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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幾度夕陽紅》 / 瓊瑤 / 第4章 / 共14章

一聲門響,有人推開了房門,來到牀邊,他睜開眼睛,霜霜正含笑的立在牀前,低頭望着他。

\"哈!\"霜霜叫着說:\"真難得,大少爺這個星期六居然會在家裏!\"

\"唔,\"魏如峯哼了一聲:\"同樣難得,你居然也會在家裏。\"

\"你每個星期六下午都跑出去,你怎幺知道我星期六下午在不在家呢?\"霜霜搶白的問:\"其實,我近來最乖了,你問爸爸,我是不是很少跑出去了?\"

\"是嗎?\"魏如峯問,望着霜霜。真的,霜霜好象有些改變。穿著件淺綠的秋裝,頭髮上繫了根同色的髮帶,安安靜靜的站在那兒,竟有股溫柔沉靜的味道。\"不錯!\"他讚美似的說:\"很有進步。\"

\"別那幺老氣橫秋的!\"霜霜說。在魏如峯牀前蹲了下來,研究的審視着他說:\"氣色不太好,生病了嗎?\"

\"沒有呀!\"

\"看你近來魂不守舍的,怎幺回事?我會看相,知道你心情不好,爲什幺?\"\"沒有呀!\"

\"和誰生氣了嗎?\"

\"沒有呀!\"

\"有心事嗎?\"

\"沒有呀!\"

\"沒有呀,沒有呀!\"霜霜學着他說:\"那幺,爲什幺不高興?可別再對我說沒有呀,我看得出你不高興。是爲了公司裏的事嗎?爸爸昨天還在說,要把你的位置再提高呢!他說你對商業有天才。\"

\"商業!\"魏如峯感慨的說:\"我正準備改行呢!\"

\"改行?爲什幺?公司裏有人得罪了你嗎?\"

\"別胡思亂想了!\"魏如峯坐起身來:\"只是我對商業沒興趣,想去教書!\"\"教書!好奇怪的想法!\"霜霜站起來,走到魏如峯的書桌前面,桌上正有一張攤開的紙,上面潦草的寫着字,她拿起來一看,字跡是魏如峯的,雜亂無章的寫着些詩詞中片段的句子,如:\"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河畔青蕪堤上柳,爲問新愁,何事年年有?\"

\"撩亂春愁如柳絮,依依夢裏無尋處!\"

\"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除了這些句子以外,還有兩個希奇古怪的句子:\"早上的一朵小小的紅雲,早上的一顆小小的孤星!\"

霜霜舉起這張紙,挑着眉毛說:\"表哥,這是一張什幺玩意?你那裏跑出來這幺多閒愁呀?\"

魏如峯走過去,一把奪下那張紙來,揉成一團,往字紙簍一丟說:\"我愁我的,你別管閒事!\"

\"告訴我,\"霜霜坐在書桌上,凝視着魏如峯說:\"是不是想要個女朋友?爸爸那天在說,你該成家了!\"

\"哦?\"魏如峯望了霜霜一眼:\"你想給我介紹嗎?\"

\"我試試看,把你的條件告訴我!\"

\"算了,\"魏如峯說:\"你那些朋友,一個賽一個的野,沒興趣!\"

\"怎幺樣的就有興趣?\"

魏如峯咧咧嘴,托起霜霜的下巴,開玩笑的說:\"像你!\"

樓下電話鈴又響了,何慕天在叫魏如峯聽電話,魏如峯閃身出房,跑下樓梯,躲開了霜霜的掀眉瞪眼。電話機旁,何慕天正若有所思的望着聽筒,微蹙着眉。這電話顯然是何慕天接聽的。魏如峯一看何慕天的神色,就猜到百分之八十又是杜妮打來的,握起聽筒,他沒好氣的喊:\"喂!什幺事?\"

對方一陣沉默,他不耐的連喊了兩聲\"喂喂\",對方纔有個清脆而細嫩的聲音,怯怯的問:\"是──是──魏──如峯嗎?\"

\"我就是,你是哪一位?\"魏如峯皺起了眉,驚異的問。

\"我──等了你好半天了,你不是說三點半嗎?\"

\"什幺?\"他的心狂跳了起來,握緊了聽筒,他緊張的喊:\"你是──\"\"楊曉彤。\"

\"喂喂,\"他嚷着說:\"你在哪兒?\"

\"鈴蘭。\"

魏如峯屏住了氣,握着聽筒的手竟有些發顫。霜霜已經下了樓,靠在茶几上看魏如峯接電話,一面玩着茶几上的一隻玻璃小馬。魏如峯還沒有回過氣來,對方又怯怯的開了口:\"這幾個星期,我都不能出來,先是該我辦牆報,後來又考月考……\"

\"喂!你聽着!\"魏如峯已恢復了精神,他對着聽筒大叫着說:\"我三分鐘之內就趕到,你千萬別離開!\"

摔下了聽筒,他顧不得再去換衣服,摸摸口袋,派司套裏還有錢,就放心的向門口衝去。一面嚷了聲:\"姨夫,別等我喫晚飯!\"

霜霜一把拉住了魏如峯,急急的問:\"什幺事?發生了什幺事嗎?\"

魏如峯掙脫了霜霜的拉扯,笑着說:\"什幺事都沒有!只是要出去一會兒,\"說着,他揚着眉毛,用手擰擰霜霜的面頰,帶着難以抑制的興奮說:\"再見!好妹妹,別爲我的閒愁擔心了,現在什幺都好了。你要我晚上給你帶什幺回來嗎?巧克力?怎樣?好,再見!\"揮揮手,他迫不及待的衝出房去,奔下臺階。立即就響起喧囂的摩托車馬達聲,呼嘯着走遠了。

霜霜愣愣的站在客廳中央,一隻手撫摩着被魏如峯擰痛了的面頰,眼睛呆呆的望着魏如峯跑出去的門口,心裏佈滿了疑惑和不解。這是怎幺回事?從來沒有看到魏如峯如此失常過,和如此興奮過。他碰到什幺事了,剛剛還躺在牀上無精打采的,現在一個電話就又精神大振,簡直是發神經!好半天,她才回過神來,轉過身子,她看到何慕天正坐在沙發裏,默默的望着她,眼睛裏有一抹深思而悵惘的神情。她聳聳肩,對何慕天說:\"你看錶哥是怎幺回事?大概是神經失常了,什幺事值得他那幺緊張?平常天塌下來他也愛管不管的。\"

何慕天沒有說話,仍然望着霜霜出神。他在想着他接電話時所聽到的那個細細的,嫩嫩的聲音,清脆嬌柔,還帶着點兒軟軟的童音。一個女孩子,一個少女,不會比霜霜更大,卻有力量使魏如峯擺脫掉杜妮的糾纏?這事有點不可思議而耐人尋味了。但是,事實擺在這兒,何慕天自己是過來人,他知道什幺事情發生在魏如峯的身上,這是不容人不相信的。

\"爸爸,你在想什幺?\"

霜霜打斷了他的思潮,他看看霜霜,俏麗的濃眉,神采奕奕的大眼睛,難道不夠美,不夠可愛嗎?但是,人生的事情並不是件件都能預先安排好的,更不是件件都能如人意的。

他輕輕的嘆息了一聲,說:\"我在想如峯的事。\"

\"他怎幺了?\"霜霜問:\"近來他不是挺奇怪的嗎?一忽兒唉聲嘆氣,一忽兒興高采烈,還寫些怪里怪氣的紙條,什幺這個愁,那個愁的……\"

\"奇怪?\"何慕天搖搖頭,有些悵惘的笑笑:\"一點也不奇怪,這是陷入情網的青年男女都會害的病。\"

\"爸爸,你說什幺?\"

\"我說,如峯一定在戀愛。\"

\"戀愛?\"霜霜瞪着何慕天,不信任的張大了眼睛:\"表哥在戀愛?和誰?\"\"和剛剛打電話來的那個女孩子。\"

\"那是誰?\"

\"我怎幺知道?\"何慕天抬了抬眉毛,燃起一支菸,望着菸頭上繚繞的青煙,沉思的說:\"聽聲音,年紀一定很輕,大概只有十七、八歲。\"

霜霜蹙起眉頭,怔怔的望着父親,腦子中是紛紛亂亂的一團,好象有人在她頭腦裏塞進許多棉花似的,脹得很滿而又全是空白。魏如峯戀愛了?和一個不知名的女孩子!她隨手摸了一張椅子,慢慢的坐了下去。憑着小几,用手托住下巴,她必須好好的想一想。想什幺?她又抓不住任何具體的東西,腦中只有一個比較成形的思想:魏如峯戀愛了!這是可能的嗎?魏如峯?不,這並不可能。他曾和許多女人玩過,卻從不動真情!這只是父親的臆測而已,魏如峯不會如此容易墮入情網!不,不,絕不會,反正她不信……

有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一驚,抬起頭來,發現何慕天正站在她的面前,深深的望着她。

\"霜霜,\"何慕天用一對了然一切的眼睛凝視她,低沉的說:\"對付這種事情最好的辦法,就是看淡一點,你是個灑脫的孩子,自會處理自己。你要知道,在人生的路上,你總會遇到一些打擊的。\"

\"爸爸!\"霜霜怔了一下,頓時帶着一臉受傷的倔強喊了起來:\"你說這些話是甚幺意思?你以爲我愛上了表哥?我從來就沒有愛過他,我的男朋友那幺多,他算得了什幺?而且──我也不相信他是在戀愛!\"

何慕天默默的搖搖頭,說:\"他是在戀愛,我可以肯定這一點。如峯這兩天失魂落魄的,我早就懷疑了!\"

霜霜咬咬嘴脣,突然想起了魏如峯桌上的那張紙條,有些什幺句子?\"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這不是寫明瞭嗎?她瞪視着牆上的一幅畫,手指發冷,心臟迅速的向地底下沉去。

\"霜霜,\"何慕天眼望着臉色越來越蒼白的女兒,心中隱隱作痛,女兒的失意比他自己失意更讓他難過。這幺多年來,他一直期望着的事終成泡影,霜霜竟沒有力量繫住這個年輕人的心?面對着漂亮的霜霜,他爲她不平!魏如峯太沒有眼光了!又嘆了口氣,他無奈的說:\"別難過,霜霜,如峯並不是天下唯一可愛的男孩子,而且,事情也不見得就絕瞭望……\"

顯然,何慕天安慰的方式太笨拙了,霜霜猛的跳了起來,雙手緊握着拳,暴跳着對何慕天狂叫了起來:\"爸爸!你說這些做什幺?誰告訴你我愛上了表哥?我根本不愛他,一絲一毫都不愛他!他愛上誰與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爲什幺要難過?爲什幺要絕望?他愛娶誰就娶誰,我一點都不關心!不關心!不關心!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關心!\"

喊着喊着,眼淚湧出了她的眼眶,她的臉色由白轉紅,呼吸急促,頭髮搖得零亂的披散了下來。終於,喉頭哽住了,再也喊不出聲音。她發狂的踢翻了一張椅子,掉頭向樓上跑去,奔進了自己的房裏,\"砰\"的碰上房門,就撲進牀裏,把頭埋在枕頭中,氣塞喉堵的痛哭了起來。

何慕天木立在客廳裏,樓上,霜霜不可壓抑的哭泣聲透過了門,一直傳到樓下。何慕天的心收緊了,絞痛了,他慢慢的扶起了那張被霜霜踢翻的椅子,呆呆的站了好一會兒。霜霜的哭聲沒有平定,反而越來越沉痛了,他無法忍受,慢慢的走上樓,走到霜霜的門口,推開了房門,他看到霜霜正發狂的撕咬着枕頭,捶打牀墊。他走過去,才把手放到霜霜的身上,就被她摔了開去,同時哭叫着說:\"你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

何慕天默然的立在牀邊,無可奈何的望着痛哭的霜霜,然後,他嘆了口氣,走出霜霜的房間,帶上了房門。疲乏的回到自己的房裏,在安樂椅上坐了下來,他用手指揉了揉額角,喃喃的自語的說:\"如果她有個母親就好了!\"

母親,一想起她的母親,那些連鎖着的回憶又一串串的浮到眼前,他閉上眼睛,仰靠在椅子裏,臉上的肌肉全被痛苦的思潮所扭曲了。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然後,他聽到霜霜有了動靜,她的腳步穿過走廊,到樓下去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口去張望,只一忽兒,他就看到他那輛灰色的小轎車如箭離弦般向街頭狂馳而去。他嘆息着坐回椅子裏,他知道這以後會是什幺:闖紅燈、超速、沒有駕駛執照。他又該爲她準備罰款和具保了。

燃起一支菸,他按鈴叫來了阿金,吩咐着說:\"魏少爺回來的時候,讓他到我房裏來一趟!\"

無論如何,他要爲霜霜做一番努力,他必須儘量挽回這件事,必要時,他不惜恩威並重,對如峯稍稍施一些壓力,他深深瞭解,魏如峯對他這位姨夫,是十分敬愛和順從的,爲了霜霜,他顧不得其它了。

魏如峯迴來的時候並不太晚,只有九點多鐘,他吹着口哨走上樓梯,阿金叫住了他,轉告了何慕天的話。

\"OK!\"他說。

回到臥室,他先取了睡衣,到浴室去洗了一個澡,一面洗,一面不停的吹着口哨。曉彤,多幺惹人憐愛的孩子!那水盈盈的眼睛,那怯生生的表情,那一雙柔若無骨的小手。

\"喔,別碰我,記住,我們纔是第四次見面!\"

\"第四次!\"他迷糊的問:\"我覺得,我們已經認識四十年了。\"

她笑了。

\"你一定有很多的女朋友!\"

\"不錯,\"他坦白承認:\"我曾經有過很多的女朋友!\"

\"是你眼光太高嗎?\"

\"或者是她們眼光太高。\"

\"包括何霜霜在內?\"

\"霜霜?\"他一愣,盯着她問:\"你聽到些什幺流言?\"

她又笑了,黑眼珠生動而活潑。

\"是\'流言\'嗎?\"她問。

\"霜霜是我的小妹妹。\"

就這樣,好象已經解釋清楚了什幺,她不再把手從他手中抽出來,不再保持兩人座位中那一尺寬的距離,當他用手攬住她的腰的時候,她也沒有退縮,只抬起她那兩排長長的睫毛,用那對黑濛濛的眼睛凝視他。這凝視使他那樣心動,他竟想在衆目昭彰的燈光下吻她,但他畢竟沒有那樣做。她的頭倚在他的肩上,細細的髮絲輕輕的拂着他的面頰,她低低訴說的聲音像潺潺的流水般在他耳邊輕響:\"我騙了媽媽,我告訴她我是到顧德美家裏去做功課,媽媽相信我一切的話,因爲她永遠把我看成一個小女孩,一個單純得一無所知的小女孩。我本不長於說謊話,可是,在我向她說謊的時候,我說得那幺自然,就好象是真的一樣,我不明白我怎幺會如此?這使我對自己懷疑。\"她停下來,把一隻手放在他手腕上,仰頭注視着他:\"你也曾對自己懷疑過嗎?你覺不覺得每個人都有矛盾的性格?好的與壞的思想,堅強與懦弱的個性,常會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於是你就沒有辦法清晰的分析你自己。\"

他凝視她那跳動的睫毛下藏着的黑眼珠。

\"你常常分析你自己嗎?\"

\"有時,我試着去分析。\"她又笑了,用兩隻手交叉着枕在腦後,靠在沙發椅裏,那股慵散勁兒更其動人。\"可是,不分析還好,越分析就越糊塗。\"

\"每個人都是如此,\"他說:\"分析自己和了解自己都是一件難事,\"他凝望她:\"你是不必分析自己的,一切最單純,最完美的事物都集中在你身上……\"

\"你錯了,\"她的黑眼睛深深的回望着他:\"世界上沒有一件單純的東西!\"他沉默了,他們對望着,時間在雙方恆久的注視下凝住了。半晌,他眩惑的托起她的下巴,迷茫的說:\"我奇怪,在你這小小的腦袋裏,怎幺容得下這幺多的思想?而我一直都認爲,女人是最現實的動物,你這小腦袋裏的東西,好象還非常複雜和豐富哩!\"

\"你想發掘嗎?\"

\"你讓我發掘嗎?\"

\"如果你是個好的發掘工人。\"

\"我自信是個好工人,只要你給我發掘的機會和時間。\"

\"你有發掘的工具嗎?\"

\"有。\"

\"是什幺?\"

他捉住她的手,把那隻手壓在他激動而狂跳着的心臟上。

\"在這兒,\"他緊緊的望着她:\"行嗎?\"

她的大眼珠在轉動着,像電影上的特寫鏡頭,慢慢的,將眼光在他的臉上來回巡逡,最後,那對轉動的眼珠停住了,定定的直視着他的眼睛。小小的鼻翼微翕着,呼吸短而急促,溫熱的吹在他的臉上。他對她俯過頭去,又中途停住了,他不敢碰她的脣,怕會是對她的褻瀆。拿起了那隻手,他把它貼在自己的面頰上,額頭上,最後,緊貼在自己的嘴脣上。他無法再抬起眼睛來看她,因爲,在自己充滿幸福和激動的心懷裏,他忽然覺得要流淚了。而當他終於能抬起眼睛來看她的時候,他只看到一張蒼白而凝肅的小臉,隱現在一層莊嚴而聖潔的光圈裏。

懷着這些溫馨如夢的回憶,他在浴盆中浸得已經太久了。

洗過了澡,穿上睡衣,他走出浴室,直接來到何慕天的房間裏。房裏又是煙霧沉沉,何慕天正坐在他的安樂椅中,那神情看來又遭遇了問題。他對魏如峯仔細的審視了兩眼,指指前面的椅子說:\"坐下來,如峯。\"

魏如峯坐了下去,注視着何慕天,等着他開口。何慕天先燃上了一支菸,慢慢的抽了一口,然後從容的說:\"昨天公司裏開了董事會議,關於你那份增產計劃,大致是通過了,預備明年一月份實施。至於在香港成立門市部一節,也預備明年春天再考慮。最近,胡董事說業務部的施主任有紕漏,我想要你去注意一下,必要時,就把施主任調到別的部門去。\"

\"好,我儘量注意。\"魏如峯說。其實,泰安紡織公司的股份百分之七十都在何慕天手中,其它的董事不過握着一些散股,所謂董事會議,也就是形式上的而已。事實上,只要何慕天有所決定,會議開不開都無所謂。

何慕天噴了一口煙,沉思了一下,微笑着說:\"公事交代清楚了,我們也該談談私事了。\"

\"私事?\"魏如峯愣了愣。

\"嗯,\"何慕天點點頭,親切的說:\"如峯,有沒有出國的計劃?\"

\"怎幺?\"魏如峯有些困惑。\"公司裏想派人出去嗎?我並不合適,我學的不是紡織,又不是商業。\"

\"我知道,我只是問你對未來的計劃。你已經二十─六?還是二十七?\"

\"二十七。\"

\"對了,二十七歲,我像你這個年齡,已經有霜霜了。\"

\"姨夫是在問我的終身大事?\"

\"也有一點是,我聽說你和一個交際花過從很密,有這回事嗎?\"

\"哦,\"魏如峯笑了笑,這並不是他的祕密。\"那大概指的是杜妮。她死纏住我,我可沒對她動感情。\"

\"雖然沒有動真情,一定也有來往吧?\"何慕天銳利的盯住魏如峯問。

魏如峯點點頭,笑着說:\"假如我說和她沒有關係,就未免太虛僞了,是嗎?姨夫,你一定了解,和這種歡場女人來往,如同交易,誰都不會動真情的。而且,對於送上門來的女人,只要她長得不錯,我也不會像柳下惠一樣坐懷不亂。\"

\"唔,\"何慕天把煙從嘴裏拿出來:\"我喜歡你這股坦率勁兒。那幺,告訴我,爲什幺最近一個月以來,你把這些女人全斷絕了?\"

魏如峯一怔,接着就脹紅了臉,他不安的在椅上蠕動了一下身子,伸了伸腿,說:\"姨夫,你對我的事好象清楚得很呢!\"

\"當然清楚,\"何慕天微笑着,深思的說:\"你想,你將來會繼承泰安,這幺大的一個公司即將落在你的肩上,對你的事,我怎能不關心?\"

\"什幺?\"魏如峯喫了一驚。\"我?繼承泰安?爲什幺?\"

\"你是我的親人,又有商業天才,公司在你手裏,比在我手裏更安全。而且,近來我對商場中的追逐傾軋,已經覺得疲倦了,很想把這個重擔交卸下來,然後過幾天清靜日子。假如你沒有什幺出國讀書的計劃,我就希望你把時間多放在公司裏一些,工廠裏也去跑跑。兩三年後,你就可以變成實際的負責人了。\"

\"姨夫,\"魏如峯皺皺眉頭,深深的望了何慕天一眼:\"你要把公司給我,我應該感激你,可是,說實話,姨夫,我並不想負責泰安。\"

\"爲什幺?\"

\"我和你一樣,我厭倦商場的這些競爭和欺詐。我自己是學文的,商業和紡織都不是我的興趣,也不是我的本行,我之所以留在公司裏,完全是因爲你需要我。有一天,霜霜會結婚,那時候……\"

\"慢慢來,如峯,\"何慕天打斷了他。\"你對這筆財產一點不動心嗎?\"

魏如峯苦笑了。

\"當然動心,\"他說:\"如果我說對財產金錢不動心,我就太矯情了。但是,我不願繼承泰安,這應該屬於霜霜……\"

\"屬於霜霜──\"何慕天沉吟着說:\"和屬於你,這不是一樣嗎?\"

\"什幺意思?\"

\"我是說──\"何慕天噴了一口濃煙:\"如果你和霜霜結婚的話。\"

魏如峯陡的愣住了,他瞠目結舌的望着何慕天,後者正平靜而從容的吐着煙霧。他站了起來,盯着何慕天的臉,詫異的說:\"你開玩笑嗎?姨夫?\"

\"一點也不開玩笑,你們是表兄妹,從小在一塊兒長大,彼此瞭解,又彼此親愛……\"

\"但是,我不愛霜霜,霜霜也不愛我!\"

\"愛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

\"我覺得你的想法有些荒謬,這是不可能的!\"

\"爲什幺不可能?\"

\"因爲──\"魏如峯深吸了口氣說:\"我一直把霜霜當親妹妹看,而且,我現在也正在戀愛。\"

何慕天震動了一下,在菸灰缸裏揉滅了菸蒂,故意輕描淡寫的問:\"是嗎?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像杜妮那樣的嗎?你預備和這女人\'戀愛\'多久?\"

魏如峯的臉色變得蒼白了,他做夢也沒想到何慕天會用這樣的語氣來侮辱他的戀愛,而且還連帶侮辱了曉彤。這使他無法忍耐,他用手指抓緊了椅背,竭力控制自己沸騰的怒火。半天后,才顫抖着嘴脣,冷冰冰的說:\"姨夫,我明白了,你想用泰安去給霜霜買一個丈夫?你找錯了對象了,街上的男人多得很,你隨便去拉一個,告訴他你那優厚的條件,他們一定會趨之若鶩的!至於我,你罵我不識好歹吧!\"

說完這幾句極不禮貌的話,他掉頭就向門口走,何慕天呆了幾秒鐘,然後猛然惱怒的大聲喊:\"站住!如峯!\"

魏如峯站住了,慢慢的回過頭來,何慕天面對着一張倔強而堅定的臉。他逐漸泄了氣,怒容從他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深切的落寞和失意,怎樣的一個青年!霜霜何其無緣!他嘆了口氣,對魏如峯擺擺手,乏力的說:\"好,你去吧!\"

魏如峯遲疑了一下,向門口走去,何慕天又叫住了他:\"等一下,如峯!\"

魏如峯再度站住,何慕天凝視着他,慢吞吞的問:\"告訴我,你的女朋友叫什幺名字?\"

\"楊曉彤。早晨的那個曉字,彤雲的彤。\"

\"很漂亮嗎?\"

\"哦,\"魏如峯怒火已消,熱心的說:\"不是漂亮,而是可愛,漂亮這兩個字多少有點人工美的成分在內,曉彤是完全自然的美,真實的美,由內在到外表,無一處不美。\"

何慕天悽苦的一笑。

\"好,你去吧,如峯,希望有機會能見到這個神奇的女孩子。\"

魏如峯也笑了。

\"你一定很快就會見到她,我會帶她到家裏來玩。\"他說,望着何慕天,他知道,他們之間的不快已經過去了。

樓下,突然間,尖銳的喇叭聲又劃破了寂靜的長空,在夜色中銳利的狂鳴起來。

明遠面對着自己那張\"浣紗圖\",看了又看,越看越心煩,這已經是今晚畫的第三張了,竟連個美人臉都畫不好!\"天才\"早已是過去的東西了,他在自己的畫裏找不到一絲才氣,別說才氣,連最起碼的工力都看不出來。他皺皺眉,\"重拾畫筆\",多荒謬的想法,徒然浪費時間精力和金錢!一陣煩亂之下,他抓起那張紙,揉成一團,用力的對牆角扔過去,紙團擊中了正坐在牆角補衣服的夢竹身上,她一驚,抬起頭來,接觸到明遠的一對怒目。

\"又畫壞了?\"夢竹柔聲問,小心翼翼的。\"慢慢來,別煩躁,現在就算是練練筆,筆練順了,就可以畫好了!\"

\"廢話!\"明遠叫:\"我告訴你,我根本就不該聽王孝城的話,畫畫!他以爲我還是以前的明遠呢!殊不知我早已變了一個人,藝朮家的夢只有留到下輩子去做了!從明天起,我發誓不再畫了!把這些畫筆顏料全給我丟進垃圾箱去!\"

夢竹帶着幾分怯意站起身來,她實在怕極了明遠的砸顏色碟子和摔筆摔東西。她走過去,代他把顏料收拾好,笑着說:\"今晚別畫了,明遠。你也太累了,白天要上班,晚上又要畫畫,休息一晚吧!明遠,我們也好久沒出去走走了,乾脆今晚去看看朋友好不好?\"

\"看朋友?去看王孝城嗎?看他有多成功,弟子滿天下,一小張橫幅賣個兩三千,大家還求爹爹告奶奶似的去求他的畫……\"

\"明遠,\"夢竹鎖緊了眉:\"你變了!孝城是我們多年的老朋友,但是,你說起他來口氣中充滿了嫉妒和刻薄,他待我們不錯……\"

\"是的,他待我們不錯!\"明遠乾脆大叫了起來:\"每隔兩三天,他就送奶粉衣料罐頭什幺的來,他現在闊了,他送得起東西,他的東西使你對他五體投地……\"

\"明遠!\"夢竹叫。

\"他對我們施捨,表示他的慷慨!我呢?我就得受着!他闊了,他不在乎,但是,我楊明遠的一家子就在接受他的救濟,我告訴你,夢竹!你不許再接受他的禮物……\"

\"我並沒有要他的禮物,只是他的誠意使人難以拒絕,每次提了東西來,還陪盡笑臉,又怕給我們難堪,又怕我們拒絕!人家是一片好心。\"

\"好心!\"明遠咆哮着:\"我楊明遠就要靠別人的好心生活嗎?是的,我窮,你嫁給我了,你就要跟我過苦日子!我的運氣不好,我倒黴,你就只好跟了我倒黴!……\"

\"明遠,你別把話扯得太遠好不好?難道我嫌你窮了嗎?收孝城的禮是不得已,你爲什幺一定要把別人的好意當惡意呢?人家又沒有嘲笑你或看不起你的意思!\"

\"他沒有惡意,可是我受不了!他使我覺得壓迫,你懂不懂?無時無刻,他都用他的成功,他的富裕的生活,他的身分地位來壓迫我!而以前,任何教授對我的評價都比他高!現在呢?他成功了,他用禮物,用那些同情的憐憫的眼光來堆積在我身上,他使我受不了,你懂嗎?我受不了他那種把我當作病人膏盲的人的那副樣子……\"

\"他成功了,這並不就是他的過失,是不是?\"夢竹問。

\"你不能因爲他的成功,就抹煞掉你們的友誼呀!\"

\"友誼!\"明遠嗤之以鼻:\"這是世界上最不值錢的東西!\"

夢竹呆呆的站着,沉痛的望着明遠,好半天,才幽幽的說:\"明遠,你變得太多了。\"

\"是嗎?我變得太多了?\"夢竹的話更加勾起了明遠的怒火,他逼視着夢竹說:\"是的,我變了,你知道是什幺讓我變?你知道我一點都不愛這份生活嗎?你知道我厭倦得想死嗎?你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什幺都知道!\"夢竹叫着說,被明遠逼迫得忍無可忍:\"就因爲我知道得太清楚,所以我忍受你一切的壞脾氣,忍受你的囂張和無理,忍受你的怪僻!你還要我怎幺樣呢?\"

\"你後悔了嗎?後悔嫁我了嗎?\"

\"我有什幺資格後悔!\"夢竹神經緊張的大叫了起來:\"你娶我是你對我的恩惠,我還有什幺資格後悔!十幾年來,我必須時時記住這一點,楊明遠,你是個偉人!你偉大!你在我落魄的時候──\"猛然間,她縮住了口,瞪視着房門。在門口,曉彤正張皇的站在那兒,恐懼的望着爭吵中的父母。夢竹泄了氣,她費力的把溢出眼眶的淚水逼了回去,用手摸了摸自己激動得發燙的面頰,低低的對明遠說:\"對不起,我,我是太激動了!\"

明遠沒說話,沉默了片刻,才用陰沉的眼光,掃了曉彤一眼,冷冰冰的說:\"你下了課,怎幺到現在纔回家?\"

\"我,我,我在學校做功課。\"曉彤囁囁嚅嚅的說。

\"曉白呢?\"明遠又問。

\"我,我沒有看到。\"

明遠調回眼光來,冷漠的看了夢竹一眼,說:\"我們的兩個孩子,都連家都不要了!放了學不回家,喫晚飯也不回家!\"

他的口氣,好象孩子們不回家,都應該是夢竹的責任似的,夢竹想說什幺,又忍耐的嚥了回去。孩子們是最敏感的小動物,家裏的氣氛一不對,他們就會最先領略到。近來,明遠的壞脾氣籠罩着全家,動不動就要咆哮罵人,連小鳥都知道巢裏是否溫暖,又怎能怪孩子不願回家呢?家系不住孩子,這不是孩子的過失,而是父母的過失。怎幺能讓正在求學的孩子在一個充滿火藥味的家中做功課?準備考大學?

在夢竹的沉默中,明遠換了一件襯衫,準備出門。

\"你到哪裏去?\"夢竹問。

\"看電影去!\"明遠沒好氣的說。

夢竹的嘴脣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只睜大了眼睛,目送明遠走出房門。

聽到大門闔上的聲音後,夢竹渾身無力的坐回椅子裏,用手支撐着疼痛的頭。疲倦、懊喪,和絕望的情緒像潮水般對她湧了過來,她感到自己像只無主的小船,正眩暈的飄蕩在這潮水之中。曉彤遠遠的望着母親,看到夢竹一直不動也不說話,她走了過去,把手放在夢竹的手腕上,怯怯的喊了一聲:\"媽媽!\"

夢竹抬起頭來,接觸到曉彤一對不安的、關懷的眼睛。她不願讓女兒分擔她的煩惱,勉強提起精神,她坐正了身子,深吸了口氣說:\"你喫過飯沒有?\"

\"喫,喫過了。\"

\"在那裏喫的?\"

\"學校福利社。\"曉彤說着,臉微微的發起燒來,由於說了謊話而不安。福利社?那些地方和福利社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近半個月來,魏如峯帶着她,幾乎跑遍了全臺北市的小喫店,每天,他們都要換一個新的地方,他總是笑着說:\"我要讓你見識見識臺北市,領略各種不同的情調!\"

有時,她的一襲學生制服,出現在比較大的餐廳裏,顯得那幺不倫不類。而他卻豪放如故,驕傲得如同伴着他的是天下絕無僅有的貴婦人,這種種作風,使曉彤既感動又心折。

她常常想,魏如峯是個最懂得美化生活和享受生活的人。今天的晚餐,在一家不知名的餐廳裏,傍着一個大的熱帶魚的玻璃櫃子,他告訴她每種魚的名稱:電光、孔雀、黑裙、紅劍、神仙……他笑了,亮晶晶的眼睛深深的盯着她,一股調皮的神情,說:\"神仙魚是取神仙伴侶的意思,因爲這種魚總是捉對兒來來往往,不肯分離。有一天,我們也會像她們一樣嗎?\"

\"曉彤,在想什幺?\"夢竹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路。

曉彤喫了一驚,惶恐的說:\"沒,沒有什幺呀!\"

\"曉彤,\"夢竹嘆了口氣:\"從明天起,回家來做功課吧,不要在外面逗留,也別三天兩頭的往顧德美家跑。而且,天天晚上在福利社喫飯總不是辦法。你爸爸的心情不好,你們就別再惹他不高興了。\"

\"噢!\"曉彤悵悵的應了一聲,頓感若有所失。下了課就回家,放棄那兩小時的歡聚?兩小時,每次都是一眨眼就過去了,但,這兩小時卻是她每日生活的中心!早上起牀,睜開眼睛迎接新的一天,因爲想到有放學後的那兩小時,而覺得歡欣鼓舞。坐在教室裏,聽着老師冗長而乏味的講述,因想起不久之後,就可以有那兩小時而心情振奮。放學前的清潔掃除,握着掃把,在揚起的灰塵中,看到的是他扶着摩托車,倚在路口轉彎處的電線杆下的神情!揹着書包,和顧德美跨出校門,一聲\"再見\",難得會有那幺輕快的口吻!向路口走去,腳底下踏着的是雲是霧,整個身子都那幺輕飄飄的。

心裏面懷着的是夢是情,全心靈都那樣盪悠悠的。然後,一張充斥着生氣的臉,一對期待而狂熱的眸子,一聲從心靈深處竄出來的呼喚:\"嗨!\"這就是一切!這就是每日生活的重心所在!而現在,必須放棄這兩小時?生活將變得何等空虛和乏味!

\"曉彤,你怎幺了?發什幺呆?\"夢竹詫異的望着冥想中的曉彤。

\"哦,沒──沒有怎幺。\"曉彤一驚,回覆過心神來。

夢竹凝視着曉彤,這孩子有些不對勁,那對眼睛朦朧得奇怪,那張小小的臉龐上有些什幺嶄新的東西,使她看起來那樣煥發着夢似的光彩──這變化是從何時開始的?她無法確定──但她能確定一點,這孩子渾身都散放着青春的氣息。

她有些眩惑,一個小小的女孩子,怎幺會忽然在一夜間就長大了?除了眩惑外,還有更多的,類似感動的情緒:曉彤,一個多幺美麗而可愛的女孩!母性保護及愛惜的本能,使她又叮嚀了幾句:\"以後,還是一下課就回家的好,一個女孩子,回來太晚,讓人擔心。現在社會風氣越來越壞,晚上摸着黑回家,如果遇到壞人怎幺辦?\"

\"噢,不會的,媽媽顧慮太多了。\"曉彤說,有些不安。

\"唉,\"夢竹又嘆了口氣:\"所有的媽媽都是嚕囌的,所有的女兒也都厭倦聽這些話。在你做女兒的時候厭倦聽,等你做了母親卻又不厭其煩的去說了。如果每一個母親,都能知道她孩子的未來是怎樣的,那不知道可以少操多少心……\"

有人在敲門,夢竹停止了說了一半的話,說:\"去看看,大概曉白又把他那份鑰匙弄丟了!\"

曉彤高興這敲門聲打斷了母親長篇的感慨。走下榻榻米,開了大門,出乎意料之外的竟是王孝城,曉彤叫了聲\"王伯伯\",一面揚着聲音喊:\"媽,王伯伯來了!\"

王孝城提着一大堆奶粉牛油罐頭等東西,走上了榻榻米,夢竹迎上來,一看到孝城手裏的東西,就皺起眉頭,埋怨的說:\"孝城,你怎幺又帶東西來?你這樣子實在讓人不安,我說過……\"

\"好了好了,夢竹,\"王孝城打斷她說:\"以前在重慶的時候,你也和我這幺見外嗎?我常在你們家一住多日,也不在乎,現在我給孩子們帶點東西,你就叫得像什幺似的,時間沒有加深彼此的友誼,倒好象弄得更生疏了──咦,明遠呢?\"\"出去了。\"夢竹說,一面接過王孝城手裏的東西,拿到後面交給曉彤,低聲對曉彤說:\"找個地方藏起來,別給你爸爸看到。\"再走出來,王孝城已經坐在藤椅中,正在看牆上用圖釘撳着的一張明遠畫了一半的畫,看到夢竹,他問:\"明遠最近怎幺樣?畫得很多?\"

夢竹默默的搖搖頭,遞給王孝城一杯茶。

\"沒完成過一張,都是畫了一半就撕了。\"

\"脾氣好些了嗎?\"

夢竹苦笑了一下,又搖搖頭。

王孝城深深的看着夢竹,想說什幺,又沒說出口。把眼光在室內轉了一圈,啜了兩口茶,終於,忍不住的開了口:\"夢竹,你無法改善你們的生活嗎?\"

\"改善?\"夢竹迷惘的抬起眼睛來:\"都是你建議他畫畫,想改善。結果,更弄得閤家不安,畫沒畫出來,整天聽他發脾氣,最近,連孩子們都往外面躲,改善!又談何容易!明遠的個性是……\"

\"我覺得,\"王孝城插嘴說:\"你有點過份對明遠讓步了,纔會弄得他要發脾氣就發脾氣,他以前也不是這樣不近情理的,你處處讓他,他就會越來越跋扈……\"

\"這都是因爲──\"夢竹頓了頓,才又輕聲說:\"你是知道的,這幺多年來,我總覺得有些對不起他,何況,他又一直不得意,他學了藝朮,卻當了十幾年的公務員。這些,好象都是我牽累了他。\"

\"你的思想就不對!\"王孝城說:\"你想,當初──\"\"噓!\"夢竹警告的把手指壓在嘴脣上,指了指後面的房間低聲說:\"別談了,當心給曉彤聽見。\"

王孝城咽回了那句已衝到嘴邊的話,卻仍然默默的望着夢竹發呆。好半天,夢竹抬起頭來問:\"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曾經提起有個人在臺灣,是──誰?\"

\"哦,\"王孝城一怔,接着,就有點惶然和不安,咬了咬嘴脣,他偷偷看了夢竹好幾眼,才吞吞吐吐的說:\"沒,沒有誰。只是聽──聽人說,小羅現在在南部,不知是屏東還是嘉義,在做生意。\"

\"哦──\"夢竹拉長聲音\"哦\"了一聲,幾個月來壓在心上的一副重擔突然卸下了,於是一種解脫感和輕鬆感包圍住了她,揚起頭來笑笑,用近乎愉快的聲音說:\"是小羅?他好嗎?在做什幺生意?\"

\"唔,大概──大概是五金生意吧,\"王孝城支吾着:\"我也不太清楚,有機會可以託人打聽一下看。\"

\"噢,如果他也在臺灣,那真不錯,是不是?應該找機會大家聚聚。他怎幺會做起五金生意來的?\"

\"唔,唔,這個……\"王孝城有些出汗了,站起身來,他看看手錶,大發現似的說:\"哦!差點忘了,我八點鐘還有一個約會,不多坐了,你代我問候明遠!\"夢竹有些詫異,但她也沒有久留王孝城,王孝城走了之後,她在椅子中坐了下來,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用手託着下巴,她默默沉思,多傻!她一直以爲王孝城說的是另外一個人,原來是小羅,只怪自己太容易胡思亂想,什幺都要和那件事纏在一起。她坐了許久,才驚覺的站起身來,八點半了,曉白怎幺還不回家?她推開曉彤的紙門,曉彤正在書桌前做功課,聽到門響,她似乎猛喫了一驚,迅速的拖過一本書來,蓋在自己的練習本上。夢竹並沒有注意她這個小動作,只擔心的問:\"曉彤,你知道曉白這兩天在搞什幺鬼?每天都弄得那幺晚回家?\"

曉彤定了定心,說:\"不清楚,大概在練籃球吧,他好象被選進校隊了。\"

\"籃球!籃球!\"夢竹不滿的說:\"只知道打籃球,功課怎幺辦?靠籃球來考大學嗎?\"說着,她憤憤的拉上紙門,回進自己的房中。

曉彤目送母親的影子消失,才又悄悄的推開蓋在練習本上的書,看了看寫了一半的那頁,就不滿的撕掉了,提起筆來,她重新寫:\"如峯:告訴你一個不太好的消息,我們的\'黃昏聚會\'要結束了。今天,媽媽限制我放學就回家,不許在外多事停留,我……\"

信又只寫了一半,一聲巨大的門響使她嚇了一跳,準是曉白!她想。預備繼續寫信,可是,夢竹的驚呼聲就傳了過來:\"明遠!你怎幺了?你從哪兒回來?誰灌你喝酒了?\"

再拖過一本書來,遮在筆記本上。她打開紙門跑出去,一眼看到明遠正搖搖晃晃的走上榻榻米,襯衫釦子散着,滿頭亂髮,臉紅得像豬肝,酒氣逼人。他一面打着酒噎,一面扶着牆,跌跌沖沖的向前走,在門口的榻榻米上,他差點被紙門絆倒,夢竹慌忙扶住了他,同時叫曉彤:\"曉彤!快來幫我扶扶爸爸!\"

曉彤跑上前去,和夢竹一邊一個攙住了明遠。明遠醉眼迷糊的看着夢竹,又轉頭看着曉彤,露出一臉神祕兮兮的表情,接着,就傻傻的笑了起來。曉彤被父親的樣子嚇住了,她知道父親向來是滴酒不沾的,今天是怎幺回事?夢竹滿臉的惶惑和緊張,焦急的說:\"你到哪兒去喝了酒?明明不會喝,你這是何苦嘛?\"

明遠瞪着夢竹,不停的傻笑,等夢竹說完,他就摔摔頭,用手托起夢竹的下巴來,斜睨着夢竹的臉,笑嘻嘻的說:\"別多說話,小粉蝶兒!哈哈,小粉蝶兒,沙坪壩之花,我楊明遠何等運氣!窮書生一個,卻娶到了著名的小粉蝶兒!\"

\"明遠,你怎幺醉成這樣子?\"夢竹皺緊了眉頭,和曉彤合力把明遠扶到椅子上坐下。明遠倒進椅子裏,卻一伸手抓住了夢竹的胳膊,乜斜着醉眼,盯着夢竹說:\"那幺美,那幺沉靜,那幺溫柔,追求的人起碼有一打,我楊明遠是走了什幺運?桃花運!哈哈!桃花運!他們告訴我:\'那是個小妖精,你娶了她一定會倒黴!\'哈哈,小妖精,現在已經變成老妖精了……\"

夢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曉彤惶恐的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明遠一轉頭髮現了曉彤,就伸手把她拉了過來,一隻手抓一個,瞪着眼睛輪流在她們臉上看,然後就點頭晃腦的說:\"反正女人都是妖精,老妖精和小妖精!\"他縱聲大笑了起來,拉住曉彤說:\"你是個小妖精,是不是?有一天,總會有一個男人爲你着迷,記住!小妖精小姐,抓一個有錢的,要抓牢一點,別上了當,富人沒嫁着,嫁一個窮人來受苦……\"

\"明遠!\"夢竹喊:\"你說些什幺?你醒一醒好不好?\"

\"醒一醒?\"明遠打了個酒呃,點點頭說:\"該醒一醒了,我楊明遠該醒時不醒,該睡時不睡!呃!\"又是一個酒呃。

\"你爲什幺要喝醉嘛?\"夢竹說,試着想走開去給明遠弄一個冷毛巾來,但明遠抓着她不放。

\"醉?我纔沒有醉呢!\"明遠打着酒呃說:\"是那一個作家說過的話?\'世界上沒有一種酒能叫人醉,除非人自願用痛苦來醉自己!世界上沒有一種酒能讓人糊塗,除非人自願糊塗!一個真正糊塗的人,就是一個真正清楚明白的人!\'我不醉,我不糊塗,所以我也不清楚明白!\"

夢竹凝視着明遠,聽着他這幾句似糊塗卻清楚的話,她有些懷疑他的酒醉是裝出來的,懷疑他在借酒裝瘋來罵人。但是,明遠才說完這幾句話,就直僵僵的,像根木棍似的從椅子裏向前撲倒下來。夢竹伸手沒扶住,他已經躺倒在榻榻米上了,立即,就響亮的打起鼾來。夢竹蹲下去,喊了兩聲,又推推他,他卻紋風不動。無可奈何的,夢竹嘆了口長氣,從牀上拿一條毯子蓋住了他,對站在一邊發愣的曉彤說:\"你去做功課吧,爸爸沒什幺,只是喝醉了,讓他就這樣睡睡好了。\"

曉彤\"嗯\"了一聲,迷惑而不解的望了望地上的父親,轉身回進了自己的房裏。

夢竹望着通曉彤屋裏的紙門拉攏了,就跌坐在榻榻米上,用手矇住了臉,喃喃的說:\"天哪!這是什幺生活?什幺日子?\"

把頭深深的埋在自己的臂彎裏,她有一份強烈的,想大哭一場的衝動,好半天才又低低的自語了一句:\"但願我也有一杯酒,可以醉得人事不知!但是,是真的沒有一種酒能讓人醉嗎?\"

曉彤回到房裏,再也寫不下信,更做不下功課,面對着檯燈,她怔忡的發着呆。父親喝醉酒的樣子使她受驚不小,尤其是那些醉話,老妖精與小妖精!這是什幺話?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聽到有人在輕敲後門,豎起了耳朵,她側耳傾聽,於是,她聽到曉白在低聲的叫:\"姐,姐!給我開一下後門!\"

她詫異的站起身來,走到廚房裏去,打開了後門。曉白一閃而入,立即,曉彤差一點驚叫起來,曉白的左眼下腫了一大塊,又青又紫,制服上全是污泥,袖子從袖口一直撕破到肩膀上,手腕上也是傷痕累累。曉彤正要叫,曉白就一把矇住了曉彤的嘴,低聲說:\"別叫!不要給爸爸媽媽知道!\"

\"你,你是怎幺弄的?\"曉彤瞪大了眼睛,低低的問。

\"和人打了一架。\"

\"爲什幺?\"

\"那個人欺侮我們的小兄弟。\"

\"小兄弟?\"曉彤皺着眉說:\"什幺小兄弟?\"

\"結拜的。\"曉白簡單的說:\"我們有十二個人,結拜爲兄弟,我是老三。\"\"啊呀,\"曉彤變了色:\"你是不是加入什幺太保組織了?\"

\"胡扯八道!\"曉白說:\"我們正派極了,就是看不慣那些太保,才組織的。我們就專打那些太保,那些無事生非的人,看他們還敢不敢橫行霸道!\"

\"可是……\"曉彤覺得這事總不大對勁,又講不出來不對勁的地方,看了看曉白,她暫時無法管那些事,而回到現實的問題上來了:\"你受傷沒有?\"

\"纔沒有呢!我的身體那幺棒,怎幺會受傷!那小子又不經打,才那幺兩拳,就躺在地下直哼哼……\"

\"你沒有打出人命來吧?\"曉彤提心吊膽的問。

\"沒有,我只是要小小的懲戒他一下!\"

\"你的衣服──\"曉彤看看那撕破的袖子,咬着嘴脣考慮了半天說:\"怎幺辦呢?給媽媽看到怎幺說呢?一定要罵死──這樣吧,脫下來給我,晚上我悄悄的補好,洗乾淨晾起來,下次媽媽發現的時候,就說打球的時候撕的,媽媽看到已經補好了,一定不會太怎幺樣。\"

曉白立即把制服脫了下來,交給曉彤,一面悄悄的在曉彤耳邊問:\"姐,帶你騎摩托車的那個男人是誰?\"

曉彤迅速的抬起頭來。

\"你怎幺知道?\"她盯住他問。

\"我看到你們的!在西門町。那人挺帥的,是你的男朋友嗎?比顧德美那個哥哥漂亮多了。\"

\"噓!說低一點,\"曉彤說:\"你可要保密哦!\"

\"你放心好了。\"曉白說着,對曉彤會心的笑笑。一面向自己的房間溜去。曉彤抓住了他叮囑的說:\"記住,一進房間就矇頭大睡。今天爸爸喝醉了酒,媽媽如果問起你來,我就說你是在爸爸說醉話的時候回來的,反正我會應付。明天見着爸爸,別忘了說你臉上的傷痕是打球摔的。\"

曉白一個勁的點頭,又問:\"爸爸怎幺會喝醉酒?\"

\"我不知道,\"曉彤搖搖頭。\"都是王伯伯不好,提議他畫畫,從他畫畫以來,就天下不太平了。\"

曉白輕輕的溜進了他的房間。曉彤眼望着他回房了,就關好了後門,幫母親把煤球爐接上一個新煤球,再關掉廚房裏的燈,躡手躡腳的向自己房間走去。經過曉白的房間時,想來想去,覺得有件事還是不對頭。輕輕拉開曉白的房門,她伸進頭去,對正在鑽被窩的曉白警告的說:\"曉白!你以後不可以再和人打架,真受了傷怎幺辦?要是再打架哦,我就要告訴媽媽了。\"

曉白挑挑眉毛,望着曉彤走開了,聳聳肩,對自己滿不在乎的一笑,自語的說:\"女孩子!總是膽小一些。\"

翻開牀墊,取出一本薄薄的武俠小說\"原野俠蹤\",他躺在牀上聚精會神的看了起來。

曉彤拿着曉白撕破的衣服,進了自己的房間,坐在書桌前面,對着一燈熒然,她忽然感到心中充滿了各種複雜的問題:爸爸的、媽媽的、曉白的,和她的。人生!何等的不簡單!她愣愣的陷入了沉思之中。

王孝城從明遠家出來,迎着秋夜涼爽的晚風,心頭似乎輕鬆了不少。夢竹的幾個問題,差點使他泄了底,生平,他最怕的是撒謊,每次撒一點小謊都會弄得自己面紅耳赤,冷汗淋淋。尤其在夢竹面前撒謊,他總覺得,夢竹那整個的人,由內在到外表,都使人聯想到最純潔最乾淨的東西,二十年前是如此,二十年後還是如此。可是,命運對夢竹,卻未免太殘忍了!他眼前浮起明遠家中那份寒傖貧苦的陳設,浮起夢竹忍耐和沉默的眼光。又浮起二十年前夢竹模樣﹔大而無邪的眼睛,烏黑的兩條長髮辮,和那輕快的跳蹦的小身子,以及經常如流水般輕泄出來的笑聲。如今呢,只有在曉彤的身上,還可以發現當年夢竹的影子,夢竹自己已經渾身都刻滿了困苦、悲愴的痕跡。他搖搖頭,自語的說:\"不應該是這樣的!根本不應該是這樣的!她嫁給明遠就是個錯誤,假如當初……\"

假如當初怎幺樣?他站在巷口,瞪視着街頭來往的車輛。

假如當初是他娶了夢竹呢?會有怎樣的結果?又搖了搖頭,他喃喃的說了聲:\"荒謬!\"

真的有些荒謬,這幺多年前的事情了,還想它做什幺呢?

可是,那另一個人呢?這世界實在有些不公平,爲什幺夢竹該獨自承擔一切痛苦,而夢竹又是那樣一個善良而無辜的人!

另一個人呢?生活得那幺舒適,事業那幺成功,這世界上的事簡直無法可解釋!

一輛流動三輪車從他面前經過,他揮手叫住了,跨上車子,憑着一時的激動,大聲的說:\"中山北路!\"

何慕天靠在沙發裏,深深的吸了一口煙,望着從樓梯上慢慢走下來的霜霜。霜霜穿著件黑紅相間的條子襯衫,和一條緊身的牛仔褲,頭髮燙過了,亂蓬蓬的拂在額前。下了樓,她走到何慕天身邊,從何慕天嘴裏,把香菸拿了下來,擺出一副電影中學來的派頭,吸了一口煙,再對着何慕天的臉噴出去。何慕天皺皺眉,躲開了一些說:\"好,煙也學會抽了,什幺時候學的?\"

\"哼!\"霜霜哼了一聲,老練的吐出一個大煙圈,又吐出一連串的小菸圈,笑笑說:\"大概所有的父母,都對於孩子的長大感到奇怪,是不是?\"

\"這叫做\'長大\'嗎?\"何慕天問。

\"這叫做\'成熟\'。\"霜霜說。

\"成熟?\"何慕天搖搖頭:\"你下錯定義了!\"

\"別說教,爸爸!\"霜霜再噴出一口煙:\"如果你覺得抽菸不好,你自己爲什幺要抽?\"

\"我是男人……\"

\"那幺,我是女人!\"霜霜搶白着說,對何慕天擺了擺手向門口走去:\"再見,爸爸!\"

\"霜霜!\"何慕天叫:\"你又要出去?\"

\"不出去,做什幺呢?\"霜霜站住問:\"和你一樣,坐在沙發椅子裏吐菸圈?或者,你有許多值得回憶的事情,所以你可以僅僅靠思想來打發空餘的時間,我不行!爸爸,我年輕,我必須及時行樂!\"

\"及時行樂?\"何慕天怔了一下說:\"霜霜,這四個字太重了,你可能要爲這四個字付出極大的代價!\"

\"別──說──教!\"霜霜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走到了大門口,扶着玻璃門,她又停住了,慢慢的回過頭來望着父親,大眼睛裏逐漸升起一抹困惑和痛楚之色,幽幽的問了一句:\"爸爸,告訴我,如何可以找到快樂?\"

何慕天愣住了,呆呆的凝視着霜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霜霜似乎也並不真想獲得答案,轉過身子,她走下了臺階,只一會兒,一陣汽車喇叭響,她又駕車出去開始了每晚定時的夜遊。

何慕天用手支着頤,沉坐在沙發深處。\"如何可以找到快樂?\"誰能回答這問題?燃上一支菸,他在煙霧中尋找答案,快樂,他曾有過,但是,已失落得太久了。

一陣門鈴響,阿金帶進一個意外的客人──王孝城。何慕天站起身來,有些詫異,也有份薄薄的驚喜,無論如何,在臺灣,老朋友並不多。雖然他不喜歡\"話舊\",但他卻欣賞王孝城──一個熱情而灑脫的藝朮家,絲毫不沾染時下的市儈氣息。又不是一個喜歡沉湎於舊日生活中的人,應該屬於半現實半夢想的人物,時而灑脫不羈,時而又深沉含蓄。但,不管怎樣,聽他豪放的談談藝朮界的趣事,或默坐片刻,抽上兩支菸都是很愉快的事。

\"是你?孝城,好久沒看到你了。\"何慕天說,招呼王孝城坐下,一面遞上一支菸。

\"是有好久沒來了,讓我想看看,大概三個多月吧。\"王孝城說着,燃上了煙。最後一次來,還是和明遠重逢之前,不是已有三個月了嗎?透過煙霧籠罩的空間,他下意識的打量着何慕天﹔英挺的眉毛,深邃而朦朧的眼睛,清瘦的臉龐,其漂亮和神韻一如往年!只是,當年的他豪放熱情,愛喝酒,幾杯下肚,則擊築高歌,詩思泉湧,經常即席爲詩。所以,那時大家稱他作\"小李白\"。而現在的他,神情舉止,已經完全是中年人的沉穩持重了。將近二十年來,他的改變也相當的大,那時是世家才子,現在是商業鉅子,他不知道如今的他還作不作詩?面對着他,王孝城又不由自主的想起明遠和夢竹。時間,無情的踐踏着一切,每一個人,都已不再是往日的那個人了。

\"你最近忙些什幺?想開畫展?\"何慕天問。

\"畫展,沒興趣了。\"王孝城搖搖頭,又陷入沉思中。

何慕天看了王孝城一眼:\"你今天有點特別,有心事嗎?\"

\"沒有。\"王孝城深思的說:\"剛剛從一個老朋友家裏出來,頗生感觸。\"

\"老朋友?\"

\"唔,二十年的交情了,\"王孝城深深的看了何慕天一眼,\"三個月前在街上碰到的,世界真小!\"

何慕天沒說話,他對於王孝城的朋友不感興趣,世界真小!本來嗎,轉來轉去也轉不出天地之間。

\"人生最可悲的事,莫過於做一個落魄的藝朮家!\"王孝城頓了一下說:\"凡藝朮家,都有太多的夢想,和太敏銳的感性,假如這份夢想硬被現實毫不留情的打破,實在是件殘忍的事情!\"

何慕天再度沉默的望了望王孝城,今天是怎幺回事?爲什幺王孝城會有這幺多的牢騷?

\"無論如何,\"何慕天笑笑說:\"你總不是一個落魄的藝朮家!\"

\"我不同,我原不是個完全的藝朮家,所以,我真落魄,也不會像──\"他猛的縮住了口,望着何慕天發呆,半天后,纔沒來由的長嘆了一聲,說:\"撫今追昔,總給人一種不勝滄桑之感。\"

\"你嗎?\"何慕天不解的問:\"你還有什幺感慨?\"

\"我懷念重慶。\"王孝城幽幽的說:\"和那一段雖貧困卻有歡笑的日子。我還記得你在沙坪壩的小茶館中喝醉了酒,然後拿筷子敲着茶壺,大念那首羅貫中的詞:\'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現在,才真是青山依舊在,而幾度夕陽紅了!\"

何慕天凝視着王孝城,兩縷菸蒂上的青煙在裊裊上升,依依繚繞。他微微的瞇起眼睛:沙坪壩,小茶館,酒、瓜子、花生米、嘻嘻哈哈笑鬧着的一羣,還有──還有──那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靜靜悄悄的跟蹤着他,而等他略一注意,這眼睛就迅速的被兩排長睫毛所遮蓋……菸蒂上的火燒痛了他的手指,他一驚,醒了過來。把菸蒂丟進菸灰缸裏,他勉強的笑笑,說:\"那幺久以前的事了,提它做什幺?那還是尋夢的年齡。\"

是的,尋夢的年齡!現在呢?已經是夢想幻滅的年齡了。

而今,\"夢\"該屬於霜霜和魏如峯那一羣了!霜霜和魏如峯!

何慕天咬咬牙,站了起來,在室內無意義的兜了一個圈子,再走回到沙發旁邊,重新燃起一支菸。有門鈴響,然後是摩托車駛進院子的聲音,\"尋夢者\"之一回來了,另一個還不知在何處瘋狂呢!

\"慕天,\"沉思中的王孝城又猶豫的開了口,吞吞吐吐的說:\"有個人──你──你還記得嗎?\"

\"誰?\"何慕天不經心的問。

\"楊──\"王孝城剛吐出一個字,魏如峯吹着口哨,輕快的跑了進來,一看到王孝城和何慕天,他立即展開了個愉快的笑容,叫着說:\"嗨!王伯伯,好久沒看到你!你好象又重了兩公斤!\"

王孝城也笑了,說:\"就是你!專挑人忌諱的說!你怎幺知道我又重了兩公斤?你稱過我嗎?\"

\"用不着稱,我的眼睛最準!\"魏如峯笑着說,吸了吸鼻子:\"當心點兒,你和姨夫碰到一起,香菸店就開心了,今天報上才登的,抽菸會使人害癌症……\"

\"得了,如峯,你一回來就給人精神威脅,\"王孝城說:\"挑人愛聽的說說行不行?你有女朋友了?\"

\"哈!\"魏如峯笑了一聲,向樓梯口跑去,一連衝上了三四級樓梯,才又回過頭來。笑着說了一句:\"姨夫,你不是想見曉彤嗎?我已經約了她下個星期天來玩!\"說着,他徑自吹着口哨,隱沒在樓梯盡處了。

何慕天吐出一口煙,帶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搖搖頭說:\"說實話,我欣賞這孩子,多年以來,我一直希望他和霜霜會……\"聳了聳肩,他嘆了口氣:\"唉!反正兒女的事,父母也操不了心!\"

\"他──他──\"王孝城發怔的說:\"他剛剛說──有誰星期天要來?\"

\"楊曉彤,一個女孩子,他的女朋友。\"

\"什幺?你──再說一遍。\"王孝城跳了起來。

\"怎幺了?這有什幺希奇?\"何慕天詫異的說:\"他愛上了一個女孩子,聽說是×女中高三的學生,如峯似乎非常爲她傾倒。這並沒有什幺奇怪呀,你幹嘛那幺緊張?\"

\"一個女孩子?楊──\"\"是的,楊曉彤。\"

王孝城愣愣的瞪着何慕天,半晌,才以一副古怪的神情慢吞吞的說:\"曉──當早晨解釋的那個曉字,彤──是彤雲的彤,是這兩個字嗎?\"

\"大概是吧,\"何慕天說:\"你認識這個女孩子?\"

\"可能──可能──是一個朋友的女兒。\"王孝城口吃的說,猝然的站了起來:\"我還有點事,要告辭了。\"

\"那幺忙幹什幺?再坐坐。\"

\"不,不,不,\"王孝城一疊連聲的說,逃難似的向門口走去。\"我要──我有──我還有事。\"

何慕天把王孝城送到門口,目送王孝城的影子急急的穿過院子,走出大門。他迷惑的默立了片刻,才轉回身子來,帶着幾分錯愕,自語的問了一句:\"這人是怎幺回事?\"

晚上,窗外有很好的月亮。

曉彤靠着窗子站着,胳膊支在窗臺上,雙手託着下巴,默默的凝視着掛在椰樹梢頭的那輪明月。柔和的夜風正輕拂過來,椰樹上闊大的葉片在風中搖擺。窗口近處,有一棵鳳凰木,細碎的小葉子合成一片片雲狀的大葉,篩落了風,也篩落了夜。她幾乎可以聽到樹葉在風中的低吟,那樣柔和,那樣旖旎。似乎是他的聲音,在反覆的輕喚:\"曉彤,你在哪兒?\"

\"四天沒有見面了,你知道嗎?曉彤,曉彤?\"

四天?是的,好漫長的四天!爲了媽媽苛刻的命令,她就只有停止那黃昏的約會。現在,在等待星期六的\"鈴蘭\"之約的過程中,時間變得多幺緩慢和冗長!

秋天的夜風,夾帶着涼意,片刻佇立,已有瑟縮之感。她戀戀的離開窗子,回到書桌前面坐下。桌上攤着數學練習簿,一本大代數橫放在臺燈之前,用手託着頭,她又對着燈悶悶沉思,好久好久,才無情無緒的嘆息一聲,勉強振作着把那本大代數拉到面前來。懶懶的翻開書頁,在今天教到的那頁上,有她上課時心不在焉的寫上去的兩個句子:\"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

這兩個句子旁邊,她發現不知何時,顧德美在上面寫了一個英文字:\"Who?\"面對着這個英文字,她微微的失笑了。

顧德美,她是她和魏如峯認識的關鍵!但她還矇在鼓裏呢!有好幾次,她都考慮要把這個祕密告訴顧德美,但終於缺乏勇氣,而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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