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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浪漫的傳說》 / 葉幸眉 / 第4章 / 共12章

“想上哪?”昱偉一反平常,尊重地詢問德敏。

“到陽明山文化大學走走,看看夜景好了。”

昱偉依言往士林方向駛去,眼睛注視着道路,不經意地道:“你是文大畢業的?”

“嗯!中國文學系。”德敏補充回答。

“所以走文化路線,學有所長,學以致用。”

德敏並不再作任何表示,昱偉便沉默下來。

德敏要求上山看夜景,昱偉陪在一旁。

萬家燈火,頗爲壯觀,但兩人並不多言。昱偉覺得德敏一反平常在人羣中的態度,雖納悶但仍不願去觸及。

“到‘星辰’去坐坐吧!請你喝杯咖啡。”下山時,昱偉邀請德敏。他希望能爲她分擔憂愁,畢竟大家也都是好朋友。

酉餐廳裏因晚餐時間已過,只剩稀落幾人,倒也寧靜;在燭光點綴下輕聲細語,氣氛頗佳。

“曼爪兩杯。”昱偉也不問德敏,擅自作主點了兩杯咖啡。

“曼爪的咖啡味道很獨特,融合了曼特寧的苦、醇、香,又配合爪哇的另一種苦及淡淡香味,挺棒的!”昱偉解釋他的莽撞。

德敏又恢復親切的笑容:“你很懂得品味生活!”她稱讚着。

“也許這是單身的好處之一吧!”昱偉自我調侃,德敏亦頗有同感。

忽然想起下午的尷尬處境。她認真地道:

“下午的事,鄭重向你道歉。”

“Who care?我能體會你的心情。我母親也常向我‘逼婚’,所以早見怪不怪了。”昱偉再次補充,着實令德敏有遇知音之感。

“我姊姊也是,她甚至還寫書標榜單身主義呢!”

“我看過她的書,就是《單身樂》、《戀愛終結者》,而且還是排行榜上的常客。”德敏有感而發。

“可能我母親對她已不存希望了,所以把矛頭指向我……”昱偉故作無辜狀,德敏同情地微笑。

昱偉想起作家姊姊昱安,“有時還真羨慕我姊姊……”

德敏不知所以然。

“在遙遠的他鄉異國還能遙控他人的思想,弄些單身如何排解lonely time的法則,順便還引誘他人--單身旅遊,搞得現在不婚族紛紛竄起。不曉得要不要負起社會責任呢!”昱偉似乎一古腦全怪在姊姊身上。

“你太誇張了!”

“她連我媽媽都能‘重新教育’了,這影響層面還不驚人呀?”昱偉喊道。

“對呀,那你又爲什麼會讓伯母‘逼婚’呢?你的條件這麼好!”德敏坦率的問,令昱偉措手不及。

轉眼兩杯咖啡都涼了,他們甚至還未加糖。

‘緣分吧!可能……月下老人遺忘了我!”昱偉想了許久纔回答,甫回答又覺得不妥,令自己備感困窘。

“我看我們已然是‘單身公害’了。”德敏的反應令昱偉舒緩不少。

“父母不安、朋友不解,自己也不適……哎!真是一種公害!”昱偉呼應,令兩人心有同感,相視而笑。

對眼前這位理性、包容力強的女孩子,昱偉產生些許迷惑。

兩人話一投機,像極了多年不見的老友般,互相傾訢彼此被“逼迫”的心聲

,一來一往,互相取笑,時間不知不覺溜走了。

初夏的午夜,寧靜而涼爽。昱偉送德敏回家。

“再見啦,‘單身公害’。”德敏笑盈盈地叫着彼此互取的外號。

“改天見,‘單身公害’。”昱偉亦揚揚眉道。

德敏轉身要進屋,昱偉又趨前叫住她!!﹁祝你三十歲的第一天快樂!﹂

德敏笑盈盈地接受了,但昱偉又愣愣地站着不動。

“不介意吻一下你嗎?”

德敏尚未來不及反應,昱偉便輕輕在德敏臉頰親吻。

見昱偉將車子駛離,德敏正欲進屋,冷不防,一雙大手抱住了她,正欲大呼救命,對方急速捂住她的嘴!是他!

“上去!”他在她耳畔命令道。

她依言跳上摩托車,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腰!

她感覺他賭氣似地橫衝直撞--

他無法相信剛剛親眼目睹的那一幕!駕着豪華跑車的帥哥,順理成章似地吻着他的德敏。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似乎是天造地設。他忿忿地把車騎進巷子內。然後趕着她上小閣樓。

砰!他把房門鎖上。

“東昇,你怎麼了?”德敏摸不着頭緒,又磷又愛地望着初戀情人亦是大學同學的他。

“你想做什麼?”德敏着實嚇住了,一向溫文儒雅的東昇竟像一頭野獸般衝着她而來!

德敏注視他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還有那一雙強而有力的大手--他緊緊把她壓住。

“不要!不要!求求你……”德敏企圖掙脫,東昇早已沒來由地狂亂地吻着

她的脣、她的頸。她極力掙扎,用力推了一把。

“他是誰?爲什麼他可以?我不行?”東昇嘶吼道。

德敏愣住了!她萬萬沒想到剛剛和昱偉道別的那一幕被東昇撞見,又想到她所眷戀的東昇竟是如此無情、蠻橫不講理,忿忿地說:“你管不着!你憑什麼管我!”

東昇聽見德敏的回答,又想到剛纔親眼看見德敏和別的男人吻別,一時之間血脈憤張,他衝上前,緊緊捉住德敏,指尖緊掐德敏雙臂。

“放開我!放開我!”德敏吶喊,她希望東昇能清醒些;趁着東昇些許猶豫,她一轉身,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他有些措手不及,隨即氣憤地也還擊了!體力耗盡的德敏,在毫無防備之下又重重被東昇打了一巴掌,一陣昏眩隨即襲來!

昏眩中,父母的影像、東昇的溫儒、昱偉的笑容一一湧上來!

時光又回到大學時代。

“吳東昇!”德敏每每在夢中叫着他的名字。

“人家吳東昇是新光集團的少東,而我吳東昇卻是個永遠成不了氣候的編劇,更遑論要成爲金馬獎、金熊獎大導演。哎!真是同名不同命!”東昇常常自我解嘲道。

“英雄不論出身低,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每當東昇失意,德敏總不厭其煩,屢屢爲他打氣。

因爲惜君子之受折磨,因爲相知所以相惜,德敏從來無怨無悔;東昇亦因此感激德敏爲他所做的點點滴滴,兩人遂成爲“班對”。

男爲愛情滋擱,佳作頻傳。校際文學獎、坊間雜誌亦常見其作品,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然而可是真應驗了: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畢了業,出了校門,東昇計畫往文學之路邁進。意氣風發的他,怎樣也沒想到自己竟是屢試屢敗!再多的心血,都只換一句無情的批評--匠氣味太濃!

然而,這仍擊不倒東昇,他仍汲汲爲營,努力創作。

最令他泄氣的是,他發現自己的作品被盜用、偷抄襲;但是沒憑沒據,拿什麼去控告?更何況是個名不見經傳的無名氏,東昇敢怒不敢言。於是日積月累,意志逐漸消沉;生活的拮据更是不在話下。想到每每要依靠德敏的資助,身爲一個大男人的東昇認爲這是一種奇恥大辱!

屋漏偏逢連夜雨。德敏的青春也在時光流逝中耗盡,在父母的脅迫下,她和東昇的戀曲化明爲暗,轉換成一種痛苦的折磨……

東昇悔恨地半跪在德敏昏睡的牀榻旁。

“小敏!小敏!”他喃喃地道。

“小敏,我知道你醒了!不要不理我,你罵我、打我都可以,就是不要不理我!”

德敏氣得將頭別過去,但眼角仍溢出淚水。

“小敏!你已經掌握我的喜、怒、哀、樂了!求求你,別不理我!”東昇哀求道。

德敏終於又忍不住、亦不忍心地回過頭,兩人無言相視,淚眼相對。

“對不起!對不起!”東昇喃喃道,德敏起身拿面紙輕拭東昇滿是淚水的臉頰。

有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他今天受盡了委屈亦是痛苦呀!德敏自忖。

“東昇,則傻了!他只是一個朋友,只是禮貌上的道別,你犯不着如此激動!”德敏試圖解開疑慮。

“我不管!”東昇幼稚、專制地吼着。人在失意的時候特別無理。

“你不要太霸氣了!”她仍然拗不過他。

“我喫醋、我嫉妒,只是因爲我太愛你了!”他心有未甘地說。

“我要過生活,我也需要朋友呀……”

“我不管!”東昇仍霸氣地道。

德敏力挽狂瀾,但見大勢己去,她灰心地理理衣服準備離去。

“小敏!小敏!你要去哪?”東昇急急道。

她冷冷地說:“我走了!”

“你是不是不肯原諒我了?”

一次又一次,你就像孩子般地無理取鬧!既不肯認錯又不願妥協!我想我該放棄你了。德敏心想。

“小敏!求求你……”東昇似乎看出端倪了。

“我想……我們分手吧!”德敏終於鼓起勇氣,說出她的心底話。

“不!我知道,我比不上人家多金又有品味,可是……哎!我認了!我輸了!反正我永遠比不上那個開跑車的男人!”東昇賭氣地說。

“東昇……”德敏強迫自己控制情緒,並極力尋找合適的字眼,試圖讓東昇明白分手的理由原因。

“昱偉並不是我們分手的原因,是你,是你自己造成我們必須分手的局面!”

“昱偉!他叫昱偉嗎?多親熱呀!”顯然他還是聽不進去。

“我並不嫌貧愛富,是你糟塌你自己……”語未畢,德敏已忍不住地掩口大哭。

“這麼多年來,我哪一時,哪一刻沒有陪着你?可是我的青春有限呀!”德敏強忍多時的淚水,終於渲泄出來:“爸媽爲了我一直爭吵……你說,我該怎麼辦?我爲了你背上不孝之罪!你要我怎麼辦?”

德敏看見東昇輕拭淚水,開始於心不忍,她在心裏吶喊:只要你一句諾言,一句承諾,我便留下來,我會等你的!

可是他一句話也沒有,德敏未加考慮,便逕往樓下走去。黎明前的巷道,一

線曙光即將出現,德敏的淚水卻淌不盡……

“小敏!”

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德敏欣喜地拭淨淚水。只見東昇喘吁吁地跑上前來,

手中握着一個小盒子,那是銀樓特有的小紅絨布盒。

“小敏,生日快樂!”他訥訥地說,並組合他所要表達的話:“雖然然我們……可是我……還是祝你生日快樂!”東昇將盒子交給德敏,即轉身快步離去,留下德敏悵然佇立原地。

曙光已升起,就像旭日東昇!德敏搖搖頭,並登上計程車。

德敏原想躡手躡腳進屋去,沒想到兩老竟如此早起,母親巳在廚房忙早餐,

父親刖專注看着電視晨間新聞。

“回來了?”父親轉向人門處向德敏問道。

“嗯!”德敏竟感無所遁形。

母親聞言亦從廚房探頭出來:“正好!蛋煎好了,一齊喫早餐。”

母親的殷切呵護令德敏備感溫馨。

餐桌上,母親頻頻爲德敏佈菜。

“昱偉送你回來的?”母親終於導入正題。

“嗯!”德敏低頭胡亂喝了一口牛奶,又撒謊了!爲了東昇已向父母撒下不少謊了。德敏良心頗爲不安。

“怎麼玩得這麼晚?幸好今天是星期天。”父親不慍不火地道。

“聊得忘了時間。”德敏又隨口撒了謊。

“年輕人嘛!不過,你和昱偉好像挺談得來?”母親試圖從女兒的答話中打聽蛛絲馬跡。

“還好!他人不錯。”德敏試圖將注意力轉移到土司麪包上,欲起身烘烤一片土司,卻被母親接去。

“他是個好人……”德敏喃喃道,想起父母無微不至的呵護……唉!昱偉是個好人,嫁禍於他,未兔對他不公平,而自己和東昇這段愛情又能瞞多久?真是愧對父母、友人。

德敏不禁悲從中來,眼淚遂不爭氣落了下--

“怎麼了?”

“究竟怎麼了?”父母一聲急似一聲地追問。

“是不是昱偉欺負你?”母親首先發難。

德敏強住眼淚,連忙否認:“沒有,不是,他沒有!”

母親似鬆了一口氣:“還好!我想他也不會是那樣的人。”

“德敏,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你又何必傷心?”父親試圖安慰她。

德敏仍然淚水不斷;愧於雙親,愧於斯。

“德敏呀!都三十了,昱偉是個好人,好好把握機會!”母仍然不忘替他說好話。

“三十歲以前你可以任性地挑剔別人,你挑得兇,我們也不干預;但今非昔比,青春也給你享受過了,該定下來了吧?﹂

面對父母的殷切期盼,埋藏深情似成唯一抉擇,德敏想。是呀!已是三十歲的老姑娘了,結婚是天經地義呀!

哭累了,終於迷濛睡了一覺。

一覺醒來,黃昏的美景已映在窗外。德敏的身心疲憊不堪,還是要勉強起來類似昨夜的爭執已不只一次了,爲什麼總能夠一次又一次原諒東昇?

難道真是情到深處無怨尤?

東昇呀!東昇!教我如何放棄你?

坦白、純真、善良,雖千萬人吾往矣!她心中浮現那段相知相惜的歲月--

歲末將至,期末考迫近,天寒地凍,德敏一向依賴東昇的個性,早早便言明:“太冷了,好睏哦!我先睡一覺,十二點叫醒我,我再來用功!”

“小賴皮!”東昇寵愛又親匿地取笑,還是替她蓋好被。雖然兩人同齡,東昇卻明顯成熟,可能是窮人家的小孩容易早熟吧!

十一點五十分!東昇親酸地搖醒德敏。德敏惺忪又懶懶地問:“幾點了?”

“差十分十二點。”

“你爲什麼提早叫我?”她半責備地問。

“小賴皮!起碼你會再賴牀十分鐘纔會起來!”東昇對她可是瞭如指掌。

“我馬上起來……”德敏嬌嗔且不甘示弱地回答。

“別騙了!十分鐘內,你起碼會再轉個身,閉上眼睛,然後天使與魔鬼在你腦中掙扎、戰鬥,然後良心不安地再睜開眼睛……”東昇手勢加動作的描述,活像她腦容量裏的記憶體,清清楚楚勾勒出她的一舉一動。

“嗯……”德敏果然又閉上眼睛,轉身而睡……

“小賴皮!起來了啦!我要掀你的被被了……”

德敏顯然不爲所動。

“小賴皮,新鮮溫熱的牛奶、香噴噴的熱狗……你再不起來,我喫掉了哦!”

在東昇的威脅利誘下,德敏終於起來。秉燭夜讀下,天真無邪的情感曾經教德敏暗自許下承諾:

【 波瀾誓不起

妾心如井水 】

曾經,東昇在校際文學圈裏是如此活躍、如此風雲,慕名的女同學更是不計

其數,東昇的意氣風發曾令多少人羨嫉!

德敏屢見仰慕者環繞東昇,事後總會酸溜溜地道:“衆星拱月,幸福美滿!”

東昇不以爲然亦不作任何解釋。

“我很害怕。”德敏一臉愁容地說。

東昇愛憐地問:“怕什麼?”

“怕有一天你會拋棄我!”德敏的意思是:東昇如此受人注目,難免不受外界誘惑!

“傻瓜!我還怕被你拋棄呢!”東昇拍額直喊冤,見德敏仍把擔憂寫在臉上,便緊緊摟住她,在耳畔輕言:“你沒拋棄我,我就不會遺棄你!”

東昇輕輕地吻住德敏的耳垂、眼皮、鼻尖,最後落在她的脣……德敏雙手輕攬東昇的頸,熱情而熱烈地回應,由衷企盼這一刻永遠停止!

與東昇的點點滴滴,是她最珍借的一段;生命中的“真愛”可遇不可求呀!

哎!忠孝難兩全!父母的褓抱提攜,親恩難報呀!是父母嫌貧愛富嗎?抑或是慎思遠慮?真道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嗎?她不解。可是父母命難違呀!

德敏翻出東昇的“生日禮物”!那隻紅絨布錦盒,就像來世遠古紅底金字的愛--雋永,沉香。

她輕輕打開它!一隻金閃閃的戒指呈現眼前!

相知相惜,爲何走步至此?

在他經濟困窘的當口,省喫儉用,縮衣節食,就是爲了她,爲了給她這隻戒指……它雖然比不上亮晶晶的白鑽,但情義無價;德敏又暗自垂下淚珠。

錢債易清,情債難還啊!

德敏憎恨自己的優柔寡斷;既然舍不下東昇,又何以負了那不相干的昱偉呢?

昱偉的以禮相待、君子般的風度,亦兄亦友,難以報答。程昱偉呀!程昱偉!爲什麼你是如此溫和守禮,倘使你稍許剛愎,我也不致陷人進退維谷的困境!

前有斷崖,後有追兵,該如何了結?也許結束生命吧?

將父母養育的恩情、昱偉的關懷還諸天地吧!若是有緣,來生再與東昇續緣吧!

死亡的念頭一直在德敏心頭糾纏,她要戴上東昇送給她的無價金戒,如此步向人生的盡頭,今生當是無悔了。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窗外的景色明日復再現,自古紅顏多薄命。再見了!爸媽、東昇、昱偉……

德敏取出書桌內的美工刀,頃刻,鮮紅的血痕將牀單染得殷紅……

“德敏!德敏!喫飯了。”母親的聲音來自遙遠地方,再也觸不到邊際了!

德敏詭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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