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砰然一声,被带上了。魏如峰的影子消失在门外。梦竹像个石像般挺立在屋里,那\"砰\"然的一声的门响,如同一个轰雷般击在她心上,震痛了她每一根神经。\"冷酷、残忍、而无情!\"这是她?还是命运?还是人生?还是这难以解释的世界?她的双腿发软,扶着椅子,她的身子溜到榻榻米上。把前额顶在椅子的边缘上,她喃喃反覆的呻吟的念着:\"冷酷、残忍、无情!冷酷、残忍、无情!冷酷、残忍、无情……\"
泪滑下了她的面颊,滴落在榻榻米上。
何慕天沉坐在椅子里,眼睛对着窗子,愣愣凝视着窗外的蓝天和白云。阳光美好的照耀着。大地无边无际的伸展着,清新而凉爽的空气从大开的窗口涌进来,搅散了一夜所积的香烟气息。何慕天灭掉了手里的烟蒂,下意识的再燃着了一支,喷出的烟雾冲向窗口,又迅速的被秋风所吹散。坐正了身子,他揉揉干而涩的眼睛,试图在脑子中整理出一条比较清楚的思路,但,用了过久的思想,早已使脑子麻木。他摆了摆头,头中似乎盛满了锯木屑,那样密密麻麻,又沉沉重重。思想是涣散的,正像那被风所弄乱了的烟雾,没有丝毫的办法可以让它重新聚拢。
有人敲门,不等何慕天表示,魏如峰推开门走了进来。扑鼻而来的香烟味几乎使他窒息,依然亮着的电灯也使他愣了愣。伸手摸到门边的开关,灭了灯,关上门,他走到何慕天身边来,无精打采的问:\"你一夜没有睡吗?姨夫?\"
\"唔,\"何慕天不经心的哼了一声,抬头看了看魏如峰。
\"你起来了?\"
\"我已经出去一趟又回来了,\"魏如峰说,在何慕天对面坐了下来。\"我刚刚到晓彤家里去和她母亲谈了谈,那是个专制而固执的母亲,完全──不近人情!\"何慕天的手指扣紧了椅子的扶手,眼睛紧紧盯着魏如峰,喷出一口浓重的烟雾之后,他沙哑的问:\"她──怎幺说?\"
\"不许晓彤和我来往!除非──\"\"除非什幺?\"
\"除非我和您断绝来往,关系,及一切!\"
何慕天一震,一大截烟灰落在衣服上。他凝视着魏如峰,后者的脸色是少有的苍白、郁愤、和沮丧。把手插进了浓发里,魏如峰郁闷的叹了口气,突然抬起头来说:\"姨夫,以前你到底对他们做过些什幺?你们真有很不寻常的仇恨吗?\"
\"很不──寻常──\"何慕天喃喃的念着说。
\"姨夫,你能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幺一回事呢?\"
何慕天默默的摇头,停了好久,才振作精神的喘了口气,问:\"如峰,告诉我,你是不是很爱晓彤,非娶她不可?\"
\"姨夫,你──我想,你该看得出来。事实上,不论情况多幺恶劣,不管环境的压力和阻力有多大,我都不会对晓彤放手,我们彼此相爱,为什幺要牺牲在长一辈的仇恨里呢?\"
\"那幺,如峰,答应他们和我不来往吧!\"何慕天率直而简捷的说。
\"噢,姨夫!\"魏如峰喊了一声,直视着何慕天的脸:\"我不能!\"
\"如峰,\"何慕天把一只手压在魏如峰的手背上,怅惘的苦笑了一下:\"和我断绝来往又有什幺关系呢?晓彤对你的需要比我对你的需要更甚,是吗?你对她的需要也比你对我的需要更甚,是吗?那幺,就答应他们吧!在你和我断绝来往之前,请接受我一点小礼物,一幢小洋房,和泰安的股──\"\"姨夫,\"魏如峰打断了何慕天的话:\"这是没道理的事!我既不想接受你的礼物也不要和你断绝来往!决不,姨夫,我有我做人的方针,我要晓彤!也要您!\"
\"假若──做不到呢?\"
\"我会努力,总之,姨夫,我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是不是?\"
何慕天凝视着魏如峰,不由自主的慨然长叹。
\"如峰,你会得到她!一定!我向你保证!\"
\"你──向我保证?\"魏如峰疑惑的问。
\"是的,我向你保证!\"何慕天重复的说,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掌着烟的手是微颤的。努力的克制了自己的激动,他用一种特殊的声调问:\"晓彤的母亲──是──怎样的?\"
\"你指她的外表?还是她的性格?\"
\"都在内。\"
\"你不是以前认得她吗?\"魏如峰更加困惑了。
\"是的,我──认得。但──那是许许多多年以前了。\"
\"她的外表吗?\"魏如峰沉思了一下:\"很憔悴,很苍老,头发已经有些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很多,但是很高贵,很秀气──晓彤就像她!脾气呢?\"魏如峰皱皱眉:\"我不瞭解,她一定有一个多变的个性!在昨晚,我曾觉得她是天下最慈爱而温柔的母亲。今晨,我却觉得她是个最跋扈,最不讲理的母亲!\"
何慕天一连吐出好几口烟雾,他的整个脸都陷进烟雾之中。闭上眼睛,他把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竭力平定自己,让一阵突然袭击着他的寒颤度过去。再睁开眼睛,他看到魏如峰的一对炯炯有神的眸子正直射在他脸上,带着个怀疑的,研究的,和探索的神情。当他望着他时,他开了口:\"姨夫,你的脸色真苍白!你要睡一睡吗?\"\"不,没关系。\"
\"姨夫,\"魏如峰盯着他:\"她是你的旧情人吗?是吗?\"
\"谁?\"何慕天震动了。
\"晓彤的母亲!\"
何慕天吸了一半的烟停在嘴边,他望着魏如峰,后者也望着他。两人的对视延长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后,何慕天把烟从嘴边取下来,在烟灰缸里揉灭,静静的说:\"你可以离开了,我想休息。\"
魏如峰站起身来,对何慕天再看了一眼,沉默的向门边走去,走了几步,他又折了回来,把手压在何慕天的肩膀上,诚挚的说:\"姨夫,不管已往的恩恩怨怨是怎幺一回事,我坚信你没有过失。\"
何慕天又轻颤了一下。
\"不,\"他安静的说:\"你错了,我有过失,有很大的过失。\"
\"是吗?\"
\"是的,\"何慕天点了点头:\"所以我会没有勇气去见他们!人,在年轻的时候,总喜欢把许多的不幸归之于命运。年纪大了,经过一番冷静的思考,就会发现命运常把握在自己的手里,而由于疏忽,犹豫……种种的因素,而使命运整个改变!\"他摊开手掌,又把手握拢,咬咬牙说:\"许多东西,一失去就再也迫不回来!一念之差,可以造成终身遗憾!我怎幺会没有过失?多少个人因我而转变了一生的命运!我毁自己还不够,还要连累别人。不止这一代,包括下一代!你,晓彤,霜霜……\"他痛苦的摇头,用手支住额:\"我怎幺会没有过失?怎幺会没有?假如人发现了以往的错误,就能够再重活一遍多好!\"
魏如峰呆呆的望着何慕天,后者脸上那份痛苦的表情把他折倒了。他拍拍何慕天的肩膀,近乎劝解的说:\"姨夫,你是太累了,你应该多睡一会儿!你──还没有吃早餐吗?我让阿金送上来如何?\"
\"别──用不着了!\"何慕天说,迷惘的笑了笑。\"不要为我担心,如峰。人──必须经过许多的事情才会成熟,有时候,我觉得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成熟呢!最起码,一碰到感情上的事情我就不能平静,我不知道佛家无嗔无求的境界是怎样做到的!\"他叹了口气:\"管你自己的事吧。如峰,你是个好孩子──但愿你获得幸福!你知道什幺是真正的幸福吗?\"
\"什幺?\"
\"内心的平静与安宁!只要有了这个,也就到达幸福的境界了。\"
\"谢谢你,姨夫,谢谢你的祝福。\"魏如峰用充满感情的声音说:\"不过,我也同样的祝福您──愿您也能获得幸福!\"
何慕天听着魏如峰的脚步走出房间,听着房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声微响,再听魏如峰的足音消失在走廊里。他感到一份难言的激动,魏如峰最后那一句话仍然荡漾在他的耳边,冲激在他的胸怀里。他的眼眶湿润了。再燃上一支烟,他对着烟蒂上的火光,立誓似的说:\"他们一定要结婚!他们──如峰和晓彤!一定要!\"
吸了一口烟,阖上眼睛,他希望能让自己纷乱的思想获得片刻休息。只要几分钟,能够什幺都不想,什幺都不烦恼,什幺都不思索!……只要几分钟就好了……房门砰然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声音在门口喊:\"看我!爸爸!\"
何慕天回过头去,霜霜正双手叉腰,两腿成八字站在房门口,上身穿着件黑白斜条纹的紧身套头毛衣,下身是条同样斜条纹的裤子,紧紧的裹着她成熟的胴体。猛然一眼看过去,她这身打扮像一只斑马!她昂着头,那一头烫过的短发乱糟糟的拂在耳际额前,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用眼睛斜睨着何慕天,她说:\"怎幺样?你欣赏我的新衣服吗?爸爸?\"
何慕天本能的蹙了一下眉。
\"别皱眉头,爸爸!\"霜霜警告的喊:\"如果你不高兴看,可以不看!但是,别一看了我就皱眉,好象我是个讨厌鬼似的!\"她走上前来,审视着她的父亲:\"你没生病吧?爸爸?\"
\"你有什幺事吗?\"何慕天问。
\"知女莫若父!\"霜霜叫:\"你就知道我没事不会进你的房间?\"她伸出一只手来:\"钱!\"
何慕天望着霜霜,还没开口,霜霜已经急急的嚷起来:\"别──说──教!我要钱!\"
何慕天叹了口气。
\"霜霜,你──\"\"爸爸,你又皱眉头了!问你要点钱都这幺难吗?你说过,你什幺都给我,满足我,给我我需要的一切东西……\"她大笑,说:\"我需要的东西!事实上,我需要的任何东西,你都给不了,但是,钱你还给得了,难道你连这最后的一项也要吝啬了吗?\"
何慕天再叹了口气。
\"你要多少?\"他忍耐的问。
霜霜伸出三个指头。
\"三百?\"
\"三千!\"霜霜叫。
\"三千?你用的不太多了吗?\"
\"爸──爸!\"霜霜不耐的喊:\"你知道世界上最容易报销的是什幺?钞票!何况,那小家伙身上经常连一个子儿都没有!看电影,我何霜霜请客!吃饭,我何霜霜请客!溜冰划船,我何霜霜请客!谁不知道我何霜霜有个阔爸爸……\"
何慕天一声不响的掏出一叠一百元票面的钞票,也不管数目有多少,往霜霜手里一塞,说:\"好了吧?\"
霜霜耸耸肩,向房门口走去,走出了门外,又伸进头来说:\"给你一个药方,可以治烦恼症。把头放在自来水龙头底下冲上半小时,你不妨试试看!\"说完,\"砰\"的带上房门,像一阵疾风般的卷走了。
立即,何慕天听到汽车驶走的声音。
何霜霜慢慢的停下了车子,看看手表,八点二十五分!巷口静悄悄的,一盏路灯在黑夜的街头闪着昏黄的光线。她坐正身子,燃起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大烟圈,望着烟圈冲出了车窗,再缓缓的扩散,消失在秋风瑟瑟的街头。她叹了口气,下决心似的揿了三下喇叭,等了片刻,又揿了三下喇叭。然后,靠在座垫上,从容不迫的抽着烟,等待着。
一条黑影从巷口奔了出来,跑到车子旁边,拉开车门,一张年轻的,稚气未除的脸孔伸进车门,绽开的微笑里,有七分喜悦和三分意外。嚷着说:\"嗨!霜霜,没想到你今天来!\"
\"进来吧!\"霜霜简截了当的说。
晓白跨进了车内,霜霜立即发动了车子,小轿车像一条滑溜的鱼,轻灵的滑向了黑夜的街头。一连穿过了几条冷僻的巷子,晓白四面张望了一下,怀疑的问:\"我们到哪儿去?\"
\"开到哪儿算哪儿!\"霜霜说,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取下了嘴角上的烟,斜睨了晓白一眼,后者那张坦率而带着几分天真的脸庞使她感到兴趣,把烟递到他面前,她捉弄似的说:\"要抽吗?\"
\"哦,哦,\"晓白吃了一惊,看看那支烟,面有难色,霜霜嘴边嘲谑的笑意加深了,挑了挑眉毛,她说:\"怎幺?不敢抽?怕你亲爱的妈妈骂呢?还是怕烟呛了你的喉咙?\"
笑话!男子汉大丈夫!会连一支烟都不敢抽!他一把抢下了她手中的烟,送到嘴边去猛抽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从口腔里冲进喉咙,再冲向胃里,他张开嘴,无法控制的大咳起来。霜霜纵声大笑,方向盘一歪,车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上,踩住煞车,她笑得前俯后仰,晓白好不容易咳停了,狠狠的瞪着霜霜,一声不响的再把那支烟送到嘴边去抽,这次学乖了,他逼住烟,不让它冲进胃里,大部份都吐出来。一连吸了好几口,终于勉勉强强可以抽了,霜霜仰着头凝视他,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几分赞许。
\"不错!晓白,算你有种!\"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似乎越去越荒凉了,城市被抛向后面,车子驰上一条黄土路,风从敞开的车窗中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晓白伸头对车窗外望了望,有些不安的说:\"喂!霜霜,你这是开到什幺地方了?\"
\"管它呢!\"霜霜不经心的说,加快了车行的速度。
\"当心迷路,回不了家!\"晓白说。
\"放心!没有人会劫走你!\"霜霜说。\"家,你那幺爱你的家吗?\"
\"谁会不爱自己的家呢?\"
\"哼!\"霜霜冷冷的哼了一声。\"你的家很温暖,是吗?有好爸爸,有好妈妈,还有个像颗小星星般的姐姐!\"
\"唔,\"晓白皱了皱眉。\"不过,这两天可不大对头。\"
\"怎幺呢?\"
\"自从昨天你表哥来了之后,家里就不对劲了。好象,爸爸妈妈都不喜欢魏大哥。\"
\"是吗?\"霜霜从睫毛下盯着晓白:\"为什幺?\"
晓白学着霜霜的习惯,耸了耸肩。
\"我怎幺知道!总之,家里什幺都不对头了,爸爸和妈妈吵架,妈妈又说姐姐,什幺恋爱太早啦,未见得可靠啦,然后,姐姐哭,妈妈也哭,爸爸摔画笔砸东西,往外面一跑。这就是今天晚上的情形,如果你不在外面揿喇叭,我真不知道拿妈妈和姐姐怎幺办好。霜霜,\"他顿住,凝视着霜霜说:\"为什幺女人都有那幺多的眼泪?\"
霜霜注视着车窗外面,心绪飘浮在另一个境界里,好半天,才幽幽的说了一句:\"这幺看来,我表哥和你姐姐的事算是砸了,是不是?\"
\"砸了?\"晓白摇摇头:\"一定不会砸的,妈妈喜欢姐姐,最后准是同意,而且,我也认为魏大哥很好,不知道妈妈爸爸为什幺不喜欢他?他比顾德美那三个哥哥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我想,妈妈爸爸一定会想通的。\"
\"一定吗?\"
\"当然,\"晓白颇有信心的说:\"魏大哥人长得漂亮,学问又好,又会说话,又……又……\"又了半天,底下想不出还有什幺可\"又\"的,就下结论的说:\"总之,魏大哥什幺都强,爸爸妈妈凭什幺看不上他?\"
\"那幺,为什幺又反对他呢?\"
\"我也不知道,他们关着门嘀嘀咕咕的说,我根本听不清楚。\"
车子猛然煞住了,霜霜说:\"下车吧!\"
\"这是什幺地方?\"晓白问。
\"淡水河边,我们可以沿着河堤走走。\"
晓白下了车,四面张望了一下,果然是淡水河边,但已远离了市区,四周都是稻田,沿着河是一条黄土的堤,堤下有些草地,河水潺潺的流着,轻缓的水流声像一曲沉oe□的乐曲。天边挂着一弯下弦月,弯弯的像个小船,水面反射着点点粼光。
霜霜锁住了车子,跳下车来,站在河堤上,风很大,她的短发迎风飘动。把双手叉在腰上,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说:\"真美!真好!\"
\"噢,是的,真美,真好!\"晓白望着霜霜修长的身子说。
\"你在说什幺?\"霜霜问。
\"你!\"
霜霜笑了,慢慢的摇摇头。
\"晓白,你是个傻小子!\"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臂:\"来,我们到河堤下面去看看!\"
\"那幺黑!\"
\"你怕什幺?鬼吗?\"
\"笑话!\"
\"那幺来吧!别那样害怕兮兮的,像个大姑娘!\"
他们并肩走下了河堤,堤边是软软的草地。秋虫唧唧,流水淋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风在水面回旋。霜霜拣了一块比较平坦的草地,毫不考虑的坐了下去,晓白也跟着坐下去,叫着说:\"噢!有露水!\"
\"别管它!\"霜霜说,弓起了膝,把下巴放在膝上,瞪视着黑黝黝的流水。好半天,才说:\"我常常到这儿来,一个人坐一坐,想一想,听听水流的声音,听听鸟叫,听听蝉鸣。我喜欢这儿,清静、安宁,好几次,我在深夜里来,坐上一两小时。\"
\"你不怕?\"晓白诧异的问。
\"怕?哈哈!\"霜霜轻蔑的笑了两声:\"我怕什幺?我那幺……那幺……\"她在头脑中收集合适的用字,忽然灵光一现,想了出来:\"我那幺空虚,什幺都没有,我还有什幺好怕呢?\"
晓白注视着霜霜,她的话使他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感。但,想到她一个孤单单的女孩子,居然敢在深夜中到河堤边来吹冷风,不禁衷心倾服,而更加对她刮目相看了。
两人静静的坐了一会儿,霜霜说:\"晓白,你姐姐很爱我的表哥吗?\"
\"当然!\"
\"有多爱?\"
\"哈,爱惨了!\"晓白微笑着说。
霜霜侧过头去,在幽暗的月色下打量着晓白的侧影,从他的浓发到他那方方的下巴──一张未成熟的男性的脸庞,具有着男孩子所特有的味道:马虎、随便、和漫不经心。她扬起了长睫毛,盯着他的眼睛看,被她的目光所刺激,他也侧过头来看她,对她展开了一个爽朗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你在看什幺?\"他问,语调鲁莽而稚气。
霜霜突然用两条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的身子勾向自己,一对大而美丽的眸子灼灼的逼视着他,挑战似的问:\"你呢?晓白?你爱我吗?\"
\"我?\"晓白一愣,霜霜这突如其来的亲热举动使他大出意外,接着,血液就向他脑子里涌去,他感到从面颊到脖子都发起烧来,面对着霜霜那对逼人的眸子,闻着她身上散发着的香味,也情绪紧张而心慌意乱起来,半天才讷讷的吐出几个字:\"我……我……我爱。\"
\"有多爱?\"霜霜继续问,瞇了瞇眼睛,带着点捉弄的味儿。
\"有……有……\"晓白口吃的说:\"有……数不清楚的那幺多!\"
\"是吗?\"霜霜仰起头:\"那幺,吻我!\"
晓白大吃一惊,望着霜霜那向上仰的美好的面孔,和那微微翘起的红唇,他受宠若惊而手足无措,对那张脸瞪了好半天,才鼓足勇气,像对付什幺大敌似的把头压下去。霜霜叫了起来:\"哎哟,你弄痛了我!\"她凝视着晓白:\"天哪,你这个小傻瓜,难道连接吻还要人来教你吗?\"
勾下了他的头,她把嘴唇慢慢的迎上了他的嘴唇,温存、细致、而冗长的吻他。晓白本能的抱紧了她的身子,在热血的冲激和心脏的狂跳下,热情的反应着她的吻。她把头离开了些,注视着他。
\"你学得很快,\"她赞许的说,长睫毛在跳动,黑眼珠在闪烁。\"你爱我?晓白?\"
\"爱!\"晓白干脆的说。
\"全世界只爱我一个吗?\"
\"只爱你一个。\"
\"终身不背叛我?\"
\"我起誓!\"
\"不必!\"霜霜的睫毛垂下了一两秒钟,又扬了起来:\"你愿意为我做一切的事吗?\"
\"愿意!\"
\"无论什幺事?\"
\"例如──?\"晓白有些不安了。
\"例如叫你杀人。\"
\"为什幺要杀人呢?\"
\"假如──那个人欺侮了我!\"
\"当然,我一定宰了他!\"晓白义愤填膺的,好象那个人已经在自己面前了。\"晓──白,\"霜霜的眼睛中流露着赞许:\"你真是个傻小子!\"沉思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晓白,我问你,你爱我深,还是爱你姐姐深?\"
\"你和姐姐?\"晓白面临到难题了,咬了咬嘴唇,又皱了皱眉头,才说:\"这──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情。\"
\"如果我和你姐姐打架,\"霜霜举例说:\"你帮那一个?\"
\"这──这──\"晓白犹豫着,终于,用手抓了抓头,笑着说:\"你们不会打架,姐姐是从不和人打架的。\"
\"我是说──如果打了呢?\"
\"那幺──那幺──那幺我劝你们和解!\"
\"呸!\"霜霜啐了一口:\"见鬼!\"
\"怎幺?\"晓白不解的翻翻眼睛:\"你何必和我姐姐打架呢,你们应该做好朋友,你看,我和你这幺要好,姐姐又和你表哥那幺要好,你们也应该要好才对!\"\"哼!\"霜霜哼了一声,眼珠在天空转了转,忽然说:\"晓白,你觉得我表哥怎样?\"
\"好极了,又漂亮又帅!\"
\"你赞成他和你姐姐来往吗?\"
\"当然!\"
\"假如有人欺骗了你姐姐,你怎样?\"
\"谁欺骗了我姐姐?\"
\"我是说\'假如\'!\"
\"我一定不饶他!揍他!\"
\"唔──\"霜霜望着河水,支吾着说:\"你知道我表哥的事吗?\"
\"你表哥的事?\"晓白皱着眉问。
\"嗯,他的秘密。\"
\"他有秘密吗?我不知道。\"晓白摇头。
\"坐过来一点,让我告诉你。\"
晓白靠紧了她。星星在闪耀,河水在奔流,云在移动,月亮忽隐忽现……夜逐渐深了。
放学了,晓彤揹着书包,和顾德美步出校门。校门外暮色苍茫,带着寒意的秋风正斜扫着街头。成群的白衣黑裙的女学生从栅门内一涌而出,像一群刚放出笼的小鸽子,吱吱喳喳的叫闹着,在街头四散分开。晓彤和顾德美说了再见,杂在学生群中,向公共汽车站走去。四周的同学们在推推攘攘笑笑闹闹,经过了一日繁重的上课之后,放学这一刹那就成了最美好的时光,笑声此起彼落,夹杂着愉快而清脆的\"再见\"之声。晓彤踽踽的向前迈着步子,低垂着头,望着落日照射下的自己的影子。周遭的一切,她都恍如未觉,只深陷在自己孤苦而寥落的情绪之中。
四周渐渐安静了,同学们都已抢先跑到公共汽车站去排队,她独自落在后面,缓缓的走着。一整天,坐在教室里也好,站在操场中也好,无论上课、下课,升旗、降旗……她都是恍恍惚惚的。老师的讲解,同学的笑闹……对她全像烟雾中的幻景,留不下任何清晰的印象。一次,顾德美拉着她的袖子说:\"喂喂,你怎幺了?和你讲了三次话你都听不见!\"
她猝然醒悟,瞠目望着顾德美,她只感到心底一阵绞痛,而泪珠溟然欲坠了。顾德美愕然的放松了她,她掉头望着窗外,心中又迷迷糊糊起来,凝视着远山白云,她又再度陷进凄迷恍惚之中。
转了一个弯,绕过一根电线杆,她依循着每日走熟了的路径向前走,头始终低垂着没有抬起来。走过了电线杆之后,一个人影挡住了她,同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晓彤!\"
她抬起头来,迎着了魏如峰迫切而痛楚的眸子,她站定,仰视着这张脸。突来的意识又牵动了心底的创痛,她闪动着眼珠,泪水迅速的濡湿了睫毛,魏如峰握着她手腕的手加重了压力,低低的说:\"上车去,晓彤,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魏如峰跨上了摩托车,晓彤顺从的坐在后面,习惯的用手环抱住魏如峰的腰。马达发动了,车子风驰电掣的在街道上疾驰。只一会儿,车子停了,晓彤跳下车来,才发现他们正停在\"铃兰\"的门外。魏如峰带着晓彤走进去,在他们的老位子上坐下来。鱼池中绿叶亭亭,几条红色的热带鱼正在水草中来往穿梭。
魏如峰的手伸过了桌面,握住了晓彤那柔软,白皙的小手。
\"晓彤!\"他低唤。
\"嗯?\"她抬起一对朦朦胧胧的眼睛。
魏如峰默默的摇头,蹙起了眉峰。
\"别这样看我,\"他说:\"你的眼睛使我心碎。\"他拿起晓彤的手,用嘴唇紧贴上去。\"晓彤,告诉我,你相信我吗?\"
晓彤点点头。
\"爱我吗?\"
晓彤再点头。
\"那幺,晓彤,\"魏如峰恳切的说:\"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嗯?\"
\"你必须答应我。\"魏如峰说:\"无论在怎样恶劣的情况之下,我们要坚定我们的立场!换言之,不管现实对我们的打击有多大,你决不能软弱和屈服。\"
晓彤困惑的望着魏如峰。
\"你懂了吗?晓彤?\"他渴切的望着她:\"我有没有向你求过婚?晓彤?我现在向你正式的求婚,晓彤,你愿嫁我吗?\"
晓彤闭了一下眼睛,两颗大泪珠从睫毛上跌落,沿着苍白的面颊滚了下来。魏如峰伸过手去,托起晓彤的下巴,用大拇指抹掉了她颊上那两颗晶莹的泪滴。颤声说:\"晓彤,你不知道我多幺爱你!\"
\"我知道,\"晓彤含着泪点头:\"我知道。\"
\"那幺,说你愿意嫁给我!\"
\"难道你还不明白?\"
\"我明白,但是我要听你亲口说!\"
\"如峰,\"晓彤痴痴的望着他:\"我愿意嫁给你,一百个愿意!\"
\"好,\"魏如峰坐正了身子,挺了挺背脊,脸上带着个坚决而果断的神情,彷佛一个临上沙场的斗士。\"晓彤,我就要你这句话,有了你这句话,我就什幺都不管,我要尽我的全力来争取你!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打倒我或挫折我!\"他用两手把晓彤的手阖住,握紧,似乎想把自己身上的力量藉这双手灌注到晓彤的身上去。\"可是,晓彤,你必须和我站在一条阵线上,不能动摇。如果你动摇了,我就有千千万万种力量,也都没有用了,你懂吗?\"
晓彤慢慢的点点头。
\"今天早上,\"魏如峰顿了顿,说:\"我到你家里去过,和你母亲谈得很不愉快!\"他盯着晓彤:\"你母亲坚持反对我们来往。晓彤,你要站在我这一边,说服你的母亲,或者征服你的母亲!而你,决不能被你的母亲说服或征服。你能不能坚定你自己?\"
晓彤湿润的眸子迟疑的转动着,手指无力的在魏如峰掌心中颤动。
\"可是──\"她轻轻的说:\"我从没有违背过妈妈什幺。\"
\"这次事情不同了,是不是?\"魏如峰有些焦灼的说:\"如果你再顺从,就是埋葬我们两个人的幸福!晓彤,晓彤,我就怕你这份柔顺,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
\"可是,可是,\"晓彤咬着嘴唇说:\"我不能和妈妈对立,我不能!妈妈会伤心……\"
\"为了怕你母亲伤心,你就牺牲掉我们两个人吗?为了怕你母亲伤心,你就不怕别人伤心?而你母亲反对我的理由根本就不能成立!她把上一辈的仇恨记在我身上,这完全不合理!我奇怪在二十世纪的现在,还有像你母亲这样顽固的人!她太自私,晓彤,她太自私!\"
\"你怎能这样说妈妈?\"晓彤蹙着眉说:\"你根本不瞭解妈妈,她不自私,她从来就不自私,她尽量要我快乐……她……\"她低下头,凝视着桌上的咖啡杯,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低的说:\"她是个好妈妈。\"
魏如峰把晓彤的手握得更紧,摇着头,叹息着说:\"晓彤,你怎幺如此善良而单纯?善良得让人不能不爱你。在你面前,我实在自惭形秽!\"他再叹了口气,放开她的手,用一只手支着额,另一只手无意识的拿着小匙搅着咖啡。片刻之后,他想起梦竹曾要他在何慕天和晓彤中选择一个,如果同样的问题,晓彤会如何处理?他抬起头来,注视着晓彤说:\"我问你,晓彤,假如有一天,你必须在你母亲和我中间选择一个,有了我就失去你母亲,有了你母亲就失去我,那幺,你选择谁?\"\"噢!\"晓彤轻喊:\"那是残忍的!\"
\"你告诉我,晓彤,如果有那幺一天,你一定要面临选择的时候,你选择谁?\"
\"我要你,\"晓彤怔怔的说:\"也要妈妈。\"
同样的答案!
\"假若这两个不能同时拥有呢?晓彤,你给我一个确定的答覆,\"她再逼紧一步:\"因为,据我看来,你已经面临到这种局面了。告诉我,你要谁?\"
晓彤定定的望着魏如峰,大大的眼睛里蕴蓄着哀伤,还有更多的固执的深情。\"我没有选择,如峰,\"她慢吞吞的说:\"因为我只能有这一种选择:我要你,也要妈妈。\"
\"假若──\"魏如峰加强语气说:\"你不能都\'要\'!\"
\"那幺,\"晓彤凄凉的微笑了:\"如峰,真有那一天,我就──谁都不要了。\"
魏如峰感到心底一阵抽搐,不禁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战。
他在晓彤的眼底看到了些什幺东西,属于危险的东西!他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幺,那颗小小的,易感的心!他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握得那幺紧,彷佛怕她逃走或消失似的。带着不能抑制的颤栗,他祈祷般的说:\"我不再向你多要求什幺,我不再向你多说什幺!老天,但愿它能保护你,保护你和我,和一切善良的人,使我们都不受伤害!\"
晓彤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了,打开大门,首先看到的是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用双手托着下巴,愣愣的发着呆的晓白。接着,就听到屋里明远的咒骂声。晓白看到了晓彤,把两只手一摊,低声说:\"爸爸在和妈妈吵架。\"
\"为什幺?\"晓彤问。
\"还不是为了你和魏大哥的事,还牵扯到什幺何慕天,过去未来的,我也听不懂!\"
晓彤脱了鞋子,走上榻榻米,才跨进父母的房间,明远就停止了正说了一半的话,双目灼灼的望着晓彤,把她从头看到脚,然后冷冷的哼了一声,望着梦竹说:\"你的宝贝女儿回来了!五点钟放学,七点半到家,随便和男朋友在外面游荡,看样子,是颇有乃母之风!\"
梦竹的脸色雪白,嘴唇上毫无血色,像一根木头棍似的直直的坐在床沿上。头发零乱,眼眶深陷。她愣愣的望着明远,抖动着嘴唇无法出声,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明远,你……你……你怎幺能这样说?\"
\"我说错了吗?\"杨明远仍然冷笑着:\"她不是你的宝贝女儿吗?你宠她、惯她、纵她,胜过你对晓白的关心一百倍!为什幺?你喜欢她,她身上有谁的影子……\"
\"明远!\"梦竹叫。
\"哼!你的女儿!你的好女儿!和你同样有眼光,能选择到泰安纺织公司的小老板,有钱、有势、有人品……\"
\"明远,我求你!\"梦竹用手蒙住脸,痛苦的扭动着头:\"你这样逼我,到底是要怎幺样?别把孩子的事和我们自己的事弄混,好不好?有什幺话,我们明天再谈,行不行?\"
\"你怕谈吗?梦竹?你还是怕面对现实?晓彤!过来!我有话问你!\"
\"明远!\"梦竹紧张的叫,哀恳的望着杨明远。\"明远,请你──\"她掉头转向晓彤:\"晓彤,爸爸生你的气,你还不赶快过去,向爸爸道歉,认错!\"眼泪涌进了她的眼眶,忍着泪,她憋着气说:\"晓彤,过去!对爸爸说:\'爸爸养育了我十八年,而我不能使爸爸高兴,是我的过失,以后我将处处听爸爸的话,请爸爸原谅我!\'说!晓彤,对你爸爸说!\"
晓彤木立在那儿,母亲的样子使她惊吓,爸爸的神情让她恐惧,她惶然的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犹豫着没有开口。
梦竹泪水迸流,用手捂着脸,她哭泣着喊:\"晓彤!我叫你说!你听到没有?\"
\"噢!妈妈!\"晓彤恐慌的喊,转向了父亲:\"我说!我说……爸爸养育了我十八年,我……我……\"
\"我不能使爸爸高兴,是我的过失……\"梦竹提示着晓彤。
\"我不能使爸爸高兴,是我的过失……\"晓彤像小孩念书一样机械的重复着梦竹的句子。
\"哼!\"杨明远打断了她们:\"梦竹,你不必这样导演晓彤演戏!这样与事实又有什幺帮助?你不要想逃避真正的问题。\"
\"明远,我只希望你仁慈一点!\"梦竹说,放低了声音,她像自语般又加了一句:\"晓彤还小,请让她在人前能抬得起头。\"
\"别忘了她的男朋友!\"明远说。
\"她会和他断绝的,\"梦竹说,转头对着晓彤:\"是不是?晓彤?你要听妈妈的话,是不是?你对我发誓,你永不理魏如峰……\"
\"哈哈,\"明远冷笑了:\"梦竹,有什幺用呢?你想想以前,你母亲对你的管束,有用没有?如果她会听你,今天放学之后又到了哪里去了?她离不开那个魏如峰,就像你以前……\"
\"明远!\"梦竹猛的跳了起来,直视着杨明远的脸,一种悲愤的情绪冲进了她的血管里,她的忍耐力已经到达崩溃的地步,像一座压力太大的火山,她无法控制自己的爆发。浑身发着抖,她对杨明远大嚷了起来:\"你到底要怎幺样?我说东你就说西,我说西你就说东,一定要跟我别扭到底!你是什幺意思?什幺居心?当初不是我绑着你的脖子逼你娶我的,你觉得冤枉,觉得不甘心,我们可以离婚!你不必要挟我,讽刺我,指桑骂槐的到处找麻烦!事情发生了,你不和我站在一条路线上来挽救和弥补,反而处处和我对立!你倒是希望怎幺样?你想让这个家庭破碎?那幺,我们离婚算了,我对你已经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
\"好,\"明远也跳了起来,白着脸说:\"你没良心,梦竹,想想看,为了你,我放弃绘画,为了她,我吃了多少苦,带着你们逃难,现在,你想离婚……\"
\"不是我想离婚!是你想!\"梦竹叫。
\"到底是谁先提到离婚的?\"明远也叫:\"你说你对我受够了,我问你,我怎幺对不起你了?我什幺地方对不起你?我知道你为什幺想离婚,我知道因为你又找到了──\"\"明远!\"梦竹大叫:\"你公平一点吧!请你!请你!请你!\"
她仆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痛哭起来。杨明远站在那儿,剧烈的喘着气,瞪视着双肩抽动的梦竹。半晌,他冷哼了一声。愤愤的走到玄关去穿上鞋子,大踏步的走到门外去了。坐在玄关的晓白愕然的问了一句:\"爸爸,你到哪里去?\"\"砰\"然一声门响,算是明远的答覆。
这儿,晓彤被父母的争吵吓得目瞪口呆,而那些争执,对她而言,全弄不清楚是怎幺一回事,只隐隐的明白,问题的症结似乎出在自己的恋爱上。何以一昼夜之间,会天地变色?
她无法明白。望着父亲负气而去,又望着母亲伏枕痛哭,她感到无法言喻的恐怖和惊惶。走上前去,她用手攀住梦竹的肩膀,柔声的,怯怯的叫:\"妈妈!妈妈!别哭,妈妈!\"
每次看到母亲流泪,她就有也想流泪的感觉,听到梦竹哭得那幺沉痛,她也泫然欲泪了。
梦竹一下子翻过身来,泪水迷蒙的眼睛盯在晓彤的脸上,抓住晓彤的手腕,她厉声的说:\"告诉我,你放学后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去会见了魏如峰?是不是?\"
\"妈妈!\"晓彤惶恐的喊。
\"是不是?\"梦竹的声调更加严厉:\"对我说实话!\"
\"妈妈!\"晓彤哀求的凝视着梦竹。
\"说!\"
晓彤垂下眼睛,如同待决的囚犯,轻轻的点了两下头。
\"他到校门口去找我的。\"她低低的说。
梦竹气得全身抖颤。
\"晓彤,你怎幺这样不争气?你为什幺不听我的话?为什幺不听?为什幺不听?\"瞪视着晓彤,突来的怒火,以及积压的郁气同时在她体内迸发,举起手来,她对着晓彤的脸挥了过去,她把所有的悲哀、怨恨、愤怒、痛苦都集中在这一巴掌上,全挥向了晓彤。可是,当她那清脆的一声耳光响过之后,她看到的是晓彤瞪得大大的眸子和倏然变得惨白的面孔。
那张小小的,柔弱的脸庞上没有愤怒和反抗,所有的只是怀疑,惊愕,和不信任。那对疑问的眼睛使梦竹的心脏一下子沉进了地底。十八年来,她从没有碰过晓彤一根手指头,今天竟然会对她挥去一掌。望着逐渐在晓彤苍白的面颊上呈现出来的手指印,她也因自己的举动而愣住了。
母子两个彼此愕然的对视了片刻,晓彤的大眼睛里渐渐布上一层泪影,迅速的,泪影变为两潭深泓,盈盈然的盛满在眼眶里。她没有放声痛哭,也没有诉说辩解,只是无声的啜泣起来。泪珠纷纷乱乱的滚落,纷纷乱乱的击碎,母亲这一掌似乎根本没有给予她肉体上丝毫的痛楚,真正痛楚的地方,是在内心深处。她从没想到母亲会狠下心来打她,因而,这一掌,彷佛将她的世界整个击碎。
梦竹的意识回覆了过来,晓彤无声的低泣和抽噎令她全心震颤,晓彤为什幺该挨这一巴掌?为了她爱上了一个值得爱的青年?这一拳打上的是晓彤的脸,实际上应该打向她自己!她伸手一把拉过晓彤,不由自主的紧紧的揽住了她,泪如雨下。\"晓彤,晓彤,晓彤!\"她喊:\"我没有想打你!我真的没有想打你!\"
\"妈妈呀!\"晓彤发出一声喊,用手环抱住了梦竹的腰,这才迸发出一阵嚎啕大哭。把满是泪痕的脸在母亲怀里揉着,她不住的喊:\"妈妈呀!妈妈呀!\"
母女二人由相对注视又变为相拥而泣。晓白在门口,伸着头张望着。女人!怎幺会有这幺多的眼泪?但是,他自己的鼻子里也没来由的有些酸酸的。于是,他看到梦竹在给晓彤擦眼泪,一面擦,一面断断续续的说着一些恋爱的大道理,无非是劝晓彤放弃魏如峰。但,晓彤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一个劲儿的哭。然后,晓彤钻回到她自己的屋子里,关上纸门,哭声仍然隐隐约约的传了出来,梦竹也坐在床沿上流泪。他叹了口气,坐回到玄关的地板上,这个家!怎幺办呢?
三声汽车喇叭声传了过来,他精神一振,侧耳倾听,又是三声喇叭声。他穿上鞋,打开大门,悄悄的溜了出去。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少,梦竹从床沿上站了起来,茫然的走到梳妆台前。晓彤的哭声已停,或者,她哭累了而睡着了,她想去看她,但,镜子里的自己吸引了她的目光。蓬乱而干枯的头发,瘦削而苍白的面颊,红肿而无神的眼睛……她用手摸着自己的下巴,对着镜子,喃喃的问:\"这是我吗?这是我吗?\"
多少年以前?小粉蝶儿!沙坪坝的美人!这镜子里的,已经是个老妇人了。她摇头,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大门发出一声微响,有人进来了。是谁出去没有关门?进来的是明远吗?只要他一回来,冷战又要开始,她下意识的害怕再见到他。但,来人迟迟没有动静,她知道他已经走上了榻榻米,他为什幺停在门口而不进来?她转过身子,面对着房门口,慢慢的张开眼睛。
一刹那间,她觉得地动屋摇,身子摇摇欲坠,扶牢了梳妆台,她呻吟了一声,立即再闭上眼睛。直等到那阵旋转干坤的大震动过去之后,她才能再张开眼睛,直视着门口那个木立的男人!
颀长的身子,黑而深湛的眼睛,恂恂儒雅的风度……尽管时间在他脸上已刻下了痕迹,尽管潇潇洒洒的长衫已换成西服,尽管当日的豪情已变为中年的沉着,尽管……尽管有那幺多的变化!但是,这个人!就是把他烧成了灰,磨成了粉,化成了泥……她仍然能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人!何──慕──天何慕天像一根石柱般,挺立在那儿,一瞬也不瞬的望着眼前这个女人。乍一相见的那份激动,如同有个轰雷在他体内炸开,把他炸成了几千几万的碎片。好长一段时间,这些碎片才又重新聚拢,他也才重新有了视觉和模糊的意识。梦竹的憔悴、苍白、瘦弱、枯瘠……几乎已使他不能辨认。不过,透过那对燃烧着的大眼睛,他依稀看到嘉陵江畔的那个女孩:垂着两条乌黑的大发辫,闪动着一对秋水般的明眸,容光焕发的追寻着欢笑和美梦,他眨眨眼睛,嘉陵江畔的女孩消失,眼前站着的又是那憔悴而苍白的女人──梦竹!这就是梦竹?时间何等残忍的在她身上辗轧过,竟然留下如此多的痕迹!但,辗轧着她的仅仅是时间吗?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感情的负荷,生活的担子……种种种种!昔日的梦竹已经不存,他几乎看到自己手上的血迹,他是那个谋杀者,不见血的谋杀!他闭上眼睛,靠在门槛上,他已经杀死了梦竹!杀死了当年那个梦竹!
再张开眼睛,梦竹的影子在水雾中晃动,头发、面颊……
都那幺朦朦胧胧,只有那对眼睛却如两道刀光,冷冰冰的刺向他的心灵深处!她的背脊慢慢的挺直了,和当年一样,她那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倔强的心!看到她带着满身心的创伤,去挺直她那小小的脊梁,何慕天心为之碎,而肠为之摧。忍不住的,他低低的、祈求似的喊了一声:\"梦竹!\"
梦竹全心悸动,这一声呼唤距离她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是从何处传来?这个叫她的人是谁?何慕天?那一个何慕天?以前的何慕天?现在的何慕天?梦里的何慕天?爱着的何慕天?恨着的何慕天?阴魂不散的何慕天她昂了昂头,吸了一口气,用生硬得不像是自己的声调,冷而僵的说:\"你要什幺?你来干什幺?\"
\"梦竹,\"何慕天勉强维持着不稳定的声音:\"你──能不能──和我谈谈?\"
梦竹回头看了看拉拢着的那两扇纸门,晓彤在里面!她的女儿,她和何慕天的女儿!无论如何,她不能让晓彤知道她与何慕天的关系!无论如何,这一段罪恶的历史必须保密!
防御及卫护的本能使她警觉,她以充满敌意的眼光瞪着何慕天,血液在她体内迅速的运行着。也好!和他谈谈!把这多年的帐算算清楚!将近二十年的债也该有个总结算!也好!谈就谈吧!你陷害了我还不够?又让你的内侄来招惹晓彤?谈吧!如果你还有一丝良心,看你能说出什幺来?她毅然的挺了挺胸,随便的拢了一下头发,决心似的说:\"好,但不能在这儿谈!\"
何慕天点了点头。
\"出去找个地方坐坐如何?\"
梦竹走到纸门边,拉开一条小缝,向里面看了看,晓彤合衣侧卧在床上,正像梦竹所猜测的,在过度的疲倦和伤心下,昏昏然的睡着了。枕上泪痕未干,睫毛上依然湿润。她拉好了纸门,回过身来,和何慕天走出了大门,把大门关好了,她看了何慕天一眼,冷冷的问:\"魏如峰给你的住址吗?\"
\"不!\"何慕天说:\"是王孝城。\"
梦竹不再说话,她和何慕天的见面所引起的激动仍未平息,心脏始终在猛烈的跳动着,脑子里的思想像走马灯般飞快的旋转。每一秒钟﹔过去、现在、未来!未来、过去、现在!不知有几千万种纷纷杂杂的念头在脑海中同时出现,她必须用她的全心去整理自己紊乱的心绪,平定那份烧灼着她的愤怒的激情。何慕天也默默不语,从他急促的呼吸声,可以辨出他的紧张和激动,决不亚于梦竹,而且还比梦竹更多出一份惶惑和慌乱的情绪。
走出了巷口,何慕天挥手叫住了一辆出租车。近来,他自己的车子早已成了霜霜的私用车,没有他的份儿,他出门反倒都坐出租车。梦竹沉默的坐进了车子,她并不关心车行的方向,只紧张的在脑子里安排着要和他\"谈\"的话,可是,脑子里塞满的是那样的一堆乱麻,她怎幺都无法整理出一个头绪来。车子停了,她下了车,发现自己停在一个深宅大院的前面,高高的围墙和堂皇的大门,和她示威似的耸立着,她愕然的问:\"这是什幺地方?\"
\"我的家。\"何慕天说。
他的家?许许多多年以前,她也曾停在他家的门前!也有着高高的围墙和堂皇的大门,所不同的,那是昆明!这是台北!那时,她怀着一个美梦!现在,她怀着一个碎梦!所相同的,他的豪华如故!她的寒伧也如故!那时,他主宰着她的命运,现在,他又主宰了她的命运!她凝视着何慕天的侧影:依然那样漂亮,依然有着深湛的眼睛和哲人的风度!想必,这些年来,他的生活美满幸福,而她呢?她咬紧嘴唇,血液向脑子里涌去,在这一瞬间,她又看到了当日在他家受了羞辱而跑出来,踅踅于寒风瑟瑟的街头,无处可归的自己!
门开了,何慕天收起了钥匙。月光下,呈现在梦竹眼前的,是通向车房的水泥道路,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五彩缤纷的花坛,以及水珠四泻的小喷水池。何慕天让在一边,带着几分不自然,轻轻的说:\"进来吧,我想还是在家里谈比较好些。\"根据他的经验,霜霜出去了就不会早归,魏如峰也不在家,真正能够安安静静谈一谈的地方,恐怕还是家里。
梦竹跨了进去,走进客厅,阿金迎了出来,诧异的望着梦竹,奇怪着主人怎幺会带进这样一个衣着随便的女客!何慕天对阿金挥了挥手,说:\"泡两杯茶送到我房间里来,告诉任何人不要来打搅,有客来就回说不在家!\"
阿金更加诧异了,何慕天在自己房间中待客就不常见,待一位女客就更是绝无仅有的事!何况,看何慕天的神情,这位女客的身分似乎不大寻常!她好奇的看了梦竹一眼,不敢多说什幺,泡了两杯茶,送进何慕天的房里,就默默的退了出去。何慕天关好了房门,走到桌子旁边,梦竹正坐在桌前。一时间,两人面面相对,都有种奇妙的紧张和尴尬。何慕天取出了烟,掏出打火机,手指是颤抖的,一连好几下,才把打火机打着,燃着了烟,他深吸了一口,在扩散的烟雾中,望着梦竹憔悴的脸庞,他再一次觉得泪眼迷蒙而喉中哽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