阿南一記。

“你們就扮成這樣去救我?也不怕走在路上給巡城衙卒當賊抓了?”

阿西、阿南、阿北咧嘴一笑,急忙簇擁着她上了樓。

多多和盈盈咚咚咚趕了來,看見她完好無缺毫髮未損,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籲—”

“愛愛你可嚇死我了。”多多上前抱住她,眼紅紅地道,“我們以爲你給青樓裏的老鴇扣住了,差阿東去也探聽不出個什麼來,不得已了,只得不顧一切想法子進去救你。”

“你們也太小看我了,我是什麼人?”她一皺俏鼻子,不無得意地道,“我可是人稱百變機警小錢鼠的史愛愛,哪有可能那麼輕易就給人扣住了?”

盈盈既知她平安.回來,也就安了一份心,打量着她的一身裝扮,不禁笑了,“這套衣裳是打哪兒拐來的?虧你也不嫌俗氣。”

她低頭看着自己身上花花綠綠的衣裳,噗地一笑,“反正是不用錢的,不這樣怎麼成功套出葛老闆的話來?”

盈盈眸光一亮,“這麼說你已經成功了?”

“咱們上樓談去。”她的表情嚴肅起來。

“爲什麼?”多多還傻里傻氣。

“站在樓梯怎麼談事兒?上來吧!”盈盈和愛愛翻了翻白眼,一人一邊架着她上了閣樓。

待將事情如此這般地解說清楚後,夜已三更半,可是除了多多腦袋簡單,在旁邊聽到一小半就開始釣魚打噸兒外,愛愛和盈盈都一點兒睏意也無,臉上神情滿是警戒與優心。

“你說怎麼辦纔好?”愛愛憂慮地道,“咱們還算消息靈通,可以提早做個預備,不至於被打得措手不及,但是咱們真的就得乖乖關門,等巡案大人走了後再做生意嗎?

“有三個方法。”盈盈不愧平素的冷靜精明,低頭想了想,抬頭果斷道:“第一個,避這個風頭,就張貼條子說要整修內部,咱們都自動休息了,巡按大人還能拿咱們怎麼樣?

“可是要整修到幾時?關一天就少了近百兩的進賬,你不心痛我肉痛啊!”愛愛捶心肝。

盈盈也捨不得,嘆了口氣後說出第二個方法:“再不然,就是備銀上下打點,問題是來者是八府巡按大人,要準備多少銀子?沒有上萬兩人家恐怕看不上眼,何況身爲巡按又是皇上器重的臣子,說不定是個清廉正直鐵面無私的,咱們這錢要是送上去疏通,反而落了個企圖賄賂大臣的重罪……到時不死也被剝層皮。”

愛愛打了個冷顫,急急問道:“第三個方法呢?”

“第三個方法最惠而不費,最最省錢,說不定還能拐到一筆錢,”盈盈有點傷神,遲遲疑疑地道,“只是……”

一聽到非但最省錢還可以大賺一筆,愛愛不由分說猛然點頭,“這個好、這個好,就這麼辦,用第三個方法。”

盈盈白了她一眼,再度嘆息,“辦什麼?誰去辦?第三個法子是美人計,你願去嗎?”

“美人計?”

“沒錯,要有個人去唬弄巡按大人,若能夠迷得他調轉心意最好,再不然起碼也要讓他沒有太多的心力打壓賭坊。”她語氣很沉重。

“美……人……計?”愛愛小臉皺了起來,“要用美色去迷惑那個老頭子?我纔不要,又丟臉又難看又要被佔便宜,而且太沒骨氣了。”

“是啊,”盈盈支着下巴,“看來還是關門大吉爲上上策。”

雖說她們姐妹幾個極度愛錢,可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就算是以賭術贏人家的錢也是贏得正丐噹噹,偶而耍賴拐騙一下也是無傷大雅地混過去了,如果要她們靠出賣色相求得平安富貴,門兒都沒有!

愛愛苦思到滿臉緊皺,“就只有這三個法子嗎?都沒有別的法子可想了嗎?”

盈盈也低頭苦苦思索,略一側首,卻看到多多在一旁打盹兒打到整個人都快趴下了,她忍不住伸過腳尖戳了戳。

“就算你不幫着想也別這麼明目張膽打盹兒,太刺激人了,醒醒,要睡上牀睡去。”

沒想到盈盈腳這麼一蹭,卻把一個熟睡中的多多驚嚇了一跳,她迷迷糊糊睜開半閉星眸,哇啦哇啦叫了起來。

“哇……有鬼抓我的腳……不要……不要抓我的腳……”

被她這麼一喊,愛愛和盈盈又好氣文好笑,正想要聯手好好“照顧”她一下,卻同時腦中靈光一閃—

“咦?”

“鬼?”

她們倆互覷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見了一抹熟悉的光彩。

“你想的跟我想的一樣嗎?”愛愛笑得眉彎彎。

“沒錯。”盈盈笑着點點頭,改伸手摸了摸又沉沉睡去的多多的頭,“好乖,你總算有點兒貢獻了。”

傻乎乎睡着的多多渾然未覺,整個人兒趴在波斯地毯上已經不知魂游到第幾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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