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抛绣球招亲,柳浩被抓又被冰儿救出的事件后。柳浩和冰儿的感情已不能控制地大大迈进了好几步。饶是像柳浩这样正规正矩又老实严谨的人,要他把“情”字放在嘴上或付诸行动,简直就像要他的命、烫红他脸上一层皮似的,三不五时就红了一张俊脸。
就像现在,冰儿直嚷着要他为她梳理光滑柔软、黑缎般直泄腰际的乌黑发丝。
他一个大男人家,这辈子还没做过这样“为难”、这样得小心翼翼又得很温柔轻巧,才不会弄疼她的工作。好不容易总算没出差错的梳理完,冰儿又转过脸来,笑容无邪又妩媚地要他帮她把一支白玉雕花的簪子,插在她的发髻上。
“浩哥哥,我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冰儿这身打扮?”
妆点上簪子,耳鬓两旁各留一撮飘逸发丝,美目桃腮、柳眉巧鼻的冰儿又立刻缠着他问,害柳浩想不脸红也不行。
女人家能美到什么程度?冰儿就是其中之最。套句她自己常自信满满、稍微谦虚点都不能的话是,她冰儿若自认是天下第二美人,没哪个女人敢自称是天下第一美人。而这大美人正用一双美得教人发晕的翦水美目,盈满期待娇柔又纯真地直瞅着那叫柳浩的自己。
“好……好……好看极了……”
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国色天香,全在他发呆的大脑中一一转过,只要能随便挤出一句,冰儿就会开心死了,偏偏柳浩除了脸红环是脸红,他一急就用自己灼烫的唇,飞快捕捉亲吻住她粉嫩的樱唇。
“好看极了!教我日日看……夜夜看……朝朝暮暮看一辈子也看不腻……”
柳浩心跳狂乱喘息地终于迸出一句。所谓“情不自禁”,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冰儿笨拙昏眩地反应这突如其来的吻。觉得自己在轻飘飘和烈焰狂烧中摆荡,那是种新奇狂猛,她活了十七个年头从没有过的体验和感受。她喜欢,好喜欢就这样被她的浩哥哥紧紧地搂着,两颗渴望爱慕已久的心,贴合的几乎揉在一起了。
就这样吻得昏天暗地,吻得好象直往上飘,快要羽化成仙,又好象吻得快要燃烧殆尽,吻得全身热得再吻下去就要融化了……
“浩哥哥,你说日日看、夜夜看、朝朝暮暮看一辈子冰儿也看不腻,此话当真?”
见过狂热炽热的吻,能吻到缺氧,吻到耳鸣的吗?这儿就有一对。冰儿终于找回失魂的自己,娇媚喘息地问。
“嗯。”
柳浩重重地点头。这一点头,就是一辈子的承诺。
只怕不承诺,冰儿也不许。谁要他偷偷偷走她的初吻,都是“情不自禁”惹的祸。但他却甘之如饴,就这样一辈子守着这情深的承诺。
果然冰儿贪婪撒娇地,与他深情的目光紧紧交缠道:
“这么好听的话,我要你每天都说上它一遍好吗?冰儿日日、月月、年年、跟定你一辈子都听不腻。”
就这样,这句话,甜甜蜜蜜卿卿我我的被说了三次,冰儿也当真听不腻的听了三次。
三天后,他们又开始绞尽脑汁,全力以赴地努力破解起第四个锦囊来。
只见锦笺上鬼画符着几个大字:
“北湖庭洞”
里万家中梦“蝶蝴”
瓖王非王,“日”坐愁城
柳浩和冰儿对看了一眼,脸上都是“真要命”,这秦老怪的酒疯又不知发作到第几级,无奈又“莫宰羊”的表情。
小诸葛冰儿的小脑袋瓜,可没被这些天的痴迷狂恋冲昏了。她来回踱步,脑子也东转西转,前转后转转了好几圈。踱到第二十四步时,答案已呼之欲出。
“你师父这次没吟什么诗词,来几句上元节猜灯谜似的句子,也真亏得他年纪一大把了,脑子还不肯服老的没生锈。这‘北湖庭洞’,反过来念就是‘洞庭湖北’,意思就是指湖北。里万家中梦‘蝶蝴’,反过来念就是‘蝴蝶’梦中家万里。这‘蝴蝶’故意不给暗示,看来反正和“蝴蝶”有关的都不能放过。这第三句,浩哥哥你可看出什么端倪来?”
冰儿美目溜呀溜地考起柳浩来了。
柳浩只是老实可也不笨地立刻道:
“瓖王非王。既非王,去掉王字,就是‘襄’字。‘日’坐愁城,这‘日’字,应该是指‘太阳’,日、月、阴、阳,日字同阳字,所以应该是指‘襄阳’。”
“对极了!浩哥哥,我早说过和冰儿处久的人都会愈来愈聪明。现在你可相信了吧!咱们这就出发去湖北的襄阳找‘蝴蝶’。”
柳浩爱宠地捏捏冰儿猛作鬼脸的俏鼻尖。终于相信这小妮子的字典里,根本找不到“谦虚”两个字,而非自己愈来愈聪明。
当他们把什么“蝴蝶村”、“蝴蝶茶坊”、“蝴蝶庙”,甚至把“蝴蝶楼”的“花魁”红牌窑姊儿蝴蝶姑娘找来逼问了一番,都毫无结果。直到冰儿把秦老怪起码臭骂过九百九十九次,臭骂到秦老怪耳朵长茧,肯定三辈子投胎转世都逃不过当聋子的恶运后。终于在“蝴蝶山庄”的老庄主手上取得第四个锦囊里的答案。
而这答案此刻正惹得有人暴跳如雷,快气疯地猛挥拳大骂:
“学完已够阴狠歹毒的‘毒孤邪魔真经’,又弄来这么一本‘九重天拳’下册。原来江湖中人人争相寻找,拚得你死我活,最至高阴毒的武功秘籍在我师父这儿。”
“浩哥哥,我知道你痛恨死了学这种阴毒的邪派功夫。但咱们现在是箭在弦上、骑虎难下,总不能千努力万努力熬到这节骨眼皮说放弃。尤其是这种江湖中人人争相欲学的武功绝学,更是否能教别人学了去。你就当自己暂时保管这本武功秘笈,学会后就立即销毁它,却不一定要用它。我保证除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那强迫你学这功夫果然‘该死’的师父知道外,就没人知道。”
冰儿总有办法说服柳浩,从他满肚子暴张的怒气,直说到他气消没辙。
“说服”,自然是一个口说,一个心服,冰儿不只口说,还用樱桃小嘴直往他的俊脸上亲去,少说印上十来个教人心荡神驰的热吻。柳浩哪能不气消,不心服,不投降臣服在她的美人计之下。
★ ★ ★
完成第四个锦囊后,柳浩本打算立刻再接再厉,继续再破解第五个锦囊,反正不管是驴骑马或是骑虎都难下,就只有一路骑下去了。偏偏冰儿玩心太重,一路上什么事都想玩玩儿,什么事都想试试,又爱多管闲事,一颗古道热肠的心,鸡婆多事得不得了。至于曾经、已经、正在、或将要给柳浩惹的麻烦事儿,他就不想再多提,免得气死自己。
“冰儿,你快过来看这第五个锦囊里,锦笺上排列写着的是什么鬼东西?”
柳浩自己研究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所以然来。这种只有他师父秦老怪写得出来的怪东西,也只有冰儿这阎小怪看得出。说她是阎小怪,一点也不夸张为过,此怪,是古灵精怪的怪。
“呵!现在终于有事要求我了是不是?还敢嫌我是特大号的麻烦精?都说是那些麻烦自己找上我的,你偏不信!就拿那……”
“冰儿!如果你不再重提细数那些自己找上你的麻烦事儿,我就当全忘了。现在咱们只看只谈这锦笺上的谜题。”
柳浩只想尽快完成所有的锦囊,硬是要冰儿把注意力摆在锦笺上。冰儿猛翻白眼,红艳艳的小嘴儿翘得老高,连生气的模样都要命的迷死人,害柳浩差点又忍不住想吻她,什么也不管了。
冰儿没察觉到柳浩暗自克制自己种种深情的心思,只瞧见锦笺上稀奇古怪地排列写着:
纹 力
五弱 田关
绣添线……可……又
剌 水 开
“你师父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难怪阎王老爷急巴巴把他找了去,净出这些要人想破脑子的鬼谜题。万一我冰儿想坏了这颗唯一仅有的脑袋瓜,他就算活蹦乱跳活起来,可也赔不起。”
冰儿又开始臭骂起秦老怪来了,她边骂边动鬼脑子。也亏她脑子动得快,没骂多久就有了眉目。她实在太佩服自己了。
“你师父把这谜题分成三组,第一组,从左念到右是‘刺绣五纹添弱线’,这七个字是一首七言律诗中的句子,指的是五色纹彩的绣线或刺绣,应是指‘绣坊’、‘绣庄’之类。第二组,从左念到右是‘水可田力’,‘水和可’即是‘河’,‘田和力’即是‘男’,取其同音即是‘南’,指‘河南’。至于第三组这‘开又关’,浩哥哥你可看出是指什么地方?”
再难的谜题,经冰儿这么一点还不通的就是大笨蛋,柳浩当然不肯自认笨,立刻回答道:
“开又关,当然就是指‘开封’。”
“对极了!浩哥哥咱们只管往河南开封去找什么‘绣庄’、‘绣坊’之类的,范围就缩小到很小,而且容易多了。”
当他们在河南开封,最著名及最擅长刺绣荷花的“荷姑绣坊”,女店东荷姑的手里,拿到第五个锦囊里的答案时,柳浩和冰儿不必看也知道是“九重天拳”上册。
“浩哥哥,你不觉得奇怪和纳闷吗?你师父不知又发什么酒疯、打什么鬼主意,硬要你在上个锦囊里先学‘九重天拳’下集,这会儿才又学上集?”
像是回答冰儿的疑问似的,秦老怪早已神机妙算地在武功秘籍旁附了一封短笺。冰儿这才发觉,立刻展开来念道:
浩儿吾徒﹕
恭喜你已完成前四个锦囊。能看到为师留下的这封信笺,表示你没老实且笨得太彻底,实在大大可喜可贺。
“九重天拳”乃当今武林最深奥高深的武功绝学,江湖中人无不拚死拚活想夺取它。但一旦到手的人,都会从此集开始练起,这就自掘死路,立刻会全身经脉大乱、血液逆行暴毙而死。就算内功再深厚的人,不死也会走火入魔,武功全废,全身残废只剩半条命。因此至今仍没人能学成这最深奥的武功绝学。而我秦老怪唯一的徒儿眼看就要学成了,为师的当然忍不住,现在正在坟墓里偷偷的咧嘴大笑。
待你学成这武功绝学后,只要使一招最高深的“九重天拳”,就会知道最后一个锦囊的去处。关于你的身世,当初你娘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把你交给我时,只说她有个亲人是当官的,姓左叫做么斗的,你只要去问他,就会知道你爹的下落。至于杀害为师,害师父我在黄泉路上实在很无聊、没酒喝的仇家,你也很快就会找到他,不必问,当然得狠狠把他碎尸万段,教他立刻滚下来陪我再比试比试,看谁才是阴曹地府里的武功第一高手,替为师的报仇雪恨。
你最最最聪明绝顶的师父 秦老怪留
当柳浩又花了将近半个月时间,终于学成“九重天拳”后,冰儿立刻要他使一招最难最高深的招式来看看,却看不出半点端倪来。
“你师父也真是!这么小气巴啦的,就透露这么一丁点儿,教咱们打哪儿找起?九重天拳……九重天拳……唉!有了!差点被你这居然敢在本姑娘我这小诸葛面前,自称是最最最聪明绝顶的师父给耍得团团转。“九重天”指的是皇帝居住的地方,大明天子住的地方当然就是指北京。那姓左的既然是当官的,自然也在北京,咱们这就一路北上去北京准没错。”
★ ★ ★
北京城的街道上说有多繁华热闹,就有多繁华热闹。
这对长年几乎是被幽禁,在山西深山绝岭上的傲冰堡的冰儿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诱惑。若非柳浩一双亮熠有神的目光,分分秒秒紧锁住她,不时把她从那些五花八门、新奇好玩又热闹的市面街景里拉回来。现在,他该努力找得昏天暗地的不是他的亲爹,更非他师父的仇家,而是她这特大号却抵死不承认的麻烦精阎净冰。哪会这么好,来此地也有两天了,她还好端端安安份份待在他身边。
“浩哥哥,这些北京城里的人个个也真奇怪得紧。大街小巷、茶棚、酒馆、饭铺里,人人争相谈论唾骂魏氏专权,说魏忠贤手下的党羽,像什么‘十孩儿’、‘四十孙’、‘五虎’、‘十狗’等,专反‘东林党’。而这‘东林党’,分明跟你师父信笺里提的那个叫左什么斗的人有关。偏偏后来无论咱们如何逼问,他们全都战战兢兢像见着鬼似的,就连客栈里的老掌柜都死守住那把口,宁死不肯再提只字半句,你说是什么道理?”
别瞧冰儿一颗心定不住就是爱玩儿,但耳目却机伶得很。尤其是跟锦囊有关的一丁点儿风吹草动,蛛丝马迹,她绝对是过耳过目不忘。更甭说是这件事实在太离奇、太邪门、太不好玩了。打死她也非问出个道理来不可。
“魏忠贤操纵朝纲,只手遮天,权倾中外,把自己的党羽称为‘正派’,把‘东林党’贬为‘邪派’。凡是一切正派重要的人物,全被冠上‘东林党’的罪名,被编入‘点将录’里,准备按名单一一开除陷害。据我所知,我师父提及的那名当官的左光斗,就是名列前茅的重要人物。只不知为何人人言词闪烁,诚惶诚恐,就是不敢多言。”
柳浩也觉得有点儿纳闷。别的不说,光是左光斗是唯一知道他身世的人,就非查个清楚明白不可。
“有了!浩哥哥,咱们明天就去北京城里最大的一家镖局,保左光斗的骨董家产。”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这儿是北京城,可不比其它地方,能任你随意胡来乱来。”
柳浩以严厉的目光,警告一双美目转来转去闪着慧黠盈彩的冰儿。
“这……恕本姑娘我暂且保密,难以奉告。”
冰儿居然打起呵欠来了,还卖了个大大的关子。分明想教柳浩今夜辗转难眠,没个觉好睡。
第二天一早,冰儿和柳浩抬着一口上好的大木箱,里头装满草皮木屑石头等,大剌剌来到城里最著名的太原镖局。
镖局里的总镖头叫翟大隆,冰儿一见到他便道:
“翟总镖,这口木箱里全是价值连城的瓷器、玉、青铜、唐朝石雕、宋朝钓窑或艺林珍秘的字画真迹等。我们想重金保这口木箱到山西,给左光斗的亲人……”
“左光斗?姑娘如果你说的是左都御史左光斗,这……请恕在下直言,这趟镖咱们太原镖局保不起,请姑娘另找镖局。”
翟总镖才听得“左光斗”三个字,已先吓掉半条命。白着一张脸,抖抖瑟瑟就要赶人。
“翟总镖,你不问问咱们下多少重金银两保这口木箱,就先拒绝这门生意,太说不过去了吧!再说,这趟镖如果连最负盛名的太原镖局都保不起,还有哪家镖局胆敢保得起。”
冰儿这句话是笑脸迷人说的,可一把利剑已飞快狠狠架在他的脖子上。柳浩也眼尖手快,立刻制伏住镖局里其它正要冲上来的人。
“姑娘和这位公子有所不知,在下就算有十个胆、十条命,连同整个太原镖局上下三十余口人命也保不起这个镖。凡是和魏忠贤的党羽作对,如左光斗、魏大中、杨琏、顾大章、周朝瑞、袁化中等人已全被处死。东西厂跟锦衣卫的厉害,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只要和这些人有一丝瓜葛牵连,都会被安上谋反大逆的罪名,这种灭门诛族的事,谁惹得起。”
翟总镖这么一说,冰儿哪还会多待在这儿一分半秒。她抽回长剑,拉着柳浩二话不说就走人,走得好快好急,留下一大口箱子的“垃圾”在太原镖局。
“浩哥哥,你也真是,什么人不好攀亲带故,偏偏挑个已被处死的左都御史左光斗。这节骨眼人人想和他撇清关系都来不及,哪还会千里迢迢来和他认亲认戚。”
冰儿一路直为柳浩叫屈抱不平,柳浩看来有些丧气又深沉,半句话也不吭。
回到客栈后,冰儿才想起还有最后一个锦囊还没开。这锦囊倒有些特别,外头绑着一条打结的红布巾,冰儿打开一看,只见几个斗大歪斜的字写着:千万别开这锦囊!
柳浩在一旁瞧见这几个字,还没来得及消化细想,冰儿已自作主张打开。
“冰儿!我师父特别声明千万别开这锦囊,你还开?”
柳浩惊嚷,脸色都变了。就怕前功尽弃,所有心血全白费了。
“别紧张!浩哥哥,你师父说千万别开!就非开不可。他这大老怪怕咱们开这锦囊,八成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怕咱们骂他!咱们就愈是要开。”
冰儿这阎小怪,以怪制怪,才不会上秦老怪的当。
锦囊里是一封短笺,大概是留书时已酒醒大半,只歪七扭八写了几个字,还算整齐:
浩儿吾徒:
别怪师父我没先苦告你别开这锦囊,若被活活气死、呕死,或搥胸顿足,愤怒得朝天尖叫狂吼、七窍生烟而死可别怪我。
为师的刚才酒醒过来,这才想起你娘当初把你交给我时,曾说她有个亲人是当官的,其实不是当官的,是姓管的,住在什么斗右县,不是叫左什么斗的。唉!总之,人老了再加上喝起酒来就有这毛病。最糟的是偏偏为师的又把当年你娘交给我那块唯一能证明你身分的玉佩,有次醉酒时糊里胡涂不小心拿去赌掉了。
先别气得撕了这封信,要气也等看完一起气比较划算。其实嘛!不知道自己身世还不是这样过了这么多年,也不会少块肉,就当我秦老怪的徒儿也不是太丢脸的事,你说是吧!
其实说起来,是为师的有你这老实得真要命的徒儿才真丢脸去了足足二十几年。现在总算可以扬眉吐气,终于迫得你学会“毒孤邪魔真经”和“九重天拳”,这两大武林中最至高无上的武功绝学。现在你大可逢人便说你是我秦老怪的徒儿,当然说得愈响亮贯耳愈大声愈好,总之,说到对方记住为止。
至于,为师我的仇家,年轻的还没出世,老的已作古多年,目前还没哪个人有本事能要为师我这条老命。除非为师的自己活得不耐烦、太过无聊,早点儿去和阎王老爷喝酒吟诗、舞拳作乐一番。不过,有你这老实徒儿一心想为我报仇雪恨,为师的算是没白收你这徒弟,在坟墓里也会忍不住偷笑三声。
你独一无二、气死人不偿命的师父秦老怪留
冰儿一念完,就气咻不己把信笺扔在地上,拚命用鞋子又踹又踩,忍不住直为柳浩跳脚谩骂道﹕
“这是什么跟什么嘛!简直是废话连篇!我早说你师父怕咱们开这锦囊,铁定是他自个儿先心虚想吓吓咱们,可没想到会离谱得这么要命!亏他还有自知之明,自称是独一无二、气死人不偿命的师父。害咱们一路跋山涉水,千里迢迢,从山西、陜西、四川、湖北、河南,直到北京。这一路还东寻西找遍过镖局、妓院、寺庙、山庄、绣坊等,光是学会‘毒孤邪魔真经’和‘九重天拳’这两大武功绝学,就耗费咱们起码个把月的工夫。结果到头来竟是陪你这天底下最最怪、最无聊透顶的大醉鬼师父,玩了这么一场要命搞笑的猜谜游戏,真是气死我了!我冰儿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什么人气到这番地步,……”
冰儿气得娇颜红咚咚的,气得拚命跳脚的双足差点抽筋,直骂到似乎该骂的全骂完了,才发觉比他更有资格、更该大大生气的柳浩,竟丝毫不动怒不生气地双臂交抱在胸前,直用一双亮熠有神又趣味横生的目光直盯着她瞧。冰儿被瞧得小脸蛋更加嫣红娇羞了。
“浩哥哥,咱们被你师父耍得团团转儿,东奔西走却白忙了一场。人家替你抱不平、愤怒不已,怎么你反倒像没事人似的……”
冰儿没机会把话说完,就教柳浩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双目炯炯灿灿、盈满深情地直看入她的眼道:“生气当然是会生气,但只要转念一想,这一路走遍千山万水,有你陪在身边,就是最大最宝贵的收获。每一个地方,每一个角落,都烙下点点滴滴咱们共同走过的欢笑,没有一步是让我觉得后悔白走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固然遗憾,但这已是无法改变且无可选择的事。不需要再为我师父报仇雪恨,更是教我放下心头重担,我本就不愿残害任何生命,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我一点也不怪我师父,反倒该感谢他,因为他那封鬼遗嘱,才引得你的好奇心和好胜心,怎么也赶不走,宁可逃家也非跟着我来,因此咱们才能一路结伴相知相随相守在一起。冰儿,你懂吗?最最重要的是有你,有你在我身边,其它的都不再重要。”
冰儿从来没听过,也从没想过柳浩会突然说超过六句以上那么多的话,而且句句都那么好听,那么深情动人,那么教人感动得一塌糊涂。心肺发烫不说,没听上几句就眼眶热热的,到全部听完,冰儿已忍不住感动得晶莹的珠泪,一颗颗滚落下来。她吸吸鼻子,泪眼法然地直瞅着柳浩道:
“浩哥哥,没想到你和冰儿在一起久了,居然变得这么聪明,突然就会说这么多动人又好听的甜言蜜语……”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千里迢迢东奔西走,辛苦白忙了一场锦囊猜谜游戏后,说不怪秦老怪的是柳浩,冰儿可没说过这句话。
其实她私心里也早就不怪了,只是嘴上没事就“故意”不忘骂上两句,这“故意”,当然是有用意的,柳浩哪会不知她鬼脑子里打的是什么念头和鬼主意。还不就是想多待在北京城里多玩上几天再说。
顺着她,是因情深和疼惜;再有就是实在拿她撒娇魅力无法挡的本事没辙。这一顺着她,就顺成像现在这样子……
“浩哥哥,前面那摊子上卖的全是女人家用的玩艺儿,如胭脂、花钿、簪子、绣花鞋、丝绸锦缎等,你一个大男人对那些玩意肯定没有兴趣。我看你就等在这儿,我过去挑几样,好带回去送给翠梅、银梅和傲冰堡的姊妹们,她们一定会欢喜极了。”
说的也是,那些女人家用的东西,少说也得挑上半炷香的工夫,柳浩索性在不远处等着。
就这样等了好一阵子,也不过那么稍稍不留神,目光溜了溜环顾四周一圈,再回到原点,便不见冰儿窈窕娉婷的身影。柳浩这一急,一颗心已吊得半天亮。说时迟那时快,彷佛见冰儿粉绿色袂翩然的裙角闪过巷弄里,还听得她高喊救命的叫嚷声。
柳浩焦急万分,狂追上去,一颗心慌乱成一团,东寻西找哪儿有冰儿的影子?
只急得浑身上下直冒冷汗。这头那头全寻遍了,却单单忽略了墙上头,手里正抓着一枝糖葫芦,好端端坐在那儿吃得乱开心得意一把的冰儿。
“浩哥哥,你干嘛跑来跑去跑得气喘吁吁?”
嘴里塞了一颗糖葫芦,纵身一跃下来的冰儿,居然还好意思问。
柳浩一见满脸嘻笑,好得不能再好,突然蹦出来的冰儿,立刻气绿了一张俊脸。
“冰儿!你什么好玩不玩,居然玩起这种吓死人不偿命的游戏!”
柳浩怒喝,快气疯了。脸上绷得死紧,焦灼慌乱的心落了地,却半点不能原谅她太过顽皮的行为。
“别生气嘛!人家只是想试试看,冰儿在你心中到底有多重要?既然浩哥哥不喜欢,以后不玩就是了嘛!”
冰儿马上堆起蜜糖似甜得不得了的笑容,想融化他绷得硬邦邦的怒容。
“喏,人家特别留了一颗最大颗的糖葫芦给你,吃了保证马上降温气消,半点儿气也发不出。”
那还用说,任谁的嘴里硬生生被塞进一颗圆滚滚的糖葫芦,那还能发怒发威!再加上冰儿香吻大赠送,几个热情要命的吻,就把柳浩满肚子的怒气全吻得不知去向。
算了!算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是冰儿这刁钻古怪、冰雪聪明,一吻能教人失魂,再吻能教人忘了天南地北姓啥名啥,三吻……就不必说会有多惨的大美人。柳浩决定原谅自己的懦弱,不再和她计较。
他们一路继续逛到天桥边,一大群人围在前头正在观赏千奇百怪、变化多端的魔术表演。冰儿最爱看变魔术了,百看不厌不说,回去还得学人家若有其事、有模有样变几招来玩玩才过瘾。
他们挤在人群中跟着众人又是鼓掌又是叫好,看得尽兴极了,看得冰儿被人群挤开,和柳浩隔开好一段距离还不自知。蓦然间,站在冰儿身边的一名小书僮,惊叫一声,被几名彪形大汉抓了去,冰儿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怎么回事,自己也一块儿被人腾空抱起扛在肩上被掳走了。
“浩哥哥!快来救我!”
冰儿拚命嘶声狂喊。声浪透过人群中的掌声和叫嚷声传过来。
柳浩听是听到了,只转头瞧了一眼,没瞧见冰儿,心想她又不知再玩什么鬼花样,想试试自己在他心中有多重,重到几斤几两?女人真麻烦。明明已是重到言语根本无法表达,还要问,还要试,而且一次还不够。于是也就不去理会她,又把目光掉回到变魔术的男子身上。
不必说,当柳浩发觉冰儿不是顽皮,是当真好端端一个人不见时。他的心一下子陷入焦灼、担忧、惶乱、后悔莫名的境界中,恨不能杀了自己,也要找回这天大的麻烦精。
告诉她,她一点也不麻烦:告诉她,他爱死她这天底下最大的麻烦精;告诉她,一定要告诉她,他对她的爱,不必试,不必问,已太深太深、太重太重。
★ ★ ★
楚府。
冰儿费力地和一阵昏眩黑暗对抗挣扎,终于挣脱出那个漩涡似转个不停、令她昏眩窒息的黑洞,缓缓睁开一双美目来。
“小姐醒了!小姐终于醒了!”
悦儿欣喜激动地大声叫嚷着。
“小玉、珠碧,你们快去请老爷和老太夫人来,说小姐醒了。”
冰儿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她晃晃脑袋瓜,晃掉最后一丝昏眩,声音有些沙哑地问: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会在这儿?”
悦儿张大眼,似乎听到非常怪异的问题,赶忙急声道:
“小姐,这儿是楚府你的香闺呀!你是不是还有些不舒服?悦儿马上去给你请大夫来。”
“大夫?我好端端的请什么大夫!你说你叫什么来的?我该认识你吗?你还口口声声唤我小姐,唤得那么亲热?”
冰儿这么一说,把悦儿吓得双目睁得更圆更大了。她受不住吓的一急就急出满眶泪水,急哭了。
“小姐,你别吓悦儿,我是你的贴身丫鬟悦儿呀!你怎么连悦儿也不认得了?”
“唉……你怎么说哭就哭?有话好说嘛!”
虽同是姑娘家,冰儿可也见不得人家哭。再说,自己的贴身女婢明明是小绿,几时变成什么悦儿来的。又几时见过傲冰堡的女婢动不动就哭得唏哩哗啦,真是的!
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香闺里又突然冒出一大票人来。先是一名身穿华服,雍容慈蔼福态贵气的老太太,被三、五名女婢搀扶着来到床边,一见着冰儿就拉着她的小手,焦急担忧地嚷:
“江秋,我的宝贝孙女,你可醒来了。你可知你逃家多少天,袓母我就担足了多少天的心?我己教训过你爹了,既然你不喜欢新科状元袁公子,那就别执意非要逼着把你许配给他。免得再次把你逼走了,看他打哪儿去找回个唯一仅有的宝贝孙女来还我。”
楚老太夫人疼爱怜惜得直把冰儿瞧个够。又是摸摸她的脸颊,又是握握她的小手,直瞧得一颗心仍没能放下来,又急声吩咐道:
“悦儿,多熬些参汤给小姐喝,瞧她这几天下来又瘦了不少。你一个人如果忙不过来,就让小苹过来一起伺候小姐,我那儿有小玉和珠碧就够了。”
“不用了,嗯……袓……我的意思是我好端端的,有悦儿伺候就够了。”
眼前这老太太好生慈蔼可亲,自幼便失去娘,由不苟言笑的阎傲抚育长大成人的冰儿,一见她就喜欢。可这“袓母”二字,硬是不好意思叫出口。再说,这节骨眼有一个爱哭的悦儿已很麻烦,再弄个什么小苹来的,那还得了。
冰儿这头才刚拒绝完楚老太夫人的一番好意,又来了位长得威严挺拔,相貌堂皇,眼神睿智含威的男子,身旁还跟了两名家丁。不必问,冰儿已猜到他就是楚老爷。果然此人才站定便有话说:
“江秋,爹知道你还在为袁公子那门亲事生气。爹派去找你的庄护院和孙护院说,你死命挣扎又踢又咬就是不肯跟他们回来,他们迫于无奈只好用迷魂帕把你迷昏了,所以你才会足足昏睡了两天。”
楚老爷楚荆平不怒而威的语气中,透露着一丝怜惜疼爱。江秋向来秀气斯文,几曾听过或见过她又踢又咬,自是恨死他这做爹的,才会连家也不肯回。他清清喉咙,语气不自觉又软了几分。
“其实,爹还不全都是为你好。想那城里第一大财主秦天霸的二公子秦琥,成日只晓得吃喝嫖赌不务正业,三番两次上门来纠缠不说,还摆明了要强娶。若爹不抢先把你许配给袁公子,何以杜绝秦公子的迫婚。再说,袁公子堂堂一名新科状元,人品相貌才学样样出类拔萃……”
楚老爷的话还末说完,便教拚命朝他使眼色清喉咙的楚老太夫人截断抢着道:
“荆平,江秋才刚醒来,你别没事净提什么袁公子、秦公子,那些个她现在最不受听的话。我看江秋身子骨还挺虚弱的,咱们大伙全先过下,让她自个儿好好休息静养。悦儿,你好好伺候照顾小姐,我那儿还有些上好的人参,待会儿我让小苹拿去厨房,熬了送过来给小姐喝。”
“是,奴婢遵命。但……老太夫人,小姐她……她……”
悦儿支支吾吾,眼角边还闪着些许泪光,是刚才被冰儿吓出来的。但她一个奴婢,哪敢在老爷和老太夫人面前多话。只能忍着到口的话,目送走全部的人离开后,再独自面对她那似乎有点不太对劲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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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这是你最爱吃的冰镇酸梅糕和八宝凉粉,以往总要悦儿催促厨房的崔大嬷做来解解馋,怎地现在连一口也不想尝?”
悦儿瞧小姐丝毫未动,毫无食欲,赶紧以最快的速度把桌上的甜点收了。
这两天来,伺候小姐已成了她最害怕、最胆战心惊的事。什么都不对,小姐像突然转性变了个完全不同的人似的,怎么伺候就怎么不对,发起脾气来更是以往从没见过的。
“既然小姐不想吃甜点,那就刺绣、作画、要不弹琴可好?小姐你最爱用月琴弹那首‘西江月’,悦儿这就去把你那把月琴拿来。”
悦儿转身就要去拿琴,生怕伺候得不周到,小姐又要怪罪发脾气。
“弹弹琴也好,这种千金小姐,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却半点动弹不得,喘不过气来的日子,真教人闷得慌,一点也不好玩儿。悦儿,你就拿把胡琴来,我弹首轻快的‘江南小调’解解闷,也好过坐在这儿发呆。”
胡琴?悦儿猛地煞住脚,睁大了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怎么啦!又什么地方不对了?”
冰儿实在搞不懂这楚府的丫鬟,除了动不动就会被吓得泪眼汪汪,要不就被吓得发呆之外还会什么?
其实,冰儿也不是爱乱发脾气的人。只不过,无端端被人抓来这儿当什么捞什子千金小姐,已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事了。偏偏这楚家老爷生怕她会再次逃家,整个楚府看守得比皇宫内院还森严,害她偷溜了几次都没溜成,反倒提高了他们的警戒心。
最难的是,她抑制不住疯狂想念浩哥哥的心,实在太想太想太想念他了,想得不知该拿自己如何是好,想得心都发疼了,才会忍不住乱发脾气。
“小姐,你月琴、琵琶、古筝都爱弹,就是从来不弹胡琴,这叫悦儿一时去哪弄个胡琴来?”
悦儿诚惶诚恐又为难极了。伺候小姐多年,只知她最爱弹凄美哀怨的“西江月”,几曾听过她弹什么轻快的“江南小调”。
真是岂有此理!这么大一个楚府,连个胡琴也没有,这楚家千金平日净是发呆过日子不成?“楚家千金?”这四个字犹如一记响雷,轰醒冰儿只顾想念浩哥哥,想昏了想痴了的脑袋瓜。对呀!她现在就是“楚家千金”,“楚家千金”就是她。虽说她很不服气,更死不相信,天底下居然有人胆敢和她冰儿长得一模一样,美丽到没人能辨出真伪。算了!暂且不跟这“楚家千金”计较,否则日子岂不更难过。于是,她开始很努力去研究瞭解起“楚家千金”来。
“悦儿,你一定很害怕而且不太喜欢现在的‘我’对不对?其实呢?我自己也挺不喜欢这样的‘我’,但偏偏我在被人掳回来前不小心摔了一跤,大概是摔坏了半边脑袋瓜,很多事都不记得了。现在你得帮我恢复记忆,咱们先说,我既然逃了家怎会又笨得被人掳回来?”
不是“笨”是什么?她冰儿也逃家又不见她被抓回傲冰堡。
悦儿这才恍然大悟,拚命猛点头道:
“原来是这样呀!难怪我老觉得小姐整个人彻头彻尾,连性子和喜好都和从前大不相同,好象变了个人似的。小姐,你一定是不记得咱们为了逃婚,悦儿打扮成书撞,小姐打扮成书生一起逃家的事。只不过咱们逃到城门口时,正好碰到街上闹烘烘人山人海,万头钻动,大家争相想看正欲被行刑处死的囚犯,而被人群冲散了。后来,悦儿惶急措乱在城里四处东寻西找,找了整整两天,也找不到小姐的踪影,既不敢回楚府又不敢擅自离开城里,就怕小姐找不到悦儿,没人伺候照顾如何是好?结果那天找到天桥边,悦儿一时被街边引人入胜、千奇百怪的魔术表演吸引了去,看得忘了神,一不留意竟被老爷派去的护院识破身分,被抓回来。只没想到小姐也被抓了回来,还换回了女装装扮且昏迷不醒。”
冰儿故意重重地点头,通:
“你这么一说,我倒全想起来了。不过,这楚老爷……呢,我的意思是,我爹他是干嘛的,这么大本事,居然这么神通广大说派人,就能把咱们掳回来?”
悦儿的双目睁得大大的。小姐这一跤,可摔得真严重。
“老爷在信王府当教头呀!是数一数二的武官,本事当然大啦!信王朱由检就是当今天子的弟弟,他最器重宠信的就是咱们老爷了。”
“哦……,那……老爷既然认为新科状元袁公子,相貌人品样样顶尖出类拔萃,这么好的人选,楚家千金……呢,我是说‘我’,为什么还要逃婚?”
悦儿这次不只瞪大了眼,还张大了口!看来小姐不只摔坏半边脑袋瓜,连另外半边也一并摔得昏头昏脑,什么都记不得了。
“小姐,你怎么连杜公子都忘了?自从咱们去西山赏花,和去慈宁寺上香礼佛两次巧遇杜公子后,小姐便对在宫内任职锦衣卫,英勇挺拔的杜擎杜公子念念不忘,才会抵死宁愿逃家也不肯下嫁给袁公子。”
说曹操曹操就到,而且到的真不是时候。一道人影刚巧就在此时无声无息窜进来,躲在香闺上头的构梁上,却独独错过了这么深情感人的一席话,只听得冰儿下一句教他心碎差点摔下来的无心话。此人正是一心担忧楚江秋的安危,听说她被秦琥逼婚逃家又被抓回,坐立寝食难安,非夜探楚府探个究竟不可,否则绝难心安的杜擎。
原来这楚家千金早已有了心上人,这就难怪她要逃婚了。
冰儿竟有些莫名生气地忿声喃喃道。
自己从头到脚全身上下都可假装冒充楚家千金,但这唯一仅有的一颗心可不能有别的心上人。她猛跺脚,有些气咻地道:
“管他那在宫内任职锦衣卫,叫杜什么擎的,有多潇洒英勇挺拔俊伟,人家心里只有浩哥哥,再也装不下任何人。悦儿,以后别再在我面前提什么杜公子的。多提一次,心就多疼一次,怎么才能不疼不想浩哥哥……”
这心口一疼,把冰儿这些天来百口莫辩,硬是被人误认为楚家千金的委屈全化作莹莹泪光,热辣辣涌上眼眶。
悦儿只一个劲儿不知所措猛点头说是,哪还敢再多提只字半句。
只不明白,这一跤,怎么无端端摔出个什么浩哥哥来,又怎么说摔就摔掉杜公子这原是那么重要的人。
高踞屋宇横梁上的杜擎,只拚命咬牙承受住猛地袭上心头的痛,终是受不住,硬是让一颗心直直坠落碎了满地。
楚姑娘心里早已有了别人,连提都不想提他!而他,除了心碎,还是不能在碎了的心中舍下她,忘了她,连一点点,一滴滴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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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真正正牌的楚姑娘楚江秋,也好不到哪去?一身落魄的书生衣着,东破一块西破一块不说,肚子已快饿扁了。
自从那天和悦儿在城门口走散后,她便惶乱无主得什么似的,偏偏悦儿把随身携带的包袱带走了,她落个身无分文又前途茫然未卜的窘境里。幸亏身上还配挂着一枚玉佩,找了家当铺典当了,换作盘缠还足够应付些个日子。然而盘算归盘算,预料不到意外倒霉的事,十根指头全细数算过也未必算得到。她在城里东寻西找没找着悦儿便算了,身上的银子竟不知何时被扒走了,还差点和她爹派来寻找她的护院家丁们撞个正着,她一急没命似的只管往城郊外跑。
接下来几天的际遇,就更别提了。刚才在前头树林里还险些遭两名瞎了眼的盗匪抢劫。当真是瞎了眼,否则怎会有眼无珠,抢起她这身无长物,浑身上下搜不出一样值钱东西的落魄书生?总之,逃是逃出了魔掌,但经这么一吓一跑,双腿已虚软得几乎使不出力来,肚子更是咕噜咕噜饿惨了。如果,如果眼前有一个包子或馒头,要不有杯水该多好……。正想得入神,咦!前面草丛里赫然出现一匹全身纯白色的神驹骏马,江秋使尽力的向它跑去。
“好骏,好漂亮的马儿!”
江秋一眼便爱上这匹骏马。
马儿也用一双聪慧精灵的眼睛瞧她,挺驯从地任她轻抚着它身上纯白色的毛发。她的柔荑轻拍着马背,美丽的眸子却被座骑旁挂着一个看似装干粮食物的袋子吸引住,这一看目光就不肯移开,肚子更是饿得拚命敲锣打鼓了。
她来回四下张望了好几回,就是不见马儿的主人。天色渐渐昏暗了,看来马儿的主人在天黑前大概不会回来了,又或者,这原是匹没主人的马儿。总之,所有的大概或者,全抵不过饥肠辘辘饿得已在翻搅的肚子。她猛咽口水,什么都管不得了。飞快打开那个袋子,果然里头有几个饽饽,她拿起其中一个就大口大口狼吞虎咽起来。想她这经年养在深闺,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缎罗绸缎,住的是雕梁画栋楼宇的千金小姐,几时饿得如此狼狈样儿。就在她心头涌起的酸楚和一口口猛往下咽的饽饽,几乎梗住她,几乎逼出她点点晶盈的泪光时……。
“什么人偷我挂在马背上的东西?”
一声狂喝声猛然响起。
江秋吓得心儿差点跳蹦出胸腔,饽饽滚落地上,她回头一看,这一看不但心儿蹦离了胸口,还差点昏过去。
这……眼散大声狂喝,高大英挺的男子,那……圆润的天庭,斜飞的剑眉,深刻的五官,一直只出现在梦里,如今竟真真实实逼到她眼前来的,正是她心儿想得好苦,魂儿为他萦牵梦系,为他逃家逃婚的杜擎!
她这一惊只想赶紧逃离开这儿,愈快愈好,她拔起腿,能往哪儿逃便往哪儿。
“这位公子,你别跑!”
杜擎手上拿着刚自溪边取回水的水袋,叫嚷着直追赶上去。
虽只匆匆一瞥,不知怎么的,对方那满眼惊诧、满眼莹亮的泪光,和饥不择食的狼狈样儿,猛地在他心中紧紧一抽。他加快脚步,对方却比他更快,几乎是在逃命。一定是自己狂喝大吼的模样太吓人,杜擎没来得及责怪自己,只听得前头一声惊嚷和“噗通”的落水声,糟了!那位公子竟想不开投水自尽了!
“这位兄台,你有什么事不能解决竟要轻生?”
杜擎好不容易把浑身湿透还拚命挣扎,更见狼狈的江秋从溪水中“捞”起。说是“捞”起,绝不夸张,江秋在他高大俊伟的身子揽抱下,更显娇小纤柔。
“我……我……我不是要轻生,我……只是跑得太快太急,天色又太昏暗,不慎失足落水……”
江秋支吾结舌,一时只觉狼狈不堪得恨不能其淹死算了!哪还能说出什么完整的话来。
“在下杜擎,刚才实无意朝兄台狂喝,待发觉兄台只因太过饥饿吃了在下一些干粮,又想兄台或许会需要些水解渴,于是拿着水袋追上来。还好兄台安然无事。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尊姓大名?”
江秋傻傻地张大眼,想自己的模样儿一定又蠢又驴又笨,甚至又方又呆又木……就叫方木好了。
“敝姓方……方穆。”
总算窘涩难堪地硬挤出个名字来。
“方公子,天色已黑,你又浑身湿透,我看你不如先和我共同骑坐一匹马匹,先出得这片树林再作打算,你意下如何?”
浑身湿答答,心情尚未回覆过来的江秋,被他这么一问,立刻觉得笼罩上黑暗的四周,着实阴森吓人。再想到,如果得单独在这儿度过一夜,更吓得寒意袭身打起哆嗦来。只有猛点头说好。
于是,比在梦中还不真实的事竟发生了,她竟和她的心上人共骑一匹马匹,踏过月色一路快马驰骋过这片树林。
只觉一切轻飘飘,彷若置身在云端,待双脚着地,下得马儿后,他们已来到一间破庙前。
“方公子,我每年都会路经此地去探望一位亲人,这方圆几里内就只有这间破庙能暂且容身度过一宿。你全身都湿了,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我去找些干柴树枝来取火,好烘干你的衣服。”
待杜擎抱着一大把干柴树枝回来时,江秋已把破庙里缺了条脚的木桌,歪梁倒柱、东挂西扯,纵横交错的螂蛛网,甚至连神案上蒙了层灰的神像都稍稍打扫了一下,还把散落满地的干草聚成一堆堆在一旁,坐起来舒服些。
杜擎升起一堆火,又到马鞍中取出毯子和布垫,江秋避到一旁去换掉湿衣服,用毯子里住身子,把湿衣服掠在一边烘干。
“方公子,咱们能在这破庙里共宿一夜,亦算有缘。敢问公子怎会落得一身狼狈饥饿交加,独自在那片宵小盗匪经常出没的林子里?”
杜擎问出这句话后,才发觉火光下,这方公子竟有着一张比女人还美丽无瑕,娟秀俊美的面容。娟秀的肩、一双黑水晶似的清亮眸子、挺直微翘的鼻子,唇红齿白,当真是位少见的美貌书生。尤其是那双闪动着羞涩温柔流光的眸子,令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我原是要去湖南探望一位远亲,不料还未出得北京城门便遭小偷抓走身上的银子,又不幸和我的书僮走散了,才会……才会……”
江秋一半瞎编一半倒也真实的话说到这儿,已被脸上一片嫣红打住。她娇羞地赶紧改变话题,眼波根本不敢望向杜擎。
“杜公子此行是否亦是要去探望亲人?”
杜擎被他那娇羞嫣红的模样,惹得一阵傻,一阵恍惚,连带心头一阵悸动。真是的!没见过哪个大男人如此容易羞涩脸红。他收拾起心中的异样,道:
“其实我这次要去探望的穆大婶并非我的亲人,只因我娘过世得早,我爹生前又在西厂二总管震钱彬的震府里当管事,自幼便把我交托给她抚养,因此我早就视她为唯一的亲人,每年立秋前都会去探望她。尤其是在我心情最烦闷低潮的时刻,更是想去她那儿避避散散心。”
“敢问杜公子为何事心烦,又为何心情欠佳?”
江秋漂亮秀致的面容上立刻抹上一片关怀。
那片关怀看进杜擎眼里,有一丝亲切,有一丝悸动,还有一些说不出来却感觉到的真诚。
这一丝丝、一些些统统加起来,再加上温馨的火光摇曳照耀下,杜擎竟不自觉地对着初见面却一见如故的“方公子”,说起心中从不曾对外人道过的“心头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