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刚过,再两日便是元宵佳庆。
这是杜击玉嫁入刀家的第一个新年。
距离那个闹腾得江湖上人尽皆知的成亲大礼已过去两个多月,嫁作人妇的日子对杜击玉而言,似乎没什么巨大的改变。
她适应得极好,如鱼得水,凭着那张美脸儿,以及温驯可人的神态,只需软软一笑,笑涡漾啊漾地,连掀唇出声都省了,旁人自当掏心掏肺,忙着将一切美好玩意儿堆到她跟前来。
她向来知道自个儿的能耐。
说得坦白些,她也挺会运用这得天独厚的「伎俩」,教身旁的人全都来喜爱她,心疼她。
倘若,她嫁的那男子也能如其他人一般,轻易就教她掳获心魂,那么她……唔……淡淡沉吟,她忽尔牵唇,清楚明白自个儿的心思——
若是他打一开始便毫无原则,随意地让她「骗」上手、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那么,她也不会如此这般地喜爱他。
唉唉,他总是「不心疼」她啊……他刚峻、严肃且认真,或者教人感到无趣,可她偏偏倾慕这样的他,然后渐渐察觉出那强硬表相下的如火热情,她爱上逗弄他的感觉,这瘾头怕是戒除不掉了。
微晃的马车里甚为宽敞,两边方窗皆撩开了布帘子,冬阳随行,淡淡地引入天光,两侧景物尽收眼底。
「击玉,冷不冷?要是哪儿不舒服,妳得说,别强忍着。」
听见那声温言慰问,杜击玉将眸光从外边热闹的街景上收回,转而瞧向坐在对座软垫上的秀美妇人,露齿笑开。
「娘,我不冷。您别一直顾着我,我很好的。倒是您,不能着了凉,我把帘子放下可好?」伴随的一名小丫鬟与马伕挤在前头,马车里就只两人。
刀母摇了摇头,气色虽弱了些,但精神不错。「若妳不觉冷,咱们就吹吹风。有一阵子没上街了,坐在马车里瞧瞧街景也好。」
「嗯。」杜击玉笑嘻嘻地颔首。
今儿个趁着日阳露脸儿,暖了几分,她专程陪着婆婆出门散心。
婆媳俩儿先是到「观音寺」里上香,后又逛了一家小小的卖琴铺子,和里头那名身兼制琴师傅的年轻老板聊了几句,只是她那张美脸儿没遮没掩的,无意间自然又「吓」着了好些人。
此时,马车正按着刀母的意思,往东城门外的大广场行去。
大广场是民团与衙役们操练之处,刀恩海若是待在湘阴未出门办事,时常上那儿授武。
风仍寒凉,教人呼出团团烟白的鼻息,杜击玉跟着将拽在怀里的小暖炉搁在婆婆膝上,又顺手替她拉拢软裘,将她包裹得暖呼呼的。
刀母不禁笑道:「咱怀里也捧着一只小暖炉,妳怎么还把自个儿的往我身上搁?真不怕冷吗?」
「娘不冷,击玉就不冷。」她嘴甜,心也诚,随口言语便有本事哄倒人。
她们在相处上是有些「婆媳问题」的,偶尔杜击玉也感好笑,她的婆婆与阿娘虽都嫁入武林之家,但娘亲自小习武,后又随着爹在江湖上走踏,自是巾帼不让须眉,秀丽英气。
至于刀母,虽嫁予湘阴一带的武术总教头,却是标准的大家闺秀,书读得多,琴棋诗画皆有涉猎,就是没学过一招半式,再加上大病过一场,病丝犹未尽除,秀气的脸常是白苍苍的,却又常挂浅笑,随时随刻欲抚慰人似的。
杜击玉发现自个儿爱保护弱小的习性又被挑高了。
她虽也是病号,身子骨强不到哪儿去,可瞧见有人较她还怜弱、更需小心照看,她倒是「遇弱则强」。只要与刀母处在一块儿,她俨然成了「护花使者」。
「来,过来娘这儿。」刀母朝她招招手。
她温驯地应了声,将自个儿移了过去,挨着婆婆身旁坐下。
「娘,咱们靠在一起,那就真不怕冷啦!」她撒娇,亲暱地勾住婆婆的一只衣袖,霜颊在那软裘上蹭了蹭。
刀母唇角微牵,探出指尖爱怜地拍拍她的颊,语若轻叹。「妳来得真好。娘一直想要有个贴心的乖女儿,妳来了,大伙儿都高兴,尤其是恩海,咱瞧他整日眉开眼笑的,欢喜得不得了。J
「呵……娘是在同击玉说笑吗?恩海才不会眉开眼笑呢,您也知晓,他那张脸就那么一个表情,瞧不出喜怒哀乐的。」看来,她还得花上许久时候好好「调教」呢。心痒呀,她真爱他发窘的样子。
刀母教她俏皮的语气逗得直笑,摇了摇头。「他喜色不外现,可咱心里清楚。那孩子到底是从我肚皮里生出的,还料不准他吗?」
杜击玉雪颊淡赭,轻笑了几声。
刀母又一声叹息,静了片刻才道:「恩海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朴拙了,又是个直心眼儿的,姑娘家对他有意思、春心暗生,他啥儿也领会不出,咱还担心他一辈子得打光棍了……他最后肯向妳提亲、把妳给迎进门,想是鼓起极大的勇气。妳很好,能教他欢喜,娘心里感激妳。」
「娘……」杜击玉扬眸,软软一唤,心口温热温热的。「我会待他好的。」
闻言,刀母微微一笑,指尖再次轻拍她的脸。
杜击玉自然地回了朵笑花,眨眨丽眸,那清瞳迅捷地刷过两道幽光,突地,她天外飞来一问:「娘,您方才说……有许多姑娘家对恩海有意思吗?」
刀母秀眉略挑,怔丁怔。「呃……是呀……」
好样儿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杜击玉咬了下软唇,不自觉地瞇起眸子,费劲儿地稳住嗓音。「是吗?唔……娘见过她们吗?都是些什么样的姑娘?跟恩海在哪儿识得的?娘适才也说了,恩海最后肯向我提亲……最后?莫不是在我之前,他其实是打算对其他姑娘提亲?」
这还了得?
她不是他的首选吗?
唯一的、独有的,就只她一个。
他亲口承认,除她之外,他想不出别家姑娘,不是吗?
唔……喉中好酸啊,像是从胃里呛出什么来了,那滋味难受得教她美脸儿皱成一团,五官挤作怪样。
这冲击来得好生突然,教她一向伶俐的脑子有些浑沌,只清楚明白一件事儿!
他要是再敢对别家姑娘提亲,她就……就、就一辈子不饶他!
约莫一刻钟过去,马车行至东城严外。
在大广场上活动的百姓们男女老少皆有,气氛活络,但一经询问,才知民团与衙役的操练在半个时辰前已然结束。
有人瞧见了,刀家二爷在授武过后,便与一名劲装打扮的黑衣女子走在一块儿,那女子该是外地来的,是张生面孔,与刀家二爷显然是旧识,据说两人已相偕往打铁铺子聚集的城南策马而去。
黑衣女子吗?好!极好!又是打哪儿蹦出的姑娘?倒挺能投他所好,知他偏爱玄色!
杜击玉也知自个儿不太讲理,尚未对自家相公问出个所以然来,就怨他、恼他、往他身上罗织罪名,但这心情难以抑制呀!
酸溜溜的,比含了满口的青梅子还厉害。
索性,她就大方对自个儿认了,她是打破醋坛子,不成吗?
马车调转方向往城南去,刀母见她脸容微凝,知她所为何事,心里不禁感到好笑,并不打算为刀恩海多作解释,反正儿孙自有儿孙福,两个小的多吵吵嘴,说不准愈吵愈甜。
「没事吗?要是累了,咱们让马车调头回府里去?」温言问着,她轻捏杜击玉的小手,后者头摇得如博浪鼓。
「娘,我很好,我、我不累的。待会儿我自个儿寻恩海去,娘若累了,先让马车送回府里吧?」深吸了口气,唇角硬是扬开笑弧。冤有头、债有主,她这股子气闷只针对刀恩海,绝不波及无辜。
刀母也不道破,只温和地颔了颔首。「也好。恩海见着妳,定是欢喜讶异。」
讶异或许,欢喜……则不然吧?杜击玉小脑袋里闷闷转着。
前一阵子,她开始注意到她那木讷相公越来越晚归,原以为是因事务缠身才导致如此,但见同桌晚膳,全家独缺他一个,连平常忙碌不已的公公和大伯都能准时入席,偏不见他人影,而且连句话也不交代,神神秘秘的。
她曾私下问过他两回,他不答,神色却怪异得紧。
她虽状若寻常,却也忍不住要去猜测,斟酌过一个又一个的可能。
该不会……真和别家姑娘扯上关系吧?不不不!不会的!她得信他,定他罪前,至少得听过他的解释。
在她心思起伏之际,马车已行入城南街道。
城南这一带,贩售铁器与各类农耕、狩猎等等用具的铺子甚多,都是老字号了,品质好、造工仔细,许多邻近县城的百姓亦时常过来光顾。
刀家在这儿有自个儿的店铺和场子,规模不小,却非以营利为目的,他们与当地县衙长期合作,透过官府,生铁取得较为容易,专办刀、剑等兵器的打造,除提供给湘阴的民团和衙门使用外,亦常支援邻近地方。
沿着大街行来,两旁店家不断传出清脆的敲击声,此起彼落的,尚混入汉子们粗犷的叫喝,上门的顾客正跟打铁师傅讲价、讲式样,比手画脚,说得口沫横飞,乍然一见,还道双方吵起架来了。
落在此处的雪似乎薄了好几寸,因各家铺子里用以熔铁的火炉长年不熄,烧得好旺,风里偶来一阵熏热,再冷的天也得收敛几分。
「刀家五虎门」的店铺连着场子,但铺头摆设的东西不多,固定安排着两名伙计照看,仅是应付一些简单的接待或寻常议价的工作,若顾客有所指定,通常会直接到另一边的打铁场子找师傅当面谈去。
此一时分,刀家场子里的二十三只风箱正拚命鼓动,老师傅们底下各收了不少年轻徒弟,大冷天里,那几个少壮汉子全都打着赤膊,挥汗如雨,在老师傅的吆喝和指示下卖力地挥动臂膀,旺火、熔铁、锤炼、冷浸,一次复一次,直至敲打出最好的模样,完全定形。
场中最大的那座风箱旁,已有四十多年资历的打铁老师傅正瞇起眼,犹然精利的目光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打量着手中的一把兵器,最后颔了颔首,朝挺立在侧的黑衣男子道:「二爷,这玩意儿很不错,是把好刀啊,就可惜缺了这么一小角。」
「能回覆旧貌吗?」刀恩海语气持平。「这把软刀是赵姑娘的父亲辞世前传予她的,意义自是不同。」
老师傅沉吟了会儿,目光片刻未离软刀,道:「刀身需加半厘生铁补平,锋面还得再锤炼至极薄,下手需足劲儿,先重后轻,但手段要快,若慢了半分,走了形,这把软刀便算毁了。」
听得这话,知尚有补救法子,立在刀恩海右侧的劲装姑娘像是松了口气,正欲启唇,老师傅却又叹道:「只可惜咱儿已有了年岁,臂力不如从前,要锤炼这把刀,寻常的打铁师傅怕是成不了事,若再早个十几、二十年,由咱儿亲自来办,应是不成问题。」
「啊……」那位姓赵的姑娘初露喜色的脸蛋瞬间凝住。
刀恩海面容未动,忽地出声。「由我来吧。您老在旁指点,我来动手。」场子里的活儿他甚为熟悉,也有过不少打造兵器的经验,虽是单臂,臂肌力量在长年习武下已练至惊人发达的地步,谁也难以比拚得过。
「二爷?」赵姑娘不禁轻唤,眸光泛泫,满是感激之情。
老师傅灰眉略挑,点点头。
「嗯……倘若由二爷来做,这法子很可以试试啊!」
「那就试试吧。」说道,刀恩海俐落地解下黑披风,卸下背上的乌刚刀,为了待会儿能好好地施展,他右臂滑出黑袖,直接从领口穿出,露出大半片结实的右肩和胸膛。
便在此际,骚动猛地涌至。
锵当——
咚!
匡啷——
砰锵——
各类器具的掉落声急遽响起,从场子的入处一阵接连一阵地传来,还伴着好几声怪异的抽气,彷佛受到极大的惊吓,被震得僵在当场。
刀恩海心中一突,循声望去,就见那抹纤细的娇影正朝着这方轻移莲步。
随着移动,那影儿走到哪儿,「灾情」便扩散到哪儿。
场子里原本忙和、吆喝着的大小汉子像被下了定身咒,皆瞠目结舌的,握在乎里的火箝子、大锤、中锤、小锤等等工具全落到石板地上去了。
看来,她又「吓」着人了……
杜击玉没想多费心神忏悔,边朝着周围众人软软地颔首微笑,算是打了招呼兼赔礼,套着羊皮软靴的秀足跨过躺在地上的、一件又一件的打铁器具,笔直来到刀恩海面前。
她先是朝一旁灰眉挑得飞高的老师傅有礼地福了福身,接着丽眸一溜,瞥向那位穿得黑不溜丢的赵家姑娘,菱唇好自然地浮露浅笑,那抹笑可甜了,牲畜无害,举世同光,温软得如刚从糖晶里化出的棉花糖。
然后,水般眸子终于缓缓回正,轻盈宁静地落在刀恩海脸上。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呀。恩海,这位姊姊来寻你,怎地不带人家回府里坐坐,反倒来场子这儿了?如此岂不怠慢了人家?」她长睫轻眨,小涡在雪颊边跳动,柔荑又习惯地探来握住他的单掌。
她举手投足自然且亲暱,带着点儿与她姿态相合的娇气,秀丽清瞳却微乎其微地颤了颤,几抹心思不及隐去。
刀恩海由着她亲近,深目如渊,直勾勾地注视着她,尚不及答话,杜击玉已再度侧向神情有些儿怔然的赵姑娘,柔声道:「恩海就是这样,姊姊别恼他。倘若可行,待会儿姊姊就随咱们夫妻俩回刀家小坐,闲聊几句,可好?」
「这……我我……我……」
「姊姊万别推辞,恩海他性子沉默少言,能有如姊姊这般的江湖好友来拜访,他定是欣喜万分的。」
「我我……这……」赵家姑娘脸色更白了,喉中彷佛梗着什么似的,难以成声。
唉,虽知刀家二爷在年前已然成亲,娶得如花美眷,但今日前来,她心底其实还存着那么一丁点儿希望。谁教这等刚毅沉着的好汉子,可遇不可求啊!但现下见过杜击玉,希望没啦,真真灰飞烟灭了。
刀恩海浓眉略低,由始至终,目光未曾须臾离开妻子的小脸。
她说话的语调、眉眼模样,以及那双软荑握住他粗掌的力道,种种细微反应全逃不过他的眼。
她心里有事。
杜击玉掀唇欲再言语,身后却一下子传来好几声哀叫。
「哇啊!」
「烫烫烫、烫烫——」
「真、真真真要烫死人啦!」
几个负责在各个熔炉边照看炉火的小伙子被杜击玉「吓」得神魂出窍,身子直接僵在高热的炉子边,杵久了,差些没把一层皮给烤将下来。
接连的哀叫声终于稍稍打破场子中凝住的氛围。
在场的大小汉子大部分虽都在刀恩海成亲那日上「刀家五虎门」喝过喜酒,也早听闻他的小娘子生得美若天仙、如花似玉,却一直到今儿个才见过杜击玉本尊,因此无辜受到「惊吓」,原也怪不得他们。
无法可抑的,如熔焰般滚烫的酸意从肚腹里直逼出喉头,刀恩海沉肃的五官晦暗了几分,气息变得浓浊,而莫名的怒气在心口处膨胀、鼓闹、翻腾,似要破胸而出。
蓦地,他反握住妻子的小手,抛下众人,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离开,在众目睽睽之下,往位在场子后头的三合院落快步走去。
这处三合院落占地虽广,却建得十分朴实,有一个大晒谷场,上墙边栽植着数棵白桦,粗略一数,约有十来间卧房,除保留一间主房外,其余都提供给刀家的打铁老师傅们作为赶工时候的临时休憩之所。
身后,教他拖着急行的纤细人儿忽地脚步踉跄,差些跪倒在薄雪上。
听见那声轻呼,刀恩海下一瞬间竟如鬼魅般旋身,健臂不仅扶住她,还得寸进尺地往杜击玉俏臀底下一撑,将她抱得高高的,几要扛上肩头了。
「啊!你!」为了稳住身子,杜击玉双手只得圈住他的颈项,那姿态像是将他的头颅揽进怀里似的。
他用脚踢开主房那扇门,大跨而入,随即脚跟往后一蹬,「砰」地一响又迅速地将门踢上。
杜击玉听闻落闩的声音,怔了怔,尚不知单臂的他如何再腾出另一只手锁门,眼前一花,人已教他「卸」将下来,搁在近窗的四方木桌上。
窗子紧密关着,但难得露脸的冬阳仍暖暖、懒懒地渗过米黄色的窗纸,迤逦而进,澄清天光里细微的浮尘轻舞漫动,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气味,暖暖又懒懒地镶了两人一身。
刀恩海居高临下地盯住那张美脸儿,胸口的鼓噪似较先前剧烈,他下颚绷得过紧,两排牙竟咬得生疼。
他在吃醋。
他承认了。
他美丽的小妻子往人前一站,总避无可避地引来一堆关注,让所有人轻易地忘却一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美好。
他受不了旁人瞧她时的样子,那会激得他火爆地欲要挖掉那一双双眼睛,引策他干出一些……一些「极可怕」的事。这心态在与她正式成亲后日益严重。
她是他的。他的。
纵然他不够完美,皮相粗朴、身有残缺,绝非姑娘家心里中意的俊秀郎君,但他想守护地、疼阶她,尽一切可能地,爱她。
杜击玉猜测不出他此刻的心思流转,被他「挟持」至此,适才在外头场子强撑的无谓模样再难维持了,想到婆婆后来在马车里对她道出的那些事儿,又思及那名前来寻他的黑衣姑娘,她郁结在心,咬咬唇便要推开他。
「你、你别靠这么近。」
轻嚷着,她眸光偏不去瞧他,挣扎着要跳下方桌。
刀恩海粗臂一横,掌住她的素腰,跟着健胸迫近,腰下竟是抵入她裙内腿间,不教她逃开。
她不禁颤动,身子敏感地感受到他的体热和力量,雪颜在透进窗纸的天光下染开嫣色,这一回,竟换她窘迫起来。
若是寻常时候,依刀恩海木讷、沉朴的性子,绝对不可能这么有「天分」地以如此撩情的姿态将她围困在怀。
他知晓她心里有事。
他欲问明白,在尚未弄清之前,不能教她轻易摆脱。
「你你、你你你你……」杜击玉不争气地喘息,心儿怦怦跳,害她不由得记起,每回两人欢爱时候,她心口旧疾便像要复发似的,现下,那气息不顺的感觉又来欺她了。
可恼呀!她明明是来兴师问罪!兴、师、问、罪的啊!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喔……牙根生疼,好难咬啊!
他的肌筋真练得比石块还坚硬。
杜击玉费劲儿地欲在那处结实的黝肩上留下一点什么,珍珠般的贝齿磨了又磨,磨得她胸脯起伏,鼻间不自觉地发出闷哼,仍是奈何不了。
好、好喘……她终是松开小嘴。丽睫一扬,那张称不上俊逸,却粗犷深邃的面容离她极近,炯峻的黑瞳正一瞬也不瞬地与她相凝。
面对妻子的「突击」,刀恩海原能轻易避开,但他就是动也不动地杵着,由着她发泄,亦未运劲抵御。
她那两排细小的珍珠齿,是他面对过最无杀伤力的「兵器」。
严肃地瞅着她喘息的模样,雪染轻红,两抹霞晕彻底驱走了她的苍白,他胸口震颤了一下,衣衫下的身躯忽地紧绷起来。
他克制着,道:「我身上都是汗,舔起来咸咸的,不好。」
杜击玉先是一怔,美眸继而瞪大。
敢情,他、他他他……他这是诚心在气她吗?!她是咬他!咬、他!哪来的闲情逸致舔人啊?一股子不甘蓦地激涌尽出。
这男人、这男人……呼……呼……她若是心疾发作,他定是罪魁祸首!
磨磨牙,她眸子细瞇,二次奇袭他,竟抬高小脸咬住他瞧起来应较柔软的下颚。
「唔……」刀恩海浓眉微挑,似感到愕然。两张脸容贴得好近,她眸中烁动焰光,他深目窜出辉芒。
他依旧任由着她咬,鼻中、胸臆里尽是她甜淡的香气,跟着,他喉里模糊地嘟哝了声,双唇自然而然地去啄吻她近在眼前的颊,甚至「恶劣」地探出温舌,舔过那处细腻的嫩肤。
「唉……」杜击玉隐约听见叹息,柔软若一滩春水地嘤咛着,一会儿才意会到那是从她小嘴中所流逸出来的。
她的齿颚下知何时松缓了,眸光轻泫泛桃花,还瞧不清楚他,男子温热唇舌挟带的粗犷气息已密密将她掳劫。
他的单掌抚触她纤细的背脊,滑过那美好的曲线,跟着扶住她的颈项,将绵软的她压抵在胸膛上。
他的舌大胆地滑入她的齿关,纠缠着她的香软,在她丝绒般的小口中热烈地席卷、吮弄,彷佛教他困在怀里的姑娘,是他这一生中尝过最最津美的甜物。
杜击玉几乎在一开始便弃械投降了,根本没想过要挣扎。
成亲以来,两人之间的亲热常是由她主动逗弄他所起的。
她率真、坦然,能诚实无畏地面对喜爱上他的心,在一次次嬉弄他的游戏中感到亲暱无端的愉悦,但并非每一次的「诱发」,结果都能如她所愿。
她嫁的男人自制力一流,朴拙刚毅,再加上偏「不心疼」她,她的引诱若是三回中得逞一回,能教他随她一块儿滚倒在榻上「参详」那些戏密图上的把戏,那便算本事了。
可现下,他主动亲吻她呢!
单臂紧搂住她,唇舌似火,力道强悍得教她晕眩不已,满是占有欲望,她方寸如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下快过一下。不行了、不行了……她、她她……她真要厥了……
软软倒进那结实的宽胸里,藕臂在他粗颈后交缠,她裙下双腿环上他的腰际,亲密地圈围着他。
「老天……」刀恩海粗嗄低吟,没料到一个亲吻会勾引出漫天大火。他绝非纵欲之人,但每每对上他这美得过火的小妻子,总要坏了他无数原则。
洞房花烛夜那晚过后,隔日藉着透亮的天光,他才愕然发现到她裸肤上一处又一处的红痕和淡紫,那时的她被折腾得昏睡不醒,软绵绵地伏在锦红绣被上,衬得她雪嫩肤上的痕迹更加触目惊心。
他自责不已,胆战心惊,就怕累得她旧疾复发。
他这么高大,而她如此纤弱,他尝试要努力克制的,但她丝毫不领情。
有时,他会莫名地生起错觉——他的小妻子似乎挺爱瞧他自我挣扎的窘态。他压抑着,欲同她讲理,盼望她身子养壮、病魔尽驱,毕竟夫妻情缘长长久久,要相爱相亲有的是时候。
可她根本不听,她就是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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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耻!可恼!毫无定力!
他又抵抗不住了。他想要她。热烈的血液奔腾王四肢百骸。
粗健的单臂捧抱着她圆俏的臀,他将她抱离木桌,带进位在里边的软榻。
「恩海……」杜击玉呢喃着,发丝拂乱了,垂掩一身。
躺在他强健的身下,她略凉的柔荑拉扯他的腰带,滑进他衣中,一会儿便教那高烫的体热给熨暖了。
她模糊地听见他低嗄的呻吟,灼烫的气息煨热她的雪胸,引起颤栗。
小手更热情地摸索,水嫩身子终于毫无隔阂地紧贴住他,男人再一次粗声低喘,那教她有股奇异的成就感,觉得自个儿是可以影响他的,尽管他不知强上她多少倍,却也在她手里化作绕指柔。
她不准他缓下这一切。
情中有欲,欲中有情,交缠着、夹击着,然后全然融在一块儿,要她全然释开,如丝似网地将他密密笼罩。
在这冬阳下的午后,激荡出如游丝般的春光。
密密地……笼罩……
透过窗纸的天光,淡淡染浸轻霞。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击玉?」低嗓沙嗄,连唤声亦透出显而易闻的担忧。刀恩海叹了声,粗指不住地在那片嫩颊边画圈。「击玉?」
「嗯哼……唔……」羽被里的小人儿下意识地嘤咛了声,无力地掀动扇睫。
好半晌,杜击玉仅是傻傻地张着眸子,视若未见的。
然后,悬宕在她面前的男性轮廓终至清明,那深邃神俊的眉眼教她胸口一烧,她双颊红晕未褪,又翻腾起另一波热浪。
「我、我怎么了……唔……」该不会又……
「妳适才晕厥过去了。」
果不其然。她心底悄叹了声,红潮席卷全身,不知是第几回下定决心——
从今尔后,她一定要更努力地养身练气,把体力养得一等一的好,跟他……跟他用力地「撑」到底!
见她倦容可怜,眸光困顿,刀恩海眉眼间郁色重重,突地恼起自己。明晓得她身子不好,他却学不会温柔以对,还横霸霸地对她「动手动脚」。
「对不起。」他低叹。
对不起……对不起?!
杜击玉再度眨眨眼,有一瞬间的恍惚,直到他的粗掌欲从她的美脸儿上撤下,她倏地抓住他。
「你你你……」他要真有对不住她之处,也绝不是他刚刚主动与她亲热的这件事儿。
努力调整着呼吸起伏,她眸光幽幽,终于记起她原是来寻他兴师问罪的。
再一次深呼吸后,好不容易才寻回声音。「你当着打铁场子里那么多人的面,硬是把我拉走、给我难堪,你、你你当然对不起我。」
闻言,刀恩海突地抿唇不语,神色闪烁,黝肤底下竟漫开几难察觉的赭红。
可恶!以为扮忧郁来对付她很有用吗?他他他……呜……杜击玉内心大叹,悲惨地发觉,他忧郁的模样当真……当真好看到教人心肝发软啊!呜……实在太可恶
他依旧沉默。她银牙一咬,接着指控道:「你好凶,好用力地握人家的手,我跟不上你的大脚步,还险些跌跤了,你到底什么意思?说话啊!」
她得紧记,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兴、师、问、罪!一桩桩、一件件,尚未问清之前绝不心软。绝不!
静谧了会儿,就在杜击玉以为真没法子从这木讷又固执的男人口中挖出任何答覆时,他方唇缓慢掀启,竟闷闷地道——
「那些人瞧妳的目光,我不爱。」或者仅是单纯的惊艳,不含丝毫邪念,但他就是难以忍受。
杜击玉不禁怔然,张着清眸,眸底映入他郁闷且不自在的神态。她小嘴如离了水的鱼儿般,一开一合的,一时间挤不出话来。
天老爷!他他他……他他他……她家这木头相公也懂得嫉妒啦?!
喔……心跳如鼓呐,欢喜满溢,多到她几要承受不住的地步了。
扯住他大掌的力气不自禁加重了,她菱唇儿一咧,下一瞬便要冲他灿烂笑出,小脑袋瓜这时却突兀地掠过他与那位黑衣姑娘立在一块儿的姿态,随即又记起婆婆在马车里说的那些事。
她内颊顿时泛酸。差些忘了,她还没对他问完罪。
「那些人瞧我,你不爱,别的姑娘瞧你,难道我就爱了吗?」
刀恩海双眉飞挑,眉峰成峦,全然一头雾水。「什么姑娘?」
「你、你……你欺瞒我,说假话哄我,还来问我吗?」酸味直呛,呛得她好难平心静气。
「发生何事?为什么这么说?」神峻的目光一瞬也不瞬,直勾勾、专注而严肃。「我不曾欺瞒妳。」
杜击玉下意识地咬咬软唇,气息略重,深吸了口气才能烟一率道出。「今日,我陪着娘到『观音寺』上香,在马车里娘全同我说了。一开始,『刀家五虎门』原是要向城北的邵家提亲的。那邵家大小姐中意你,知你常在东城门外的大广场那儿授武,总三天两头就让自家的厨子熬了鸡汤,送到那里给你……」
闻言,刀恩海双目眨动了一下,神情有些错愕,似乎没料到是这件事。
杜击玉受伤地瞅着他。
「我曾问过你,为什么向我求亲,你记得自个儿说了什么吗?你说……若要成亲,找个姑娘在一块儿,你、你心里只能想到我。」轻语着,也不晓得该如何是好,水气断在眸匡钟寐。
她想听他解释,但如今问出,才知那滋味有多苦。
「既是独我一个,为什么还会有那么一位邵家大小姐?」她松开了他的手。
「击玉?!」
他吓了一跳,脸色发白,粗糙的长指忙按住她眼角溢出的泪,急道:「我没欺瞒妳!欲上邵家提亲是爹的意思,他确实询问过我,但我拒绝了,彻底拒绝了。我不晓得邵家大小姐中意我,她长得是何模样,我瞧也没瞧过。妳、妳别哭啊……」
「你又骗我!她时常送鸡汤过去,你也收下了,还道不晓得人家的心思吗?而且还不仅邵家大小姐一个,别家的闺女儿也曾送东西过去,不是吗?」适才欢喜着他独占的举动,此刻却又气又苦,心绪起落甚剧,她忍不住抡起小拳捶了他胸膛好几下。
刀恩海忽地将她的柔荑收在巨掌里,见她泪光盈盈,心中绞疼起来。
「我当真不知啊!东城门外大广场每回的操练,湘阴的百姓们常会送来吃食,偶尔遇上节庆,还会热心地在场子外围架起炉火,用大镂煮食、下面,或堆起竹笼蒸食,真有谁送鸡汤或其他吃食过来,也是一眨眼便被大伙儿分走了。我不是骗妳,我没有骗妳。」
嗄?!
美绝的小脸兀自挂着泪,像是忘了要落下了。
定定凝着男人忧郁的峻容,杜击玉小嘴掀了掀,没能挤出声音,两片唇儿又蠕了蠕,仍是无语。
所以……姑娘家指名送给他的补品,尚递不到他手边,就被一帮人给拦截、不知祭了谁家的五脏庙了?
所以……他当真不晓得有姑娘家偷偷地倾慕他吗?是吗?是吗?
好半晌,她就这么傻呼呼地与他对望,看得极深,跌进他那两潭黝黑的渊瞳中,载浮载沉。
「妳心里有事,在人前强颜欢笑,原来就为这个。」刀恩海沙哑低叹。
她心口一热,水肤溢淫出粉泽,羞赧地咬咬唇,终是酸酸地嚅道:「那……那谁教你和别家姑娘走在一块儿?娘同我一道上大广场寻你,那儿的大叔、大婶们却道,你刚和人家姑娘骑马离开了。外头那位姊姊生得很俊啊,你不觉得吗?」哇啊~~仍是酸得发呛啊!
回覆她的是一记缠绵的深吻。
他品尝她的甜美,坚定、缓慢且无边温柔。
伯她又要毫无预警地晕厥过去似的,他的大掌探进被中,密贴在她急遽鼓动的胸晡上,温热掌气熨入香肌,缓缓护住她的心脉。
他的碰触暧昧也温暖,她鼻息烧灼起来,心跳仍不可掌控地加速着。
「恩海……你、你……嗯……」
这一次,他硬是拉回理智,几要用尽全身力气,强令方唇撤离那张鲜嫩甜美的小嘴。他双目合起,额头轻抵着她的,温息一次次拂上她的蜜脸,由浓渐缓,好一会儿才寻回声音。
「赵姑娘仅仅是一位江湖朋友,此次来访,是为了修补一把家传的软刀,我带她来打铁场子,便是为了这事向老师傅请教。她的长相俊不俊?我没仔细留意过。」略顿,黝瞳慢慢睁开,锁定那双雾眸,认真万分地道:「但妳生得很俊。我知道。」
「啊?」虽清楚自个儿生得一张美翻了过去的娇脸,但教向来寡言的他这么一赞,她又噗噗噗地听见心花绽开的声音了。
「可、可是……我瞧得出来,那位赵家姊姊她……她其实是喜爱你的,你难道不知吗?」喔……她杜击玉这下子真成醋坛子了。
无妨了,虽然羞涩,她也不怕教他看出。
他最好明白,既已迎她入门,她、她……她便打算千方百计地「巴」着他,谁也别想打他主意!
刀恩海峻容略抬,刚颚微偏地俯视她。
无语,他眉眼深邃,轮廓静谧,彷佛陷入某种奇异的沉思中。
原捣在她胸房上的单掌以一种几近慵懒的方式滑过她的肩颈,暖上她犹沾水气的颊,来回留连,似是爱难释手。
杜击玉忍住欲要冲出唇齿的叹息,等着他回话。
然后,他嗓音如琴,如七弦里头既清且沉的那个奇异音色,幽缓荡开。「我不知赵姑娘喜不喜爱我,但我想知道……妳喜爱我吗?」
妳喜爱我吗?
我想知道……妳……喜爱我吗……
刚开始,杜击玉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不太确定听见眼前的男人究竟问出了什么。
渐渐、渐渐,那琴韵般的嗓音落实在她心底,在她耳畔再一次地回响、反覆,她听懂得了,颊若霞烧,芳心悸动。
刀恩海严肃地等待着。
不知怎地,杜击玉竟觉他粗犷的指尖在轻颤,害她的心湖也被震得起了一波波涟漪。
「你以为我为什么应允嫁你?」她使劲儿地稳住声音。
男性略宽的方唇抿了抿,放在她肤上的指忽地撤回,他避开她的眸,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需要人相帮,妳同情我。」
闻言,她蓦地拥被坐起,忍住因起身过快而引起的晕眩。
「……我同情你?」
「嗯。」轻垂的眉睫掩下瞳底浮动的思绪,他淡淡颔首。
到得如今,他什么都感受不出吗?「为何这么想?」她问。
她对他的情意,真连一丁点儿也不曾传递到他的深心所在吗?「你哪里需要人家同情了?」她又问,语气已难持平。
「你说话啊!」胸脯起伏甚剧,是使了过多劲儿稳住心绪了,那晕眩感越来越沉,沉得她快要不能呼吸。
刀恩海说不出话,目光却又不自禁地调回她脸上,那忧郁神气更浓了,把杜击玉的心揪得死紧。
又气又爱,既是心怜他,却也恼起了他。
她磨磨贝齿,再次握紧粉拳。
「要是不喜爱你,做什么嫁你?你以为自个儿很美吗?谁要同情你了?我、我我……我去同情路边的阿猫阿狗,也不会费神来同情你!你你你——」边嚷着,泪珠边跟着一颗颗地往下坠,可她眼睛却瞠得圆亮亮的,一瞬也不瞬,两丸目瞳宛若浸在水波潋滥里,那模样美得教人心惊,心痛。
刀恩海傻了似地看她,左胸咚咚急跳,掀唇待要问出,却见她眉间蹙紧,拥着被子的双臂一滑,身子竟软弱无力地往前栽倒。
「击玉?!」他瞬间吓得肝胆欲裂,顺势抱住她。
靠在他胸上,她小口、小口地喘息,脸色白苍苍的,心痛着,既疼且闷。许久不曾发病了,没想到这会儿真被他恼得气血攻心。
她能怪他吗?能吗?唉……她哪能真怨他?
没听明白男人急切地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心口似有他的掌气运入,他的身躯温热却在轻颤,想是紧张她了吧?
罢了、罢了……何苦为难他,说那些难听的话呢?
她对自个儿起过誓,要待他好,心疼他一辈子,两人相亲不分的,怎地同他闹起脾气来了?
「……傻瓜、大傻蛋……倘若不喜爱你,怎愿嫁你呵……傻恩海……」她幽幽一笑,以为自个儿嚷得响亮亮,其实仅是细细呢喃,气若游丝。
但刀恩海听见了,心中波涛汹涌,震得他热血沸腾。
他收紧拥住她的铁臂,欲瞧清她此刻的脸容,才惊觉她长睫淡淡垂掩,气息虚弱,竟又一次晕厥过去。
「击玉——」心痛大叫,他脸色较她还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