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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算姻緣》 / 曉春 / 第1章 / 共10章

“啊——”最後一聲吶喊,柳夫人感到胯下一陣溫暖,然後是一陣嬰孩啼哭聲。

“夫人,生了!生了!”

泛出一臉油汗的接生婆田大娘,高興得鬆了一口氣,奮戰四個時辰,小孩終於生下來了。

本來還擔心那句殘忍的話——老爺,夫人懷的是哪吒胎,請問要留……夫人還是胎兒?可能會用在這位官宦夫人身上,幸好如今已經化險爲夷。

田大娘給初生嬰兒洗了人生的第一次澡,包好襁褓,送到柳夫人面前。

“恭喜夫人,是個千金!”

只見柳夫人兩眼一閉,精疲力盡昏了過去。到底看清楚了嬰兒臉龐沒有,接生婆也不清楚。

這種情況,她見多了,只要讓產婦睡飽自然就醒了,不過對方可是尊貴的官太太,不同於一般村婦,馬虎不得。

“這位小姊兒,你家夫人昏厥過去了,快去叫大夫進來!”

丫環聞言趕緊衝了出去。

“什麼事啊?夫人還好嗎?”門外已知自己做父親的知府柳學仁叫住丫環。

“老爺,夫人昏過去了!”

“啊!快!快請大夫!”

接下來,產房裏最受關注的便是贏弱的柳夫人,該受關愛的小嬰兒反而受到平生第一次冷落。

抱着初生嬰兒的田大娘,看着府裏上上下下忙得像無頭蒼蠅的樣子,心裏默然明白,若真的發生難產,會留誰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幸好,這個嬰兒很乖,只讓母親受到分娩之苦,之後就不吵人了,若真是頭上腳下的哪吒胎,可憐的小寶貝就不再是現在粉嫩嫩的模樣,而是冰涼黑紫的……

“不吉利。”田大娘連呸了幾聲。“小小姐將來是人人寵愛的小寶貝哦!”

接生婆不知道自己的舉動,引起一有心人默默的注意。

“你是田大娘吧?”

“是啊,你是……”

田大娘看着這位身着下人服飾,身材瘦削、臉色蒼白的年輕婦人。

“我是府裏剛聘請來的奶孃元娘。”

“哦!是小小姐的奶孃嗎?”

“是的,把孩子給我吧。”

因大娘把嬰兒交出去,同時打量着元娘,越瞧心裏越覺得奇怪,一個偌大的官府人家怎麼會聘請這樣的人做奶孃,應該選個較豐腴的女人才是。

豐腴的女人奶水足,代表精氣血充足,嬰兒吸了奶水,不必擔心身體不強壯。所以只要稍有身分地位的人家,挑選的奶孃至少都有個標準的奶孃樣,像這樣的官宦人家更是會精挑細選,甚至還要兩個以上,怎麼會……

“你好福氣,能進來官府做小姐的奶孃,你當初是怎麼進來的?”田大娘忍不住好奇問。

元娘笑說:“承蒙夫人的善心,在我無依無靠之時,將奴家領進府。夫人當時去廟裏求子,得知流落街頭的我懷孕了,所以收容了我。”

“哦……原來如此啊!”田大娘的好奇心滿足了。“那要你當奶孃是……你也纔剛生產完不久嘍?”

“啊,是的,你不愧是接生婆,我才產完三天。”

“三天!”

“是啊,夫人分娩,要我這時躺在牀上,我是怎麼也躺不安穩的。”

“是啊、是啊,”田大娘心裏已開始替在她懷裏的嬰兒擔心了。“你可得好好保重身體,看你的樣子,要讓兩個娃兒喫飽恐怕滿勉強的哦!”

“這點你放心了。”元娘充滿慈愛的看了懷中的嬰兒一眼。“我打算把我的奶水只餵給小小姐喝,至於我的孩子,就讓她喝糖水湊合吧。”

田大娘嘆息一聲,“難爲你一片忠心,這樣吧,我教你一個方法,喂米漿,這樣你的孩子身體還不至於會差到哪裏去。”

“多謝指點!”

“夫人再醒來,我也替你說說,讓你多喫些補品補身子。”

元娘感謝的說;“多謝,奴家真是幸運,遇到的都是好人,除了我那口子……”

“傷心往事就別在意了,你待在這府裏,好生伺候好小姐就保你一世溫飽。”

“承你關照,奴家銘記在心。”

這時管家來叫田大娘,元娘微笑望着她隨管家出去。

一張謙卑認命的笑臉,漸漸的收斂爲睥睨陰冷的表情。

好生伺候好小姐,就保你一世溫飽?哼!我一定會好生“伺候”這小姐的!

抱着嬰兒的手,悄悄的在嬰兒屁股上狠掐了一把。

初生嬰兒喫痛,哇一聲大哭起來。

這一哭,才讓大家想起還有一個嬰兒!

“肯定是餓哭了,你們別一起來,初生的娃兒很柔弱的,可別剛出生就病着了,我到內屋裏喂她。”元娘說着,走入另一房門。

在場的下人,包括柳學仁都在被喝止的行列,可雖然元娘言語孟浪,但誰也沒有責怪她,反而心贊她的細心與對娃兒的慈愛。

*  *  *

夜半時分。

元娘抱着自己的娃兒,越想越不甘心。

爲什麼同樣是初生的嬰兒,境遇卻如此不同?一個天生是金枝玉葉,一個便是天生奴婢?!她瞧着懷中自己的寶貝,自傷自憐。

一個異想天開的想法早在夫人分娩之時巳然成形,只是反覆思量計謀實現的可能,如今時機已然成熟,就等行動了。

元娘仰頭凝思一會兒,再低頭盯着女兒……大膽的計謀越發想要付諸實現。

一抹陰冷的笑爬上她的脣角。

如果這個計謀得逞,那麼要她一輩子伺候“小姐”,要她做到死也願意。

想到這裏,元娘忽然站起身,仰頭看着重宇樓閣,其中一間透出幽幽的光亮——新生的小姐就在那裏與母親熟睡着。

好,下定決心了!

元娘抱着女兒跨門出去。

沁涼空氣吹得人精神一振,頭頂上是一片燦爛的星空。在這樣美好的夜,知府的奶孃,正要進行一個泯滅良心的狠毒之計。

黑夜裏,一隻妖獸般的大眼閃閃發亮,及時抓住這個毒計的起頭,瞄準鎖定。

那不是妖獸,是一把西洋千里鏡。

拿着千里鏡的主人,興奮地抓住這個目標跟了過去,心裏竅喜他這個新近收到的新奇生日禮物,連黑夜都可玩。

*  *  *

元娘就着一盞昏黃的小燈火,再巡視最後一眼自己的佈置。

很好,一切都妥當了。

臨走前,她拿走柳夫人梳妝檯上的一對金耳環。當她抱着娃兒再回到自己的房裏,月影已西斜。

雖然她並沒有太勞動,可卻出了一身汗。

所幸,懷裏的娃兒很乖,雖然醒了,兩隻眼睛也只是骨碌碌的轉着,哭也不哭一聲。

這孩子一出生就不愛哭,真乖。

元娘喜愛地晃了懷裏的娃兒兩下,娃兒似也感受到她的歡喜,開心地蠕動四肢。

“小傻蛋,你開心什麼?往後的日子你甭想開心了。呵呵呵……”

窗外,跟蹤者放下千里鏡。

一路追隨下來,他看到了一些事情。雖然他只有七歲,但人類行的奸險巧詐的齷齪事,他已能明白一二。

一個女人半夜潛入柳夫人的房間,之後出來,又偷偷進入隔壁接生婆的房間。從半開的紙窗,他看見她把一個金光閃閃的東西塞進接生婆的包袱裏,不管塞的是什麼,這就是栽贓嫁禍。但他不明白,爲何女人做這事還得抱着娃娃,這不是很累贅嗎?

男孩懷着納悶的心思,踅回主屋去睡了。

*  *  *

隔天一早,男孩刻意注意夜晚的女人,原來是柳夫人娃兒的奶孃。

田大娘準備離開之際,元娘過來道別,在無意間弄掉了她手上的包袱,包袱散了開來,掉出一對金耳環。

男孩恍然大悟,昨晚看見的閃亮東西大概就是這對金耳環,而奶孃潛入柳夫人的房間就是爲了偷金耳環啊!男孩心中暗忖。

但她爲何要嫁禍給接生婆?還抱着娃娃做賊,難道不怕娃娃半途哭出來礙事嗎?

這是他想不透的。

但目前他唯一透徹明白的,是這個接生婆是無辜的,可是此刻她可能被送官府,之後,生計也將會出問題——誰還會請一個手腳不乾淨的接生婆到家裏來接生?就算她如何否認,也無法反駁這人贓俱獲的事實。

側隱之心生起的他,跨步上前,“柳夫人,看在晚輩的面子上,饒了這個接生婆吧!”

躺在牀上的柳夫人頷首,“既然小郡王開口了,臣婦自然是答應的了。”

小郡王楚仁懷一副小大人模樣,一身尊貴的打扮既威儀又可愛。

他拱手一揖,微笑道:“晚輩不敢當,夫人和家母是手帕至交,論起來,晚輩還得叫您一聲姨母。”

柳夫人淺笑的倦容突然一亮,想起一件往事。

“哎呀,當初臣婦和王妃曾有過約定,將來有了孩子,若是一男一女便結爲夫婦……”

說着,她促狹地瞅着楚仁懷的反應。

只見他一臉爲難之色。

要他對這搖籃裏的娃娃感興趣,真要比背四書五經還要難上百倍。

“呃,呵呵……那只是多年前的一句玩笑話,恐怕王妃也忘記了,我們就不提了吧!”柳夫人貼心明理地說。

楚仁懷也鬆了口氣。

“是呀、是呀,別提了。”這時他又顯現出小大人的模樣。

接着,他表示將領着家將離開柳府。

在堂門前,柳學仁領着下人列隊歡送。

“請代向王爺王妃問安,望小郡王一路平安。”

“柳大人的話晚輩會帶到的。”楚仁懷拱手,“這些天多打擾了,告辭了。”

“哪裏,這是下官的光榮。”

此時,小郡王突然回身去拉接生婆的手,“你就跟我走吧。”

接生婆驚詫之餘,內心感激不盡,就算小郡王帶她回去掃茅廁,她也心甘情願。

柳府上上下下都因接生婆因禍得福而大感不解,爲何小郡王如此維護她?才七歲的他,行事作風完全不像一般小孩,這大概就是王族後代纔有的風範吧!

一行隊伍浩浩蕩蕩準備離開,經過元娘時,楚仁懷停了下來。

“奶孃,你是奶孃吧?”

忽聞小貴客問向自己,元娘忙蹲了個萬福。

“是,小的叫元娘。”

“嗯。”他看到她懷中摟着襁褓,似乎每見到她,她懷中都抱着娃娃。他笑問:“這娃兒是你的,還是夫人的?”

“是奴婢的。”元娘屈身給他看清懷中嬰兒。

“她臉上怎麼了?”他發現嬰兒細嫩的臉上,泛着一點一點密密麻麻的紅疹。

“她病了,胎裏帶來的。”

“小郡王,小心會染上!”一旁的家將趕忙把他阻隔開。

元娘慌然退開。

這下,楚仁懷就算還想再多瞧嬰兒一眼也不行了。

“就送到這兒吧,柳大人。”  ’

他在家將的扶持下,躍上馬背離去。

*  *  *

元娘女兒的病,已經“好轉”了。

因爲她臉上細麻般的紅點,在一次丫環好心的用布擦拭她沽了污垢的髒臉蛋時,連帶的把那些紅點也擦掉。

這可奇了,怎麼才這麼一下子,便不藥而癒了?!

元娘“高興”得當場跪地感謝神明,及時化解了丫環心中的疑竇。

這天,她難得抱着女兒同往柳夫人房內。

“讓我瞧瞻。”

這是柳夫人第一次要求看元孃的小孩。

元娘忐忑不安的把嬰兒抱給她。

“挺漂亮的,就是瘦了些。元娘,你只顧着把奶水給妍兒喫,忘了自己的女兒了?”

“夫人,”元娘討好地笑說:“誰教小姐長得如此討人喜歡,再說,元娘怎能讓小姐喫不飽。”

“什麼話?這孩兒跟着我們姓柳,就是我柳家的人了。要是我柳府連個小孩也喂不飽,這傳了出去,豈不是給老爺沒面子嗎?”

“是、是。”元娘誠惶誠恐,“從今兒起,元娘就給她喂米漿。”

“什麼她呀她的,給自己的女兒叫得那麼生疏。”柳夫人空出一手逗弄孩子,笑問:“叫什麼名兒?”

“還沒取呢!隨便吧,叫個九兒、翼奴就行——”

柳夫人擺手阻止,“名字可是跟着一輩子的,怎能隨便?我來幫你取吧。’說着,她左思右想,一面喃喃斟酌,“取什麼好呢?柳……柳……”

夫人才情不錯,是個念過書的大家閨秀,像她的女兒取名叫柳姿妍,可以解釋成姿儀妍麗,有美好的身型,又有姣好的麗色。做爲女人,求的不就是這些嗎?

眼看柳夫人就要開口取個人聞人喜的名兒,元娘連忙開口。

“夫人,您能爲這孩兒取名是她的福氣,但恐怕也得顧及她的身分,將來她只是個小姐的伴從,名字可不能勝過小姐,否則主從之間便沒有分際了。”

“也對。”柳夫人一怔,“難爲你想得周到,那麼就叫……柳葉,柳葉!”

“好!就叫柳葉,也對了柳這個姓!”

柳夫人開心地把柳葉立抱起來。

“葉兒,葉兒,將來像柳葉般,是個體態輕盈、風姿曼妙的漂亮女孩兒!”

元娘臉上陪笑着,心裏卻暗自發誓要讓這個孩子發胖,變成一個大胖子!將來面貌是美是醜,她也控制不了,但身材可控制得了吧!元娘心裏發出暗笑。

“哎唷!”

“怎麼了?夫人。”

柳夫人一臉痛苦的說:“脹奶……”

剛纔柳葉的小拳頭撞了她的胸口一下,痛得她叫出聲。

“不是喝了人蔘湯退奶了嗎?”元娘奇怪的問。

“是呀,怎會這樣?”柳夫人輕喚來一名丫環說:“紅梅,去廚房吩咐廚子再熬一碗人蔘湯。”

“我去。”元娘道:“我親自去熬一碗來給夫人。”說着,她就要抱走柳葉。

“不必抱去了,留她在這兒和妍兒一塊陪我吧,有紅梅照應着。”

於是,元娘點點頭退出房去。

現在兩個孩兒一起躺在牀上,柳夫人交替來回看着她們,驚覺自己的目光竟停留在柳葉的身上多些。

而她越瞧,心裏越是生起一股莫名的疼愛,接着她抱起她,露出奶頭讓她吸吮。

“夫人!”一旁的紅梅見柳夫人這舉動,驚訝的出聲提醒。

“噓!別吵了她。瞧,她眼皮子慢慢闔上了,好滿足的樣子呢!”

柳葉紅撲撲的臉蛋,一臉的安詳可愛,讓主僕兩人都瞧得癡了,連柳學仁進來都沒察覺。

“啊!老爺。”紅梅彎身一福,便知趣地退到門外去。

柳學仁在牀沿坐下來,正要取笑夫人幾句,卻見自己的孩兒躺在牀上,而不是夫人懷裏的那一個。

“夫人,你這是——怎麼了?”

面對丈夫的驚訝,柳夫人笑笑地不以爲然。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嘛。”

“呃,夫人說得是。”

這時柳葉一隻小手伸出襁褓外舞動。柳學仁順手握住,輕撫搖晃。

“咦?這孩子……”柳學仁攤開小孩的手掌。  “怎麼?”

“來,到窗前來。”

雖不明所以,柳夫人還是整好衣襟,在丈夫的攙扶下抱着柳葉來到窗前。

柳學仁握起柳葉的手掌對着陽光察看着。

“奇了,這孩子血色紅潤、晶瑩透明,照理說……是出身良好的人家。”說完,他向牀的方向瞧了一眼自己的女兒,便不言語了。

既然看了別人的孩子,自己的孩子當然也看過了,柳夫人當下明白了丈夫的心思。

“唉,也許是我柳家積德不夠吧。”

“老爺何出此言,荀子有云:‘人之初,性本惡。’孩兒底子不好,未必性情也不好,就算性情不好,聖賢書難道不能教導彌補過來嗎?虧你還是榜首出身的!”

柳夫人的一席話說得柳學仁眉開眼笑,拱手揖禮。

“是、是,夫人所言極是。有妻如此,夫復何求?有你這樣的慈母,還怕教不出個知書達禮的好女兒嗎?哈哈……”

這時,元娘端着人蔘湯跨進門來,正好看見這幕和樂景象,心裏着實受到不小震撼。難道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她在心裏警惕自己,今後要更加小心、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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