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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幾度夕陽紅》 / 瓊瑤 / 第7章 / 共14章

晚霞正在天邊燃燒,一層又一層的紅雲重重堆積,落日圓而大,迅速的從半空向地平線墜落。何慕天用手支着下巴,靜靜的凝視着窗外的景緻,凝視着那晚霞由鮮紅變爲絳紫,凝視着那落日一分一釐的被地平線所吞噬,直至完全隱沒。天色暗淡下來了,蒼茫的暮色緩慢而從容的在草地上、柳條間散佈開來。何慕天重新斟滿了杯子,略微煩躁的啜了一口,下意識的看看腕錶:差一刻六點!今天她遲了,爲什幺?或者,她取消了今天的定時散步?仰靠在椅子裏,他闔了闔眼睛,酒使他心頭熱烘烘的,血管裏奔流的血液似乎比往日更加迅速。

\"我是怎幺回事?中了邪嗎?\"他喃喃的,無聲的自問了一句,睜開眼睛,又情不自禁的對窗外的小路望去,空空的石板上,盛着逐漸加濃的暮色,除此之外,別無所有。

一聲嘆息,他乾了杯子,再斟一杯。期待的情緒使他煩躁不安,每一個毛孔裏似乎都有小蟲子在鑽動,令人無法平靜。酒,徒然的讓情緒更加緊張和不耐,心頭的火彷彿燃燒得更厲害了。\"我是怎幺回事?\"再自問了一句,蹙起眉頭,他又幹了一杯酒。抬起眼睛來,他不經心的對窗外一掃,忽然間,所有的神經細胞都振作了。

夢竹正緩緩的沿着石板小路走過去,她穿著件白色小碎花的洋裝,戴着頂寬邊的大草帽,步履嫋娜輕盈,從容不迫的,不慌不忙的走着。距離茶館不遠的地方,她似乎略微停頓了一下,接着,就把那頂大草帽解了下來,拿在手上,烏黑的髮辮垂在胸前,末梢扎着水紅色的綢結。\"一隻小粉蝶兒\",這是大家給她取的外號。是的,這是隻小粉蝶兒,有那份翩躚的姿態,更有那份雅緻和嫵媚。何慕天的酒杯停在脣邊,眼睛朦朧的盯着窗外那移動着的小巧人影。那擺動的裙幅,那忽而放在身前,忽而放在身後的大草帽,那時常摔動的辮梢,那款娜的舉止,這一切加起來,襯着暮靄和垂楊,是一幅動人的圖畫。他呆呆的凝視着,用全心靈去捕捉這份神奇的、令人迷惑的美。

夢竹向嘉陵江邊走去,站在一棵垂楊之下,立定了,仰首看了看正由絳紫、深紅、轉爲黑暗的雲朵,一隻手拉住柳條,她四面望望,似乎在以她那易於感受的心境,領略着大自然間的美,領略着日與夜交會時那神祕的一瞬。把辮子拂向腦後,她不經意的回眸了小茶館一眼。當然,她不會發現躲在那茶館裏凝視着她的何慕天。掉回頭,她的注意力被嘉陵江吸引過去了,可能水面有什幺東西讓她感到了興趣,她佇立良久,就向前走去,岸邊有石級可以下到水邊。每天早晨,這石級上是婦人們洗衣聚集之所,搗衣之聲雜着笑語,老遠都可聽到。現在,水邊一定是空無一人的,但她沿着石級走了下去,那高高的河堤遮住了她,他看不見她了。

他輕吐了口氣,才發現一直停在嘴邊的酒杯,下意識的啜了一口,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睛,正好看到夢竹那黑色的頭,一步步的從河堤後升了上來。用手托住下巴,他定定的凝視着,雖然隔着那幺遠的距離,他仍可看出她手中握着一朵新採擷的小藍花。她步上石級,倚在柳樹上,十分閒暇而又十分悠然自在的,把那朵花送到鼻端去輕嗅。他無法看清她的面目,但他腦中已勾劃出她的神態:那舒朗的兩道眉毛,那含着笑意的大眼睛,和若有所思的神情……接着,她的腰肢微微一旋,裙子擺了擺,大草帽繫於腦後,又開始沿着石板小路向前走去。她幾乎已經走到他的視線之外了,可是,她突然站定,回頭張望,於是,何慕天看到有一個小腳的老婦人,正急急的向夢竹趕去,走到夢竹身邊,那老婦人站住了,不知對夢竹說了些什幺,夢竹頓時跺跺腳,一扭頭又要繼續她的散步。老婦人伸手抓住了她,似乎在勸說,又勸又拉,大概想把她拉回鎮裏。夢竹好象是生氣了,她連連的搖頭,要擺脫老婦人的拉扯,兩人在路上磨菇了好半天。然後,夢竹毅然的一摔頭,狠狠的跺了一下腳,跟着老婦人向鎮裏走去。

她們從小茶館的窗前擦過,何慕天抓住了夢竹和老婦人間幾句對白的聲浪:\"奶媽!你不會說我不在家呀?\"

\"好小姐,你媽的那份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叫我找你回去,我有什幺辦法?高家的又坐在堂屋裏等……\"

\"你說找不到不就行了?\"

\"好小姐,你媽那個脾氣我受不了呀……\"

何慕天目送她們的影子消失在暮色昏茫的小街道里,靠進椅子中,他沒來由的長嘆了一聲,然後坐正身子,握起酒杯,一伸脖子把整杯都灌了下去。掏出一張鈔票,壓在酒壺下面,他站起身來,摔了摔袖子,向茶館門外走去。

暮色已經佈滿了空曠的原野。遠山隱約,楊柳堆煙。夜暮在不知不覺中緩緩來臨。何慕天帶着三分酒意,沿着石板小路,向夢竹站過的那棵柳樹下走去。走了幾步,他看到石板路上躺着一樣東西,拾了起來,是夢竹的那朵藍色的小花。

他審視着這朵花,藍色的花瓣向外鋪開,微微卷曲,如同木耳邊一般。淺黃色的花心伸了出來,在晚風中楚楚可憐的顫動。他站住,靠在柳樹上,和夢竹做過的一般,把花朵送到鼻子前面,沒有嗅它,而是輕輕的在脣際摩擦。

夜來了,何慕天回到宿舍裏,打開櫃子,把那朵藍色的小花放進一個精緻的、雕刻着小天使的木匣子裏。在那木匣中,有他逐日收集的一些東西:一條緞帶,一朵枯萎的菊花,半枝折斷的楊柳,一條白底子碎花的麻紗小手帕,還有一張紙,上面是一闋塗得亂七八糟的詞,他還記得夢竹靠在楊柳上,拿着鉛筆,塗塗抹抹的寫這闋詞的神情。詞的題目是\"楊花\",內容隱約可辨,大致是:\"春漠漠,香雲吹斷紅文幕,紅文幕,一簾殘夢,任他飄泊!輕狂不奈東風惡,蜂黃蝶粉同零落,同零落,滿池萍水,夕陽樓閣!\"

他不知道爲什幺她寫完了,卻不要了,隨手那幺一扔,讓它被風捲去。他鎖好了匣子,和衣躺在牀上,卻看到枕頭邊放着一封信,一看信封寄自昆明,和那熟悉的筆跡,他就沒有心情拆閱了。躺在牀上,閉上眼睛,他腦子裏是成千成萬張相同的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和那兩條擺動的髮辮。

\"我是怎幺回事?\"他自問,摔摔頭。\"近來,我是真的瘋了!\"

瞪視着桌上的桐油燈,他一動也不動的躺着,接着,就猛的坐起來,拆開了那封信,下決心似的抽出信箋,看了下去,信寫得十分簡單:\"慕天:暑假一別,將近三個月了,你總共寫了一封信,該信連標點在內,是二十七個字。想必你忙於作詩填詞了,是不是?\'家\'是你厭倦的,我知道。\'我\'也是你厭倦的,我也知道。未來的那條小生命,大概也是你厭倦的。如今,家只是你的經濟供應站,是嗎?不過,記住,我是你家三媒六聘娶過去的,你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我總之是你的妻子,別以爲你在重慶的所行所爲我看不見,我想你瞭解我的個性的,你還是安份一點好。另匯上本月份你所需之款項。即祝健康蘊文\"看完了信,一種強烈的憤恨和反感抓住了他,還是那種口吻!還是那副態度!他眼前立即浮起蘊文那向上挑起的濃眉,和圓睜着的大眼睛:\"我要這樣,就是這樣!\"

\"去你的吧!\"他把信撕碎了,往字紙簍裏扔去。蘊文,婚前的她又是副什幺樣子?專橫、跋扈、而美麗。大眼睛一瞪,濃眉一掀,別有種巾幗英雄的味兒。可是,自己爲什幺從來無法\"愛\"上她?大家說她是美人,追求她的人那幺多,可是自己就無法\"愛\"上她!兩家聯婚之議一起,他還記得在她家客廳裏,她大膽而專制的逼視着他,強逼他回答她的問題:\"你愛不愛我?你說!馬上說!\"

\"不知道!\"他平心回答。

\"什幺叫不知道?\"她的大眼睛圓睜睜的盯着他,有股惡狠狠的味道,烏黑而捲曲的睫毛翹得像兩排黑色的羽毛扇。雖兇狠,卻美麗,美得使人迷惑。她的身子倚着他,臉貼近他,火剪燙過的頭髮拂着他的下顎,那股脂粉的香味衝進他的鼻子,使他不止迷惑,而且暈眩。\"你說!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固執的說,但她的野性和美麗確實使他感到刺激和心動。

\"還不知道?\"她挑起眉毛凝視他,然後瞇起眼睛,點點頭說:\"我會讓你知道!\"

她會讓他\"知道\"?沒有,她沒有讓他\"知道\",她只讓他\"迷糊\"。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她纏住他,不給他喘息的時間,也不給他思索的時間。她的濃眉大眼整日整夜浮在他面前,她執拗而帶着命令的聲調每分每秒響在他的耳邊,她的大裙子,她的豔麗和服裝,她慣用的香水氣味,她喜歡跳的舞曲,她的這個,她的那個,把他層層包裹,緊緊捲住。她是世家之女,他是世家之子,她的姐夫是他的好友,一切順理成章,他們在昆明結了婚,那是民國卅一年的春天。他永不能忘記婚禮上她那對盛滿了勝利之色的眼睛,和洞房中她的\"迫供\":\"你現在知道了嗎?\"

\"知道什幺?\"他裝傻。

\"你愛不愛我?\"

\"不愛你怎幺會娶你?\"

\"那幺,你說你愛我,你說你生命裏只會有我一個,你說你將終身臣服於我,不再對任何別的女人看一眼。\"

\"何必要說?我已經娶了你,你當然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

\"不行!你一定要說!我要親耳聽你說!\"

\"何必呢?這沒有意義。\"

\"誰說沒有意義?\"她的大眼睛逼視着他,充滿了固執和堅定:\"你要說!你一定要說!我非聽你說不可!\"

\"沒道理的事!\"他皺起眉頭。

\"沒道理的事嗎?\"她的頭俯近了他,美麗的臉龐貼在他的眼前,那對大而黑的眸子直射入他的眼底:\"你不說嗎?你不肯說嗎?你不愛我嗎?\"

\"好的,我愛。\"他屈服了。

\"你生命裏只有我一個?\"

\"我生命裏只有你一個。\"

\"你永不愛別人?\"

\"當然。\"

\"你將爲我做一切的事?\"

\"一切?\"他問。

\"嗯,一切。\"

\"別傻了!\"他抱起她,拋在牀上。

\"不,你要說!\"她固執的。

\"說什幺?\"

\"你將爲我做一切的事!\"

他望着她,她躺在牀上,瞪着大眼睛,任性,堅決,而美麗。像一隻漂亮的、帶着幾分原始的野性的雌豹!那臉龐上有着熱情的火焰,周身都放着青春的熱力,是一團燃燒着的火,那眼睛裏也有着火,可以燒熔一切的東西。

他再度屈服了。

\"我將爲你做一切的事!\"他悶悶的說。

她一下子捲到他面前,擁住了他,她的胳膊纏着他的脖子,她的嘴脣堵住了他的,那火似的身子緊貼着他,她的長睫毛抬了起來,他望着她,看到的是一個征服者的眼睛,裏面盛着的不是屬於女性的柔情,而是屬於勝利的驕傲。

這就是他的妻子,一個征服者!在她面前,他從不覺得自己是一個丈夫,他必須習慣於她的命令語氣,她的驕傲神態,和她那帶着點虐待性的感情。一次,她坐在梳妝檯前梳頭髮,梳子不小心落到地下,她從鏡子裏望着他,靜靜的用她那習慣性的命令態度說:\"慕天!給我撿起來!\"

他一愣,他不喜歡她臉上的那份傲慢,和眼睛裏那近乎揶揄的神情。搖了搖頭,他說:\"你只要彎彎腰就撿起來了!\"

\"我不!我要你拿!\"

\"爲什幺?\"

\"你說過你將爲我做一切事情!\"

\"這是不合理的,我是你的丈夫,不是聽差的!\"

\"如果你愛我,你就給我撿起來!\"

\"我不撿!\"他乾脆的說,望着鏡子裏面她那張已經浮起慍怒之色的臉:\"這與感情無關,而是自尊心的問題,你爲什幺希望你的丈夫沒有絲毫丈夫氣概?\"

\"什幺叫丈夫氣概?\"她反問:\"一個好丈夫會爲他的妻子做一切的事!\"

\"這並不必須由我來做,在你,也只是一舉手之勞!\"

\"我不!我就是要你做!\"

\"我也不!我沒道理要像個奴才般由你吩咐!\"

\"如果你愛我,你就可以沒有自尊!\"她叫。

\"我不能沒有自尊!\"他也叫。

他們兩人在鏡子中對視,然後,她一下子車轉身來,面對着他,眼睛裏冒着火,眉毛豎着,像只被激怒的野獸,對他狠狠的嚷:\"那幺,你是騙我了,那幺,你根本就不愛我!\"

\"這與愛情無關……\"

\"有關!\"她大叫。

\"隨你怎幺講,你不能希望我做你的奴才!你根本不正常,你變態!\"何慕天也叫着。

她咬住嘴脣,瞪視着他,好半天,兩人就僵持的站在那兒,彼此都虎視眈眈的望着對方。然後,她揚了揚頭,瞇了瞇眼睛,黑眼珠從兩排羽扇狀的睫毛下注視他,從齒縫中逼出一句:\"你到底撿不撿?\"

\"不撿!\"

\"撿不撿?\"

\"不撿!\"

\"撿不撿?\"

\"不撿!\"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不由自主的反應她的熱情,她的美使他迷惑。

\"我愛你,\"他喃喃的說,回吻着她。\"我真愛你。\"

\"那幺,又何在乎撿一撿梳子?如果一個小舉動能表現你的愛情的話,你又爲什幺要吝嗇彎一彎腰而寧可讓我難過?\"

她輕聲的問,嘴脣擦過他的面頰,在他的耳際蠕動。

\"假若你一定要我做,\"他彎腰拾起梳子:\"這又算什幺?如果你一定認爲這樣才能表現愛情。\"他把梳子遞給她:\"喏,給你!\"

她伸手接梳子,但是,一瞬間,他在她揚起的睫毛下看到了她那勝利和狡黠的眼光,她的嘴邊掛上了笑,征服者的笑。彷彿在嘲諷的說:\"怎幺樣?你還是撿了!\"他怔住,心中突然湧上一陣被欺騙和捉弄的感覺,與這感覺同時而來的,是強烈的憤怒和受侮的情緒。他渾身的肌肉都僵硬了,怒氣使他四肢發冷。奪過那把梳子,他用力的從敞開的窗口扔了出去。然後,他推開她,摔摔袖子,帶着滿腔發泄不盡的怨氣,衝出家門,在附近的小喫館中,喝得酩酊大醉。

\"梳子事件\"只是一個開始,從此天下永不太平,類似梳子的事件一天要發生許許多多次。\"妻子\",這就是\"妻子\"嗎?

一個專橫的暴君也不過如此……

\"我要這樣,就是這樣!\"

他用手抹抹臉,桐油燈的火焰在顫動,宿舍裏,好些同學在喧譁的談話,但他什幺都沒有聽到。\"我想你瞭解我的個性,你還是安份一點好!\"怎樣的口氣!怎樣的\"家書\"?特寶一天到晚搖頭晃腦念:\"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如果都是這樣的\"家書\",恐怕還是少收到一點好!

\"喂,慕天!\"有人喊。

他沒有聽到,仍然陷在自己的思潮中。

\"喂喂,你怎幺?老僧入定嗎?\"一隻手壓在他的肩膀上,他驚醒了,是胖子吳。

\"幹什幺?\"他無精打采的問。

\"募捐。\"胖子吳嘻笑着伸開了手掌:\"南北社的聚會,明天輪到我做東了,小羅他們選擇了藝專附近的黃桷樹茶館。怎樣?有嗎?\"

他掏空了自己的口袋。

\"拿去吧,我家裏又寄錢來了。\"

\"好,我總共欠你多少了?\"胖子吳問:\"有朝一日,我胖子吳有了錢,連利息還你。\"

何慕天笑笑,沒說話。胖子吳收了錢,愉快的向門口走去,走了一半,又折回來說:\"喂,聽說小粉蝶兒已經訂過婚了,是重慶一個很有錢的人家,不知道姓什幺的。你看,咱們特寶追了半天,不是白追了嗎?人家是蝴蝶,有翅膀的,哪兒那幺容易就追得上呢?還是我聰明,認定了小飛燕,追到底!\"說着,他揮揮手,自顧自的走了,當然,他忘記了飛燕的翅膀比蝴蝶更大。

這兒,何慕天愣住了,呆呆的望着燈火,他茫然的陷入沉思之中,小粉蝶兒?訂過婚了?那沉靜的眼睛,溫柔的微笑,髮辮、草帽、藍色的花……他咬緊嘴脣,牙齒陷進肉裏,痛楚使他一震,摔摔頭,他昏亂的自問:\"我是怎幺回事?\"

接着,他又悽苦的笑了,用手枕着頭,往牀上一倒,閉上眼睛,喃喃的說:\"好了,你有你的她,她有她的他,認命吧!\"

翻了一個身,他把臉埋進枕頭裏,咬着牙,無聲的念:\"人生自是有情癡,此事不關風與月!\"

黃桷樹茶館在藝專附近,是學生們課餘聚集之所。在藝專旁邊,專做學生生意的茶館共有三個,一個被稱爲校門口茶館,位於藝專大門之外。一個在男生宿舍旁邊,稱爲邱鬍子茶館。顧名思義,這茶館老闆一定是個大鬍子,但是,卻並非如此,那老闆一點鬍子也沒有,爲什幺竟被喊作邱鬍子茶館,其來源已不可考。再一個,就是位於黃桷樹的黃桷樹茶館了。當時,泡茶館成爲一種風氣,學生們一下了課,無論黃昏、晚上、中午、早晨,都往茶館中跑,二三知己一聚,泡杯茶,來一盤花生米什幺的,海闊天空的聊聊,成了一大享受。茶館中都不止賣茶,還兼賣酒,小菜,和小喫,所以,假若有時間,很可以從早在茶館中待到晚。而茶館老闆,也很能和學生們結交,賒賬是習以爲常的。儘管身上沒錢,也可以在茶館中一待數小時。因而,茶館與學生幾乎是不可分的。

南北社成立了將近三個月了,每星期一次的聚集使大家都混熟了。沙坪壩兩岸的茶館,更是個個喫過,老闆們一看見他們進門,都會眉開眼笑,因爲:第一、他們可以喫空一座城,毫不保留。第二、他們都付現款,概不賒欠。第三、他們的笑鬧高歌可以使滿座注目而弄得整個茶館裏都喜氣洋溢。

這天的黃桷樹茶館又成了嘉賓雲集之處,南北社的社員們大喫大喝,鬧得天翻地覆。四寶之一的大寶表演了一慕用鼻尖頂筷子,他把一支筷子頂在鼻子上,又把一個茶碗蓋放在筷子的頂端,顫巍巍的在滿室行走,看得人人心驚膽戰,爲他捏一把冷汗。但他卻滿不在乎,一面走還一面做怪樣,走着走着,他從眼角看到那個茶館的小夥計也張大了嘴望着他,他停下來說:\"小夥計,別愁,茶碗蓋打碎了賠你一個!\"

話還沒說完,那筷子一歪,茶杯蓋滴溜溜的落了下來。正好特寶坐在椅子上,仰着臉望着那茶碗蓋,這蓋子不偏不倚,就正正的落在特寶的臉上。特寶\"啊\"了一聲,伸手去接,沒接住,然後是東西落在地下打碎的聲音。小夥計翻翻白眼,攤了攤手,說:\"好了,賠一個吧,還是打碎了。\"

\"唔,\"特寶呻吟了一聲,捧上了一個茶碗蓋,哭喪着臉說:\"蓋子沒碎,碎掉的是我的眼鏡!\"

大家都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特寶拾起了眼鏡,看看只碎掉了一片,就依然戴到臉上去。大寶還想繼續頂筷子,特寶兩手一推,嚷着說:\"罷了,罷了,留一個眼睛給我吧!\"

大家又笑了。

何慕天一聲不響的已經喝了差不多一壺酒,從酒杯的邊緣望過去,他看到夢竹帶着個若有所思的微笑,似關心又似不關心的望着那笑鬧的一羣。楊明遠在和小羅談論中國人的陋習,只聽到小羅大笑着,用他特有的大嗓門說:\"……中國人的習慣,請客嘛,請十個客人可以發二十張帖子,預計有十個人不到﹔八點鐘喫飯嘛,帖子上印個六點正,等客人到達差不多,大概總是八點……\"

\"假若請一桌客人,發了二十張帖子,預計八點喫飯,而六點,客人全來了,怎幺辦?\"許鶴齡推推眼鏡片問。

\"那幺,一句話,\"王孝城說:\"出洋相!\"

何慕天酒酣耳熱,聽他們談得熱絡,突然興致大發。他用筷子敲敲酒壺,嚷着說:\"念一首詩給你們聽聽!\"於是,他敲着酒壺,挑起眉毛朗聲的念:\"華堂今日盛宴開,不料羣公個個來!\"

這兩句一念出,大家就都笑開了。何慕天板着臉不笑,從容不迫的念着下面的:\"上菜碗從頭上落,提壺酒向耳邊篩!\"

一幅擁擠不堪的圖畫已勾出來了,大家更笑不可抑。何慕天的眼睛對全座轉了轉,仍然莊重而嚴肅的坐着,用筷子指了指外號叫\"矮鬼\"的一個矮同學,和胖子吳,說:\"可憐矮子無長箸,最恨肥人佔半臺!\"

全桌鬨堂大笑,笑得桌子都顫動了,大寶抬着矮鬼的背,邊笑邊說:\"可憐可憐,應該特製一副長筷子,以後參加宴會就帶在身邊,免得碰到這種客人到齊的\'意外\'局面,而擠得夠不着夾菜!\"胖子吳更被小羅等推得團團轉,小羅喘着氣嚷:\"以後請客決不請你,免得佔去半個臺子!\"胖子吳端着茶杯,哭笑不得。蕭燕的一口茶,全噴了出來,一部份嗆進了喉嚨裏,大咳不止。何慕天等他們笑得差不多了,才又念:\"門外忽聞車又至,\"

\"我的天哪!\"蕭燕笑着喊,一面用手帕擦着眼睛。

\"主人移坐一旁陪!\"

何慕天的詩唸完了,大家想想,又止不住要笑。何慕天啜了一口酒,抬起頭來,感到一對眸子正在自己的臉上巡逡,他跟蹤的望了過去,那對澄清似水的眼光已經悄情的調開了。

他怔住,望着那紅灩灩的雙頰和嘴脣,望着那醉意流轉的眼睛和小小的翹鼻子,心頭在強烈的燒灼着,舉起酒杯,他一仰而盡,握着酒杯的手竟微微顫抖。

\"我提議,\"蕭燕清脆的聲音在響着:\"我們來做一個遊戲:畫心!\"

\"畫什幺?\"小羅問。

\"心!我們每人發一張紙,畫一個自己的心,心中想些什幺,有什幺慾望和念頭,都要忠實的畫出來。假若有誰畫得不忠實,我們公開討論,抓住了就罰他唱一個歌!\"

\"好,同意!\"小羅叫。

畫心,這是當時大家常玩的一種遊戲,在一張白紙上,畫一個心形,然後把自己心中所想的都寫在這顆心裏面,可以把一顆心分成好幾格,每個格子大小不等,以說明哪一種思想所佔的份量最重。這提議獲得一致的通過,於是,每人拿了一張紙,開始畫了起來。畫了一陣之後,蕭燕問明每人都畫好了,就把紙條收集在一起,一張張的打開來研究,首先打開的是小羅那張。大家都圍過去看,看到的是下面的圖形:\"喂喂,\"蕭燕說:\"誰看得懂?\"

\"我看得懂,\"小羅說:\"當中的小位置屬於我自己,剩下的位置都屬於\'她\'!\"

\"她?她是誰?\"大家都叫了起來。

\"她嗎?\"小羅慢條斯理的說:\"只在此屋中,人深不知處!\"

大家面面相覷了一會兒,男同學們的眼光就笑謔的在幾個女孩子臉上轉來轉去,弄得桌上的\"女性\"都紅了臉,蕭燕瞪了小羅一眼,罵着說:\"缺德帶冒煙!這怎幺能通過?太調皮了,非罰不可!\"

\"真的該罰!\"王孝城說。

\"對,要罰!\"一致通過。

小羅被大家推了起來,叫他表演。他站在人羣之中,用手抓抓頭,四面望望,沒有一張臉有妥協的表情。看看實在逃不過,他就皺着眉直抓頭,把一頭濃髮揉得亂七八糟,嘴裏哼哼着說:\"我唱一個……唱一個……唱一個……\"

\"我的天哪,\"蕭燕喊:\"你到底唱一個什幺呀?\"

\"唱一個……\"小羅眼睛一翻,忽然一拍手說:\"對!唱一個也不知道是河南梆子呢?還是河南墜子呢?還是河東河西河北的什幺玩意兒。\"

\"你唱就唱吧,別解釋了!\"胖子吳說。

於是,小羅連比帶唱的唱了起來:\"牽馬來到潼關,不知此關何名?急忙下馬來看,只見上面三個大字:啊哈哈呀,原來是潼關!\"

他還沒唱完,全座都已笑成了一團,倒不是因爲唱辭的可笑,而是小羅的比劃和表情,一句\"啊哈哈呀!\"眉毛向上挑,眼睛瞪得圓圓的,那股大發現似的怪樣惹得大家笑痛了肚子。蕭燕彎着腰,喘着氣,拚命喊:\"我的天哪!\"

好不容易,大家才笑停了。這才繼續看下去,下面一張是胖子吳的:蕭燕一下子紅了臉,嘟着嘴說:\"這算什幺?\"

大家又都笑了起來,胖子吳咧了咧嘴,振振有辭的說:\"不是要寫實在的嗎?我心裏只有這個!\"

\"有你的!胖子!\"小羅讚揚的拍拍胖子吳的肩膀:\"比我小羅強!\"

蕭燕狠狠的盯了小羅一眼,臉更紅了。

再下面,是特寶的:\"喂,\"蕭燕不解的問:\"蝴蝶夢算是什幺呀?\"

何慕天很快的掃了夢竹一眼,蹙着眉微微一笑說:\"蝴蝶夢,當然就是蝴蝶夢,我主張通過!\"

大家不禁都望了望夢竹,會意的一笑。

夢竹一語不發,長睫毛蓋住了眼睛,面頰上漾起一片微紅,和天際的晚霞相輝映。

再下面,是楊明遠的,打開一看,大家就呆住了!

\"解釋!\"小羅敲着桌子說:\"簡直是莫名其土地廟!比我還滑頭嘛!這無論如何不能通過!如果我還該罰,他就得罰雙份!\"

\"真的,這代表什幺?\"何慕天也問。

\"問題!\"楊明遠說:\"我滿心的問題,大問題,小問題,複雜不堪,寫不勝寫,只好畫問號了。\"

\"不成!\"蕭燕叫:\"這不能通過!誰知道你的問號代表什幺?要罰!\"

\"對!罰罰罰!\"頓時,一片喊罰聲。

\"我不服氣,\"楊明遠說:\"我明明是按照心中想的畫的嘛,我心裏只有問號,你還讓我寫些什幺?\"

\"不行,不能算,一定要罰!\"胖子吳也堅持。

\"我看,你還是被罰吧,\"王孝城微笑的說。

楊明遠迫不得已,站了起來說:\"好吧!罰就罰,罰什幺?\"

\"唱歌!\"

\"跳舞!\"

\"京戲!\"

\"混曲!\"

大家亂嚷一通,結果,他唱了一支歌:\"秋風起,白雲飛,草木零落雁南歸……\"

唱得十分蒼涼,又在秋風瑟瑟的黃昏裏,大家都爲之動容。然後他們又接着看了下去,底下是夢竹的,大家都伸長了脖子看,打開來,個個都目瞪口呆。那顆心是這樣的:大家抬起頭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對這顆心都有點莫測高深。小羅愣愣的說:\"真是\'有誰知\'?我可看不懂!\"

\"我也不懂!\"胖子吳說。

\"大概只有畫心的人自己懂!\"蕭燕說。

夢竹靜靜的坐在那兒,微微的含着笑,在衆目所矚之下,悠然的用眼光在人羣中溜了一圈,她的眼睛在何慕天臉上停了幾秒鐘,很快的又挪開了,後者正深深的望着她,帶着股探索和了然的神情。當她移開目光時,他也轉開了頭。小羅叫了起來:\"這總該罰了吧?比我的心還難懂!有誰能瞭解?夢竹!先解釋!再受罰!\"夢竹抿着嘴角,淺淺的一笑,慢吞吞的說:\"真的沒人看得懂?\"

\"沒有!\"小羅叫:\"如果有人看得懂,就放過你這一關!你問問看有沒有人能懂你的心?\"

\"只要有一個人懂,就不能罰我。\"夢竹說。

\"行!\"胖子吳說:\"我相信沒人能瞭解這顆少女的心,那幺複雜,又那幺密密層層的,別人一個心,你怎幺跑出那幺多個來了?\"

夢竹的眼睛又在人羣中轉動,似乎想找出那能瞭解這顆心的人。但是,半天也沒人承認能瞭解。小羅、胖子吳、蕭燕等又都鬧個不停,叫着吵着要夢竹受罰。夢竹看看沒有希望了,就嘆了一口氣,慢慢的站起身來。可是,她剛剛站起來,何慕天就咳了一聲,呆呆的望着她,她也望着他,那對大眼睛似乎正脈脈的對他在作無聲的詢問:\"你不懂嗎?你不瞭解嗎?你不知道嗎?\"

何慕天調開眼光,提起一支筆來,在一張紙上寫幾個字,微微一笑說:\"或者,這顆心的意思是如此吧!\"

大家看那張紙,上面寫了七個字:\"重重心事有誰知?\"

夢竹看到了這七個字,就帶着個飄忽的微笑,坐回了位子裏。同時,對何慕天幽幽的看了一眼。大家看到夢竹坐了回去,知道謎底已經揭露。蕭燕不服的說:\"這不是有點賴皮嗎?她到底把心裏的事表達了沒有?\"

\"既然有言在先,\"王孝城看了看夢竹說:\"也只好饒她了!\"

\"我也有點不服氣!\"小羅說:\"但是,好吧,饒就饒了她吧!算她便宜!我們還是再看看下一顆心是什幺?\"

下一顆是王孝城的\"心\"。

\"解釋!\"小羅又大叫了起來:\"這算什幺東西?打啞謎嗎?非好好的說明白不可!這也該罰雙份!\"\"我不是已經寫明白了嗎?\"王孝城笑着說,似有意似無意的把眼光對室內溜了一圈。\"有一個女孩子,在水的一方,似近非近,似遠非遠,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解釋!\"小羅仍然敲着桌子嚷:\"這個\'伊人\'是誰?\"

\"伊人嗎?哈!\"王孝城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學着小羅的口氣說:\"只在此屋中,人深不知處。\"

\"好吧,又是一個鬼扯的!\"蕭燕說:\"還是趁早罰他吧!\"

\"對!\"小羅附議:\"這絕不能算數。\"

\"夢竹那個都能算,我的還不能算?\"王孝城笑着問。

\"不行!非罰不可!\"

\"那幺,我學一個老鼠叫吧!\"王孝城說着,就\"吱吱吱,吱吱吱,\"的叫了幾聲,然後又發出一大串的急叫:\"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一直吱個不停了。

\"怎幺的?\"蕭燕問:\"這隻老鼠怎幺了?\"

\"偷喫五香豆腐乾,給小羅抓住尾巴了。\"王孝城說。

一陣鬨然大笑。接下去是蕭燕的心:大家看了,都頓時湧來無限的感慨,嘆息之聲紛紛而起,青春永在,歡樂長駐!行嗎?這是每個人的願望,可是,世界上沒有永在的青春,也不會有長駐的歡樂!年年歲歲,常相聚首,又可能嗎?這年輕的一羣被炮火從各個不同的角落裏,逼到這嘉陵江畔。但是,誰能知道,可以聚首多久?日月流逝,歲月倏忽,他們原是風中柳絮,水中萍草,一朝相聚,知能幾時?蕭燕的這顆心代表了好多人的心,大家都有點不勝感觸了。蕭燕看到自己的心引起了大家的傷感,就笑着把紙條一揉,說:\"亂寫的!我們再看下去吧!\"

底下是何慕天的,打開來,大家都圍上去看,出乎意料之外的,這張紙條上面根本就沒有畫心,只寫着幾行字:我的心早已失落,暮色裏不知飄向何方?

在座諸君有誰能尋覓?

見着了(別碰碎它)請妥爲收藏!

\"哈!\"小羅抓了抓頭:\"更好了!連心都沒有了!\"

\"別多說!罰他吧!\"蕭燕說。

\"罰我?\"何慕天問,啜了口酒。\"我的心丟掉了嘛,怎幺能罰我呢?心已經失落了,還怎幺畫得出來?\"

\"賴皮,調皮,加頑皮!\"蕭燕說:\"夢竹,你認爲該不該罰?\"

夢竹正神思恍惚的望着那張紙條,聽到蕭燕問她說,她一驚,下意識的回答:\"該!\"

\"該?\"何慕天問,望着夢竹,頓時,她覺得渾身一震。夢竹那對眼睛正從紙條上移到他的臉上,眸子悄悄的轉動着,靜靜的巡逡着,在他的臉上探索尋覓。她那小小的臉龐上醉意盎然,眼睛裏盈盈的盛滿了成千成萬縷柔情。他全身悸動,心臟痙攣,抓起了一支筷子,他敲着酒壺說:\"該!就罰我填一闋詞吧。\"於是他深深的望着夢竹,用低沉的嗓音,豪放而激動的唸了起來:\"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癡情空惹閒愁!任他人嗤我,怪誕無儔,多少幽懷暗恨,對知己暢說無休人靜也,爲抒惆悵,高囀歌喉!難收,兩行熱淚,縱大放悲聲,怎散繁憂?嘆今生休矣,一任沉浮,唯有杯杯綠醑,應憐我,別緒悠悠,從今後,朝朝縱酒,恣意遨遊!\"

唸完,他舉起酒杯,對着喉嚨裏灌去。許多酒潑在身上,他站起來,踉蹌的走到窗前。酒在他的體內燃燒,他感到頭中昏昏然,血管似乎都將迸裂。用手托住頭,他凝視着窗外的月色。身後那一羣人繼續在玩,許多人都醉了,一部份醉於酒,一部份醉於情。喧囂不止,吵鬧不休,特寶大發酒瘋,忽然高歌起\"滿江紅\"來,一部份和在裏面大唱特唱。他掉轉頭,一眼又看到那對眼睛,如醉如癡,如怨如慕。他迅速的再回過頭去望着窗外,但是,窗外也有着那對眼睛,盈盈的飄浮在夜空的每一個角落裏。他把頭逃避的僕在手腕中,喃喃的問:\"天哪,如果有緣,爲什幺相逢得這幺晚?如果沒有緣,爲什幺又要相逢?\"

嘉陵江的水靜靜的流着,暮雲在天際增多增厚,密密層層的卷裹堆積。秋天的寒意正跟隨着暮色逐漸加重,一陣秋風,帶下了無數的黃葉,輕飄飄的飛落在水面,再緩緩的隨波而去。夢竹披着一件毛衣,沿着江邊,慢慢的向前走。從眼角,她可以看到何慕天仍然坐在鎮口那家小茶館裏淺斟慢酌。走到那棵大柳樹之下,她站定了,面對着嘉陵江,背倚着樹幹,她默然佇立。

光禿禿的柳條在她耳際輕拂,她抓住了一條,折斷了,憐惜的撫摸着那脫葉的地方。遠山在暮色中越變越模糊,只能看出一個朦朧的輪廓。雲,已經變黑,而又慢慢的與昏暗的天色揉和成一片。水由灰白轉爲幽暗,隔江的景緻已迷濛難辨──夜來了。

夢竹呆呆的站着,頭靠在樹幹上,無意識的凝視着遠處的天邊。夜對她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寒風沉重的墜在她的衣襟上。一彎如眉的新月,正穿出雲層,在昏茫如煙的夜霧中閃亮。她不知道自己已經佇立了多久,但她固執的站着,一動也不動。秋蟲在草際低鳴,水邊有青蛙的聲,偶爾,一兩聲噗通的青蛙跳進水中的聲音,成了單調的夜色的點綴。風大了,冷氣從手臂上向上爬,蔓延到背脊上。露水正逐漸浸溼她腳上的布鞋,冰涼的貼着她的腳心。一滴露珠突然從柳條上墜落,跌碎在她的脖子裏,她一驚,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噤。

有腳步聲沿着岸邊走來,她側耳傾聽,不敢回頭。腳步似乎是向她這邊走來的,她的雙腿僵硬,脖子梗直,緊倚着樹身,她全神貫注而無法移動。腳步在她身後停住了,她屏住呼吸,緊張的等候着身後的動靜。但,時間緩慢的滑過去,背後卻始終沒有絲毫聲響。

過份的寂靜使她難以忍耐,站直了身子,她正想回頭,一件夾大衣突然對她肩膀上落了下來,輕輕的裹住了她。她回過頭去,暗夜裏,一對深湛的眸子正閃爍着,像兩道黑夜的星光。她全身緊張,而心靈悸動了,血液向她的腦子集中,耳朵裏嗡嗡亂響。用手抓住了一把柳條,她平定了自己。迷迷濛濛的望着對方。

夜色中,他穿著長衫的影子頎長的聳立着,在晚風的吹拂下,衣袂翩然。月光把許多柳條的影子投在她的臉上,那樣東一條西一條,有的深,有的淺。她的眼光從那些陰影后直射過來,帶着那樣強烈而奇異的火焰,定定的停駐在自己的臉上。她覺得喉頭緊逼,情緒昏亂,無法發出任何的聲音。

就這樣,他們彼此凝視而不發一語。枝頭,露珠無聲無息的滴落,草中,紡織娘在反覆的低吟,遠處,有青蛙在此起彼伏的互相呼應。夜,隨着流水輕緩的流逝,那彎孤獨的眉月,時而穿出雲層,時而又隱進雲中,大地上的一切,也跟着月亮的掩映,忽而清晰,忽而朦朧。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一聲青蛙跳落水中的\"噗通\"之聲,使他們同時驚覺。

他輕咳了一聲,用袖子抹去聚集在眉毛上的露水,輕輕的說:\"夜很深了。\"\"是的。\"她也輕輕的應了一聲。

\"好象──要起風。\"他看了看天色。

\"是的。\"

\"冷嗎?\"

\"不。\"

話停頓了,他們再度四目相矚,似乎已無話可談,又過了好久,他才低聲的,用充滿了無法抑制的感情的口吻問:\"爲什幺今天的散步延遲到這幺晚?\"

\"嗯?\"她彷彿沒聽清楚。

\"平常,你不是天黑不久就回去了嗎?\"

\"嗯。\"

\"今天──等什幺?\"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她的聲音更低,但卻十分清晰。

\"真的?\"

\"不相信?\"她反問。

話又停頓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盤旋。然後,他的手慢慢的握住了她拉着柳條的手,把她的手從柳條上拿下來,用雙手交握着。他的眼睛沒有離開她的臉,始終那樣定定的,靜靜的,望着她。

\"你的手很冷。\"他說。

\"是嗎?\"

\"是的。冷而清涼,很舒服,很可愛。\"

她的手指在他掌中輕顫。

\"你怕什幺?你在發抖。\"

\"是嗎?或者,有一些冷。\"

\"那幺,站過來一點。\"

他輕輕拉了拉她,她身不由主的走過去了兩步,他把披在她身上的夾大衣拉攏,爲她扣上領口的鈕釦。然後,他用胳膊鬆鬆的圈住了她,凝視着她微向上仰的臉孔。

\"這樣好些嗎?\"他問。

\"嗯。\"她輕哼了一聲。

他的手指繞着她的辮梢,細而滑的頭髮柔軟的纏在他的手上。繼續盯着她的眼睛,他問:\"什幺時候開始,你愛上了黃昏的散步?\"

\"什幺時候開始,你愛上了黃昏的淺酌?\"她也問。

\"好象是你先開始散步,纔有我的淺酌。\"他說。

\"不,好象是先有你的淺酌,纔有我的散步。\"她說。

\"是嗎?\"他注視她。

\"嗯。\"

他的手放開了她的髮辮,慢慢的從她腰際向上移,而捧住了她的臉。他的眼睛清幽幽的在她眉目中間巡視。然後,他俯下頭,自然而然的吻了吻她的脣,高雅得像個父親或哥哥,就那樣輕輕的在她嘴脣上碰觸了一下。抬起頭,他再凝視她,於是,突然間,一切堤防崩潰,他猛的擁住了她,嘴脣火熱的緊壓着她的,貪婪的、灸熱的在她脣際搜尋。他一隻手攬住她的腰,一隻手托住她的頭,把她的小身子緊緊的擠壓在自己的胸前,而在全身血液奔騰的情況下,去體會她那小巧玲瓏的身子的溫熱,和那顆柔弱細緻的小心臟,捶擊着胸腔的跳動聲。

\"唔,\"她呻吟着,眼睛是闔攏的,語音模糊而低柔:\"慕天,爲什幺讓我等這幺久?你明知道……你明知道……\"她的聲音被吻堵塞住。

\"我不敢……\"

\"不敢?爲什幺?\"

\"我不──不知道,別問,別多說。\"他的嘴脣揉着她的,新的吻又接了上來,掩蓋了一切的言語。他緊緊的箍着她的身子,壓制已久的熱情強烈的在他每根血管中燃燒。他的脣從她的脣上移開,沿着她的面頰滑向她的耳邊,喘息的、低低的、囈語似的說:\"這是真的嗎?我能有你嗎?我能嗎?\"

\"你能,如果你要。\"她低語。腦中迅速的掠過一個黑影,高悌的黑影,但她閉閉眼睛,似乎已將那黑影擠出腦外。高悌!別去想!別去想!她要這個\"現在\",這個太美麗的\"現在\"!風在吹拂,月在移動,水在低唱……還有比這一剎那更美的時刻嗎?還有比這境界更好的天地嗎?太美了!太好了!

太神奇了!她願爲生命而歌,爲世界萬物而笑。太美了,太好了,太神奇了!這微風,這月亮,這低柔輕緩的流水……。

\"我要?\"他的聲音沉oe□喑啞,像來自森林中的一聲嘆息。

\"我要?是的,我要!\"他嘆息。嘴脣在她面頰上揉擦,又落回到她的脣上。\"我要,我要,我要。\"他重複着。

\"慕天,\"她喃喃呼喚:\"慕天,慕天。\"她的胳膊緊纏着他的脖子,被露水浸溼的手臂清涼的貼着他的皮膚。\"慕──天──\"幽幽的,長長的一聲低喚,是個長而震顫的小提琴琴絃上的音符。

\"你聽到風聲嗎?\"他問:\"風在這兒,它知道我。\"他像囈語般的說:\"水也在這兒,水也知道我。我發誓我用我全心靈來愛你──全心靈,沒有絲毫的虛僞、欺騙、和保留。\"

\"用不着誓言,\"她說:\"我知道,我信任,我也瞭解。\"她把臉拉開了一段距離,用清亮的眸子,單純而信賴的望着他。

月光正好射在她的臉上,蒼白,凝肅,美麗。燃燒着的眼睛裏汪聚着熱情,脣邊是個沉靜而心滿意足的微笑。他注視她,一下子就把這黑色的頭緊壓在自己的胸口。低低的,迫切的自語着說:\"我但願冥冥中有一個神能爲我的心作證──我不想傷害你,天知道!讓你遠離開一切的傷害!\"

\"沒有人會傷害我。\"她輕聲說,高悌的黑影又來了,摔摔頭,她硬把那黑影摔掉。仰起頭來,她渴望而熱烈的說:\"有你在,我還怕什幺傷害?我什幺都不怕。\"

他閉閉眼睛,身子晃了晃,攬緊了她,他再吻她。月亮在雲裏穿出穿進,露珠在枝頭悄悄跌落,夜的腳步緩緩的踩着流水而去。風在嘆息,水在嘆息,一兩隻秋蟲拉長了嗓子,也在幽幽的嘆息。她在他懷裏悸動了一下。輕輕的說:\"有人來了,我聽到腳步聲。\"

\"別管!\"他說,繼續吻她:\"讓他去!\"

\"他向我們走來了。\"

\"別管!\"

她推開他。月色裏,一個老婦人挺立在月光之下,花白的頭髮在夜風中顫動,嚴肅的眼睛帶着強烈的責備意味,憤憤的盯着面前的兩個人影。

\"好呀,小姐!\"她叫。

\"哦,是你,奶媽。\"夢竹慢悠悠的說,透了一口氣,神態立即顯得寧靜而坦然。是奶媽,不是母親!只要不是母親就好!她牽着何慕天的手,把他的手放在奶媽的手腕上,微笑着,安詳而恬然的說:\"奶媽,這是何慕天。\"又仰頭對何慕天說:\"這是我的奶媽,她常弄糊塗了,以爲自己是我的媽媽。我也常弄糊塗了,也把她當作媽媽。\"

何慕天的手停在奶媽的手腕上,微俯着身子,他安靜的望着奶媽的臉,親切的說:\"你好,奶媽。\"

\"我?\"奶媽注視着這張臉,怎樣的一對深沉誠摯的眼睛!

怎樣的一副懇切溫柔的語調!還有那神態,那風度,那舉止……那漂亮溫文而年輕的臉!她用手揉揉鼻子,囁嚅着從喉嚨裏逼出幾個字:\"我,我好。\"

\"我正在和夢竹看月亮,\"何慕天說:\"月亮真美,不是嗎?\"

\"嗯,嗯,美,真美。\"奶媽從鼻子裏接着腔,美?真美?

你們看到了嗎?天知道你們怎樣看月亮的!可是,這男孩子的語氣那樣柔和,不容人反駁,也不令人討厭。嗯,反正,月亮總是美的。

\"你來找我嗎?\"夢竹問:\"我又不是三歲小娃娃,離開一下下你就到處找。\"

\"哦,好小姐!\"奶媽回覆到現實中來了:\"一下下!說得好!喫過晚飯跑出來,就沒影子了,現在幾點了,知道嗎?衣服也不穿夠,跑到這河邊來吹風……\"\"她不會受涼的,奶媽。\"何慕天插進來說。

不會受涼的?當然啦!奶媽張大眼睛,望着面前這頎長而漂亮的青年。不會受涼的!你的衣服裹着她,你的胳膊抱着她,她當然不會受涼啦,但是,你呢?穿得那幺單薄,站在這風地裏,也不怕冷嗎?秋夜的露水那幺重,看你們連頭髮都溼了。跺了跺腳,驅除了部份由腳底向上竄的寒氣,她忍耐的說:\"好了,小姐,該回去了吧?你媽叫我出來找你,回頭捱了罵,又該生氣不喫飯了。\"

夢竹凝視着何慕天,微微的含着笑,半側着頭,一股渾然忘我的樣子。何慕天扶着樹幹,也默默的凝視着夢竹。好久之後,夢竹才慢吞吞的解下了身上的大衣,遞給何慕天。何慕天機械化的接了過來,仍然注視着夢竹。奶媽忍耐的站在一邊等待,看着他們相對而立,卻久久都無動靜,而夢竹解下了大衣之後,在惻惻的寒風裏,又不勝其瑟縮,小小的鼻頭都凍紅了。如果再不管他們,很可能他們要這樣相對到天亮。於是,她走上前去,像牽一個小女孩般牽住了夢竹的手,說:\"走吧,走吧!\"

夢竹順從的、機械化的跟着她走了幾步,一面還回過頭去望着何慕天,後者仍然佇立在柳樹之下,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跟蹤着她。

\"走吧!走吧!\"

奶媽拉着夢竹向前走,心中又氣憤了起來,這算什幺?女孩兒家深更半夜和男孩子在河邊約會,還做出這股難分難捨的樣子來。何況夢竹還是有了婆家的!扯住她,她向前邁了幾個急步,嚷着說:\"好了,好了,只管看個什幺?再不回去,你媽會把你撕碎掉!看看你,這是副什幺樣子?要是給高家的知道,你還要不要做人呢?\"

\"奶媽!\"夢竹喊了一下,突然掙脫了奶媽的手,跑回到柳樹底下。那兒,何慕天彷彿也變成了一棵樹,動也不動的挺立着。夢竹仰着頭,對何慕天不知道說了兩句什幺,才掉回身來,跑到奶媽身邊,說:\"我們走吧!\"

\"你又跑去講什幺?\"

\"你別管!\"

\"好,我不管!\"奶媽咬咬牙說:\"你趁早跟我回家去,然後把今天晚上這些事情都告訴你媽,讓你媽來教訓你,反正我管不着你!\"

夢竹嘟起了嘴,眼睛望着地下,說:\"你真要告訴媽?\"

\"當然啦!女孩兒家黑夜裏在河邊和男人家摟摟抱抱,別以爲我老了眼睛看不清!看月亮?月亮長到那兒去了?別丟人了……\"

\"奶媽!你說得好聽一點好不好?\"

\"喲喲,怪我說得不好聽,不怪你自己做得不好看呀!\"

\"你!\"夢竹氣得跺了跺腳:\"你根本不懂愛情!\"

\"哎喲,我不懂!我一大把年紀了還不懂!夢竹,你小心點兒,男人有幾根腸子我全知道!別看你這個什幺大青天,離恨天的……\"

\"何慕天!\"夢竹叫。

\"好好,何慕天就何慕天,長得儘管白白淨淨,心裏還不是骯髒一堆!夢竹,你可是有了婆家了……\"

\"奶媽!\"夢竹氣憤憤的大叫:\"閉上你的嘴巴!你是老糊塗了,是不是?\"\"我?\"奶媽盯着夢竹說:\"我是老糊塗?你纔是小糊塗呢!\"

\"我怎幺糊塗?\"夢竹問:\"你根本不懂!我在追尋一份最美麗的感情,像詩一樣,像夢一樣,像月亮、雲、和星星一樣,又美麗,又神奇,又……\"話沒說完,接連就是兩聲\"阿嚏!阿嚏!\"把詩和夢都趕走了,她站住,揉揉鼻子,又是一聲\"阿嚏\",奶媽點點頭說:\"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非受涼不可!還不走快一點!雲啊,星星啊,也保不了你不生病啊!\"

跨進家門,才走進堂屋,夢竹就不由一愣。李老太太正坐在堂屋正中神案前面的方桌邊,一張紫檀木的椅子裏。桌上,桐油燈燃得亮亮的,昏黃的光線照射在李老太太的臉上。

由於長久的蝸居室中,而太少接觸陽光,她的臉色就顯得特別的蒼白。兩道黑黑的眉毛低壓在銳利有神的眼睛上,有種與生俱來的威嚴和莊重之感,她靠在椅子裏,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冷冷的望着走進來的女兒。用嚴厲而不雜絲毫感情的聲音說:\"過來!夢竹!\"

夢竹怯怯的看了母親一眼,慢吞吞的走了過去。

\"你到哪裏去了?弄得這幺晚?你說!\"

\"我……\"夢竹垂下頭,輕輕的吐出兩個字:\"散步。\"

\"散步?\"李老太太挑起眉毛:\"散步!你騙誰呀?你從喫過晚飯散步到現在?\"

\"嗯。\"

\"你還敢嗯?你趁早說出來吧,你幹了些什幺事情?\"

\"沒有幹什幺嘛,\"夢竹說:\"就是散步。\"

\"奶媽!\"李老太太喊,眼光銳利的,穿透一切的盯在奶媽的臉上。\"你在哪兒找到她的?\"

\"在……\"奶媽掃了夢竹一眼,她向來對李老太太有幾分畏懼,囁嚅了一會兒,終於說了出來:\"河邊上。\"

\"河邊上!這幺晚,她在河邊上做什幺?\"李老太太更加嚴厲的望着奶媽,在這對厲害的眼光下,要撒謊幾乎是不可能的。

\"她在……她在……\"奶媽嚥了一口口水:\"在……\"

\"奶媽!\"李老太太睨視着她:\"你可不許幫她隱瞞!\"

\"她在……在看月亮!\"

\"看月亮?\"李老太太皺皺眉:\"她一個人?\"

\"她……\"奶媽周身的不自在,李老太太的厲害使她無招架之力:\"她……她……\"

\"阿嚏!\"夢竹打了個噴嚏,奶媽望了她一眼,好不容易找到機會來掉換話題:\"瞧,受涼了吧!到河邊上吹風吹的!趕快到牀上去躺着吧!\"

\"奶──媽!我──問──你──話!\"李老太太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她和誰在河邊看月亮?\"

\"阿嚏!\"夢竹又是個噴嚏。

\"她──\"奶媽伸伸脖子,彷彿有個雞蛋梗在喉嚨裏:\"一個人。\"

\"一個人?\"李老太太不信任的問:\"就她一個人?\"

\"嗯,就她一個人。\"雞蛋嚥下去了,謊已經撒了,就硬着頭皮撒到底吧!

\"奶媽,\"李老太太審視着奶媽,多年相處,她知道這老婦人是老實透了的人,從不敢撒謊的。\"你說的都是真話?沒有幫這個鬼丫頭隱瞞我?你知道,說了謊話將來是要下拔舌地獄的!\"

奶媽機伶伶的連打了兩個冷戰。

\"她確實是一個人嗎?你看清楚了?\"李老太太再釘了一句。

\"阿嚏!阿嚏!阿──嚏!\"夢竹揉着鼻子,眨巴着眼睛,望着奶媽。

\"嗯,嗯,當然看清楚了,就她一個人。\"奶媽心一橫,拔舌地獄就拔舌地獄吧。

李老太太抬起眼睛來,似乎是相信了,凝視着夢竹,她點點頭,冷冷的說:\"夢竹!你給我放規矩一點!以後待在家裏少出去,看你那對水汪汪的眼睛就不正經,我們李家是書香門第,你可別給我出乖露醜!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深更半夜在河邊閒蕩,算什幺名堂?你到底在做什幺?\"

\"我──\"夢竹的眼珠轉了轉:\"作詩,找靈感!\"

\"作詩?你作了首什幺詩?念給我聽聽看!\"

\"我──\"倉卒間,夢竹找不到搪塞的東西,嚥了口口水,她念出了何慕天的詞:\"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癡情空惹閒愁!任他人嗤我,怪誕無儔,多少幽懷暗恨,對知己暢說無休……\"

\"好了,\"李老太太打斷了她:\"你就會作這種詞!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想頭!看吧,將來門風一定要敗在你手上。去吧,回房去!穿那幺一點點,找病!\"

夢竹回到房間裏,長長的透出一口氣。在牀沿上坐了下來,對着桌上的油燈發呆。\"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癡情空惹閒愁!\"是嗎?癡情空惹閒愁?她瞇起眼睛,燈光裏,何慕天的臉在火苗中隱現。\"何──慕──天──\"她張着嘴,無聲的念:\"何──慕──天──\"門推開了,奶媽在她面前一站,手裏拿着托盤。

\"做什幺?\"她問。

\"敲敲蛋!\"

她望着奶媽,奶媽也望着她。噘噘嘴,她笑了,看在\"拔舌地獄\"上,這兩個蛋似乎是非喫不可。勉爲其難,在奶媽虎視眈耽的監視下,她伸着脖子,好不容易的噎下了那兩個蛋,奶媽看着她喫完,又遞上一個碗。

\"這又是什幺?\"夢竹瞪大眼睛問。

\"紅糖薑湯,祛寒的,趕快趁熱喫!\"

\"我──根本沒受涼!\"

\"還說沒有,剛剛起碼打了十個噴嚏!\"

\"那──那是裝出來的──\"話沒說完,鼻子裏一陣發癢,禁不住連着兩聲\"阿嚏\",倒是貨真價實的噴嚏,奶媽點點頭說:\"你看!怎樣?\"

夢竹斜睨着奶媽,無可奈何。接過碗來,她一口口的嚥了下去,禁不住蹙眉尷嘴。奶媽收拾了碗筷,把她的睡衣找出來,放在枕頭旁邊,抖開棉被,鋪好了牀。再審視了她好一會兒,纔拿起托盤,準備出去,走了兩步又站住了,對她嘰哩咕嚕的說:\"我下拔舌地獄倒沒關係,只是,好小姐,你媽這個脾氣,你是清楚的。你和那個什幺天要是認了真,你可準備怎幺辦?不是小娃娃了,一切事情,你也該自己想想清楚!\"

說完,她拿着托盤走了。這兒,夢竹用雙手託着下巴,瞪視着油燈,真正的發起呆來。油燈上的火焰忽大忽小,忽明忽暗,似乎在象徵着那茫不可知的未來。

楊明遠和王孝城從沙坪壩的鎮上走了出來,順着腳步,慢吞吞的沿着嘉陵江踱着步子,一面熱心的討論着藝專的兩位教授,鄧白和吳□之的畫。這兩位教授都教花卉,而楊明遠卻是李長白的得意門生,特別喜愛工筆人物。王孝城不喜歡工筆畫,嫌它太瑣碎太細緻,一來就聳聳肩說:\"畫一隻猴子哦!三萬六千根毫毛,一根根的畫上去,一隻猴子就可以畫上幾小時,簡直是殺時間!假若畫一張\'百猴圖\',可以把人從頭髮黑的時候畫到頭髮白的時候,毫毛還沒畫到一半呢!\"

他自己畫寫意,山水和花卉都來,楊明遠也常常說王孝城的畫:\"提起筆來,就那幺一揮一灑,這兒提一下,那邊點一點,就算完事,枝子從哪兒長出來的都不知道!\"

所以每當畫起畫來,兩個人都少不了要挖苦對方,王孝城一來就問:\"美人衣服上的花繡了幾朵了?\"

楊明遠也會來一句:\"塗了幾個墨團團了?\"

原來,王孝城曾有一張得意的\"墨荷\",用大號畫筆畫的,氣派非常之雄厚,整張畫紙上就是幾匹荷葉,和一枝亭亭伸出的蓮蓬。楊明遠認爲畫得太草率,稱他是\"塗幾個墨團團\"。每次談起畫畫,也總是要爭論幾句,像鄧白和吳□之,楊明遠就喜歡鄧白,王孝城喜歡吳□之。兩人走着一邊還大聲的辯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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