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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浪漫的傳說》 / 葉幸眉 / 第9章 / 共12章

臨下班,德敏卻愈感壓力沉重,一陣暈眩及噁心侵襲着。這陣子,晨間的噁心、嘔吐,白天的心悸、暈眩在在令自己覺得疲倦;尤其待會昱偉即將前來接她共進晚蜇,一股莫名潛在的壓力更油然而生。

她知道不能存有這種想法,這樣對昱偉是不公平的,但誰教她死心死性,波瀾誓不起。

德敏收拾案上的文件,看看腕錶,時間也差不多了!該來的總是要來,躲也躲不過。

她步出辦公大褸,一眼即望見東昇傻呼呼站在轉角。

“我來接你一齊去喫飯。”

德敏沒好氣:“怎麼不先打個電話?”

“……想給你一個駑喜。”東昇像做錯事的小朋友一般,傻傻地立定原地不動。

德敏馬上又原諒他:“我晚一點再去小合褸……”

“爲什麼?”東昇又露出一貫醋意。

“我己經有約了!”

“跟誰?”他緊張地問。

“……程昱偉。”

德敏不等東昇回答,即轉身離開;不遠處已見昱偉的車泊在那裏。

德敏訕訕、尷尬地坐入昱偉的車,她十分懷疑昱偉是否已撞見?

其實這陣子一直以待罪的心情等候,由衷希望昱偉能成全他們,但一直沒有勇氣攤開來講。她開始氣惱東昇的懦弱,卻又馬上原諒他。他沒有理由負全部責 任,如果自己堅持,今天也不會兩面爲難?

德敏偷偷看了昱偉一眼,她知道聰明的昱偉已看出端倪了。

“你今天好像不太開心?”德敏小心翼翼地問。

昱偉隨即苦笑一聲,說:“公司損失了一員大將,所以心情略受影響……”

“喔?”

“最近公司又新接了一些case,可君一走,其他人接不來,不能說是能力不足……可是總是捉不到精神,他們士氣受挫,我也忙得焦頭爛額,真是一團亂。”

昱偉試圖將心裏的話表明,但也感到捉不到精髓,似乎與表白的對象有密切的關係。

“真是辛苦你了!”原想告訴昱偉考慮取消婚約,見他垂頭喪氣,竟又於心不忍。

算了,總是不斷替自己找藉口,即使昱偉不如此表白,自己也有理由不敢攤牌。

晚餐後,昱偉循例送德敏回家,德敏並沒有邀他進屋,昱偉十分納悶。

“不請我進去坐?”

“嗯?”德敏故意拖延時間。

“最近你好像故意躲避某些事、某些人?”昱偉含蓄地問,德敏卻又道:“是嗎?”

昱偉苦笑不語,望着眼前這位多愁善感的未婚妻,竟有種疼惜“妹妹”的心情,全然不見男女之愛。

昱偉決定不再作弄她:“好了!我回去了,早點休息。”

“再見。”德敏如釋重負並感謝地說,她站在定點望着昱偉將車子迴轉。

“德敏!是昱偉嗎?請他進來坐坐嘛!”母親的聲音冷不防從背後傳來。

這下昱偉只好下車了,恭敬不如從命!他望着德敏,抱歉地似笑非笑。

“都快是一家人了,還這麼生分!”母親喜孜孜地領着昱偉進屋。

又是熱茶、又是水果、又是點心:昱偉既侷促又恭敬。赤子之情一覽無遺。

“昱偉,婚禮籌備得如何?”母親還是問出最切膚的問題。

“喜帖部分已開始選樣了,改天我把樣子帶來,大家一齊參考……”

昱偉一邊回答,一邊發現德敏心不在焉且如坐鍼氈。

“昱偉辦起事來就是讓人放心!”媽媽開心地道:“對了!我們也要着手整理賓客名單,是不是啊,小敏?”

德敏發現母親嚴厲的眼神正盯着她。

母親的聲音巨大而響亮,在她腦裏嗡嗡作響;德敏只覺一陣暈眩與噁心,還有懸在心上的東昇!

她知道逃不掉了,居然還想做困獸之鬥,一場血淋淋的屠殺即將展開,爲什麼死亡前的窒息如此漫長?她開始懷疑當初爲何有勇氣割腕以求解脫?現在卻沒有?絕望前還想做最後掙扎,最後一搏!

德敏欲起身,她想往洗手間徹底吐掉污穢!

德敏被醫院特有的藥水味驚醒,直覺想掙扎開,卻傳來一陣刺痛;腕上的針筒與架上的點滴瓶銜得很緊密。

媽媽的聲音忽遠忽近,終於清晰。

“德敏醒了!”是爸爸的聲音。

“昱偉呢?”

“他明天還要上班,我讓他先回去休息了。”媽媽的口氣還算溫和,德敏稍稍鬆一口氣。

“德敏!德敏!”母親試着喚醒她。

爲什麼要苦苦相逼呢?德敏痛苦地勉強回答,淚水卻一併湧出。

“傻孩子!怎麼哭了?”

“都快當媽媽了,還這麼孩子氣!”媽媽又憐又惜;德敏卻如青天霹靂,天呀!短暫的快樂竟換來這無盡的痛苦與折磨;爲什麼慾火燃燒時無法冷卻,早知會有今日的結果還是不敵貪婪情慾。

這痛苦的代價、折磨,將隨之擴張、蔓延……

媽媽爲什麼如此風平浪靜?在父母的道德範疇內是絕不容許女兒出軌的,這是傷風敗俗、有辱門風呀!

天不老,情難絕!東昇呀東昇!今後的喜悲該何去何從?

“你別再難過了。”媽媽輕拭德敏的淚水。

“反正下個月就要過門了,應該看不出來……”母親喃喃道:“都三個月了,也不小心一點!現在的小孩呀,真是不會想……昱偉又是獨子,萬一有什麼閃失呀?可賠不起呀。”有一句沒一句像是責備又不完全是。

媽媽以爲寶寶是昱偉的!難怪她會一臉愉悅,心平氣和。人的階級就像是商品的標誌,它是良質品,標上專有標誌就是良幣,昱偉就是那枚良幣的代表;而東昇,因爲杜會不認同、才華不被重視而標上“劣幣”的標籤,何等不公平呀!

話雖如此,德敏還是無怨無悔押莊給東昇。

捫心自問,怎能讓昱偉背上黑鍋呢?往後在昱偉面前再也挺不起身,抬不起臉了。婚約在先,自己居然毀滅約定並委身他人?將心比心,昱偉如何自處?

顯然昱偉並未拆穿祕密,究竟他有何打算?難道他寧可瓦全不願玉碎?他爲什麼不爲自己澄清呢?這一切的一切要如何折磨?就算是排山倒海而來也要接受了……誰教自己錯在先!

德敏覺得自己像個小孩,明知打針會令身體儘快恢復健康,卻又害怕注射那一刻的刺痛,彷彿這刺將成爲千古、雋永的痛。

睡睡醒醒,夕陽餘暉已籠罩大地,一顆心卻還是忐忑不安;昨晚和東昇爽約了,他不知如何了?還有……還有將如何面對昱偉?

一步步逼近、一步步催促,催得一顆心將要迸出似的,再無處存放。

“德敏!喫飯了。”

媽媽準備了鮮雞湯、菜蔬、水果,一一擺放在餐盤;媽媽還是媽媽,無非是希望子女如願找到好歸宿,只不過表達方式及過程的差異罷了!德敏暗歎。

“醫生說要你好好休養,補充營養,胎兒一切平安。”媽媽喜不自勝地道:

“不知道昱偉爸媽知道了沒?”

德敏怪罪似地看着母親,母親才又道:“昱偉今天晚上不能來了,公司好像很忙……不過,他說明天會來接你出院。”

德敏又鬆了一口氣,鴕鳥心態!其實早晚都要面對的事,爲什麼還是希望能夠再拖下去呢?

敢做不敢當,她爲自己的行爲感到汗顏。

“東昇呢?東昇能不能爲她解決?他曾說過要一起解決,一齊向世人宣佈兩人的喜訊的。”德敏的心緒又轉到東昇身上。

媽媽得理不饒人地想起剛纔德敏的眼神:“其實告訢昱偉的爸媽也沒什麼不對,昱偉是獨子,早日有後大家都歡喜,既然都已經有喜了,紙是包不住火,早晚都得見公婆的,怪只能怪你們年輕人,做事都不先考慮……”

德敏差點脫口而出告訴媽媽,昱偉不是始作俑者,但,最後還是沒勇氣,沒敢告白。

畢竟已非昔日清清白白、驕驕傲傲的女兒了。

晚間,德敏避開父母,撥了電話至東昇小閣褸;卻不見他來接電話。

究竟去哪兒?爲什麼這顆心總是掛在他身上,爲他歡喜、憂愁……

德敏失望地掛下電話,輕撫肚上的這塊寶貝,人生至此了,只好自己努力而爲了!德敏暗自下定決心。

入夜待父母離去後,德敏二話不說,換上衣物,重新梳洗。

望着鏡中的自己,真是應驗古人所言:爲伊消得人憔悴,衣帶漸寬終不悔。

她努力塗上口紅,希望能爲蒼白的面孔增添些許生氣。至少,在人前是驕傲,德敏自忖。

德敏離開醫院前又撥了一次電話至東昇住處,仍然人跡杳然。她輕輕掛上電話,挺直了背,登上計程車,直驅內湖。

豪宅內一片幽暗,德敏自忖:是熟睡了呢?抑或根本人未歸?

由門外可依稀看見曾用心栽種的樹苗及一株株蘭花。昱偉向來很用心地經營生活,如今……真真難以啓齒。他的杜會地位、他的心,他的人可以忍受被愚弄嗎?

其實他真是個良人,自己何德何能匹配得上呢?德敏發現臉上已流下熱烈的淚水。寒風應是刺骨、椎心的,沒想到今日負荊請罪,這股寒風竟惹淚水滾熱。

德敏吸了一口氣,終於按了門鈐;許久未見回聲,果然是人未歸!他果然忙碌於事業,披星戴月無非希冀在都會中有一席地位,如今他已然是個翹楚了,還是汲汲爲營,努力不懈!莫怪乎母親的疼惜和認定。

德敏拿出昱偉留給她的鑰匙。這把鑰匙本是非比尋常的承諾,沒想到卻在今日派上用場。

她第一次自己開啓他的大門,他的城堡。

這座城堡德敏並不陌生,猶記得昱偉帶她參觀時,他領着她屋前屋後;樓上

樓下走了一圈:她發現他的口吻是平靜、謙卑的;並無一般得志者的驕傲,就像他贈給她鑽石時一般,並無特殊自恃,只是肯定地替她戴上。

他的肯定竟換來今天的恥辱!將心比心,如何圓場?

德敏扭開小燈,傾瀉了一屋的柔和。

回想這段和昱偉交往的點點滴滴……他像一位兄長般呵護、疼惜並寵愛;不斷地遷就,甚至適時的進退,不能否認對他的愛源於尊敬與感激。他在她最孱弱時適時伸出援手,給予的點點滴滴恐是今生還也還不清!

今天已經不是自己該如何面對父母的責難,而是昱偉該如何面對父母的難堪了。

德敏聽見昱偉的車子駛進車庫,也見到昱偉由東庫樓梯間走了上來,才進客慮,他似無力地依門站立,多少風霜、憔悴一覽無遺!在他平日驕傲又謙虛的外表下,態度竟掩飾得如此天衣無縫,第一次見到他也有脆弱的一面!德敏慚傀地自責。

昱偉看見她:“德敏?你來了?還好吧?”昱偉恢復人前時的謙卑有禮。

德敏理理神,儘量讓淚水不溢出:“剛下班?”

“嗯!”昱偉走近德敏身旁,如釋重負地坐下。

德敏見他舒服地伸展四肢才定下神:“昱偉!很抱歉。”

昱偉並不作聱,讓德敏更是相形見絀,她又鼓起勇氣:“我已經懷孕了,小寶寶是東昇的。”

昱偉雙眼深邃地望着德敏,使德敏鼓足勇氣再說:“我沒辦法離開東昇……”德敏語未畢已泣不成聲。原來誠實是需要絕大的勇氣的。

“是困爲寶寶而無法離開東昇,或是因爲你愛他?”昱偉理智地問,像是處理朋友的感情事件一般,似乎與自己一丁點關係都沒有。

“因爲我愛他!”德敏堅定的回答。

昱偉舒了一口氣,並遞上面紙。

德敏用力地拔起無名指上的鑽戒:“我已經沒有資格保留它了……”

昱偉並不反對,靜靜收下德敏雙手奉還的鑽戒。

“求求你,成全我們吧!”德敏誠懇地要求,昱偉卻似乎不爲所動。

“你先回去休息吧!夜深了。”昱偉無力的回答。

德敏愣住了,她着實愣住了!究竟昱偉要如何處置?其實,自己是沒理由 要求人家了;可是,求生的念頭卻如此強烈。德敏訝異!原來天生的母愛、母性的本能所趨使,使得自己不斷往前衝。

“我先送你回醫院去,其他的事,以後再說……”昱偉半強迫地將德敏架上車,把她送回醫院。

“Alex!你的外線電話,是一位吳東昇先生,指名一定要找你。”杜敏清晰地向昱偉報告。

昱偉一貫不見喜怒的口氣接了電話,並依約午休時間見面。

午餐時刻,酉餐廳內應是高朋滿座,昱偉特地選了這家格調高雅且不喧譁的餐廳。

昱偉走近餐桌,東昇已起身迎接。

兩人免除了許多客套話,東昇一見昱偉便單刀直人:“爲什麼不成金我們?”

“是嗎?”昱偉不卑不亢地反問。

“德敏漏夜懇求你,你卻半點不通人情……”東昇露出不悅的神情。

昱偉見東昇怒不可抑,才慢條斯理考慮回話。“其實,在訂婚後,德即若離,時而刻意躲避,我就略略得知端倪……”昱偉像捉到把柄不放似地又道:“尤其前些時日,你和德敏在辦公室樓下糾纏不清,我從德敏的神情已經看出來了。”

“那你爲什麼還苦苦相逼?”東昇老大不客氣。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昱偉似笑非笑露出詭異的臉色,着實令東昇不知所措。

“A餐一份。”昱偉不顧東昇的反應,逕自向侍者點了一份午餐。

不久,午餐送來,昱偉大快朵頤地享受着,絲毫不受東昇及外界情緒上的干擾,令東昇更懷疑。

“要不要來杯咖啡?”昱偉問。

東昇見他三兩下迅速解決午餐且喫得律津有味,沒想到他還有心情呼朋引友,共飲咖啡。

東昇忍住怒氣,搖搖頭。

“好吧!不要,算是棄權。waiter!來杯曼爪咖啡。”他叫道。侍着送來咖啡後,昱偉不加糖亦不加奶精,飲下一口,才道:“你繼續說吧!”他的老闆作風顯然又搬上抬面了。

東昇屏住氣:“還是求你成全我們。”他終於低聲下氣地要求昱偉。

昱偉亦回遺:“是你要求的?”

“是!”東昇堅定回答。

“絕不後悔?”

“嗯!”他點點頭,一臉堅決。

“你確定你能誠心真意對待德敏?”昱偉的口氣不像情敵,倒像是父執輩的語態。

“對!我確定。”東昇無怨無悔地接受。

東昇見昱偉不語,唯恐他又心生變掛;未料昱偉卻道:

“什麼時候請喝喜酒?”他的神情帶着誠心的祝福。

東昇終於會意,並釋懷:“謝謝你!昱偉。”

“其實我並沒有要爲難你們……”昱偉解釋道:“早在德敏向我要求成全你們時,我早就答應了。只不過,那時我聽見的是德敏的片面之詞,我並不能確知你是否也有此心,所以我不放心將德敏交給你。現在,我已經得到你的承諾了,所以我放心了!”

東昇喜不自勝,臉上一片潮紅。

“我曾經問過德敏,和你結婚是因爲有了寶寶不得已的選擇或是因爲愛你,

她堅定地回答是因爲愛你……我從那時就開始嫉妒你了。”昱偉半開玩笑嘲弄東昇。

“謝謝!謝謝你!”東昇已無怒意,只是滿心歡喜,且誠心感謝。

“偌!婚期要趕快決定呀!”昱偉似乎比當事者還急。

“會!會!我會和德敏商量……不過……”東昇眼底忽然閃過一陣黯淡。

“怎麼了?”

“德敏的父母親……”東昇把憂慮寫在臉上。

“哎呀!男子漢大丈夫,敢做敢當。都已經先上車了還不趕緊補票,以後怎麼對小孩交代?當然是先斬後奏了。”昱偉不知何時已感染此氣氛,竟向東升獻計了。

東昇若有所思地表示贊同。

昱偉揚揚眉:“好吧!決定好結婚日期告訴我,我願意幫你們證婚;另外,我先預約當寶寶的乾爹。”

昱偉語畢,昂着頭,步出餐館,隨即走人人羣。

東昇尾隨已尋不着綜影,只好自行離去。縱然還有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東昇由衷感謝昱偉,並想起昱偉的一段話:“我答應當德敏的哥哥,永遠愛護她。”

這冬日的太陽曬得人暖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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