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砰然一聲,被帶上了。魏如峯的影子消失在門外。夢竹像個石像般挺立在屋裏,那\"砰\"然的一聲的門響,如同一個轟雷般擊在她心上,震痛了她每一根神經。\"冷酷、殘忍、而無情!\"這是她?還是命運?還是人生?還是這難以解釋的世界?她的雙腿發軟,扶着椅子,她的身子溜到榻榻米上。把前額頂在椅子的邊緣上,她喃喃反覆的呻吟的念着:\"冷酷、殘忍、無情!冷酷、殘忍、無情!冷酷、殘忍、無情……\"
淚滑下了她的面頰,滴落在榻榻米上。
何慕天沉坐在椅子裏,眼睛對着窗子,愣愣凝視着窗外的藍天和白雲。陽光美好的照耀着。大地無邊無際的伸展着,清新而涼爽的空氣從大開的窗口湧進來,攪散了一夜所積的香菸氣息。何慕天滅掉了手裏的菸蒂,下意識的再燃着了一支,噴出的煙霧衝向窗口,又迅速的被秋風所吹散。坐正了身子,他揉揉幹而澀的眼睛,試圖在腦子中整理出一條比較清楚的思路,但,用了過久的思想,早已使腦子麻木。他擺了擺頭,頭中似乎盛滿了鋸木屑,那樣密密麻麻,又沉沉重重。思想是渙散的,正像那被風所弄亂了的煙霧,沒有絲毫的辦法可以讓它重新聚攏。
有人敲門,不等何慕天表示,魏如峯推開門走了進來。撲鼻而來的香菸味幾乎使他窒息,依然亮着的電燈也使他愣了愣。伸手摸到門邊的開關,滅了燈,關上門,他走到何慕天身邊來,無精打采的問:\"你一夜沒有睡嗎?姨夫?\"
\"唔,\"何慕天不經心的哼了一聲,抬頭看了看魏如峯。
\"你起來了?\"
\"我已經出去一趟又回來了,\"魏如峯說,在何慕天對面坐了下來。\"我剛剛到曉彤家裏去和她母親談了談,那是個專制而固執的母親,完全──不近人情!\"何慕天的手指扣緊了椅子的扶手,眼睛緊緊盯着魏如峯,噴出一口濃重的煙霧之後,他沙啞的問:\"她──怎幺說?\"
\"不許曉彤和我來往!除非──\"\"除非什幺?\"
\"除非我和您斷絕來往,關係,及一切!\"
何慕天一震,一大截菸灰落在衣服上。他凝視着魏如峯,後者的臉色是少有的蒼白、鬱憤、和沮喪。把手插進了濃髮裏,魏如峯鬱悶的嘆了口氣,突然抬起頭來說:\"姨夫,以前你到底對他們做過些什幺?你們真有很不尋常的仇恨嗎?\"
\"很不──尋常──\"何慕天喃喃的念着說。
\"姨夫,你能告訴我,當年到底是怎幺一回事呢?\"
何慕天默默的搖頭,停了好久,才振作精神的喘了口氣,問:\"如峯,告訴我,你是不是很愛曉彤,非娶她不可?\"
\"姨夫,你──我想,你該看得出來。事實上,不論情況多幺惡劣,不管環境的壓力和阻力有多大,我都不會對曉彤放手,我們彼此相愛,爲什幺要犧牲在長一輩的仇恨裏呢?\"
\"那幺,如峯,答應他們和我不來往吧!\"何慕天率直而簡捷的說。
\"噢,姨夫!\"魏如峯喊了一聲,直視着何慕天的臉:\"我不能!\"
\"如峯,\"何慕天把一隻手壓在魏如峯的手背上,悵惘的苦笑了一下:\"和我斷絕來往又有什幺關係呢?曉彤對你的需要比我對你的需要更甚,是嗎?你對她的需要也比你對我的需要更甚,是嗎?那幺,就答應他們吧!在你和我斷絕來往之前,請接受我一點小禮物,一幢小洋房,和泰安的股──\"\"姨夫,\"魏如峯打斷了何慕天的話:\"這是沒道理的事!我既不想接受你的禮物也不要和你斷絕來往!決不,姨夫,我有我做人的方針,我要曉彤!也要您!\"
\"假若──做不到呢?\"
\"我會努力,總之,姨夫,我還沒有到絕望的地步,是不是?\"
何慕天凝視着魏如峯,不由自主的慨然長嘆。
\"如峯,你會得到她!一定!我向你保證!\"
\"你──向我保證?\"魏如峯疑惑的問。
\"是的,我向你保證!\"何慕天重複的說,深深的吸了一口煙,掌着煙的手是微顫的。努力的剋制了自己的激動,他用一種特殊的聲調問:\"曉彤的母親──是──怎樣的?\"
\"你指她的外表?還是她的性格?\"
\"都在內。\"
\"你不是以前認得她嗎?\"魏如峯更加困惑了。
\"是的,我──認得。但──那是許許多多年以前了。\"
\"她的外表嗎?\"魏如峯沉思了一下:\"很憔悴,很蒼老,頭髮已經有些白了,臉上的皺紋也很多,但是很高貴,很秀氣──曉彤就像她!脾氣呢?\"魏如峯皺皺眉:\"我不瞭解,她一定有一個多變的個性!在昨晚,我曾覺得她是天下最慈愛而溫柔的母親。今晨,我卻覺得她是個最跋扈,最不講理的母親!\"
何慕天一連吐出好幾口煙霧,他的整個臉都陷進煙霧之中。閉上眼睛,他把頭向後仰靠在椅背上,竭力平定自己,讓一陣突然襲擊着他的寒顫度過去。再睜開眼睛,他看到魏如峯的一對炯炯有神的眸子正直射在他臉上,帶着個懷疑的,研究的,和探索的神情。當他望着他時,他開了口:\"姨夫,你的臉色真蒼白!你要睡一睡嗎?\"\"不,沒關係。\"
\"姨夫,\"魏如峯盯着他:\"她是你的舊情人嗎?是嗎?\"
\"誰?\"何慕天震動了。
\"曉彤的母親!\"
何慕天吸了一半的煙停在嘴邊,他望着魏如峯,後者也望着他。兩人的對視延長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然後,何慕天把煙從嘴邊取下來,在菸灰缸裏揉滅,靜靜的說:\"你可以離開了,我想休息。\"
魏如峯站起身來,對何慕天再看了一眼,沉默的向門邊走去,走了幾步,他又折了回來,把手壓在何慕天的肩膀上,誠摯的說:\"姨夫,不管已往的恩恩怨怨是怎幺一回事,我堅信你沒有過失。\"
何慕天又輕顫了一下。
\"不,\"他安靜的說:\"你錯了,我有過失,有很大的過失。\"
\"是嗎?\"
\"是的,\"何慕天點了點頭:\"所以我會沒有勇氣去見他們!人,在年輕的時候,總喜歡把許多的不幸歸之於命運。年紀大了,經過一番冷靜的思考,就會發現命運常把握在自己的手裏,而由於疏忽,猶豫……種種的因素,而使命運整個改變!\"他攤開手掌,又把手握攏,咬咬牙說:\"許多東西,一失去就再也迫不回來!一念之差,可以造成終身遺憾!我怎幺會沒有過失?多少個人因我而轉變了一生的命運!我毀自己還不夠,還要連累別人。不止這一代,包括下一代!你,曉彤,霜霜……\"他痛苦的搖頭,用手支住額:\"我怎幺會沒有過失?怎幺會沒有?假如人發現了以往的錯誤,就能夠再重活一遍多好!\"
魏如峯呆呆的望着何慕天,後者臉上那份痛苦的表情把他折倒了。他拍拍何慕天的肩膀,近乎勸解的說:\"姨夫,你是太累了,你應該多睡一會兒!你──還沒有喫早餐嗎?我讓阿金送上來如何?\"
\"別──用不着了!\"何慕天說,迷惘的笑了笑。\"不要爲我擔心,如峯。人──必須經過許多的事情纔會成熟,有時候,我覺得我到現在都還沒有成熟呢!最起碼,一碰到感情上的事情我就不能平靜,我不知道佛家無嗔無求的境界是怎樣做到的!\"他嘆了口氣:\"管你自己的事吧。如峯,你是個好孩子──但願你獲得幸福!你知道什幺是真正的幸福嗎?\"
\"什幺?\"
\"內心的平靜與安寧!只要有了這個,也就到達幸福的境界了。\"
\"謝謝你,姨夫,謝謝你的祝福。\"魏如峯用充滿感情的聲音說:\"不過,我也同樣的祝福您──願您也能獲得幸福!\"
何慕天聽着魏如峯的腳步走出房間,聽着房門被輕輕帶上的那一聲微響,再聽魏如峯的足音消失在走廊裏。他感到一份難言的激動,魏如峯最後那一句話仍然盪漾在他的耳邊,衝激在他的胸懷裏。他的眼眶溼潤了。再燃上一支菸,他對着菸蒂上的火光,立誓似的說:\"他們一定要結婚!他們──如峯和曉彤!一定要!\"
吸了一口煙,闔上眼睛,他希望能讓自己紛亂的思想獲得片刻休息。只要幾分鐘,能夠什幺都不想,什幺都不煩惱,什幺都不思索!……只要幾分鐘就好了……房門砰然一聲被\"撞\"開了,一個聲音在門口喊:\"看我!爸爸!\"
何慕天回過頭去,霜霜正雙手叉腰,兩腿成八字站在房門口,上身穿着件黑白斜條紋的緊身套頭毛衣,下身是條同樣斜條紋的褲子,緊緊的裹着她成熟的胴體。猛然一眼看過去,她這身打扮像一隻斑馬!她昂着頭,那一頭燙過的短髮亂糟糟的拂在耳際額前,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用眼睛斜睨着何慕天,她說:\"怎幺樣?你欣賞我的新衣服嗎?爸爸?\"
何慕天本能的蹙了一下眉。
\"別皺眉頭,爸爸!\"霜霜警告的喊:\"如果你不高興看,可以不看!但是,別一看了我就皺眉,好象我是個討厭鬼似的!\"她走上前來,審視着她的父親:\"你沒生病吧?爸爸?\"
\"你有什幺事嗎?\"何慕天問。
\"知女莫若父!\"霜霜叫:\"你就知道我沒事不會進你的房間?\"她伸出一隻手來:\"錢!\"
何慕天望着霜霜,還沒開口,霜霜已經急急的嚷起來:\"別──說──教!我要錢!\"
何慕天嘆了口氣。
\"霜霜,你──\"\"爸爸,你又皺眉頭了!問你要點錢都這幺難嗎?你說過,你什幺都給我,滿足我,給我我需要的一切東西……\"她大笑,說:\"我需要的東西!事實上,我需要的任何東西,你都給不了,但是,錢你還給得了,難道你連這最後的一項也要吝嗇了嗎?\"
何慕天再嘆了口氣。
\"你要多少?\"他忍耐的問。
霜霜伸出三個指頭。
\"三百?\"
\"三千!\"霜霜叫。
\"三千?你用的不太多了嗎?\"
\"爸──爸!\"霜霜不耐的喊:\"你知道世界上最容易報銷的是什幺?鈔票!何況,那小傢伙身上經常連一個子兒都沒有!看電影,我何霜霜請客!喫飯,我何霜霜請客!溜冰划船,我何霜霜請客!誰不知道我何霜霜有個闊爸爸……\"
何慕天一聲不響的掏出一疊一百元票面的鈔票,也不管數目有多少,往霜霜手裏一塞,說:\"好了吧?\"
霜霜聳聳肩,向房門口走去,走出了門外,又伸進頭來說:\"給你一個藥方,可以治煩惱症。把頭放在自來水龍頭底下衝上半小時,你不妨試試看!\"說完,\"砰\"的帶上房門,像一陣疾風般的捲走了。
立即,何慕天聽到汽車駛走的聲音。
何霜霜慢慢的停下了車子,看看手錶,八點二十五分!巷口靜悄悄的,一盞路燈在黑夜的街頭閃着昏黃的光線。她坐正身子,燃起一支菸,吸了一口,吐出一個大煙圈,望着菸圈衝出了車窗,再緩緩的擴散,消失在秋風瑟瑟的街頭。她嘆了口氣,下決心似的撳了三下喇叭,等了片刻,又撳了三下喇叭。然後,靠在座墊上,從容不迫的抽着煙,等待着。
一條黑影從巷口奔了出來,跑到車子旁邊,拉開車門,一張年輕的,稚氣未除的臉孔伸進車門,綻開的微笑裏,有七分喜悅和三分意外。嚷着說:\"嗨!霜霜,沒想到你今天來!\"
\"進來吧!\"霜霜簡截了當的說。
曉白跨進了車內,霜霜立即發動了車子,小轎車像一條滑溜的魚,輕靈的滑向了黑夜的街頭。一連穿過了幾條冷僻的巷子,曉白四面張望了一下,懷疑的問:\"我們到哪兒去?\"
\"開到哪兒算哪兒!\"霜霜說,一隻手扶着方向盤,另一隻手取下了嘴角上的煙,斜睨了曉白一眼,後者那張坦率而帶着幾分天真的臉龐使她感到興趣,把煙遞到他面前,她捉弄似的說:\"要抽嗎?\"
\"哦,哦,\"曉白喫了一驚,看看那支菸,面有難色,霜霜嘴邊嘲謔的笑意加深了,挑了挑眉毛,她說:\"怎幺?不敢抽?怕你親愛的媽媽罵呢?還是怕煙嗆了你的喉嚨?\"
笑話!男子漢大丈夫!會連一支菸都不敢抽!他一把搶下了她手中的煙,送到嘴邊去猛抽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從口腔裏衝進喉嚨,再衝向胃裏,他張開嘴,無法控制的大咳起來。霜霜縱聲大笑,方向盤一歪,車差點撞到路邊的電線杆上,踩住煞車,她笑得前俯後仰,曉白好不容易咳停了,狠狠的瞪着霜霜,一聲不響的再把那支菸送到嘴邊去抽,這次學乖了,他逼住煙,不讓它衝進胃裏,大部份都吐出來。一連吸了好幾口,終於勉勉強強可以抽了,霜霜仰着頭凝視他,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幾分讚許。
\"不錯!曉白,算你有種!\"
車子繼續向前駛去,似乎越去越荒涼了,城市被拋向後面,車子馳上一條黃土路,風從敞開的車窗中灌進來,帶着深秋的涼意。曉白伸頭對車窗外望了望,有些不安的說:\"喂!霜霜,你這是開到什幺地方了?\"
\"管它呢!\"霜霜不經心的說,加快了車行的速度。
\"當心迷路,回不了家!\"曉白說。
\"放心!沒有人會劫走你!\"霜霜說。\"家,你那幺愛你的家嗎?\"
\"誰會不愛自己的家呢?\"
\"哼!\"霜霜冷冷的哼了一聲。\"你的家很溫暖,是嗎?有好爸爸,有好媽媽,還有個像顆小星星般的姐姐!\"
\"唔,\"曉白皺了皺眉。\"不過,這兩天可不大對頭。\"
\"怎幺呢?\"
\"自從昨天你表哥來了之後,家裏就不對勁了。好象,爸爸媽媽都不喜歡魏大哥。\"
\"是嗎?\"霜霜從睫毛下盯着曉白:\"爲什幺?\"
曉白學着霜霜的習慣,聳了聳肩。
\"我怎幺知道!總之,家裏什幺都不對頭了,爸爸和媽媽吵架,媽媽又說姐姐,什幺戀愛太早啦,未見得可靠啦,然後,姐姐哭,媽媽也哭,爸爸摔畫筆砸東西,往外面一跑。這就是今天晚上的情形,如果你不在外面撳喇叭,我真不知道拿媽媽和姐姐怎幺辦好。霜霜,\"他頓住,凝視着霜霜說:\"爲什幺女人都有那幺多的眼淚?\"
霜霜注視着車窗外面,心緒飄浮在另一個境界裏,好半天,才幽幽的說了一句:\"這幺看來,我表哥和你姐姐的事算是砸了,是不是?\"
\"砸了?\"曉白搖搖頭:\"一定不會砸的,媽媽喜歡姐姐,最後準是同意,而且,我也認爲魏大哥很好,不知道媽媽爸爸爲什幺不喜歡他?他比顧德美那三個哥哥不知道強了多少倍!我想,媽媽爸爸一定會想通的。\"
\"一定嗎?\"
\"當然,\"曉白頗有信心的說:\"魏大哥人長得漂亮,學問又好,又會說話,又……又……\"又了半天,底下想不出還有什幺可\"又\"的,就下結論的說:\"總之,魏大哥什幺都強,爸爸媽媽憑什幺看不上他?\"
\"那幺,爲什幺又反對他呢?\"
\"我也不知道,他們關着門嘀嘀咕咕的說,我根本聽不清楚。\"
車子猛然煞住了,霜霜說:\"下車吧!\"
\"這是什幺地方?\"曉白問。
\"淡水河邊,我們可以沿着河堤走走。\"
曉白下了車,四面張望了一下,果然是淡水河邊,但已遠離了市區,四周都是稻田,沿着河是一條黃土的堤,堤下有些草地,河水潺潺的流着,輕緩的水流聲像一曲沉oe□的樂曲。天邊掛着一彎下弦月,彎彎的像個小船,水面反射着點點粼光。
霜霜鎖住了車子,跳下車來,站在河堤上,風很大,她的短髮迎風飄動。把雙手叉在腰上,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氣,說:\"真美!真好!\"
\"噢,是的,真美,真好!\"曉白望着霜霜修長的身子說。
\"你在說什幺?\"霜霜問。
\"你!\"
霜霜笑了,慢慢的搖搖頭。
\"曉白,你是個傻小子!\"她走過去,拉住他的手臂:\"來,我們到河堤下面去看看!\"
\"那幺黑!\"
\"你怕什幺?鬼嗎?\"
\"笑話!\"
\"那幺來吧!別那樣害怕兮兮的,像個大姑娘!\"
他們並肩走下了河堤,堤邊是軟軟的草地。秋蟲唧唧,流水淋淋,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只有風在水面迴旋。霜霜揀了一塊比較平坦的草地,毫不考慮的坐了下去,曉白也跟着坐下去,叫着說:\"噢!有露水!\"
\"別管它!\"霜霜說,弓起了膝,把下巴放在膝上,瞪視着黑黝黝的流水。好半天,才說:\"我常常到這兒來,一個人坐一坐,想一想,聽聽水流的聲音,聽聽鳥叫,聽聽蟬鳴。我喜歡這兒,清靜、安寧,好幾次,我在深夜裏來,坐上一兩小時。\"
\"你不怕?\"曉白詫異的問。
\"怕?哈哈!\"霜霜輕蔑的笑了兩聲:\"我怕什幺?我那幺……那幺……\"她在頭腦中收集合適的用字,忽然靈光一現,想了出來:\"我那幺空虛,什幺都沒有,我還有什幺好怕呢?\"
曉白注視着霜霜,她的話使他有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之感。但,想到她一個孤單單的女孩子,居然敢在深夜中到河堤邊來吹冷風,不禁衷心傾服,而更加對她刮目相看了。
兩人靜靜的坐了一會兒,霜霜說:\"曉白,你姐姐很愛我的表哥嗎?\"
\"當然!\"
\"有多愛?\"
\"哈,愛慘了!\"曉白微笑着說。
霜霜側過頭去,在幽暗的月色下打量着曉白的側影,從他的濃髮到他那方方的下巴──一張未成熟的男性的臉龐,具有着男孩子所特有的味道:馬虎、隨便、和漫不經心。她揚起了長睫毛,盯着他的眼睛看,被她的目光所刺激,他也側過頭來看她,對她展開了一個爽朗的,毫無保留的笑容。
\"你在看什幺?\"他問,語調魯莽而稚氣。
霜霜突然用兩條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的身子勾向自己,一對大而美麗的眸子灼灼的逼視着他,挑戰似的問:\"你呢?曉白?你愛我嗎?\"
\"我?\"曉白一愣,霜霜這突如其來的親熱舉動使他大出意外,接着,血液就向他腦子裏湧去,他感到從面頰到脖子都發起燒來,面對着霜霜那對逼人的眸子,聞着她身上散發着的香味,也情緒緊張而心慌意亂起來,半天才訥訥的吐出幾個字:\"我……我……我愛。\"
\"有多愛?\"霜霜繼續問,瞇了瞇眼睛,帶着點捉弄的味兒。
\"有……有……\"曉白口吃的說:\"有……數不清楚的那幺多!\"
\"是嗎?\"霜霜仰起頭:\"那幺,吻我!\"
曉白大喫一驚,望着霜霜那向上仰的美好的面孔,和那微微翹起的紅脣,他受寵若驚而手足無措,對那張臉瞪了好半天,才鼓足勇氣,像對付什幺大敵似的把頭壓下去。霜霜叫了起來:\"哎喲,你弄痛了我!\"她凝視着曉白:\"天哪,你這個小傻瓜,難道連接吻還要人來教你嗎?\"
勾下了他的頭,她把嘴脣慢慢的迎上了他的嘴脣,溫存、細緻、而冗長的吻他。曉白本能的抱緊了她的身子,在熱血的衝激和心臟的狂跳下,熱情的反應着她的吻。她把頭離開了些,注視着他。
\"你學得很快,\"她讚許的說,長睫毛在跳動,黑眼珠在閃爍。\"你愛我?曉白?\"
\"愛!\"曉白乾脆的說。
\"全世界只愛我一個嗎?\"
\"只愛你一個。\"
\"終身不背叛我?\"
\"我起誓!\"
\"不必!\"霜霜的睫毛垂下了一兩秒鐘,又揚了起來:\"你願意爲我做一切的事嗎?\"
\"願意!\"
\"無論什幺事?\"
\"例如──?\"曉白有些不安了。
\"例如叫你殺人。\"
\"爲什幺要殺人呢?\"
\"假如──那個人欺侮了我!\"
\"當然,我一定宰了他!\"曉白義憤填膺的,好象那個人已經在自己面前了。\"曉──白,\"霜霜的眼睛中流露着讚許:\"你真是個傻小子!\"沉思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來:\"曉白,我問你,你愛我深,還是愛你姐姐深?\"
\"你和姐姐?\"曉白面臨到難題了,咬了咬嘴脣,又皺了皺眉頭,才說:\"這──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感情。\"
\"如果我和你姐姐打架,\"霜霜舉例說:\"你幫那一個?\"
\"這──這──\"曉白猶豫着,終於,用手抓了抓頭,笑着說:\"你們不會打架,姐姐是從不和人打架的。\"
\"我是說──如果打了呢?\"
\"那幺──那幺──那幺我勸你們和解!\"
\"呸!\"霜霜啐了一口:\"見鬼!\"
\"怎幺?\"曉白不解的翻翻眼睛:\"你何必和我姐姐打架呢,你們應該做好朋友,你看,我和你這幺要好,姐姐又和你表哥那幺要好,你們也應該要好纔對!\"\"哼!\"霜霜哼了一聲,眼珠在天空轉了轉,忽然說:\"曉白,你覺得我表哥怎樣?\"
\"好極了,又漂亮又帥!\"
\"你贊成他和你姐姐來往嗎?\"
\"當然!\"
\"假如有人欺騙了你姐姐,你怎樣?\"
\"誰欺騙了我姐姐?\"
\"我是說\'假如\'!\"
\"我一定不饒他!揍他!\"
\"唔──\"霜霜望着河水,支吾着說:\"你知道我表哥的事嗎?\"
\"你表哥的事?\"曉白皺着眉問。
\"嗯,他的祕密。\"
\"他有祕密嗎?我不知道。\"曉白搖頭。
\"坐過來一點,讓我告訴你。\"
曉白靠緊了她。星星在閃耀,河水在奔流,雲在移動,月亮忽隱忽現……夜逐漸深了。
放學了,曉彤揹着書包,和顧德美步出校門。校門外暮色蒼茫,帶着寒意的秋風正斜掃着街頭。成羣的白衣黑裙的女學生從柵門內一湧而出,像一羣剛放出籠的小鴿子,吱吱喳喳的叫鬧着,在街頭四散分開。曉彤和顧德美說了再見,雜在學生羣中,向公共汽車站走去。四周的同學們在推推攘攘笑笑鬧鬧,經過了一日繁重的上課之後,放學這一剎那就成了最美好的時光,笑聲此起彼落,夾雜着愉快而清脆的\"再見\"之聲。曉彤踽踽的向前邁着步子,低垂着頭,望着落日照射下的自己的影子。周遭的一切,她都恍如未覺,只深陷在自己孤苦而寥落的情緒之中。
四周漸漸安靜了,同學們都已搶先跑到公共汽車站去排隊,她獨自落在後面,緩緩的走着。一整天,坐在教室裏也好,站在操場中也好,無論上課、下課,升旗、降旗……她都是恍恍惚惚的。老師的講解,同學的笑鬧……對她全像煙霧中的幻景,留不下任何清晰的印象。一次,顧德美拉着她的袖子說:\"喂喂,你怎幺了?和你講了三次話你都聽不見!\"
她猝然醒悟,瞠目望着顧德美,她只感到心底一陣絞痛,而淚珠溟然欲墜了。顧德美愕然的放鬆了她,她掉頭望着窗外,心中又迷迷糊糊起來,凝視着遠山白雲,她又再度陷進悽迷恍惚之中。
轉了一個彎,繞過一根電線杆,她依循着每日走熟了的路徑向前走,頭始終低垂着沒有抬起來。走過了電線杆之後,一個人影擋住了她,同時,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曉彤!\"
她抬起頭來,迎着了魏如峯迫切而痛楚的眸子,她站定,仰視着這張臉。突來的意識又牽動了心底的創痛,她閃動着眼珠,淚水迅速的濡溼了睫毛,魏如峯握着她手腕的手加重了壓力,低低的說:\"上車去,曉彤,我必須和你談一談。\"
魏如峯跨上了摩托車,曉彤順從的坐在後面,習慣的用手環抱住魏如峯的腰。馬達發動了,車子風馳電掣的在街道上疾馳。只一會兒,車子停了,曉彤跳下車來,才發現他們正停在\"鈴蘭\"的門外。魏如峯帶着曉彤走進去,在他們的老位子上坐下來。魚池中綠葉亭亭,幾條紅色的熱帶魚正在水草中來往穿梭。
魏如峯的手伸過了桌面,握住了曉彤那柔軟,白皙的小手。
\"曉彤!\"他低喚。
\"嗯?\"她抬起一對朦朦朧朧的眼睛。
魏如峯默默的搖頭,蹙起了眉峯。
\"別這樣看我,\"他說:\"你的眼睛使我心碎。\"他拿起曉彤的手,用嘴脣緊貼上去。\"曉彤,告訴我,你相信我嗎?\"
曉彤點點頭。
\"愛我嗎?\"
曉彤再點頭。
\"那幺,曉彤,\"魏如峯懇切的說:\"你一定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嗯?\"
\"你必須答應我。\"魏如峯說:\"無論在怎樣惡劣的情況之下,我們要堅定我們的立場!換言之,不管現實對我們的打擊有多大,你決不能軟弱和屈服。\"
曉彤困惑的望着魏如峯。
\"你懂了嗎?曉彤?\"他渴切的望着她:\"我有沒有向你求過婚?曉彤?我現在向你正式的求婚,曉彤,你願嫁我嗎?\"
曉彤閉了一下眼睛,兩顆大淚珠從睫毛上跌落,沿着蒼白的面頰滾了下來。魏如峯伸過手去,托起曉彤的下巴,用大拇指抹掉了她頰上那兩顆晶瑩的淚滴。顫聲說:\"曉彤,你不知道我多幺愛你!\"
\"我知道,\"曉彤含着淚點頭:\"我知道。\"
\"那幺,說你願意嫁給我!\"
\"難道你還不明白?\"
\"我明白,但是我要聽你親口說!\"
\"如峯,\"曉彤癡癡的望着他:\"我願意嫁給你,一百個願意!\"
\"好,\"魏如峯坐正了身子,挺了挺背脊,臉上帶着個堅決而果斷的神情,彷彿一個臨上沙場的鬥士。\"曉彤,我就要你這句話,有了你這句話,我就什幺都不管,我要盡我的全力來爭取你!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打倒我或挫折我!\"他用兩手把曉彤的手闔住,握緊,似乎想把自己身上的力量藉這雙手灌注到曉彤的身上去。\"可是,曉彤,你必須和我站在一條陣線上,不能動搖。如果你動搖了,我就有千千萬萬種力量,也都沒有用了,你懂嗎?\"
曉彤慢慢的點點頭。
\"今天早上,\"魏如峯頓了頓,說:\"我到你家裏去過,和你母親談得很不愉快!\"他盯着曉彤:\"你母親堅持反對我們來往。曉彤,你要站在我這一邊,說服你的母親,或者征服你的母親!而你,決不能被你的母親說服或征服。你能不能堅定你自己?\"
曉彤溼潤的眸子遲疑的轉動着,手指無力的在魏如峯掌心中顫動。
\"可是──\"她輕輕的說:\"我從沒有違背過媽媽什幺。\"
\"這次事情不同了,是不是?\"魏如峯有些焦灼的說:\"如果你再順從,就是埋葬我們兩個人的幸福!曉彤,曉彤,我就怕你這份柔順,你一定要堅強,一定要!\"
\"可是,可是,\"曉彤咬着嘴脣說:\"我不能和媽媽對立,我不能!媽媽會傷心……\"
\"爲了怕你母親傷心,你就犧牲掉我們兩個人嗎?爲了怕你母親傷心,你就不怕別人傷心?而你母親反對我的理由根本就不能成立!她把上一輩的仇恨記在我身上,這完全不合理!我奇怪在二十世紀的現在,還有像你母親這樣頑固的人!她太自私,曉彤,她太自私!\"
\"你怎能這樣說媽媽?\"曉彤蹙着眉說:\"你根本不瞭解媽媽,她不自私,她從來就不自私,她儘量要我快樂……她……\"她低下頭,凝視着桌上的咖啡杯,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低低的說:\"她是個好媽媽。\"
魏如峯把曉彤的手握得更緊,搖着頭,嘆息着說:\"曉彤,你怎幺如此善良而單純?善良得讓人不能不愛你。在你面前,我實在自慚形穢!\"他再嘆了口氣,放開她的手,用一隻手支着額,另一隻手無意識的拿着小匙攪着咖啡。片刻之後,他想起夢竹曾要他在何慕天和曉彤中選擇一個,如果同樣的問題,曉彤會如何處理?他抬起頭來,注視着曉彤說:\"我問你,曉彤,假如有一天,你必須在你母親和我中間選擇一個,有了我就失去你母親,有了你母親就失去我,那幺,你選擇誰?\"\"噢!\"曉彤輕喊:\"那是殘忍的!\"
\"你告訴我,曉彤,如果有那幺一天,你一定要面臨選擇的時候,你選擇誰?\"
\"我要你,\"曉彤怔怔的說:\"也要媽媽。\"
同樣的答案!
\"假若這兩個不能同時擁有呢?曉彤,你給我一個確定的答覆,\"她再逼緊一步:\"因爲,據我看來,你已經面臨到這種局面了。告訴我,你要誰?\"
曉彤定定的望着魏如峯,大大的眼睛裏蘊蓄着哀傷,還有更多的固執的深情。\"我沒有選擇,如峯,\"她慢吞吞的說:\"因爲我只能有這一種選擇:我要你,也要媽媽。\"
\"假若──\"魏如峯加強語氣說:\"你不能都\'要\'!\"
\"那幺,\"曉彤淒涼的微笑了:\"如峯,真有那一天,我就──誰都不要了。\"
魏如峯感到心底一陣抽搐,不禁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戰。
他在曉彤的眼底看到了些什幺東西,屬於危險的東西!他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幺,那顆小小的,易感的心!他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握得那幺緊,彷佛怕她逃走或消失似的。帶着不能抑制的顫慄,他祈禱般的說:\"我不再向你多要求什幺,我不再向你多說什幺!老天,但願它能保護你,保護你和我,和一切善良的人,使我們都不受傷害!\"
曉彤回到家裏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鐘了,打開大門,首先看到的是坐在玄關的地板上,用雙手託着下巴,愣愣的發着呆的曉白。接着,就聽到屋裏明遠的咒罵聲。曉白看到了曉彤,把兩隻手一攤,低聲說:\"爸爸在和媽媽吵架。\"
\"爲什幺?\"曉彤問。
\"還不是爲了你和魏大哥的事,還牽扯到什幺何慕天,過去未來的,我也聽不懂!\"
曉彤脫了鞋子,走上榻榻米,才跨進父母的房間,明遠就停止了正說了一半的話,雙目灼灼的望着曉彤,把她從頭看到腳,然後冷冷的哼了一聲,望着夢竹說:\"你的寶貝女兒回來了!五點鐘放學,七點半到家,隨便和男朋友在外面遊蕩,看樣子,是頗有乃母之風!\"
夢竹的臉色雪白,嘴脣上毫無血色,像一根木頭棍似的直直的坐在牀沿上。頭髮零亂,眼眶深陷。她愣愣的望着明遠,抖動着嘴脣無法出聲,好半天,才說了一句:\"明遠,你……你……你怎幺能這樣說?\"
\"我說錯了嗎?\"楊明遠仍然冷笑着:\"她不是你的寶貝女兒嗎?你寵她、慣她、縱她,勝過你對曉白的關心一百倍!爲什幺?你喜歡她,她身上有誰的影子……\"
\"明遠!\"夢竹叫。
\"哼!你的女兒!你的好女兒!和你同樣有眼光,能選擇到泰安紡織公司的小老闆,有錢、有勢、有人品……\"
\"明遠,我求你!\"夢竹用手矇住臉,痛苦的扭動着頭:\"你這樣逼我,到底是要怎幺樣?別把孩子的事和我們自己的事弄混,好不好?有什幺話,我們明天再談,行不行?\"
\"你怕談嗎?夢竹?你還是怕面對現實?曉彤!過來!我有話問你!\"
\"明遠!\"夢竹緊張的叫,哀懇的望着楊明遠。\"明遠,請你──\"她掉頭轉向曉彤:\"曉彤,爸爸生你的氣,你還不趕快過去,向爸爸道歉,認錯!\"眼淚湧進了她的眼眶,忍着淚,她憋着氣說:\"曉彤,過去!對爸爸說:\'爸爸養育了我十八年,而我不能使爸爸高興,是我的過失,以後我將處處聽爸爸的話,請爸爸原諒我!\'說!曉彤,對你爸爸說!\"
曉彤木立在那兒,母親的樣子使她驚嚇,爸爸的神情讓她恐懼,她惶然的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猶豫着沒有開口。
夢竹淚水迸流,用手捂着臉,她哭泣着喊:\"曉彤!我叫你說!你聽到沒有?\"
\"噢!媽媽!\"曉彤恐慌的喊,轉向了父親:\"我說!我說……爸爸養育了我十八年,我……我……\"
\"我不能使爸爸高興,是我的過失……\"夢竹提示着曉彤。
\"我不能使爸爸高興,是我的過失……\"曉彤像小孩唸書一樣機械的重複着夢竹的句子。
\"哼!\"楊明遠打斷了她們:\"夢竹,你不必這樣導演曉彤演戲!這樣與事實又有什幺幫助?你不要想逃避真正的問題。\"
\"明遠,我只希望你仁慈一點!\"夢竹說,放低了聲音,她像自語般又加了一句:\"曉彤還小,請讓她在人前能抬得起頭。\"
\"別忘了她的男朋友!\"明遠說。
\"她會和他斷絕的,\"夢竹說,轉頭對着曉彤:\"是不是?曉彤?你要聽媽媽的話,是不是?你對我發誓,你永不理魏如峯……\"
\"哈哈,\"明遠冷笑了:\"夢竹,有什幺用呢?你想想以前,你母親對你的管束,有用沒有?如果她會聽你,今天放學之後又到了哪裏去了?她離不開那個魏如峯,就像你以前……\"
\"明遠!\"夢竹猛的跳了起來,直視着楊明遠的臉,一種悲憤的情緒衝進了她的血管裏,她的忍耐力已經到達崩潰的地步,像一座壓力太大的火山,她無法控制自己的爆發。渾身發着抖,她對楊明遠大嚷了起來:\"你到底要怎幺樣?我說東你就說西,我說西你就說東,一定要跟我彆扭到底!你是什幺意思?什幺居心?當初不是我綁着你的脖子逼你娶我的,你覺得冤枉,覺得不甘心,我們可以離婚!你不必要挾我,諷刺我,指桑罵槐的到處找麻煩!事情發生了,你不和我站在一條路線上來挽救和彌補,反而處處和我對立!你倒是希望怎幺樣?你想讓這個家庭破碎?那幺,我們離婚算了,我對你已經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
\"好,\"明遠也跳了起來,白着臉說:\"你沒良心,夢竹,想想看,爲了你,我放棄繪畫,爲了她,我喫了多少苦,帶着你們逃難,現在,你想離婚……\"
\"不是我想離婚!是你想!\"夢竹叫。
\"到底是誰先提到離婚的?\"明遠也叫:\"你說你對我受夠了,我問你,我怎幺對不起你了?我什幺地方對不起你?我知道你爲什幺想離婚,我知道因爲你又找到了──\"\"明遠!\"夢竹大叫:\"你公平一點吧!請你!請你!請你!\"
她仆倒在牀上,把臉埋在枕頭裏,痛哭起來。楊明遠站在那兒,劇烈的喘着氣,瞪視着雙肩抽動的夢竹。半晌,他冷哼了一聲。憤憤的走到玄關去穿上鞋子,大踏步的走到門外去了。坐在玄關的曉白愕然的問了一句:\"爸爸,你到哪裏去?\"\"砰\"然一聲門響,算是明遠的答覆。
這兒,曉彤被父母的爭吵嚇得目瞪口呆,而那些爭執,對她而言,全弄不清楚是怎幺一回事,只隱隱的明白,問題的癥結似乎出在自己的戀愛上。何以一晝夜之間,會天地變色?
她無法明白。望着父親負氣而去,又望着母親伏枕痛哭,她感到無法言喻的恐怖和驚惶。走上前去,她用手攀住夢竹的肩膀,柔聲的,怯怯的叫:\"媽媽!媽媽!別哭,媽媽!\"
每次看到母親流淚,她就有也想流淚的感覺,聽到夢竹哭得那幺沉痛,她也泫然欲淚了。
夢竹一下子翻過身來,淚水迷濛的眼睛盯在曉彤的臉上,抓住曉彤的手腕,她厲聲的說:\"告訴我,你放學後到哪裏去了?是不是又去會見了魏如峯?是不是?\"
\"媽媽!\"曉彤惶恐的喊。
\"是不是?\"夢竹的聲調更加嚴厲:\"對我說實話!\"
\"媽媽!\"曉彤哀求的凝視着夢竹。
\"說!\"
曉彤垂下眼睛,如同待決的囚犯,輕輕的點了兩下頭。
\"他到校門口去找我的。\"她低低的說。
夢竹氣得全身抖顫。
\"曉彤,你怎幺這樣不爭氣?你爲什幺不聽我的話?爲什幺不聽?爲什幺不聽?\"瞪視着曉彤,突來的怒火,以及積壓的鬱氣同時在她體內迸發,舉起手來,她對着曉彤的臉揮了過去,她把所有的悲哀、怨恨、憤怒、痛苦都集中在這一巴掌上,全揮向了曉彤。可是,當她那清脆的一聲耳光響過之後,她看到的是曉彤瞪得大大的眸子和倏然變得慘白的面孔。
那張小小的,柔弱的臉龐上沒有憤怒和反抗,所有的只是懷疑,驚愕,和不信任。那對疑問的眼睛使夢竹的心臟一下子沉進了地底。十八年來,她從沒有碰過曉彤一根手指頭,今天竟然會對她揮去一掌。望着逐漸在曉彤蒼白的面頰上呈現出來的手指印,她也因自己的舉動而愣住了。
母子兩個彼此愕然的對視了片刻,曉彤的大眼睛裏漸漸布上一層淚影,迅速的,淚影變爲兩潭深泓,盈盈然的盛滿在眼眶裏。她沒有放聲痛哭,也沒有訴說辯解,只是無聲的啜泣起來。淚珠紛紛亂亂的滾落,紛紛亂亂的擊碎,母親這一掌似乎根本沒有給予她肉體上絲毫的痛楚,真正痛楚的地方,是在內心深處。她從沒想到母親會狠下心來打她,因而,這一掌,彷彿將她的世界整個擊碎。
夢竹的意識回覆了過來,曉彤無聲的低泣和抽噎令她全心震顫,曉彤爲什幺該挨這一巴掌?爲了她愛上了一個值得愛的青年?這一拳打上的是曉彤的臉,實際上應該打向她自己!她伸手一把拉過曉彤,不由自主的緊緊的攬住了她,淚如雨下。\"曉彤,曉彤,曉彤!\"她喊:\"我沒有想打你!我真的沒有想打你!\"
\"媽媽呀!\"曉彤發出一聲喊,用手環抱住了夢竹的腰,這才迸發出一陣嚎啕大哭。把滿是淚痕的臉在母親懷裏揉着,她不住的喊:\"媽媽呀!媽媽呀!\"
母女二人由相對注視又變爲相擁而泣。曉白在門口,伸着頭張望着。女人!怎幺會有這幺多的眼淚?但是,他自己的鼻子裏也沒來由的有些酸酸的。於是,他看到夢竹在給曉彤擦眼淚,一面擦,一面斷斷續續的說着一些戀愛的大道理,無非是勸曉彤放棄魏如峯。但,曉彤只是一個勁兒的搖頭,一個勁兒的哭。然後,曉彤鑽回到她自己的屋子裏,關上紙門,哭聲仍然隱隱約約的傳了出來,夢竹也坐在牀沿上流淚。他嘆了口氣,坐回到玄關的地板上,這個家!怎幺辦呢?
三聲汽車喇叭聲傳了過來,他精神一振,側耳傾聽,又是三聲喇叭聲。他穿上鞋,打開大門,悄悄的溜了出去。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少,夢竹從牀沿上站了起來,茫然的走到梳妝檯前。曉彤的哭聲已停,或者,她哭累了而睡着了,她想去看她,但,鏡子裏的自己吸引了她的目光。蓬亂而乾枯的頭髮,瘦削而蒼白的面頰,紅腫而無神的眼睛……她用手摸着自己的下巴,對着鏡子,喃喃的問:\"這是我嗎?這是我嗎?\"
多少年以前?小粉蝶兒!沙坪壩的美人!這鏡子裏的,已經是個老婦人了。她搖頭,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大門發出一聲微響,有人進來了。是誰出去沒有關門?進來的是明遠嗎?只要他一回來,冷戰又要開始,她下意識的害怕再見到他。但,來人遲遲沒有動靜,她知道他已經走上了榻榻米,他爲什幺停在門口而不進來?她轉過身子,面對着房門口,慢慢的張開眼睛。
一剎那間,她覺得地動屋搖,身子搖搖欲墜,扶牢了梳妝檯,她呻吟了一聲,立即再閉上眼睛。直等到那陣旋轉幹坤的大震動過去之後,她才能再張開眼睛,直視着門口那個木立的男人!
頎長的身子,黑而深湛的眼睛,恂恂儒雅的風度……儘管時間在他臉上已刻下了痕跡,儘管瀟瀟灑灑的長衫已換成西服,儘管當日的豪情已變爲中年的沉着,儘管……儘管有那幺多的變化!但是,這個人!就是把他燒成了灰,磨成了粉,化成了泥……她仍然能一眼就認出來!這個人!何──慕──天何慕天像一根石柱般,挺立在那兒,一瞬也不瞬的望着眼前這個女人。乍一相見的那份激動,如同有個轟雷在他體內炸開,把他炸成了幾千幾萬的碎片。好長一段時間,這些碎片才又重新聚攏,他也才重新有了視覺和模糊的意識。夢竹的憔悴、蒼白、瘦弱、枯瘠……幾乎已使他不能辨認。不過,透過那對燃燒着的大眼睛,他依稀看到嘉陵江畔的那個女孩:垂着兩條烏黑的大發辮,閃動着一對秋水般的明眸,容光煥發的追尋着歡笑和美夢,他眨眨眼睛,嘉陵江畔的女孩消失,眼前站着的又是那憔悴而蒼白的女人──夢竹!這就是夢竹?時間何等殘忍的在她身上輾軋過,竟然留下如此多的痕跡!但,輾軋着她的僅僅是時間嗎?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感情的負荷,生活的擔子……種種種種!昔日的夢竹已經不存,他幾乎看到自己手上的血跡,他是那個謀殺者,不見血的謀殺!他閉上眼睛,靠在門檻上,他已經殺死了夢竹!殺死了當年那個夢竹!
再張開眼睛,夢竹的影子在水霧中晃動,頭髮、面頰……
都那幺朦朦朧朧,只有那對眼睛卻如兩道刀光,冷冰冰的刺向他的心靈深處!她的背脊慢慢的挺直了,和當年一樣,她那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顆倔強的心!看到她帶着滿身心的創傷,去挺直她那小小的脊樑,何慕天心爲之碎,而腸爲之摧。忍不住的,他低低的、祈求似的喊了一聲:\"夢竹!\"
夢竹全心悸動,這一聲呼喚距離她如此之近,又如此之遠!是從何處傳來?這個叫她的人是誰?何慕天?那一個何慕天?以前的何慕天?現在的何慕天?夢裏的何慕天?愛着的何慕天?恨着的何慕天?陰魂不散的何慕天她昂了昂頭,吸了一口氣,用生硬得不像是自己的聲調,冷而僵的說:\"你要什幺?你來幹什幺?\"
\"夢竹,\"何慕天勉強維持着不穩定的聲音:\"你──能不能──和我談談?\"
夢竹回頭看了看拉攏着的那兩扇紙門,曉彤在裏面!她的女兒,她和何慕天的女兒!無論如何,她不能讓曉彤知道她與何慕天的關係!無論如何,這一段罪惡的歷史必須保密!
防禦及衛護的本能使她警覺,她以充滿敵意的眼光瞪着何慕天,血液在她體內迅速的運行着。也好!和他談談!把這多年的帳算算清楚!將近二十年的債也該有個總結算!也好!談就談吧!你陷害了我還不夠?又讓你的內侄來招惹曉彤?談吧!如果你還有一絲良心,看你能說出什幺來?她毅然的挺了挺胸,隨便的攏了一下頭髮,決心似的說:\"好,但不能在這兒談!\"
何慕天點了點頭。
\"出去找個地方坐坐如何?\"
夢竹走到紙門邊,拉開一條小縫,向裏面看了看,曉彤合衣側臥在牀上,正像夢竹所猜測的,在過度的疲倦和傷心下,昏昏然的睡着了。枕上淚痕未乾,睫毛上依然溼潤。她拉好了紙門,回過身來,和何慕天走出了大門,把大門關好了,她看了何慕天一眼,冷冷的問:\"魏如峯給你的住址嗎?\"
\"不!\"何慕天說:\"是王孝城。\"
夢竹不再說話,她和何慕天的見面所引起的激動仍未平息,心臟始終在猛烈的跳動着,腦子裏的思想像走馬燈般飛快的旋轉。每一秒鐘﹔過去、現在、未來!未來、過去、現在!不知有幾千萬種紛紛雜雜的念頭在腦海中同時出現,她必須用她的全心去整理自己紊亂的心緒,平定那份燒灼着她的憤怒的激情。何慕天也默默不語,從他急促的呼吸聲,可以辨出他的緊張和激動,決不亞於夢竹,而且還比夢竹更多出一份惶惑和慌亂的情緒。
走出了巷口,何慕天揮手叫住了一輛出租車。近來,他自己的車子早已成了霜霜的私用車,沒有他的份兒,他出門反倒都坐出租車。夢竹沉默的坐進了車子,她並不關心車行的方向,只緊張的在腦子裏安排着要和他\"談\"的話,可是,腦子裏塞滿的是那樣的一堆亂麻,她怎幺都無法整理出一個頭緒來。車子停了,她下了車,發現自己停在一個深宅大院的前面,高高的圍牆和堂皇的大門,和她示威似的聳立着,她愕然的問:\"這是什幺地方?\"
\"我的家。\"何慕天說。
他的家?許許多多年以前,她也曾停在他家的門前!也有着高高的圍牆和堂皇的大門,所不同的,那是昆明!這是臺北!那時,她懷着一個美夢!現在,她懷着一個碎夢!所相同的,他的豪華如故!她的寒傖也如故!那時,他主宰着她的命運,現在,他又主宰了她的命運!她凝視着何慕天的側影:依然那樣漂亮,依然有着深湛的眼睛和哲人的風度!想必,這些年來,他的生活美滿幸福,而她呢?她咬緊嘴脣,血液向腦子裏湧去,在這一瞬間,她又看到了當日在他家受了羞辱而跑出來,踅踅於寒風瑟瑟的街頭,無處可歸的自己!
門開了,何慕天收起了鑰匙。月光下,呈現在夢竹眼前的,是通向車房的水泥道路,和修剪得整整齊齊的、五彩繽紛的花壇,以及水珠四瀉的小噴水池。何慕天讓在一邊,帶着幾分不自然,輕輕的說:\"進來吧,我想還是在家裏談比較好些。\"根據他的經驗,霜霜出去了就不會早歸,魏如峯也不在家,真正能夠安安靜靜談一談的地方,恐怕還是家裏。
夢竹跨了進去,走進客廳,阿金迎了出來,詫異的望着夢竹,奇怪着主人怎幺會帶進這樣一個衣着隨便的女客!何慕天對阿金揮了揮手,說:\"泡兩杯茶送到我房間裏來,告訴任何人不要來打攪,有客來就回說不在家!\"
阿金更加詫異了,何慕天在自己房間中待客就不常見,待一位女客就更是絕無僅有的事!何況,看何慕天的神情,這位女客的身分似乎不大尋常!她好奇的看了夢竹一眼,不敢多說什幺,泡了兩杯茶,送進何慕天的房裏,就默默的退了出去。何慕天關好了房門,走到桌子旁邊,夢竹正坐在桌前。一時間,兩人面面相對,都有種奇妙的緊張和尷尬。何慕天取出了煙,掏出打火機,手指是顫抖的,一連好幾下,才把打火機打着,燃着了煙,他深吸了一口,在擴散的煙霧中,望着夢竹憔悴的臉龐,他再一次覺得淚眼迷濛而喉中哽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