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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冰秋美人》 / 翦依依 / 第4章 / 共9章

經過拋繡球招親,柳浩被抓又被冰兒救出的事件後。柳浩和冰兒的感情已不能控制地大大邁進了好幾步。饒是像柳浩這樣正規正矩又老實嚴謹的人,要他把“情”字放在嘴上或付諸行動,簡直就像要他的命、燙紅他臉上一層皮似的,三不五時就紅了一張俊臉。

就像現在,冰兒直嚷着要他爲她梳理光滑柔軟、黑緞般直泄腰際的烏黑髮絲。

他一個大男人家,這輩子還沒做過這樣“爲難”、這樣得小心翼翼又得很溫柔輕巧,纔不會弄疼她的工作。好不容易總算沒出差錯的梳理完,冰兒又轉過臉來,笑容無邪又嫵媚地要他幫她把一支白玉雕花的簪子,插在她的髮髻上。

“浩哥哥,我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歡冰兒這身打扮?”

妝點上簪子,耳鬢兩旁各留一撮飄逸髮絲,美目桃腮、柳眉巧鼻的冰兒又立刻纏着他問,害柳浩想不臉紅也不行。

女人家能美到什麼程度?冰兒就是其中之最。套句她自己常自信滿滿、稍微謙虛點都不能的話是,她冰兒若自認是天下第二美人,沒哪個女人敢自稱是天下第一美人。而這大美人正用一雙美得教人發暈的翦水美目,盈滿期待嬌柔又純真地直瞅着那叫柳浩的自己。

“好……好……好看極了……”

什麼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傾國傾城、國色天香,全在他發呆的大腦中一一轉過,只要能隨便擠出一句,冰兒就會開心死了,偏偏柳浩除了臉紅環是臉紅,他一急就用自己灼燙的脣,飛快捕捉親吻住她粉嫩的櫻脣。

“好看極了!教我日日看……夜夜看……朝朝暮暮看一輩子也看不膩……”

柳浩心跳狂亂喘息地終於迸出一句。所謂“情不自禁”,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冰兒笨拙昏眩地反應這突如其來的吻。覺得自己在輕飄飄和烈焰狂燒中擺盪,那是種新奇狂猛,她活了十七個年頭從沒有過的體驗和感受。她喜歡,好喜歡就這樣被她的浩哥哥緊緊地摟着,兩顆渴望愛慕已久的心,貼合的幾乎揉在一起了。

就這樣吻得昏天暗地,吻得好象直往上飄,快要羽化成仙,又好象吻得快要燃燒殆盡,吻得全身熱得再吻下去就要融化了……

“浩哥哥,你說日日看、夜夜看、朝朝暮暮看一輩子冰兒也看不膩,此話當真?”

見過狂熱熾熱的吻,能吻到缺氧,吻到耳鳴的嗎?這兒就有一對。冰兒終於找回失魂的自己,嬌媚喘息地問。

“嗯。”

柳浩重重地點頭。這一點頭,就是一輩子的承諾。

只怕不承諾,冰兒也不許。誰要他偷偷偷走她的初吻,都是“情不自禁”惹的禍。但他卻甘之如飴,就這樣一輩子守着這情深的承諾。

果然冰兒貪婪撒嬌地,與他深情的目光緊緊交纏道:

“這麼好聽的話,我要你每天都說上它一遍好嗎?冰兒日日、月月、年年、跟定你一輩子都聽不膩。”

就這樣,這句話,甜甜蜜蜜卿卿我我的被說了三次,冰兒也當真聽不膩的聽了三次。

三天後,他們又開始絞盡腦汁,全力以赴地努力破解起第四個錦囊來。

只見錦箋上鬼畫符着幾個大字:

“北湖庭洞”

裏萬家中夢“蝶蝴”

瓖王非王,“日”坐愁城

柳浩和冰兒對看了一眼,臉上都是“真要命”,這秦老怪的酒瘋又不知發作到第幾級,無奈又“莫宰羊”的表情。

小諸葛冰兒的小腦袋瓜,可沒被這些天的癡迷狂戀衝昏了。她來回踱步,腦子也東轉西轉,前轉後轉轉了好幾圈。踱到第二十四步時,答案已呼之欲出。

“你師父這次沒吟什麼詩詞,來幾句上元節猜燈謎似的句子,也真虧得他年紀一大把了,腦子還不肯服老的沒生鏽。這‘北湖庭洞’,反過來唸就是‘洞庭湖北’,意思就是指湖北。裏萬家中夢‘蝶蝴’,反過來唸就是‘蝴蝶’夢中家萬里。這‘蝴蝶’故意不給暗示,看來反正和“蝴蝶”有關的都不能放過。這第三句,浩哥哥你可看出什麼端倪來?”

冰兒美目溜呀溜地考起柳浩來了。

柳浩只是老實可也不笨地立刻道:

“瓖王非王。既非王,去掉王字,就是‘襄’字。‘日’坐愁城,這‘日’字,應該是指‘太陽’,日、月、陰、陽,日字同陽字,所以應該是指‘襄陽’。”

“對極了!浩哥哥,我早說過和冰兒處久的人都會愈來愈聰明。現在你可相信了吧!咱們這就出發去湖北的襄陽找‘蝴蝶’。”

柳浩愛寵地捏捏冰兒猛作鬼臉的俏鼻尖。終於相信這小妮子的字典裏,根本找不到“謙虛”兩個字,而非自己愈來愈聰明。

當他們把什麼“蝴蝶村”、“蝴蝶茶坊”、“蝴蝶廟”,甚至把“蝴蝶樓”的“花魁”紅牌窯姊兒蝴蝶姑娘找來逼問了一番,都毫無結果。直到冰兒把秦老怪起碼臭罵過九百九十九次,臭罵到秦老怪耳朵長繭,肯定三輩子投胎轉世都逃不過當聾子的惡運後。終於在“蝴蝶山莊”的老莊主手上取得第四個錦囊裏的答案。

而這答案此刻正惹得有人暴跳如雷,快氣瘋地猛揮拳大罵:

“學完已夠陰狠歹毒的‘毒孤邪魔真經’,又弄來這麼一本‘九重天拳’下冊。原來江湖中人人爭相尋找,拚得你死我活,最至高陰毒的武功祕籍在我師父這兒。”

“浩哥哥,我知道你痛恨死了學這種陰毒的邪派功夫。但咱們現在是箭在弦上、騎虎難下,總不能千努力萬努力熬到這節骨眼皮說放棄。尤其是這種江湖中人人爭相欲學的武功絕學,更是否能教別人學了去。你就當自己暫時保管這本武功祕笈,學會後就立即銷燬它,卻不一定要用它。我保證除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那強迫你學這功夫果然‘該死’的師父知道外,就沒人知道。”

冰兒總有辦法說服柳浩,從他滿肚子暴張的怒氣,直說到他氣消沒轍。

“說服”,自然是一個口說,一個心服,冰兒不只口說,還用櫻桃小嘴直往他的俊臉上親去,少說印上十來個教人心蕩神馳的熱吻。柳浩哪能不氣消,不心服,不投降臣服在她的美人計之下。

★        ★        ★

完成第四個錦囊後,柳浩本打算立刻再接再厲,繼續再破解第五個錦囊,反正不管是驢騎馬或是騎虎都難下,就只有一路騎下去了。偏偏冰兒玩心太重,一路上什麼事都想玩玩兒,什麼事都想試試,又愛多管閒事,一顆古道熱腸的心,雞婆多事得不得了。至於曾經、已經、正在、或將要給柳浩惹的麻煩事兒,他就不想再多提,免得氣死自己。

“冰兒,你快過來看這第五個錦囊裏,錦箋上排列寫着的是什麼鬼東西?”

柳浩自己研究看了半天,實在看不出所以然來。這種只有他師父秦老怪寫得出來的怪東西,也只有冰兒這閻小怪看得出。說她是閻小怪,一點也不誇張爲過,此怪,是古靈精怪的怪。

“呵!現在終於有事要求我了是不是?還敢嫌我是特大號的麻煩精?都說是那些麻煩自己找上我的,你偏不信!就拿那……”

“冰兒!如果你不再重提細數那些自己找上你的麻煩事兒,我就當全忘了。現在咱們只看只談這錦箋上的謎題。”

柳浩只想儘快完成所有的錦囊,硬是要冰兒把注意力擺在錦箋上。冰兒猛翻白眼,紅豔豔的小嘴兒翹得老高,連生氣的模樣都要命的迷死人,害柳浩差點又忍不住想吻她,什麼也不管了。

冰兒沒察覺到柳浩暗自剋制自己種種深情的心思,只瞧見錦箋上稀奇古怪地排列寫着:

紋 力

五弱 田關

繡添線……可……又

剌 水 開

“你師父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難怪閻王老爺急巴巴把他找了去,淨出這些要人想破腦子的鬼謎題。萬一我冰兒想壞了這顆唯一僅有的腦袋瓜,他就算活蹦亂跳活起來,可也賠不起。”

冰兒又開始臭罵起秦老怪來了,她邊罵邊動鬼腦子。也虧她腦子動得快,沒罵多久就有了眉目。她實在太佩服自己了。

“你師父把這謎題分成三組,第一組,從左唸到右是‘刺繡五紋添弱線’,這七個字是一首七言律詩中的句子,指的是五色紋彩的繡線或刺繡,應是指‘繡坊’、‘繡莊’之類。第二組,從左唸到右是‘水可田力’,‘水和可’即是‘河’,‘田和力’即是‘男’,取其同音即是‘南’,指‘河南’。至於第三組這‘開又關’,浩哥哥你可看出是指什麼地方?”

再難的謎題,經冰兒這麼一點還不通的就是大笨蛋,柳浩當然不肯自認笨,立刻回答道:

“開又關,當然就是指‘開封’。”

“對極了!浩哥哥咱們只管往河南開封去找什麼‘繡莊’、‘繡坊’之類的,範圍就縮小到很小,而且容易多了。”

當他們在河南開封,最著名及最擅長刺繡荷花的“荷姑繡坊”,女店東荷姑的手裏,拿到第五個錦囊裏的答案時,柳浩和冰兒不必看也知道是“九重天拳”上冊。

“浩哥哥,你不覺得奇怪和納悶嗎?你師父不知又發什麼酒瘋、打什麼鬼主意,硬要你在上個錦囊裏先學‘九重天拳’下集,這會兒才又學上集?”

像是回答冰兒的疑問似的,秦老怪早已神機妙算地在武功祕籍旁附了一封短箋。冰兒這才發覺,立刻展開來唸道:

浩兒吾徒﹕

恭喜你已完成前四個錦囊。能看到爲師留下的這封信箋,表示你沒老實且笨得太徹底,實在大大可喜可賀。

“九重天拳”乃當今武林最深奧高深的武功絕學,江湖中人無不拚死拚活想奪取它。但一旦到手的人,都會從此集開始練起,這就自掘死路,立刻會全身經脈大亂、血液逆行暴斃而死。就算內功再深厚的人,不死也會走火入魔,武功全廢,全身殘廢只剩半條命。因此至今仍沒人能學成這最深奧的武功絕學。而我秦老怪唯一的徒兒眼看就要學成了,爲師的當然忍不住,現在正在墳墓裏偷偷的咧嘴大笑。

待你學成這武功絕學後,只要使一招最高深的“九重天拳”,就會知道最後一個錦囊的去處。關於你的身世,當初你娘在嚥下最後一口氣,把你交給我時,只說她有個親人是當官的,姓左叫做麼斗的,你只要去問他,就會知道你爹的下落。至於殺害爲師,害師父我在黃泉路上實在很無聊、沒酒喝的仇家,你也很快就會找到他,不必問,當然得狠狠把他碎屍萬段,教他立刻滾下來陪我再比試比試,看誰纔是陰曹地府裏的武功第一高手,替爲師的報仇雪恨。

你最最最聰明絕頂的師父    秦老怪留

當柳浩又花了將近半個月時間,終於學成“九重天拳”後,冰兒立刻要他使一招最難最高深的招式來看看,卻看不出半點端倪來。

“你師父也真是!這麼小氣巴啦的,就透露這麼一丁點兒,教咱們打哪兒找起?九重天拳……九重天拳……唉!有了!差點被你這居然敢在本姑娘我這小諸葛面前,自稱是最最最聰明絕頂的師父給耍得團團轉。“九重天”指的是皇帝居住的地方,大明天子住的地方當然就是指北京。那姓左的既然是當官的,自然也在北京,咱們這就一路北上去北京準沒錯。”

★        ★        ★

北京城的街道上說有多繁華熱鬧,就有多繁華熱鬧。

這對長年幾乎是被幽禁,在山西深山絕嶺上的傲冰堡的冰兒來說,簡直是天大的誘惑。若非柳浩一雙亮熠有神的目光,分分秒秒緊鎖住她,不時把她從那些五花八門、新奇好玩又熱鬧的市面街景裏拉回來。現在,他該努力找得昏天暗地的不是他的親爹,更非他師父的仇家,而是她這特大號卻抵死不承認的麻煩精閻淨冰。哪會這麼好,來此地也有兩天了,她還好端端安安份份待在他身邊。

“浩哥哥,這些北京城裏的人個個也真奇怪得緊。大街小巷、茶棚、酒館、飯鋪裏,人人爭相談論唾罵魏氏專權,說魏忠賢手下的黨羽,像什麼‘十孩兒’、‘四十孫’、‘五虎’、‘十狗’等,專反‘東林黨’。而這‘東林黨’,分明跟你師父信箋裏提的那個叫左什麼斗的人有關。偏偏後來無論咱們如何逼問,他們全都戰戰兢兢像見着鬼似的,就連客棧裏的老掌櫃都死守住那把口,寧死不肯再提隻字半句,你說是什麼道理?”

別瞧冰兒一顆心定不住就是愛玩兒,但耳目卻機伶得很。尤其是跟錦囊有關的一丁點兒風吹草動,蛛絲馬跡,她絕對是過耳過目不忘。更甭說是這件事實在太離奇、太邪門、太不好玩了。打死她也非問出個道理來不可。

“魏忠賢操縱朝綱,隻手遮天,權傾中外,把自己的黨羽稱爲‘正派’,把‘東林黨’貶爲‘邪派’。凡是一切正派重要的人物,全被冠上‘東林黨’的罪名,被編入‘點將錄’裏,準備按名單一一開除陷害。據我所知,我師父提及的那名當官的左光斗,就是名列前茅的重要人物。只不知爲何人人言詞閃爍,誠惶誠恐,就是不敢多言。”

柳浩也覺得有點兒納悶。別的不說,光是左光斗是唯一知道他身世的人,就非查個清楚明白不可。

“有了!浩哥哥,咱們明天就去北京城裏最大的一家鏢局,保左光斗的骨董家產。”

“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這兒是北京城,可不比其它地方,能任你隨意胡來亂來。”

柳浩以嚴厲的目光,警告一雙美目轉來轉去閃着慧黠盈彩的冰兒。

“這……恕本姑娘我暫且保密,難以奉告。”

冰兒居然打起呵欠來了,還賣了個大大的關子。分明想教柳浩今夜輾轉難眠,沒個覺好睡。

第二天一早,冰兒和柳浩抬着一口上好的大木箱,裏頭裝滿草皮木屑石頭等,大剌剌來到城裏最著名的太原鏢局。

鏢局裏的總鏢頭叫翟大隆,冰兒一見到他便道:

“翟總鏢,這口木箱裏全是價值連城的瓷器、玉、青銅、唐朝石雕、宋朝釣窯或藝林珍祕的字畫真跡等。我們想重金保這口木箱到山西,給左光斗的親人……”

“左光斗?姑娘如果你說的是左都御史左光斗,這……請恕在下直言,這趟鏢咱們太原鏢局保不起,請姑娘另找鏢局。”

翟總鏢才聽得“左光斗”三個字,已先嚇掉半條命。白着一張臉,抖抖瑟瑟就要趕人。

“翟總鏢,你不問問咱們下多少重金銀兩保這口木箱,就先拒絕這門生意,太說不過去了吧!再說,這趟鏢如果連最負盛名的太原鏢局都保不起,還有哪家鏢局膽敢保得起。”

冰兒這句話是笑臉迷人說的,可一把利劍已飛快狠狠架在他的脖子上。柳浩也眼尖手快,立刻制伏住鏢局裏其它正要衝上來的人。

“姑娘和這位公子有所不知,在下就算有十個膽、十條命,連同整個太原鏢局上下三十餘口人命也保不起這個鏢。凡是和魏忠賢的黨羽作對,如左光斗、魏大中、楊璉、顧大章、周朝瑞、袁化中等人已全被處死。東西廠跟錦衣衛的厲害,連三歲小孩都知道,只要和這些人有一絲瓜葛牽連,都會被安上謀反大逆的罪名,這種滅門誅族的事,誰惹得起。”

翟總鏢這麼一說,冰兒哪還會多待在這兒一分半秒。她抽回長劍,拉着柳浩二話不說就走人,走得好快好急,留下一大口箱子的“垃圾”在太原鏢局。

“浩哥哥,你也真是,什麼人不好攀親帶故,偏偏挑個已被處死的左都御史左光斗。這節骨眼人人想和他撇清關係都來不及,哪還會千里迢迢來和他認親認戚。”

冰兒一路直爲柳浩叫屈抱不平,柳浩看來有些喪氣又深沉,半句話也不吭。

回到客棧後,冰兒纔想起還有最後一個錦囊還沒開。這錦囊倒有些特別,外頭綁着一條打結的紅布巾,冰兒打開一看,只見幾個斗大歪斜的字寫着:千萬別開這錦囊!

柳浩在一旁瞧見這幾個字,還沒來得及消化細想,冰兒已自作主張打開。

“冰兒!我師父特別聲明千萬別開這錦囊,你還開?”

柳浩驚嚷,臉色都變了。就怕前功盡棄,所有心血全白費了。

“別緊張!浩哥哥,你師父說千萬別開!就非開不可。他這大老怪怕咱們開這錦囊,八成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虧心事怕咱們罵他!咱們就愈是要開。”

冰兒這閻小怪,以怪制怪,纔不會上秦老怪的當。

錦囊裏是一封短箋,大概是留書時已酒醒大半,只歪七扭八寫了幾個字,還算整齊:

浩兒吾徒:

別怪師父我沒先苦告你別開這錦囊,若被活活氣死、嘔死,或搥胸頓足,憤怒得朝天尖叫狂吼、七竅生煙而死可別怪我。

爲師的剛纔酒醒過來,這纔想起你娘當初把你交給我時,曾說她有個親人是當官的,其實不是當官的,是姓管的,住在什麼鬥右縣,不是叫左什麼斗的。唉!總之,人老了再加上喝起酒來就有這毛病。最糟的是偏偏爲師的又把當年你娘交給我那塊唯一能證明你身分的玉佩,有次醉酒時糊裏胡塗不小心拿去賭掉了。

先彆氣得撕了這封信,要氣也等看完一起氣比較划算。其實嘛!不知道自己身世還不是這樣過了這麼多年,也不會少塊肉,就當我秦老怪的徒兒也不是太丟臉的事,你說是吧!

其實說起來,是爲師的有你這老實得真要命的徒兒才真丟臉去了足足二十幾年。現在總算可以揚眉吐氣,終於迫得你學會“毒孤邪魔真經”和“九重天拳”,這兩大武林中最至高無上的武功絕學。現在你大可逢人便說你是我秦老怪的徒兒,當然說得愈響亮貫耳愈大聲愈好,總之,說到對方記住爲止。

至於,爲師我的仇家,年輕的還沒出世,老的已作古多年,目前還沒哪個人有本事能要爲師我這條老命。除非爲師的自己活得不耐煩、太過無聊,早點兒去和閻王老爺喝酒吟詩、舞拳作樂一番。不過,有你這老實徒兒一心想爲我報仇雪恨,爲師的算是沒白收你這徒弟,在墳墓裏也會忍不住偷笑三聲。

你獨一無二、氣死人不償命的師父秦老怪留

冰兒一念完,就氣咻不己把信箋扔在地上,拚命用鞋子又踹又踩,忍不住直爲柳浩跳腳謾罵道﹕

“這是什麼跟什麼嘛!簡直是廢話連篇!我早說你師父怕咱們開這錦囊,鐵定是他自個兒先心虛想嚇嚇咱們,可沒想到會離譜得這麼要命!虧他還有自知之明,自稱是獨一無二、氣死人不償命的師父。害咱們一路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從山西、陜西、四川、湖北、河南,直到北京。這一路還東尋西找遍過鏢局、妓院、寺廟、山莊、繡坊等,光是學會‘毒孤邪魔真經’和‘九重天拳’這兩大武功絕學,就耗費咱們起碼個把月的工夫。結果到頭來竟是陪你這天底下最最怪、最無聊透頂的大醉鬼師父,玩了這麼一場要命搞笑的猜謎遊戲,真是氣死我了!我冰兒長到這麼大,還從來沒被什麼人氣到這番地步,……”

冰兒氣得嬌顏紅咚咚的,氣得拚命跳腳的雙足差點抽筋,直罵到似乎該罵的全罵完了,才發覺比他更有資格、更該大大生氣的柳浩,竟絲毫不動怒不生氣地雙臂交抱在胸前,直用一雙亮熠有神又趣味橫生的目光直盯着她瞧。冰兒被瞧得小臉蛋更加嫣紅嬌羞了。

“浩哥哥,咱們被你師父耍得團團轉兒,東奔西走卻白忙了一場。人家替你抱不平、憤怒不已,怎麼你反倒像沒事人似的……”

冰兒沒機會把話說完,就教柳浩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裏,雙目炯炯燦燦、盈滿深情地直看入她的眼道:“生氣當然是會生氣,但只要轉念一想,這一路走遍千山萬水,有你陪在身邊,就是最大最寶貴的收穫。每一個地方,每一個角落,都烙下點點滴滴咱們共同走過的歡笑,沒有一步是讓我覺得後悔白走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固然遺憾,但這已是無法改變且無可選擇的事。不需要再爲我師父報仇雪恨,更是教我放下心頭重擔,我本就不願殘害任何生命,冤冤相報何時了。所以我一點也不怪我師父,反倒該感謝他,因爲他那封鬼遺囑,才引得你的好奇心和好勝心,怎麼也趕不走,寧可逃家也非跟着我來,因此咱們才能一路結伴相知相隨相守在一起。冰兒,你懂嗎?最最重要的是有你,有你在我身邊,其它的都不再重要。”

冰兒從來沒聽過,也從沒想過柳浩會突然說超過六句以上那麼多的話,而且句句都那麼好聽,那麼深情動人,那麼教人感動得一塌糊塗。心肺發燙不說,沒聽上幾句就眼眶熱熱的,到全部聽完,冰兒已忍不住感動得晶瑩的珠淚,一顆顆滾落下來。她吸吸鼻子,淚眼法然地直瞅着柳浩道:

“浩哥哥,沒想到你和冰兒在一起久了,居然變得這麼聰明,突然就會說這麼多動人又好聽的甜言蜜語……”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千里迢迢東奔西走,辛苦白忙了一場錦囊猜謎遊戲後,說不怪秦老怪的是柳浩,冰兒可沒說過這句話。

其實她私心裏也早就不怪了,只是嘴上沒事就“故意”不忘罵上兩句,這“故意”,當然是有用意的,柳浩哪會不知她鬼腦子裏打的是什麼念頭和鬼主意。還不就是想多待在北京城裏多玩上幾天再說。

順着她,是因情深和疼惜;再有就是實在拿她撒嬌魅力無法擋的本事沒轍。這一順着她,就順成像現在這樣子……

“浩哥哥,前面那攤子上賣的全是女人家用的玩藝兒,如胭脂、花鈿、簪子、繡花鞋、絲綢錦緞等,你一個大男人對那些玩意肯定沒有興趣。我看你就等在這兒,我過去挑幾樣,好帶回去送給翠梅、銀梅和傲冰堡的姊妹們,她們一定會歡喜極了。”

說的也是,那些女人家用的東西,少說也得挑上半炷香的工夫,柳浩索性在不遠處等着。

就這樣等了好一陣子,也不過那麼稍稍不留神,目光溜了溜環顧四周一圈,再回到原點,便不見冰兒窈窕娉婷的身影。柳浩這一急,一顆心已吊得半天亮。說時遲那時快,彷彿見冰兒粉綠色袂翩然的裙角閃過巷弄裏,還聽得她高喊救命的叫嚷聲。

柳浩焦急萬分,狂追上去,一顆心慌亂成一團,東尋西找哪兒有冰兒的影子?

只急得渾身上下直冒冷汗。這頭那頭全尋遍了,卻單單忽略了牆上頭,手裏正抓着一枝糖葫蘆,好端端坐在那兒喫得亂開心得意一把的冰兒。

“浩哥哥,你幹嘛跑來跑去跑得氣喘吁吁?”

嘴裏塞了一顆糖葫蘆,縱身一躍下來的冰兒,居然還好意思問。

柳浩一見滿臉嘻笑,好得不能再好,突然蹦出來的冰兒,立刻氣綠了一張俊臉。

“冰兒!你什麼好玩不玩,居然玩起這種嚇死人不償命的遊戲!”

柳浩怒喝,快氣瘋了。臉上繃得死緊,焦灼慌亂的心落了地,卻半點不能原諒她太過頑皮的行爲。

“別生氣嘛!人家只是想試試看,冰兒在你心中到底有多重要?既然浩哥哥不喜歡,以後不玩就是了嘛!”

冰兒馬上堆起蜜糖似甜得不得了的笑容,想融化他繃得硬邦邦的怒容。

“喏,人家特別留了一顆最大顆的糖葫蘆給你,喫了保證馬上降溫氣消,半點兒氣也發不出。”

那還用說,任誰的嘴裏硬生生被塞進一顆圓滾滾的糖葫蘆,那還能發怒發威!再加上冰兒香吻大贈送,幾個熱情要命的吻,就把柳浩滿肚子的怒氣全吻得不知去向。

算了!算了!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更何況,是冰兒這刁鑽古怪、冰雪聰明,一吻能教人失魂,再吻能教人忘了天南地北姓啥名啥,三吻……就不必說會有多慘的大美人。柳浩決定原諒自己的懦弱,不再和她計較。

他們一路繼續逛到天橋邊,一大羣人圍在前頭正在觀賞千奇百怪、變化多端的魔術表演。冰兒最愛看變魔術了,百看不厭不說,回去還得學人家若有其事、有模有樣變幾招來玩玩才過癮。

他們擠在人羣中跟着衆人又是鼓掌又是叫好,看得盡興極了,看得冰兒被人羣擠開,和柳浩隔開好一段距離還不自知。驀然間,站在冰兒身邊的一名小書僮,驚叫一聲,被幾名彪形大漢抓了去,冰兒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是怎麼回事,自己也一塊兒被人騰空抱起扛在肩上被擄走了。

“浩哥哥!快來救我!”

冰兒拚命嘶聲狂喊。聲浪透過人羣中的掌聲和叫嚷聲傳過來。

柳浩聽是聽到了,只轉頭瞧了一眼,沒瞧見冰兒,心想她又不知再玩什麼鬼花樣,想試試自己在他心中有多重,重到幾斤幾兩?女人真麻煩。明明已是重到言語根本無法表達,還要問,還要試,而且一次還不夠。於是也就不去理會她,又把目光掉回到變魔術的男子身上。

不必說,當柳浩發覺冰兒不是頑皮,是當真好端端一個人不見時。他的心一下子陷入焦灼、擔憂、惶亂、後悔莫名的境界中,恨不能殺了自己,也要找回這天大的麻煩精。

告訴她,她一點也不麻煩:告訴她,他愛死她這天底下最大的麻煩精;告訴她,一定要告訴她,他對她的愛,不必試,不必問,已太深太深、太重太重。

★        ★        ★

楚府。

冰兒費力地和一陣昏眩黑暗對抗掙扎,終於掙脫出那個漩渦似轉個不停、令她昏眩窒息的黑洞,緩緩睜開一雙美目來。

“小姐醒了!小姐終於醒了!”

悅兒欣喜激動地大聲叫嚷着。

“小玉、珠碧,你們快去請老爺和老太夫人來,說小姐醒了。”

冰兒環顧四周,映入眼簾的是全然陌生的環境。她晃晃腦袋瓜,晃掉最後一絲昏眩,聲音有些沙啞地問:

“這是什麼地方?我怎會在這兒?”

悅兒張大眼,似乎聽到非常怪異的問題,趕忙急聲道:

“小姐,這兒是楚府你的香閨呀!你是不是還有些不舒服?悅兒馬上去給你請大夫來。”

“大夫?我好端端的請什麼大夫!你說你叫什麼來的?我該認識你嗎?你還口口聲聲喚我小姐,喚得那麼親熱?”

冰兒這麼一說,把悅兒嚇得雙目睜得更圓更大了。她受不住嚇的一急就急出滿眶淚水,急哭了。

“小姐,你別嚇悅兒,我是你的貼身丫鬟悅兒呀!你怎麼連悅兒也不認得了?”

“唉……你怎麼說哭就哭?有話好說嘛!”

雖同是姑娘家,冰兒可也見不得人家哭。再說,自己的貼身女婢明明是小綠,幾時變成什麼悅兒來的。又幾時見過傲冰堡的女婢動不動就哭得唏哩嘩啦,真是的!

還沒來得及弄清楚是怎麼回事,香閨裏又突然冒出一大票人來。先是一名身穿華服,雍容慈藹福態貴氣的老太太,被三、五名女婢攙扶着來到牀邊,一見着冰兒就拉着她的小手,焦急擔憂地嚷:

“江秋,我的寶貝孫女,你可醒來了。你可知你逃家多少天,袓母我就擔足了多少天的心?我己教訓過你爹了,既然你不喜歡新科狀元袁公子,那就別執意非要逼着把你許配給他。免得再次把你逼走了,看他打哪兒去找回個唯一僅有的寶貝孫女來還我。”

楚老太夫人疼愛憐惜得直把冰兒瞧個夠。又是摸摸她的臉頰,又是握握她的小手,直瞧得一顆心仍沒能放下來,又急聲吩咐道:

“悅兒,多熬些蔘湯給小姐喝,瞧她這幾天下來又瘦了不少。你一個人如果忙不過來,就讓小蘋過來一起伺候小姐,我那兒有小玉和珠碧就夠了。”

“不用了,嗯……袓……我的意思是我好端端的,有悅兒伺候就夠了。”

眼前這老太太好生慈藹可親,自幼便失去娘,由不苟言笑的閻傲撫育長大成人的冰兒,一見她就喜歡。可這“袓母”二字,硬是不好意思叫出口。再說,這節骨眼有一個愛哭的悅兒已很麻煩,再弄個什麼小蘋來的,那還得了。

冰兒這頭纔剛拒絕完楚老太夫人的一番好意,又來了位長得威嚴挺拔,相貌堂皇,眼神睿智含威的男子,身旁還跟了兩名家丁。不必問,冰兒已猜到他就是楚老爺。果然此人才站定便有話說:

“江秋,爹知道你還在爲袁公子那門親事生氣。爹派去找你的莊護院和孫護院說,你死命掙扎又踢又咬就是不肯跟他們回來,他們迫於無奈只好用迷魂帕把你迷昏了,所以你纔會足足昏睡了兩天。”

楚老爺楚荊平不怒而威的語氣中,透露着一絲憐惜疼愛。江秋向來秀氣斯文,幾曾聽過或見過她又踢又咬,自是恨死他這做爹的,纔會連家也不肯回。他清清喉嚨,語氣不自覺又軟了幾分。

“其實,爹還不全都是爲你好。想那城裏第一大財主秦天霸的二公子秦琥,成日只曉得喫喝嫖賭不務正業,三番兩次上門來糾纏不說,還擺明了要強娶。若爹不搶先把你許配給袁公子,何以杜絕秦公子的迫婚。再說,袁公子堂堂一名新科狀元,人品相貌才學樣樣出類拔萃……”

楚老爺的話還末說完,便教拚命朝他使眼色清喉嚨的楚老太夫人截斷搶着道:

“荊平,江秋纔剛醒來,你別沒事淨提什麼袁公子、秦公子,那些個她現在最不受聽的話。我看江秋身子骨還挺虛弱的,咱們大夥全先過下,讓她自個兒好好休息靜養。悅兒,你好好伺候照顧小姐,我那兒還有些上好的人蔘,待會兒我讓小蘋拿去廚房,熬了送過來給小姐喝。”

“是,奴婢遵命。但……老太夫人,小姐她……她……”

悅兒支支吾吾,眼角邊還閃着些許淚光,是剛纔被冰兒嚇出來的。但她一個奴婢,哪敢在老爺和老太夫人面前多話。只能忍着到口的話,目送走全部的人離開後,再獨自面對她那似乎有點不太對勁的主子。

★        ★        ★

“小姐,這是你最愛喫的冰鎮酸梅糕和八寶涼粉,以往總要悅兒催促廚房的崔大嬤做來解解饞,怎地現在連一口也不想嘗?”

悅兒瞧小姐絲毫未動,毫無食慾,趕緊以最快的速度把桌上的甜點收了。

這兩天來,伺候小姐已成了她最害怕、最膽戰心驚的事。什麼都不對,小姐像突然轉性變了個完全不同的人似的,怎麼伺候就怎麼不對,發起脾氣來更是以往從沒見過的。

“既然小姐不想喫甜點,那就刺繡、作畫、要不彈琴可好?小姐你最愛用月琴彈那首‘西江月’,悅兒這就去把你那把月琴拿來。”

悅兒轉身就要去拿琴,生怕伺候得不周到,小姐又要怪罪發脾氣。

“彈彈琴也好,這種千金小姐,錦衣玉食綾羅綢緞卻半點動彈不得,喘不過氣來的日子,真教人悶得慌,一點也不好玩兒。悅兒,你就拿把胡琴來,我彈首輕快的‘江南小調’解解悶,也好過坐在這兒發呆。”

胡琴?悅兒猛地煞住腳,睜大了眼。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纔好。

“怎麼啦!又什麼地方不對了?”

冰兒實在搞不懂這楚府的丫鬟,除了動不動就會被嚇得淚眼汪汪,要不就被嚇得發呆之外還會什麼?

其實,冰兒也不是愛亂發脾氣的人。只不過,無端端被人抓來這兒當什麼撈什子千金小姐,已是天底下最倒黴的事了。偏偏這楚家老爺生怕她會再次逃家,整個楚府看守得比皇宮內院還森嚴,害她偷溜了幾次都沒溜成,反倒提高了他們的警戒心。

最難的是,她抑制不住瘋狂想念浩哥哥的心,實在太想太想太想念他了,想得不知該拿自己如何是好,想得心都發疼了,纔會忍不住亂發脾氣。

“小姐,你月琴、琵琶、古箏都愛彈,就是從來不彈胡琴,這叫悅兒一時去哪弄個胡琴來?”

悅兒誠惶誠恐又爲難極了。伺候小姐多年,只知她最愛彈悽美哀怨的“西江月”,幾曾聽過她彈什麼輕快的“江南小調”。

真是豈有此理!這麼大一個楚府,連個胡琴也沒有,這楚家千金平日淨是發呆過日子不成?“楚家千金?”這四個字猶如一記響雷,轟醒冰兒只顧想念浩哥哥,想昏了想癡了的腦袋瓜。對呀!她現在就是“楚家千金”,“楚家千金”就是她。雖說她很不服氣,更死不相信,天底下居然有人膽敢和她冰兒長得一模一樣,美麗到沒人能辨出真僞。算了!暫且不跟這“楚家千金”計較,否則日子豈不更難過。於是,她開始很努力去研究瞭解起“楚家千金”來。

“悅兒,你一定很害怕而且不太喜歡現在的‘我’對不對?其實呢?我自己也挺不喜歡這樣的‘我’,但偏偏我在被人擄回來前不小心摔了一跤,大概是摔壞了半邊腦袋瓜,很多事都不記得了。現在你得幫我恢復記憶,咱們先說,我既然逃了家怎會又笨得被人擄回來?”

不是“笨”是什麼?她冰兒也逃家又不見她被抓回傲冰堡。

悅兒這才恍然大悟,拚命猛點頭道:

“原來是這樣呀!難怪我老覺得小姐整個人徹頭徹尾,連性子和喜好都和從前大不相同,好象變了個人似的。小姐,你一定是不記得咱們爲了逃婚,悅兒打扮成書撞,小姐打扮成書生一起逃家的事。只不過咱們逃到城門口時,正好碰到街上鬧烘烘人山人海,萬頭鑽動,大家爭相想看正欲被行刑處死的囚犯,而被人羣衝散了。後來,悅兒惶急措亂在城裏四處東尋西找,找了整整兩天,也找不到小姐的蹤影,既不敢回楚府又不敢擅自離開城裏,就怕小姐找不到悅兒,沒人伺候照顧如何是好?結果那天找到天橋邊,悅兒一時被街邊引人入勝、千奇百怪的魔術表演吸引了去,看得忘了神,一不留意竟被老爺派去的護院識破身分,被抓回來。只沒想到小姐也被抓了回來,還換回了女裝裝扮且昏迷不醒。”

冰兒故意重重地點頭,通:

“你這麼一說,我倒全想起來了。不過,這楚老爺……呢,我的意思是,我爹他是幹嘛的,這麼大本事,居然這麼神通廣大說派人,就能把咱們擄回來?”

悅兒的雙目睜得大大的。小姐這一跤,可摔得真嚴重。

“老爺在信王府當教頭呀!是數一數二的武官,本事當然大啦!信王朱由檢就是當今天子的弟弟,他最器重寵信的就是咱們老爺了。”

“哦……,那……老爺既然認爲新科狀元袁公子,相貌人品樣樣頂尖出類拔萃,這麼好的人選,楚家千金……呢,我是說‘我’,爲什麼還要逃婚?”

悅兒這次不只瞪大了眼,還張大了口!看來小姐不只摔壞半邊腦袋瓜,連另外半邊也一併摔得昏頭昏腦,什麼都記不得了。

“小姐,你怎麼連杜公子都忘了?自從咱們去西山賞花,和去慈寧寺上香禮佛兩次巧遇杜公子後,小姐便對在宮內任職錦衣衛,英勇挺拔的杜擎杜公子念念不忘,纔會抵死寧願逃家也不肯下嫁給袁公子。”

說曹操曹操就到,而且到的真不是時候。一道人影剛巧就在此時無聲無息竄進來,躲在香閨上頭的構樑上,卻獨獨錯過了這麼深情感人的一席話,只聽得冰兒下一句教他心碎差點摔下來的無心話。此人正是一心擔憂楚江秋的安危,聽說她被秦琥逼婚逃家又被抓回,坐立寢食難安,非夜探楚府探個究竟不可,否則絕難心安的杜擎。

原來這楚家千金早已有了心上人,這就難怪她要逃婚了。

冰兒竟有些莫名生氣地忿聲喃喃道。

自己從頭到腳全身上下都可假裝冒充楚家千金,但這唯一僅有的一顆心可不能有別的心上人。她猛跺腳,有些氣咻地道:

“管他那在宮內任職錦衣衛,叫杜什麼擎的,有多瀟灑英勇挺拔俊偉,人家心裏只有浩哥哥,再也裝不下任何人。悅兒,以後別再在我面前提什麼杜公子的。多提一次,心就多疼一次,怎麼才能不疼不想浩哥哥……”

這心口一疼,把冰兒這些天來百口莫辯,硬是被人誤認爲楚家千金的委屈全化作瑩瑩淚光,熱辣辣湧上眼眶。

悅兒只一個勁兒不知所措猛點頭說是,哪還敢再多提隻字半句。

只不明白,這一跤,怎麼無端端摔出個什麼浩哥哥來,又怎麼說摔就摔掉杜公子這原是那麼重要的人。

高踞屋宇橫樑上的杜擎,只拚命咬牙承受住猛地襲上心頭的痛,終是受不住,硬是讓一顆心直直墜落碎了滿地。

楚姑娘心裏早已有了別人,連提都不想提他!而他,除了心碎,還是不能在碎了的心中捨下她,忘了她,連一點點,一滴滴都不能。

★        ★        ★

話說真正正牌的楚姑娘楚江秋,也好不到哪去?一身落魄的書生衣着,東破一塊西破一塊不說,肚子已快餓扁了。

自從那天和悅兒在城門口走散後,她便惶亂無主得什麼似的,偏偏悅兒把隨身攜帶的包袱帶走了,她落個身無分文又前途茫然未卜的窘境裏。幸虧身上還配掛着一枚玉佩,找了家當鋪典當了,換作盤纏還足夠應付些個日子。然而盤算歸盤算,預料不到意外倒黴的事,十根指頭全細數算過也未必算得到。她在城裏東尋西找沒找着悅兒便算了,身上的銀子竟不知何時被扒走了,還差點和她爹派來尋找她的護院家丁們撞個正着,她一急沒命似的只管往城郊外跑。

接下來幾天的際遇,就更別提了。剛纔在前頭樹林裏還險些遭兩名瞎了眼的盜匪搶劫。當真是瞎了眼,否則怎會有眼無珠,搶起她這身無長物,渾身上下搜不出一樣值錢東西的落魄書生?總之,逃是逃出了魔掌,但經這麼一嚇一跑,雙腿已虛軟得幾乎使不出力來,肚子更是咕嚕咕嚕餓慘了。如果,如果眼前有一個包子或饅頭,要不有杯水該多好……。正想得入神,咦!前面草叢裏赫然出現一匹全身純白色的神駒駿馬,江秋使盡力的向它跑去。

“好駿,好漂亮的馬兒!”

江秋一眼便愛上這匹駿馬。

馬兒也用一雙聰慧精靈的眼睛瞧她,挺馴從地任她輕撫着它身上純白色的毛髮。她的柔荑輕拍着馬背,美麗的眸子卻被座騎旁掛着一個看似裝乾糧食物的袋子吸引住,這一看目光就不肯移開,肚子更是餓得拚命敲鑼打鼓了。

她來回四下張望了好幾回,就是不見馬兒的主人。天色漸漸昏暗了,看來馬兒的主人在天黑前大概不會回來了,又或者,這原是匹沒主人的馬兒。總之,所有的大概或者,全抵不過飢腸轆轆餓得已在翻攪的肚子。她猛咽口水,什麼都管不得了。飛快打開那個袋子,果然裏頭有幾個餑餑,她拿起其中一個就大口大口狼吞虎嚥起來。想她這經年養在深閨,喫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緞羅綢緞,住的是雕樑畫棟樓宇的千金小姐,幾時餓得如此狼狽樣兒。就在她心頭湧起的酸楚和一口口猛往下嚥的餑餑,幾乎梗住她,幾乎逼出她點點晶盈的淚光時……。

“什麼人偷我掛在馬背上的東西?”

一聲狂喝聲猛然響起。

江秋嚇得心兒差點跳蹦出胸腔,餑餑滾落地上,她回頭一看,這一看不但心兒蹦離了胸口,還差點昏過去。

這……眼散大聲狂喝,高大英挺的男子,那……圓潤的天庭,斜飛的劍眉,深刻的五官,一直只出現在夢裏,如今竟真真實實逼到她眼前來的,正是她心兒想得好苦,魂兒爲他縈牽夢繫,爲他逃家逃婚的杜擎!

她這一驚只想趕緊逃離開這兒,愈快愈好,她拔起腿,能往哪兒逃便往哪兒。

“這位公子,你別跑!”

杜擎手上拿着剛自溪邊取回水的水袋,叫嚷着直追趕上去。

雖只匆匆一瞥,不知怎麼的,對方那滿眼驚詫、滿眼瑩亮的淚光,和飢不擇食的狼狽樣兒,猛地在他心中緊緊一抽。他加快腳步,對方卻比他更快,幾乎是在逃命。一定是自己狂喝大吼的模樣太嚇人,杜擎沒來得及責怪自己,只聽得前頭一聲驚嚷和“噗通”的落水聲,糟了!那位公子竟想不開投水自盡了!

“這位兄臺,你有什麼事不能解決竟要輕生?”

杜擎好不容易把渾身溼透還拚命掙扎,更見狼狽的江秋從溪水中“撈”起。說是“撈”起,絕不誇張,江秋在他高大俊偉的身子攬抱下,更顯嬌小纖柔。

“我……我……我不是要輕生,我……只是跑得太快太急,天色又太昏暗,不慎失足落水……”

江秋支吾結舌,一時只覺狼狽不堪得恨不能其淹死算了!哪還能說出什麼完整的話來。

“在下杜擎,剛纔實無意朝兄臺狂喝,待發覺兄臺只因太過飢餓喫了在下一些乾糧,又想兄臺或許會需要些水解渴,於是拿着水袋追上來。還好兄臺安然無事。請問兄臺尊姓大名?”

“尊姓大名?”

江秋傻傻地張大眼,想自己的模樣兒一定又蠢又驢又笨,甚至又方又呆又木……就叫方木好了。

“敝姓方……方穆。”

總算窘澀難堪地硬擠出個名字來。

“方公子,天色已黑,你又渾身溼透,我看你不如先和我共同騎坐一匹馬匹,先出得這片樹林再作打算,你意下如何?”

渾身溼答答,心情尚未回覆過來的江秋,被他這麼一問,立刻覺得籠罩上黑暗的四周,着實陰森嚇人。再想到,如果得單獨在這兒度過一夜,更嚇得寒意襲身打起哆嗦來。只有猛點頭說好。

於是,比在夢中還不真實的事竟發生了,她竟和她的心上人共騎一匹馬匹,踏過月色一路快馬馳騁過這片樹林。

只覺一切輕飄飄,彷若置身在雲端,待雙腳着地,下得馬兒後,他們已來到一間破廟前。

“方公子,我每年都會路經此地去探望一位親人,這方圓幾里內就只有這間破廟能暫且容身度過一宿。你全身都溼了,先在這兒休息一會兒,我去找些乾柴樹枝來取火,好烘乾你的衣服。”

待杜擎抱着一大把乾柴樹枝回來時,江秋已把破廟裏缺了條腳的木桌,歪梁倒柱、東掛西扯,縱橫交錯的螂蛛網,甚至連神案上蒙了層灰的神像都稍稍打掃了一下,還把散落滿地的乾草聚成一堆堆在一旁,坐起來舒服些。

杜擎升起一堆火,又到馬鞍中取出毯子和布墊,江秋避到一旁去換掉溼衣服,用毯子裏住身子,把溼衣服掠在一邊烘乾。

“方公子,咱們能在這破廟裏共宿一夜,亦算有緣。敢問公子怎會落得一身狼狽飢餓交加,獨自在那片宵小盜匪經常出沒的林子裏?”

杜擎問出這句話後,才發覺火光下,這方公子竟有着一張比女人還美麗無瑕,娟秀俊美的面容。娟秀的肩、一雙黑水晶似的清亮眸子、挺直微翹的鼻子,脣紅齒白,當真是位少見的美貌書生。尤其是那雙閃動着羞澀溫柔流光的眸子,令他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我原是要去湖南探望一位遠親,不料還未出得北京城門便遭小偷抓走身上的銀子,又不幸和我的書僮走散了,纔會……纔會……”

江秋一半瞎編一半倒也真實的話說到這兒,已被臉上一片嫣紅打住。她嬌羞地趕緊改變話題,眼波根本不敢望向杜擎。

“杜公子此行是否亦是要去探望親人?”

杜擎被他那嬌羞嫣紅的模樣,惹得一陣傻,一陣恍惚,連帶心頭一陣悸動。真是的!沒見過哪個大男人如此容易羞澀臉紅。他收拾起心中的異樣,道:

“其實我這次要去探望的穆大嬸並非我的親人,只因我娘過世得早,我爹生前又在西廠二總管震錢彬的震府裏當管事,自幼便把我交託給她撫養,因此我早就視她爲唯一的親人,每年立秋前都會去探望她。尤其是在我心情最煩悶低潮的時刻,更是想去她那兒避避散散心。”

“敢問杜公子爲何事心煩,又爲何心情欠佳?”

江秋漂亮秀致的面容上立刻抹上一片關懷。

那片關懷看進杜擎眼裏,有一絲親切,有一絲悸動,還有一些說不出來卻感覺到的真誠。

這一絲絲、一些些統統加起來,再加上溫馨的火光搖曳照耀下,杜擎竟不自覺地對着初見面卻一見如故的“方公子”,說起心中從不曾對外人道過的“心頭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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