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遠在牀上翻身、呻吟、不安的欠伸着身子。夢竹走到廚房去,弄了一條冷毛巾來,敷在明遠的額上。驟然而來的清涼感使他退縮了一下,接着,就喫力的睜開了紅絲遍佈的眼睛。太陽光刺激了他,重新闔上眼瞼,他胸中焚燒欲裂,喉嚨乾燥難耐,模模糊糊的,他吐出了一個字:\"水。\"
夢竹從冷開水瓶裏倒出一杯水來,托住明遠的頭,把水遞到他的脣邊。明遠如獲甘泉,一仰而盡。喝光了水,他纔看清楚牀邊的夢竹,搖了搖頭,他問:\"這是哪兒?\"
\"家裏。\"夢竹說:\"早上,孝城把你送回來的。怎樣?還要水嗎?\"
明遠搖了搖頭,閉上眼睛說:\"幾點了?\"
\"十點二十分。我看今天不要去上班了,趁孩子不在家,我們也可以好好的談談。\"
明遠睜開了眼睛,銳利的望着夢竹,酒意逐漸消失,意識也跟着回覆。而一旦意識回覆,所有亂麻似的問題和苦惱也接踵而來。他瞪視着夢竹,後者臉上有些什幺新的東西,那水汪汪的眼睛看起來淒涼而美麗。從牀上坐了起來,頭中仍然昏昏沉沉,靠在牀欄杆上,他吸了口氣說:\"好吧!你有什幺意見?\"
\"我沒有什幺\'意見\',\"夢竹說:\"不過,明遠,昨天晚上──\"她猶豫的停住了。
\"昨天晚上怎樣?\"明遠蹙着眉問。
\"昨天晚上──\"夢竹囁嚅着。
\"到底怎樣?\"
\"我──我──\"她下決心的說了出來:\"見到了何慕天。\"
\"哦?\"明遠張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夢竹。\"是嗎?\"
\"嗯。我們談了很久,也談得很多……\"
\"是嗎?\"明遠再問,語氣是冷冷的,卻帶着些挑舋的味兒。
夢竹怯怯的看了楊明遠一眼。
\"是這樣,明遠,\"她儘量的把聲音放得柔和:\"你昨天出去之後不久,他就找到了我們家,我和他出去談了談。關於過去的事,已經都過去了,我想,大家最好都不要再提,也不要再管了……\"
\"哦?是嗎?\"明遠把夢竹盯得更緊了。
\"至於曉彤和如峯的事……\"夢竹繼續說:\"我們取得了一項協議,對於年輕一代的愛情,還是以不干涉爲原則,何況曉彤和如峯確實是很合適的一對……\"
\"哦?是這樣的嗎?\"明遠的語氣更冷了。\"真不錯,你和他談上一個晚上,好象整個的觀念和看法就都有了轉變。看樣子,他的風采依舊,魔力也依舊,對嗎?\"
\"明遠!\"夢竹勉力的剋制着自己:\"請你別這樣講話好不好?如果你不能冷靜的和我討論,一切問題都無法解決,我們又要吵架……而吵架、酗酒,對發生的事情都沒有幫助,是不是?你能不能好好的談,不要冷嘲熱諷?\"
\"我不是儘量在\'好好的談\'嗎?\"明遠沒好氣的說。
\"那幺,你聽我把話說完,怎幺樣?\"
\"你說你的嘛,我又不是沒有聽!\"
夢竹望着明遠,無奈的喘了口氣,說:\"是這樣,明遠,我和何慕天都認爲對曉彤的身世,應該保密……\"
\"他已經知道了?\"楊明遠問。
\"是的。\"夢竹輕輕的點了一下頭:\"他很感激你……\"
\"哈哈!\"明遠縱聲笑了起來:\"感激我幫他帶大了女兒?還是感激我接收了他的棄……\"
\"明遠!\"夢竹的臉色變得慘白:\"你瘋了!\"
\"我瘋了?天知道是誰瘋了!\"楊明遠厲聲的說:\"我告訴你,夢竹,一切都在我預料之中。我知道他一定會來找你,一定會和你有篇長談,然後一定再輕而易舉的攫取你的心!你已經又被他收服了,是不是?你本來反對曉彤和如峯的事,現在你同意了。你本來仇視他,現在你原諒了。夢竹,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他一定會說服你!關於過去,他也一定有一篇很動人而值得原諒的故事,是嗎?\"
\"明遠,\"夢竹忍耐的說:\"不要再提過去了,好不好?我們只解決目前的問題,怎樣?\"
\"目前的問題!你說說看怎幺解決,讓曉彤嫁給魏如峯,你也可以常常到何家去看女兒,對不對?將來添了孫子,你可以和何慕天一塊兒含飴弄孫!哈哈!\"他仰天大笑:\"我楊明遠多滑稽,喫上一輩子苦,爲別人養老婆和孩子!\"
\"明遠!\"夢竹喊:\"我們還是別談吧!和你談話的結果,每次都是一樣:爭吵、嘔氣、毫無結論!\"
\"結論!\"明遠冷笑着說:\"我告訴你,夢竹,這件事的結論只有一樣:把曉彤送還給何慕天,我楊明遠算倒上十八輩子的黴!至於你呢,唔……我看,多半也是跟女兒一起過去……\"
\"明遠,\"夢竹竭力憋着氣:\"這算你的提議,是不是?\"
\"你希望我這樣提議,是不是?\"
\"明遠,你沒良心!\"
\"我沒良心,你有良心!\"明遠吼了起來:\"夢竹,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又愛上了他!你希望擺脫我,不是嗎?他有沒有再向你求婚?嗯?他還是那幺漂亮,嗯?他比以前更有錢了,嗯?去嫁他吧!沒有心的女人!去嫁他吧!去嫁他吧!去嫁他吧!\"
\"明遠!\"
\"我說,去嫁他!我不要你的軀殼!我不要你的憐憫和同情!也不要你的責任感!你的心在他那兒,你就滾到他身邊去!\"楊明遠激動的大嚷,佈滿紅絲的眼睛中閃着惡狠狠的光。
他的頭向夢竹的臉俯近,撲鼻的酒氣對夢竹衝來:\"你不必在我面前裝腔作勢,難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心,你愛他,你就滾到他身邊去!不必在我面前扮出一副受委屈的、被虐待的臭樣子來!我楊明遠對得起你!\"
\"哦,\"夢竹用手抱着頭:\"天哪!我能怎幺做!\"把手從頭上放了下來,她望着楊明遠,那滿臉鬍子,滿眼紅絲,滿身酒氣,咆哮不已的男人,就是她的丈夫嗎?她搖了搖頭,淚水在眼眶中瀰漫:\"明遠,\"她顫聲說:\"你別逼我!\"
\"你不許哭!\"楊明遠嚷着說:\"我討厭看到你流淚!你在我面前永遠是一副哭相!好象我怎幺欺侮了你似的!\"
夢竹從牀邊站了起來,淚水沿頰奔流,用手抹掉了頰上的淚,她渾身顫慄,語不成聲的說:\"好,好,我走開,我走開,我不惹你討厭!你叫我滾,我就滾!\"從櫥裏取出了皮包,她向玄關衝去,淚水使她看不清眼前任何的東西,明遠依然在房中咆哮,她不知道他在喊些什幺,也不想去明白,只想快快的逃開這個家,逃開這間屋子,逃開楊明遠!走到了大門外面,她毫無目的對巷口走去。心中膨脹,腦中昏沉,眼前的景緻完全模模糊糊。她仍然不能抑制自己的顫慄和喘息,到了巷口,一陣頭暈使她幾乎栽倒下去,她伸手扶住停在巷口的一輛小汽車上,閉上眼睛,讓那陣頭暈慢慢消失。然後,她聽到一個低沉而激動的聲音:\"夢竹!\"
她大喫一驚,睜開眼睛來,於是,她看到自己靠在一輛淺灰色的小汽車上,而車窗內,何慕天正從駕駛座上伸出頭來。她呻吟了一聲,四肢發軟,頭昏無力。車門迅速的開了,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身不由己的被帶進了車子,靠在座墊上,她把頭向後仰,再度閉上了眼睛,她不能思想,不能分析,不能做任何的事!只覺得自己像一堆四分五裂而拼不攏的碎塊,整個的癱瘓了下來。
\"夢竹,\"何慕天的手握住了她的,那隻手大而溫暖,她感到顫慄漸消,頭暈也止。何慕天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輕輕的響着:\"我一清早就來了,把車子停在這裏,我想或者你會出來──我實在身不由主,我渴望再見你。我看到曉彤去上學,和一個大男孩子──那應該是你的兒子。我一直在等待你,我也看到了明遠,看到王孝城把他送回去,他們沒有發現我。\"
他喘了口氣:\"哦,夢竹!\"
這聲呼喚使夢竹全身痙攣,而淚水迅速湧上。何慕天緊握了她的手一下,說:\"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好不好?\"
她無力的點點頭。
車子立即開動了,她仰靠在座墊上,突然感到一種緊張後的鬆弛。風從車窗外吹了進來,涼涼的撲向她發熱的面頰。
她不關心車子開向何處,不關心車窗外的世界,不關心一切的一切!她疲倦了,疲倦到極點,而車子裏的小天地是溫暖而安全的。
車子似乎開了很久很久,她幾乎要睡着了。然後,她嗅到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吹到臉上來的風中有着清新的芬芳,她微微的張開眼睛,看到的是車窗外的綠色曠野和田園。遠離了都市的喧囂,看不到擁擠雜亂的建築,聽不到震耳欲聾的車聲人聲,她不禁精神一振。坐正了身子,她掠了掠被風吹亂了的頭髮,望着窗外問:\"我們到什幺地方去?\"
\"海邊上。\"
海邊上!她彷彿聽到了海潮的澎湃,看到了波濤的洶湧……海邊上,她有多久沒有到過海邊了!轉過頭去看看何慕天,剛好何慕天也回頭來望她,四目相接,天地俱失,車子差點撞向了路邊的大樹。何慕天扶正方向盤,低低的說:\"你猜怎幺?夢竹?\"
\"怎幺?\"
\"我幾乎想讓車子撞毀。\"
夢竹的心臟猛跳了一下,默默不語。何慕天也不再說話,只專心一致的開着車。海,逐漸的在望了,撲面的風已帶來海水的鹹味,藍色的天空飛掠着海鳥的影子,嵯峨的岩石向車窗移近,喧囂的海浪掀騰呼叫……何慕天停下了車子,打開車門。
\"下來走走吧!\"
夢竹下了車,海風掀起了她的旗袍下襬。眼前是聳立的岩石,和一望無垠的大海。何慕天扶住她的手腕,走向了海邊。整個海岸都是褐色的石塊,有的平坦,有的直立。海浪在岩石下呼嘯、洶湧。成千成萬的碎浪飛濺着,一層層的浪花此起彼伏的向前推進。夢竹靠在一塊岩石上,對海面瞭望,那無涯的視野,那海浪的高歌,那造物鬼斧神工所塑造的岩石……這是自然,這是世界……不是她那煩惱的六席大的小房間!她凝望着,突然想哭了。
\"這兒很安靜,也很美,是不?\"何慕天在她身邊輕聲說:\"夏天常有人來玩,這個季節,這兒是空無一人的。我知道你一定會喜歡它。\"
一定會喜歡它!可不是嗎?她在岩石上坐了下來,頭靠在身後直立着的一塊岩石上,費力的和自己的眼淚掙扎。
\"夢竹,\"何慕天坐在她身邊,深深的凝視着她:\"如果你想哭,你就痛痛快快的哭一場吧!\"
淚珠從她的睫毛上跌落,但是她笑了。一個淒涼而無奈的笑。
\"我不想哭,\"她說:\"十八年來,任何一個日子,都充滿了眼淚,卻不允許我好好的哭一場,今天我可以哭了,但是,我不願意哭了。\"
\"爲什幺?\"
\"我們不會有第二個\'今天\'!\"
\"夢竹,\"何慕天的手蓋上了她的手背。\"他刁難你嗎?他折磨你嗎?\"
\"他折磨我,\"夢竹低低的說,像是自語:\"也折磨他自己。\"
\"他怎幺說?\"
\"他叫我滾!\"
\"夢竹!\"何慕天喊,覺得自己被撕裂了。他抓住了夢竹的雙手,迫切的說:\"我知道我不該說,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說,但是,夢竹,你嫁我吧!你嫁我吧!老天使我們再度相逢,也該給我們一個好的結局!我愛了你那幺長久,那幺長久!\"夢竹默然不語,坐在那兒像一座小小的塑像。臉色是莊嚴而凝肅的,眼睛直視着前面翻翻滾滾的波濤。
\"夢竹,\"何慕天握緊了她:\"昨晚你走後,我不能睡,過去的一切都在我腦中重演。夢竹,你不知道我愛你能有多深,多切,多狂!直到如今,我覺得失去你失去得太冤枉!我盡了一切的力量,結果仍然失去你!老天待我們太殘忍,太不公平!夢竹,或者,這是冥冥中的定數,要我們再度相逢,否則,如峯怎幺偏偏會碰上曉彤?夢竹,你嫁我吧,你嫁我吧!現在向你求婚,是不是太晚了?\"
\"是的,\"夢竹點了一下頭,機械化的說:\"太晚了。\"
\"但是,他並不珍惜你!他並不愛護你!他刁難你又折磨你!\"
\"是我該受的。\"夢竹幽幽的說。
何慕天顫慄了,夢竹那種忍辱負重、沉靜落寞的神態讓他心中絞痛,放開了夢竹,他用手支着額,低聲說:\"不是你該受的,有任何苦楚、折磨,都應該由我來擔承。\"
他抬頭凝視夢竹,懇切而祈求的說:\"夢竹,告訴我,有辦法挽回嗎?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挽回?挽回什幺?\"
\"挽回以往的錯誤,\"何慕天說:\"重尋舊日的感情。可以嗎?還有這個機會嗎?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要爭取。夢竹,雖然以往我不該瞞騙你,雖然我有許許多多的過失,可是,我爲了這一段感情,支付了我整個一生的幸福,你信我嗎?\"
夢竹把眼光從海天深處移到何慕天的臉上,那是多幺坦白而真誠的一張臉!那深幽烏黑的眼睛一如往日!那脈脈癡情的神態宛若當年!她率直的回視着他,點了點頭:\"我相信。\"
\"有許多事還是你不知道的,\"何慕天說:\"回到重慶,人事全非,你已改嫁楊明遠,舊日的同學對我避而遠之,我坐在嘉陵江畔,看到的是你的笑靨和明眸,聽到的是你的呢喃軟語,我真想就這樣撲進水裏去,永遠不要再見這個世界。接着,我離開重慶,跑了許許多多地方,酗酒、閒蕩、沉淪……那是你不可想象的一段生活……暗無天日的生活……\"他頓住,回憶使他的臉扭曲、變色。夢竹情不自禁的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說:\"別提了。\"
\"是的,還是不提的好。\"他苦笑了一下,\"勝利後我戒了酒,到上海去亂闖,竟捲進了商業界。我從此不看詩詞,不搞文學,因爲詩詞和文學裏都有你的影子。霜霜和如峯使我面對一部份的現實,但,我再也沒有戀愛過。我這一生,只有一次轟轟烈烈、驚心動魄的戀愛。十八年來,我飲着這杯戀愛的苦汁,倚賴一些片片段段的回憶爲生。我記得每一件過去的事,細微的,瑣碎的,零星的。記得你任何的小習慣和特徵。你不愛喫蛋和肉,愛喫魚和青菜,你喜歡在月夜裏唸詩,雨地裏散步……你的頭髮底下,脖子後面有一顆小黑痣,右邊的耳朵後面也有一粒。你要掩飾什幺的時候就打噴嚏……你常要撒一些小謊,撒完謊又臉紅……你喜歡裝睡着,然後從睫毛底下去偷看別人,那兩排長睫毛就像扇子般扇呀扇的……噢,夢竹!我記得一切一切!十八年來,我就沉溺在這些記憶裏,度過了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哦,夢竹,十八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那幺漫長……\"
\"別說了!\"
夢竹閃動着淚光瑩然的眼睛說。海浪在翻騰,波濤在洶湧,她心中的海浪和波濤也在起伏不已。往事的一點一滴都逐漸滲進了她的腦子,那些歲月,甜蜜的、辛酸的、混合了淚與笑的,再也找不回來的……都又出現在她的眼前,帶着炫麗的色彩,誘惑的閃熠着。
\"夢竹,我們補償明遠的損失,\"何慕天懇切的說:\"儘量的補償他。然後,你回來吧,回到我身邊來──我們還可以有許許多多年,追尋我們以前斷掉了的夢。夢竹,好嗎?你回答我一句,我們可以和明遠談判。\"
夢竹瞪視着海面,一隻海鷗正掠水而過,翅膀上盛滿了太陽光。何慕天的話把她引進一個幻境中,而使她心念飛馳了。
\"夢竹,行嗎?你答應我,我們再共同創造一個未來!一切美的、好的、詩一般的、夢一般的、你以前所追尋的,都可以再找回來!夢竹,好嗎?你答應我……\"何慕天的語氣越來越迫切:\"你答應我!夢竹!我那幺愛你,那幺愛你,那幺愛你!\"
夢竹的眼睛煥發着光彩,未來的畫面在她眼前更加炫麗的閃熠。
\"夢竹,你看!以前我的過失並不是完全不能饒恕的,是不是?我們再締造一個家。月夜裏,再一塊兒作詩填詞──你現在還作詩嗎?夢竹?\"
\"詩?\"夢竹悽然一笑,慢慢的念:\"書、畫、琴、棋、詩、酒、花,當年件件不離它,如今諸事皆更變,柴、米、油、鹽、醬、醋、茶!\"
\"你不要再爲柴米油鹽煩心,\"何慕天重新握住她的手:\"我要讓你過很舒適很舒適的生活,以補償你這些年來所受的苦。我們把泰安交給如峯和曉彤去管,我們在海邊造一棟小別墅,什幺事都不做,只是享受這份生活!享受這份愛情!享受大自然和世界。我們再一塊兒釣魚,像以前在嘉陵江邊所做的,你的頭髮散了,讓我再來幫你編……早上,看海上的日出﹔黃昏,看海上的落日。還有夜,有月亮的,沒有月亮的,都同樣美,同樣可愛……哦,夢竹,你別笑我四十幾歲的人,還在這兒說夢話,只要你有決心,我們可以把這些夢都變爲真實了,只要你有決心!夢竹,答應我吧,答應我吧。在和你重逢以前,我早已對\'夢\'絕瞭望,我早已認爲這一生都已經完了,不再有希望,不再有光,不再有熱……可是,重新見到你,一切的希望、夢想都又燃了起來!\"他喘了口氣:\"哦,夢竹!\"
夢竹的眼睛更亮了,她的手指在何慕天的掌握中輕顫。低低的,她說:\"經過了這幺多年,你還要我?還愛我?我已經老醜……\"
\"夢竹!\"何慕天跳了起來,狂熱的抓住夢竹的手臂,語無倫次的說:\"你怎幺這樣講?你怎幺這樣講?你知道的,你那幺美,那幺好,再過一百年也是一樣。只是我配不上你,十八年前配不上,十八年後更配不上!但是,你給我機會,讓我好好表現!爲以前的事贖罪,爲以後的生活做表率。哦,夢竹,我們會非常非常幸福,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他停下來,凝視着她:\"你已經原諒我了嗎?夢竹?\"
\"你知道的,\"夢竹輕輕的說:\"昨天晚上,我就已經原諒你了。\"
\"不再怪我?我讓你喫了這幺多年的苦,受了這幺多年的罪。\"他癡癡的望着她。
她凝視他,慢慢的搖了搖頭。
\"不怪你,只怪命運。\"她說。
\"可是,命運又把我們安排在一起了。\"他說着,扳開她的手指,把臉埋在她的手掌中。她感覺得到他的顫抖,和那熱熱的淚水浸在她的掌心上。他在流淚了!這成熟的、男性的眼淚!他渴求的聲音從她的掌心中飄了出來:\"你是答應了,是嗎?夢竹?\"
答應了!怎能不答應呢?這男人仍然那樣的吸引她,比十八年前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所勾出的畫面又那幺美,那幺誘惑!十八年的苦應該結束了,十八年的罪應該結束了!所有的青春都已磨損,她應該把握剩餘的歲月!但是……但是……明遠呢?明遠要她滾!明遠叫她回到他身邊去!明遠說討厭看到她的哭相!
久久聽不到夢竹的答覆,何慕天慢慢的抬起頭來,他看到一張煥發着奇異的光彩的臉龐,和一對朦朦朧隴罩着薄霧般的眼睛。一剎那間,他的心臟狂跳,熱情奔放,他又看到了昔日的夢竹!那徜徉於嘉陵江畔,滿身綴着詩與情的小小的女孩!他長長的喘了口氣,喊着說:\"夢竹!你答應了,是嗎?是嗎?\"
夢竹點下了頭。
何慕天站起身來,有好長的一段時間,他不大知道自己在做些什幺,也不知道面前的女人是誰,更不知道自己正停留在何方?然後,他張開手臂,夢竹投了進來,他的嘴脣顫抖的從她的髮際掠過,面頰上擦過……飢渴的捕捉到她的嘴脣。
海浪在岩石上拍擊着,喧囂着,奔騰着,澎湃着……
曉彤和曉白一起回到了家門口,用鑰匙開開了大門,院子裏堆滿了蒼茫的暮色,秋風正斜掃着滿地的落葉。屋子裏是暗沉沉的,連一點燈光都沒有。走進玄關,滿屋死樣的寂靜就對他們撲面而來,聞不到飯香,聽不到炒菜的聲音,也看不見一個人影。反常的空氣使姐弟二人都本能的愣了一下,接着,曉白就揚着聲音喊:\"媽媽!\"
沒有回答。曉白又喊:\"爸爸!\"
也沒有回答。走上榻榻米,曉白打開幾間屋子的門,一一看過,就愕然的站住說:\"咦,奇怪,都不在家!\"
曉彤還沒有從她的打擊裏恢復過來,頭中仍然昏昏沉沉,心裏也空空茫茫。家中不尋常的氣氛雖使她不安,但她沒有心神,也沒有精力去研究。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她讓書包從肩上滑到地下,扭亮了桌上的檯燈,就一聲不響的跌坐在牀沿上,愣愣的發起呆來。曉白已跑進了廚房,轉了一圈,又退回到曉彤的屋裏,把兩手一攤說:\"好了,爐子裏星火俱無,只有早上你燒焦的那鍋稀飯,就什幺都沒有了。媽媽也不在,爸爸也不在,這算怎幺回事?\"
曉彤抬起眼睛來,無意識的看了曉白一眼。曉白在對她嚷些什幺,她根本就不知道,她還陷在她那絕望而紊亂的思緒裏。魏如峯!她那樣信賴,那樣發狂般愛着的人,竟是一個流連於歡場中的愛情騙子!杜妮、交際花、舞女……這太可怕,太殘忍了!愛情,愛情,她所倚賴的愛情竟是這樣一副面目!她的世界還有什幺呢?她的生命還剩下什幺呢?這太殘忍了!太可怕了!她想不出別的詞句來,只反覆的在心裏唸叨着:\"太殘忍!太可怕!太殘忍!太可怕……\"
同時,絕望的搖着她那小小的頭顱。
\"喂!姐!\"曉白搖了搖她的肩膀:\"我們怎幺辦?晚上喫什幺?\"
\"嗯?\"她心神恍惚的哼了一聲。
\"媽媽爸爸都不在家,廚房裏沒有一點可喫的,我的肚子裏已經在唱空城計了──你說說看,有什幺辦法找點喫的沒有?\"曉白重複的說。
\"嗯?\"曉彤又哼了一聲。
\"你身上有錢嗎?我到巷口去買兩個麪包來!有沒有?兩塊錢就夠了!\"
\"嗯?\"曉彤瞪視着她的弟弟。
\"喂!姐,你是怎幺了?\"曉白說:\"我和你講了半天話,你聽到了沒有?你還在想那個姓魏的,是不是?姐,我告訴你,不要去想他了,這種流氓,想他幹什幺?以後不理他就得了。他要是再敢來糾纏你,有我呢,怕什幺?他算老幾?\"
曉彤繼續瞪着曉白,默然不語。曉白這幾句話她倒是聽進去了,但一絲一毫都搔不着她真正的癢處。\"不理他就得了!不要去想他了!\"如果能有這幺簡單就好了。不想他!不想他!
可是,怎能不想他呢?
\"好了,好了,別那樣眼淚汪汪的了,\"曉白魯魯莽莽的勸解着:\"現在,還是先解決民生問題最要緊,你到底有錢沒有?\"
\"嗯?\"
\"怎幺你還是嗯呀嗯的!\"曉白說:\"我問你有錢沒有?\"
\"錢?\"曉彤總算醒悟過來,摸了摸外套的口袋:\"一毛錢都沒有。\"她說。她的錢都給了三輪車伕了。
\"那──怎幺辦?我身上也一毛錢都沒有,如果媽媽爸爸一直都不回來,我們要餓到幾點鐘去?\"
曉彤又不說話了。她不關心喫飯的問題,事實上,她一點也不餓,她胸中是那樣悽苦悲愁和憤怒,實在沒有地方可以再容納食物了。曉白卻像個熱鍋上的螞蟻,一忽兒到廚房裏去翻翻,一忽兒又到大門口去看看。最後,在她面前一站,說:\"姐,我看媽媽爸爸一定出了什幺事。\"
\"怎幺會?\"曉彤喫了一驚。
\"他們這兩天一直在吵架。\"
\"我想──不會有什幺事的。\"曉彤無精打采的說,又沉進了她的哀愁裏。
曉白百無聊賴的在室內踱了一圈,曉彤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使他不安,家中寂靜的空氣讓他更不安,而肚子裏的飢火又燒灼得那幺厲害,他在曉彤書桌前坐了幾分鐘,又猛的跳了起來:\"這樣吧,姐,你在家裏等媽媽爸爸,我出去找找那些兄弟們,弄點錢買東西喫去!如果我回來得早,給你帶兩個麪包來,怎樣?\"
曉彤點點頭,對這一切,她完全無所謂,喫與不喫,又有什幺關係呢?生與死,又有什幺關係呢?在發現了魏如峯的祕密之後,什幺事情對她都無關緊要了。
曉白出去了。曉彤聽着曉白走下玄關的腳步聲,聽着大門闔上的聲音,然後,一切都沉寂了。屋內,涼涼的空氣包圍着她,檯燈昏黃的光線暗淡的照射在寥落的房間裏。那幺寂靜,那幺落寞,那幺蒼涼!她呆呆的坐着,時間一點一滴的滑過去,她忽然抬起頭來,怎幺了?爲什幺他們一個都不回家?
站起身來,她搖搖晃晃的走進爸爸媽媽的房間,扭亮電燈,找尋家裏唯一的那個破舊的鬧鐘。幾點了?鬧鐘在書桌上,她走過去,無力的坐進書桌前的藤椅裏,注視着那隻鬧鐘。短針在\"四\"字上,長針在\"一\"字上,聽不到滴答的機械聲。拿起來搖搖,毫無聲音,媽媽竟忘了給鍾上發條,早已停擺了!放下了鍾,她嘆口氣,要知道時間幹什幺呢?管它幾點鐘,與她又有什幺關係?
在桌邊靜靜的坐了一會兒,思想和意識由朦朧而轉爲清晰,一旦意識清晰,杜妮那張充滿媚力的臉,和那披着輕紗的誘人的胴體就出現在她眼前,於是,心底的痛楚就頓時變得尖銳化起來,等到這陣痛楚由心底掠過,她就又陷入朦朧和恍惚的境界裏。就這樣,她的思想和意識在清晰與朦朧的兩種境界裏遊移。很長的一段時間,她就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然後,桌面上有一樣東西吸引了她的視線,那是一個白色的信封!她下意識的拿起了那個信封,看了看封面上的字,接着,就困惑的搖了搖頭,再看看,這是什幺?用手揉揉眼睛,看清楚了,那上面寫的是:\"李夢竹女士親展楊明遠留\"這是怎幺回事?爸爸寫給媽媽的信!她的腦中更加模糊了。握在手上,那封信是厚厚的一疊!看了看封口,並沒有封上!帶着詫異和迷惑,她輕輕的抽出了信箋,並不十分明確的知道自己在做什幺。那是一封很長很長的信,她攤開信紙,出於本能的看了下去。
她看了很久,越看越迷糊,越看越困惑,越看越不解。像是被帶進一個迷宮之中,她簡直分不清楚南北東西了。但是,接着,她心中大大一震。重新坐正了身子,她把檯燈移近,翻開信紙的第一頁,開始集中自己的思想,聚精會神的從頭再讀。讀完了,她抬起頭來,眼睛蹬得大大的,望着面前那盞檯燈。這裏面所寫的事情是真的?不!完全不可能!她是發瘋了,頭昏了,這一切都只是幻覺,根本就沒有什幺信!但是,信紙握在她的手中,燈光照在屋裏,她熟悉的環境,熟悉的桌子,熟悉的信箋和爸爸那熟悉的字跡!她抖抖索索的把信紙鋪平在桌子上,像面對一個可怖的東西一般,把身子離得遠遠的去衡量那幾張信紙。然後,她深深的抽了一口冷氣,把身子移近,瞪大眼睛,再做第三次的閱讀。
經過了一連三次的\"證實\",她開始有些明白這是真的了。
把手指送到牙齒下去咬了咬,很痛!那幺,這不是做夢,不是幻境,不是神志恍惚中的錯覺!信在這兒,她的人也在這兒!這一切都是真的了?靠在椅子裏,她像一具化石般僵住了,腦子裏紛紛亂亂,悽悽惶惶,迷迷糊糊,全充塞着同一個句子:\"這太可怕!太可怕!太可怕!\"
真的,這太可怕了!爲什幺所有可怕的事情都集中在這一段時間內發生?這到底是怎樣一個世界?怎樣一個天地?爲什幺所有的\"表面\"之後都藏着那幺可怕的\"真實\"?她咬緊嘴脣,心志完全混亂了。
門口有汽車聲,有人說\"再見\"聲,有細語和叮囑之聲,車子又開走了。大門在響,是誰?她茫茫然的瞪着房門口,於是,她看到母親正帶着一份慵慵懶懶的疲倦,和一對醉意盈盈的眼睛,若有所思的跨進門來。把手提包扔在牀上,夢竹看了曉彤一眼,母性突然使她警覺了,像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她錯愕的說:\"怎幺?曉彤?只有你一個人在家?\"
曉彤瞪着夢竹,一語不發。
\"曉白呢?爸爸呢?\"夢竹問,皺了皺眉頭,家裏怎幺了?
這氣氛不大對勁!\"怎幺回事?你喫了晚飯沒有?\"
曉彤仍然瞪着夢竹,嘴脣閉得緊緊的。
夢竹走到曉彤身邊,懷疑的望着她,這孩子看起來如此奇怪!那時平日柔和親切的眼睛現在竟流露出一種陌生的光,彷彿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母親,而是個素未謀面的人!夢竹伸手按了按曉彤的額角,沒有熱度,那幺,她並非生病!
\"怎幺了?曉彤?\"她溫和的問:\"和誰在生氣?還是──\"她忽然打了個冷戰,心底冒出一股寒意:\"你爸爸對你說了些什幺?\"
曉彤定定的望着母親,慢慢的搖了搖頭,依舊保持着沉默,只用手指了指散在桌面上的信箋。
\"這是什幺?\"夢竹詫異的問。走過去把那些信箋收集起來,然後,她一眼看到了那個信封,頓時間,她全身的血液都冰冷了。\"李夢竹女士親展,楊明遠留。\"不用看信的內容,她也知道是怎幺回事了。一把抓住曉彤,她迫切的問:\"你爸爸呢?他到哪裏去了?\"
曉彤再搖搖頭。
\"我不知道。\"她簡單而機械化的說。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大概六點多鐘。\"
\"爸爸已經走了?\"
曉彤點點頭。
夢竹跳了起來,抓起了皮包,向門口衝去,她什幺意識都沒有,什幺思想都沒有,只有一個焦灼而迫切的慾望:找回楊明遠!曉彤追到了門口,啞着聲音喊:\"媽媽!\"
夢竹站住了,掉頭望着曉彤。曉彤的大眼睛空茫無助,小小的身子怯弱孤獨。她的心臟抽緊、絞痛,但她沒有時間來管曉彤,她必須馬上去找明遠!
\"曉彤,你在家裏等着,別出去,我要去找你爸爸!\"她急急的說,淚水突然又湧進了眼眶裏:\"我必須馬上去!你懂嗎?一切都等我回來再和你談!\"
\"媽媽,\"曉彤倚在門上,像個單薄的小紙人。\"只是──你告訴我一句,那封信裏──是不是真的?\"
夢竹再度站住了,在麻亂、緊張、惶恐、酸澀……各種紛雜的情緒之中,還抓住了一個最痛苦而鮮明的思想:十八年來,苦苦保有的祕密終於泄露了!曉彤!她那可憐的私生女兒!她吸了口氣,顫抖的說:\"曉彤,媽媽對不起你!\"
\"哇呀\"一聲,曉彤放聲大哭,用手矇住臉,倉皇的奔向了屋裏。夢竹呆呆的站在小院之中,一種母性的本能使她想衝進屋裏去安慰曉彤。但,她手中那一束信箋又提醒了她另一個人!楊明遠!他去了何方?她咬住嘴脣,昏亂的摔了一下頭,向大門口走去。而當她一邁出大門,所有的心念都變得那幺堅定,那幺固執,那幺狂熱!找尋明遠!找尋明遠!那共同和她生活了十八年的男人!那在烽火及患難裏保護了她十八年的男人!那默默的,像驢子般工作,奉獻了十八年青春的男人!那愛了她那幺久而始終說不出口的男人!楊明遠!
她的丈夫,孩子們的父親。
無法再顧念屋裏的曉彤,她毅然的帶上了大門,奔向夜風穿梭的街頭。走出巷口,冷清清的街道上盛滿了濃濃的夜色,秋風正從街道的這一頭掠向街道的那一頭。一盞街燈昏茫茫的傲視着那夜的世界。夢竹站住了。四際蒼茫,夜色無邊,這樣廣闊的天地之間,如何去找尋那滄海一粟般的楊明遠?
她用手抹了抹面頰,面頰上淚痕遍佈。明遠,明遠在何方?秋風低吟着,寒意瀰漫着。她茫無目的的向前走去。夜色深沉,寒星滿天,明遠,明遠在何方?
帶着滿懷的沮喪,和滿心的鬱悶,魏如峯失神落魄的折回到\"鈴蘭\"的門口,他的摩托車還停在那兒。跨上了摩托車,在蒼茫的暮色裏,他無目的的在街上狂馳。穿過了無數的大街和小巷,兜了無數的圈子,一直到他筋疲力盡,他纔在一家餐廳的門口停了下來。夜暮四垂,街道上的霓虹燈耀目的閃熠着。推開餐廳的門,他走了進去。這家餐廳是他和曉彤來過的,有着大的熱帶魚的玻璃櫃子,他曾攬着曉彤小小的肩膀,告訴她那些魚的名稱,什幺是電光,什幺是紅劍,什幺是黑裙,什幺是孔雀,什幺是神仙……
\"神仙魚是取神仙伴侶的意思,因爲這種魚總是捉對兒來來往往,不肯分離。有一天,我們也會像它們一樣嗎?\"
自己說過的話言猶在耳,曾幾何時,已經人事全非!曉彤,他知道她那純潔天真一塵不染的心地,是怎樣也無法接受杜妮的事實!杜妮!他用手支着頭,一個人的生命上,不能有絲毫的污點,一旦有了污點,怎幺都洗不乾淨了!那該死的、荒唐的尋歡作樂!他下意識的在桌子上捶了一拳,不由自主的嘆了口長氣。
\"唉!\"
侍者走了過來,於是,他破例的叫了酒。
帶着幾分薄醉,他從餐廳走了出來,跨上摩托車。被迎面的冷風一吹,不禁有些頭暈目眩。發動了車子,他向最熱鬧的街道上馳去。剛剛騎到新生戲院的轉角處,就一眼看到曉白正和兩三個流裏流氣的青年站在一塊兒,不知道說些什幺。他心頭一動,曉白!憑什幺曉白要對他有敵意?又憑什幺曉彤會得到杜妮的那份資料?那是深藏在他房間裏,誰能取到它?這事不是有些蹊蹺嗎?
不假思索的,他徑直把車子駕到曉白麪前,停下了車子,招呼着說:\"曉白!\"
曉白瞪視着他,翻了翻眼睛。
\"不認得你!\"
\"曉白,\"魏如峯忍耐的,竭力維持自己的心平氣和。\"我怎幺得罪了你?\"\"你欺侮我姐姐!\"曉白衝口而出的說。
\"我怎幺欺侮了你姐姐?\"
\"你沒良心!\"曉白脹紅了臉說:\"我一直把你當好人,原來你又有舞女又有交際花──簡直不要臉!\"
\"哦,你也知道了。\"魏如峯失意的聳了聳肩,一個人做錯了事情,全天下都會知道!
\"我怎幺會不知道!你以爲什幺事瞞得過我!\"曉白驕傲的挺挺胸:\"那些照片還是我給姐姐的呢,要不然她還要繼續受你的騙!\"
\"你?\"魏如峯大出意外。\"你怎幺會有那些照片?你從哪裏得來的?\"
\"得來了就得來了,你管我從哪裏得來的!\"曉白沒好氣的說。
魏如峯凝視着曉白,後者挺胸而立,雙手的大拇指扣在褲袋上,昂着頭,像一個莽撞的、要迎戰的小牛。他身邊的幾個青年圍繞在他旁邊,一個個全是一副流氓裝束,其中一個還玩弄着一把小刀。這些太保似的青年迅速的在他腦中喚起一線靈感,像電光般照亮了他心中的疑團。他點點頭,瞭然的說:\"我知道了!是霜霜給你的,是嗎?\"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曉白盛氣凌人的問。
霜霜!霜霜這一手做得未免太毒辣了!魏如峯咬緊牙關,霜霜,他像小妹妹般寵着愛着的霜霜,竟會做出這樣一件惡劣的事情來!他感到胸中燒灼如火,酒意從胃裏向外衝。跨上了車子,他迅速的發動了馬達。當車子呼嘯着,跳蹦着向前馳去的時候,他聽到那羣小太保中有一個在說:\"嗨,曉白!這個油頭粉面的傢伙就是何霜霜的表哥嗎?\"
魏如峯沒有心神再去理會這羣自以爲成熟的毛孩子,加快了速度,他風馳電掣般向家中進行。霜霜,百分之九十不會在家,但他仍然要回去看看!進了大門,一口氣衝上樓,直奔霜霜的房門口,門裏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不用看,也可以猜出霜霜不會在裏面。可是,他依然推開了房門,一瞬間,他愣了愣,出乎意料之外的,霜霜居然在裏面!
霜霜正安安靜靜的坐在梳妝檯前面,頭髮梳得很平整,臉也洗得很乾淨,沒有擦任何的化妝品,顯得少有的端莊文靜。
她似乎正對着鏡子在研究自己,雙手託着下巴,呆呆的出着神。魏如峯推門的響聲驚動了她,回過頭來,她把一對若有所思的眸子落在魏如峯的臉上。
\"嗨!是你!表哥!\"她懶洋洋的打了聲招呼。
魏如峯跨進門來,冷冷的盯着霜霜看,霜霜聳了聳鼻子,挑挑眉毛說:\"唔,酒味!表哥,你居然也喝起酒來了?你的小星星呢?\"
像是在火上澆了油,\"小星星\"三個字使魏如峯整個心臟都膨脹了起來,渾身冒着火,他走近霜霜,瞇起眼睛來,惡狠狠的看着那張年輕而美麗的臉龐,怎樣一個狡滑的女孩!竟想出這樣一條破壞的毒計,從此毀掉了曉彤心中對他的完美的形象!毀掉了她單純天真而純潔的夢!這是過份殘忍,過份狠毒了!
\"噢,表哥,\"霜霜疑惑的轉動着她的大眼珠。\"你在看什幺?我猜,你準是喝醉了!\"
\"霜霜,\"魏如峯啞着嗓子說:\"告訴我,我什幺地方對不起你?\"
\"嗯?什幺?表哥?\"霜霜皺攏了眉。
\"你別裝傻!你說說看,我怎幺對不起你,你要這樣陷害我!\"
\"陷害你?表哥?\"霜霜轉動着眼珠,心中在迅速的思索着。
\"是的,陷害!\"魏如峯加強語氣的說:\"你竟然把杜妮的照片和信件拿給曉彤看!你明知道會造成什幺後果!這種揭人隱私的行爲是你應該做的嗎?尤其對於我!霜霜,你卑鄙、狠毒、而無聊!\"
霜霜的臉變白了,血色離開了她的嘴脣,黑眼睛頓時燃起了兩簇憤怒的火焰,挺起背脊,她勇敢的迎戰了。
\"我卑鄙?狠毒?無聊?哈哈!表哥!你也未免太自視清高了!難道你和杜妮沒有一手嗎?難道那些照片和信件不是社妮給你的嗎?難道你沒有沉淪於酒色之中嗎?你自己的歷史太不光榮,不去自責,反要責怪別人!你要知道,你行得正,別人無從破壞你,你行得不正,是你自己破壞你自己!你原不是一個純純正正的人,假扮什幺鬼正經!\"
\"好!你很會說!\"魏如峯氣得渾身發抖。\"和杜妮的事,我是不對,但是關你什幺事情?你憑什幺要揭發出來?你明知道那只是一時的沉淪,一時的迷惑!但──但──曉彤那幺純潔,那幺天真,這將永遠無法解釋清楚!你破壞了我和曉彤,對你有什幺好處?\"
霜霜的眼睛更黑更亮。
\"我愛做什幺就做什幺!\"她任性而倔強的說。
\"霜霜,\"魏如峯重重的喘着氣,憤怒中更糅和了沉痛和灰心。\"你這次的行爲做得太惡劣了!你一生,大家寵你,慣你,縱你,養成你愛做什幺就做什幺的習慣,你從不想你會傷害別人!霜霜,你從小,我就像哥哥一樣疼你愛你照顧你,換得的是你這樣的報酬!你應該知道曉彤對於我的重要性──你毀掉了曉彤,也毀掉了我!\"
霜霜挺立在那兒,黑眼睛裏像蒙上了一層薄霧,臉上仍然帶着倔強,默然不語。
\"你想,\"魏如峯繼續說:\"曉彤拿到了這些照片會有怎樣的想法?她和你不同,她沒有經過一點世面,沒有絲毫社會經驗,也不瞭解人會有偶然的──偶然的──\"他想不出能解釋自己行爲的句子,只能化爲一聲短嘆。\"咳,反正,我雖不好,你的行爲更不好!老實說,我並不想把這件事情隱瞞曉彤,但要等到她能瞭解的那一天,由我自己告訴她。你這樣做,使我再也無法解釋!\"曉彤那對絕望的眼睛和恐怖的表情浮上了他的眼前,他心中又猝然的痛楚起來,眼眶一陣發熱,視線全模糊了。\"霜霜,你使我痛心,我從沒有恨一個人,像我現在恨你這樣!\"
霜霜被打倒了,倉卒間,她只能隨便抓了一個句子來發泄自己的憤怒和被刺傷的感情:\"曉彤有什幺了不起!我巴不得她死掉!\"
\"啪!\"的一聲,魏如峯已經迅速的抽了霜霜一耳光,霜霜還來不及從錯愕中恢復,魏如峯的第二下又抽了過來。他的眼圈發紅,臉色蒼白,神情像一隻被激怒的獅子,恨不得喫掉眼前的敵人!一連抽了霜霜好幾下,他才停下來,喘着氣喊:\"早就應該有人打你!早就應該有人教訓你!你這個狂妄任性而沒有頭腦感情的人,傷害別人對你有什幺好處?有什幺好處?有什幺好處?我恨透了你!何霜霜!你破壞成功了!現在,你在這兒慶祝你的成功吧!\"
說完,他狂暴的把霜霜撳進了椅子裏,就一反身對門外衝去,跑過了走廊,衝下了樓梯,他一頭撞在正拾級而上的何慕天身上。何慕天詫異的喊:\"怎幺了?如峯!\"
\"我要出去!然後永遠不回你們何家!\"魏如峯頭也不回的說。
\"站住!如峯!\"何慕天喊。
魏如峯本能的站住了。
\"你在幹什幺?\"何慕天說:\"這幺冷的天,你爲什幺一頭的汗?上樓來,我有話要和你談!\"
\"我不想談!我有我的事!\"魏如峯魯莽的說,掉頭要向樓下走。
\"你知道我要和你談什幺?\"何慕天說:\"關於曉彤的事情,我今天和她母親談了一整天。我要告訴你一些事──關於曉彤的。你難道一點都沒興趣?\"
\"我有興趣又怎樣?\"魏如峯憤怒而絕望的喊:\"你女兒把一切破壞得乾乾淨淨!我再也得不到曉彤了!我知道,我再也得不到她了!\"
樓梯上一陣輕響,何慕天和魏如峯同時抬起頭來。霜霜,正帶着一臉沉靜而嚴肅的神情,慢慢的走下了樓梯。她的臉上有着魏如峯留下的鮮明的指痕,眼睛又清又亮又美麗,那緩緩踱下樓梯的樣子竟像個莊重的女神。沒有笑,沒有淚,沒有激動,沒有憤怒……她像和平日完全換了一個人。何慕天和魏如峯都愣住了,然後,何慕天奇怪的問:\"你生病了嗎?霜霜?\"
\"沒有,我很好。\"霜霜安安靜靜的說,停在魏如峯的面前。\"表哥,我跟你一起去。\"
\"跟我一起去?\"魏如峯怔了怔,詫異使他忘記了憤怒:\"跟我到哪兒去?\"\"到曉彤家裏去,\"霜霜心平氣和的說:\"去向她解釋。\"
魏如峯愕然的看着霜霜,後者臉上流露的是少有的正經和莊嚴,那對眼睛竟美麗得出奇。魏如峯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要陪他去向曉彤解釋!霜霜,難道也會知道錯誤?還是另有所圖?
\"怎樣?\"霜霜又開了口:\"去嗎?我們一切都告訴她,她會相信,也會了解。\"
\"噢,\"何慕天看看霜霜,又看看魏如峯,不解的說:\"你們在搗什幺鬼?\"\"不是搗鬼,\"霜霜低聲的說,凝視着她的父親:\"人總要長大的,是不是?爸爸?我覺得我在慢慢的長大了。\"
\"噢,是嗎?\"何慕天困惑的問。
霜霜輕輕的點了點頭。把手伸給魏如峯。
\"表哥,我們走吧。\"
\"這幺晚了,你們要到哪裏去?\"何慕天問。
\"爸爸,你放心,這次是去辦正經事了。\"霜霜說着,拉着魏如峯的手,向樓下走去。
魏如峯迷惑而茫然,像被催眠一樣,他下意識的跟着霜霜走下了樓梯。當他跨進了夜風習習的花園,被迎面而來的冷空氣所包圍,他才驟然的清醒過來。站在院子裏,他注視着霜霜,突然間,他覺得她那幺美,那幺可愛,那幺真摯而純潔!用手托起她的下巴,他審視着她,輕輕的說:\"霜霜,你真的長大了。\"
霜霜的睫毛垂下了兩秒鐘,再揚起來的時候,眼睛裏已蓄滿了淚。但她脣邊在微笑着,一個勇敢的,令人心折的笑。
\"是嗎?表哥?\"她含着淚問。\"我常想,總有一天,你會比較喜歡我一些。\"
\"事實上,我一直很喜歡你。\"
霜霜點了點頭。
\"是的,\"她低低的說:\"我現在懂了。\"揚起頭來,她勇敢的拭去了眼淚:\"我們該去了吧?表哥?要不然她會睡覺了。我們騎摩托車去吧,你──從沒有帶過我騎摩托車。\"
把摩托車推了過來,魏如峯凝視了霜霜一段很長的時間,然後,他們相對着微笑了。這是奇異而神妙的一瞬,所有的誤會、不快、糾纏不清的愛與恨……都在一剎那間消失了,飛走了。留下的是一份乾乾淨淨的、純純潔潔的、沒有要求、沒有慾望,也沒有代價的感情。魏如峯面前站着的,不再是個滿身燃着火的,情竇初開的少女,而是他的一個小妹妹,一個被寵愛着,被憐惜着的小妹妹!他跨上了車,安靜的說:\"上來吧!抱牢我的腰!\"
霜霜坐了上去,用手環住魏如峯的腰。本能的,她把面頰緊貼在魏如峯的背脊上,閉上眼睛,她有種模糊的、朦朧的,又像是喜悅、又像是辛酸的感覺。她埋葬了一份少女的初戀,卻也在一瞬間發現自己長大了,成熟了,不再是個倔強任性的小女孩!摩托車發動了,風從她的耳邊掠過。她聽到老劉拉開鐵柵門的聲音,還聽到老劉在說:\"表少爺,這幺晚了,你們要到哪裏去?我開汽車送你們去不好嗎?\"
\"不用了!\"魏如峯在說:\"摩托車比汽車舒服!\"
老劉似乎還嘰咕了一句什幺,但是,他們的車子已經馳遠了。迎着風,霜霜的短髮全飛舞了起來,她仍然閉着眼睛,不想睜開。這樣倚在魏如峯的身後,讓他帶着她在深夜的街道狂馳,這是多久以來的夢想!現在,他們共同馳騁於黑夜的街頭了──爲了去挽救他和另外一個女孩子的愛情!噢,這是多複雜的人生,多複雜的感情!是不是每一個人的一生,都要經歷許許多多的事故?
車子不知道馳到什幺地方,她聽到有個聲音在嘲笑的喊:\"看到了嗎?多親熱!\"
摩托車驟然的停了下來,霜霜詫異的張開眼睛,於是,她看到了一個奇異的局面,他們正在一條暗巷子的前方,路邊有一盞街燈,冷冷落落的照射在空闊的街道上。而巷子口,一排站着三個青年,手指扣在腰帶上,歪戴着帽子,叉開了腿,像是悠閒又像是挑舋的斜睨着他們。在摩托車前面,卻挺立着一個瘦高個的男孩子,攔車而立,昂着高高的頭,帶着一臉的激怒,在喊:\"停下來!你們!\"
\"曉白!\"霜霜驚呼了一聲。\"你在這兒幹什幺?\"
\"我說下來!\"曉白惱怒的喊着,臉脹得通紅,像匹要奮戰的野獸。
\"曉白,\"魏如峯說話了:\"你今天怎幺淨找我的麻煩?我們不是好朋友嗎?你攔住我的車子做什幺?\"
\"鬼才是你的好朋友!\"曉白紅着眼睛嚷:\"你這個卑鄙下流的混蛋!\"
\"曉白,\"霜霜忍不住的喊:\"你胡鬧些什幺?趕快讓開,我們要辦正經事,現在沒時間和你說,等明天你就知道……\"
霜霜的話還沒說完,那三個青年中的一個就縱聲笑了起來說:\"哈哈,曉白,聽到沒有?人家叫你趕快讓開,別耽誤了別人的正經事……\"
\"砰!\"的一聲,曉白一拳頭擊中了魏如峯的下巴,魏如峯措手不及,差點被打下車來。他慌忙跳下了車,曉白的第二拳又跟着擊到。他閃開身子,不願迎戰,一面嚷着說:\"曉白,你別發瘋!有話不能好好講,要動拳頭!\"
曉白不顧一切的撲了上來,他胸中積滿了各種複雜的怨氣,這個男人先欺騙了他的姐姐,又和霜霜那幺親熱!今天晚上,在電影院門口,碰到顧德美的二哥,咧着張嘴對他說:\"小夥子!你就是最近和霜霜打得火熱的那個小東西嗎?人家何霜霜和她表哥早就有一手了!你湊什幺熱鬧?\"
哼!當時還以爲是整他冤枉呢!現在看來果然不錯!怪不得霜霜要那幺熱心的把杜妮的資料給他呢,原來也是有心機的!好吧!我們楊家的姐弟二人就被你們這表兄妹耍得團團轉,簡直是欺人太甚!從來姓楊的就沒受過這幺大的侮辱!
姐姐被你魏如峯玩弄,我楊曉白再度被你何霜霜玩弄!好吧,現在你算碰到我手裏了,也讓你知道知道楊曉白的厲害!
曉白直着脖子,掄着拳頭,橫衝直撞的撲向了魏如峯。那三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旁觀者也一擁而上,摩拳擦掌的在一旁吶喊助威:\"好呀!曉白,打呀!\"
\"拿出點本領給他看看!曉白!\"
\"把我們十二條龍的功夫展露出來!曉白!\"
你一言,我一語,曉白更是義憤填膺,豪氣干雲,不打他一個落花流水怎幺配叫楊曉白?今天非要你魏如峯躺在地上直哼哼不可!魏如峯一連捱了曉白好幾拳,火氣也上來了,而且情勢迫到這個地步,已不能不迎戰。於是,一場街頭的大戰就開始了,霜霜看看局面不對,就揚着聲音大喊:\"楊曉白!你發瘋!你神經病!你還不停手!你是個糊塗蛋!\"
霜霜越喊,曉白越憤怒,打得也就越起勁。四面又那幺荒涼,連一個警察都找不到,霜霜看他們的人那幺多,再打下去一定是魏如峯喫虧,一急之下,也撲了上來抓曉白,一面嚷着說:\"楊曉白!我這一輩子再也不要理你!再也不要理你!\"那三個青年圍了上來,把霜霜給硬拉開,然後三個人扣住了霜霜的手,霜霜無法行動,氣得大哭大罵:\"楊曉白!你仗着人多欺侮人!你沒種!我看不起你!看不起你!看不起你!\"
霜霜的喊聲如火上加油,曉白打得更是不顧一切。事實上,論起打架來,魏如峯人高馬大,也未見得會落在曉白的下風。只是一上來,魏如峯先是出其不意的捱了兩拳,接着又由於不願意和他打而躲閃了好幾下,因而,似乎就趨於敗勢。但,魏如峯也被打火了,而且看出不奮力迎戰就不可能脫身,也使出全力,撲擊曉白。這樣越打越激烈,越打越拚命。那三個人更在一邊加油加醬的說些刺激話,這一仗就有不分出你死我活就無法停止的趨勢。接着,曉白的肚子上一連捱了三拳,又被魏如峯的腿一勾而跌倒在地下,霜霜趁勢喊:\"好呀!表哥!揍他!\"
曉白紅了眼,一翻身從地上躍了起來,他手中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小刀。舉着刀,他直着眼睛,一步步的向魏如峯迫近。魏如峯本能的向後退,然後,曉白迅速的撲了上來,魏如峯向旁邊一閃,他忘了那輛摩托車,阻止了他,使他退無可退。於是,在一剎那間,他聽到霜霜的慘叫,聽到有汽車飛馳而近的聲音,聽到摩托車翻倒,聽到幾千幾萬種雜音,像轟雷般在他耳邊炸開──然後剩下的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曉白的思想已經混亂不清,把刀子從魏如峯的胸前拔了出來,鮮紅的血使他喪失神志,舉起刀子,他正想再插下去,一輛疾馳而來的汽車裏躍出了一個彪形大漢,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霜霜大叫一聲:\"老劉!救表少爺!快救表少爺!\"
老劉踢翻了曉白的身子,抱起魏如峯,放進汽車,那一夥年輕人看到肇出人命,已一鬨而散。老劉把曉白從地上拉起來,也押進車子,嘰咕着說:\"我就知道要出事!這幾個小流氓在咱們門口蕩了一個晚上!我老劉就知道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