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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多情酒夫》 / 丹菁 / 第10章 / 共13章

“得要有帖子才成的。”

“是嗎?”韋不羣聽得一愣一愣的。

“可不是?你們在北京不也是這樣的嗎?美餞宴、賞櫻宴、雪梅宴,各式各樣的宴會,總得要拜帖才能去的,不是嗎?”

花滿閣的二樓廂房裏傳來夏九娘舌粲蓮花、滔滔不絕的話語,說得彷彿真像那麼一回事。

這幾日,花滿閣繼續敞開大門做生意;而她呢,就忙着把一干標緻的花娘往韋不羣的懷裏推,希冀他會因此忘了文字覺那混蛋搞出來的品酒宴,也希冀花娘可以絆住他,不讓他踏出花滿閣。可誰知道,一連數天,只要他一見着她,定會問過一回,甚至拔腿打算往外跑。

啐,沒事搞什麼品酒宴?

喝酒就喝酒,當酒鬼就當酒鬼,哪裏來的那麼多說辭?

只是沒想到,這品酒宴的名聲,就連遠在北京的韋不羣也知道這回事!

說真格的,不是品酒宴的錯,而是韋不羣的錯,誰要他長得那般像利悉?

“那倒是。”韋不羣點了點頭。

“就是啦……”瞧他一身錦衣華服便知曉他出身不差,這麼一點禮儀,他該是清楚纔是,不過……“韋公子,不知道你可有兄弟?”

“有。”韋不羣想也不想地回答,也沒打算追問她爲何如此問。“我上頭有兩個兄長,都在北京一帶。”

“哦……”夏九娘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問:“那……你有沒有失散在外頭的兄弟,或者是家裏養不起,分養給他人的兄弟?”

瞧他的歲數,同利悉差不多大,倘若利悉還在世,也該是這年歲了。

“你認爲我家裏頭會養不起孩子,分養給人家嗎?”韋不羣不禁大笑。

雖說韋家先前並不是什麼望族,但他家人不去搶人家的來養便算是好的了,哪可能有多餘的人分養出去?

“呃……”問問而已嘛!

雖說他瞧起來是挺富貴的,但又不代表他是銜着金湯匙出世的。

“你有帖子嗎?”韋不羣隻手托腮,慵懶地半躺臥在軟榻上頭,瞅着她千變萬化的表情,沒好氣地問道。

“沒。”夏九娘簡短有力地回答。

是真的沒有,文字覺那混蛋,居然不發帖子給她!也不想想,就因爲他不成親,害得酒肆都快要教文老爺子收回了,他居然還有心情搞什麼品酒宴,而且還沒邀她,擺明了是在閃避她。

是了,肯定是如此。

算一算,打從那一日至今,都已經過了幾天,別說他,就連文字徵、文字凜都沒上她這兒晃晃,真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難不成,文字覺真是打算當她作夢,什麼都不提,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

啐,若不是因爲韋不羣突然出現,她豈會那般簡單地放過他?

可惡,她現下光是阻止這人上醉翁酒肆,便已搞得她一個頭兩個大了,她哪裏有閒暇再去想其他事。

“我聽人說了,酒肆離這兒並不遠。”韋不羣漂亮的眼裏噙着笑意。

“是嗎?”夏九娘揚起完美無瑕的笑,回身再替他斟上一大杯酒,柔情似水地遞給他。

雖說嘴上是帶着笑意,可她心裏可惱得很。

這人難不成也是狠角色,同利悉一樣都是千杯不醉的海量?要不怎會教她灌上了幾壺酒之後,還能這般清醒。

是酒不夠濃烈,還是他喝得不夠多?

※※※      ※※※      ※※※

“你不識得酒肆老闆?”韋不羣接過酒杯,依舊面不改色的一口飲盡。

夏九娘怒眼瞪着清醒依舊的他,見他抬眼看着自個兒,隨即又換上一張漂亮的笑臉。“我不認識。”

醉翁酒肆老闆要換人了,她跟文老爺子一點都不熟。

“沒法子弄張帖子嗎?”

“這個嘛……”問、問、問,問個沒完沒了的!

氣死她了,乾脆下迷藥算了,讓韋不羣昏睡個幾天,待品酒宴的時間一過,再讓他清醒。

瞧他那一張臉,簡直是和利悉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他的眉一擰、脣一扁,十足像極了利悉可惡的撒嬌摸樣。老天,基於她對利悉的愧疚,基於她曾經對利悉的欣賞,如今,要她置之不理,猶如登天般難哪。

不要教她有了錯覺,以爲利悉還在世……

“依夏姑娘在這一帶的名望,想要弄張帖子,該是不難,是不?”韋不羣一張俊臉溢滿請求之意,明亮的眸子眯起。

“這……”不、不要再逼她了。

太像了,真的是太像了,愈瞧愈像,像到教她幾乎無法抗拒他。倘若她都能教他給逼到這種程度,更何況文字覺那混蛋。

不成、不成,她怎能因一時心軟而鑄成大錯。

好險,就在這最後一刻,讓她的神智清醒過來,要不,她豈不是真要恨自個兒一輩子嗎?

不要理會他就好了,把眼睛閉起來,不要瞧他,她就不會覺得猶豫了。

“九娘。”

咦?她才閉上眼,怎麼便聽到文字覺那混蛋的聲音?

是幻聽吧?那混蛋纔不會閒得沒事晃到她這兒來。

“九娘,你在裏頭嗎?”

聲音再一次傳來,夏九娘不禁微蹙起眉,方要睜眼瞧個清楚,卻感覺到一抹影子搶在她的前頭,未經她的允許,便打開了門。

“啊!”

他、他怎能隨隨便便地開門?

還有他文字覺,一年走個三趟花滿閣已經算是極限了,他沒事現下又來一趟到底是爲哪樁啊?

哎呀,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見面了!

“啊,真巧,我都還沒上門去找你,你倒是先來找我了。”韋不羣見著文字覺,熱絡地打起招呼。

“不羣?”文字覺驚訝地瞧着他。“你怎會在這兒?”

文字覺原以爲他不會千里迢迢到南京,遂他正打算上花滿閣邀九娘參與品酒宴,順便探探字徵所說的那個男人,沒想到,他就是字徵所說的那個男人,那個教九娘留宿在二樓廂房的男人!

“她邀我來的。”韋不羣對他眨了眨眼,回頭看着呆若木雞的夏九娘,“免費供宿、供膳呢!”

“咦?”文字覺不解地看向夏九娘。

夏九娘呆愣地瞪着兩人,總覺得有些恍神,好似時光倒回了十年。可,她清楚得很,他不是利悉,但爲何文字覺那混蛋會認識他?

誰來告訴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      ※※※

“他是利悉的姨表兄弟?!”夏九孃的閨房裏頭傳來她拔尖吊高的嗓音,瞬時壓過樓下震耳的絲竹聲。

只見夏九娘震愕莫名,久久不語。

這麼一來,他和利悉有幾分相似,可真是有理可循了。

“等等,你怎會認識他?”

突聽聞文字覺的說法,覺得有幾分道理,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古怪:身爲利悉未婚妻的她都不曉得有韋不羣這一號人物,爲何他會知道?

“那年上京赴考,韋不羣也在,遂便知曉。”坐在椅子上頭,文字覺有些乏力地倚靠在一旁的矮几上。

“利悉一見着他,心裏樂得很,也順便把你的事都告訴他了,遂他對你該是不陌生纔是。”

全然不按牌理出牌啊!

南京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怎會那般巧,韋不羣甫到南京,頭一個遇着的人便是她!教他處心積慮要韋不羣避開她的想法,變得有些可笑。

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不,或者該說,是他自個兒安排的,倘若不是他寄了書信給韋不羣,他又怎會下南京?

該說是由他一手造成的。

“這樣子……”夏九娘傻愣地自言自語。

難怪了,韋不羣待在花滿閣數天,膳宿未收分毫,他卻都不覺有異,原來是他根本就知道她是誰!

不對,韋不羣根本就擺明了耍她嘛!

或許一開始,韋不羣並不知道她是誰,但她帶他到了花滿閣,他就該要知道她是誰了纔對,怎能像個老爺般,教她搬出一干花娘服侍他?

更可惡的是,他還拐着彎套她話作啥?

問什麼酒肆老闆,問什麼帖子,問什麼雜七雜八的渾事……韋不羣到底是什麼居心啊?他明明都知道的事,何必一問再問?再者,韋不羣既是知道她是誰,他就該直接坦白纔是,不該要她!

可惡,管他是誰,非給他一頓飽拳不可。

不過,話又說回來,文字覺既是知道這檔子事,怎會從未對她說過?

唉……不用問也知道,肯定是因爲韋不羣人在北京,不怎麼有機會來到南京,同她碰不着面,遂便省去不提了吧!

大概也是怕她若真瞧見韋不羣,會傷心得無法自己吧!

只是他和韋不羣,瞧起來熱絡極了,不像是九年未見的故友……換言之,他倆定是有魚雁往返纔是。

但依文字覺和利悉的交情,倘若他見着酷似利悉的人,該也是會神傷不已纔是,怎會……難不成……會是那樣嗎?

可,文字覺不像啊,他會狎妓耶!

不對,據她所知,儘管他上妓樓,但他頂多只和花娘們玩鬧在一塊兒,最多是玩得荒唐些,但從不曾與她們燕好……難道,真如她所猜想的一般?

思及此,夏九娘倏地抬頭睇著文字覺,詛料,他也正瞧着她,霎時四目相接,難得見他這般清醒而……咦?怎麼不見了?

“你……”她輕喃着。

方纔,她明明瞧他眸底藏着什麼來着,怎麼剎那之間,那份清醒時纔有的專注,和那抹她尚未捕捉清楚的光痕全都不見了。

“瞧我瞧得入神了?”文字覺揚脣輕笑,帶着幾許輕佻和慵懶。

她沒瞧見吧?誰要她突地抬頭,教他一時閃躲不及。但……就算她瞧見了又如何?儘管她瞧見了,她也不見得摸得準他的心思。

“我呸!”夏九娘羞惱地啐他一口。

誰瞧他瞧得入神?他以爲他是誰?他是潘安、宋玉,還是天上神祗?

他不過是個以酒度日的酒鬼,誰會瞧他瞧得入神?虧他膽敢往自個兒臉上貼金。

若說俊美,利悉強上他一些,字徵也勝他太多。

“哼,這般傷人?”文字覺狀似不在意,不着痕跡地嘆口氣,隨即揚脣笑得狂傲地道:“既然沒事,我先走了,至於不羣,我順便帶他到酒肆,橫豎我那兒也有地方教他窩着。”

與其將不羣放在她身邊,他倒寧可將不羣帶在身邊以策安全。

或許,夏九娘會因爲不羣酷似利悉而愛上他,但這對不羣和她,都不是件好事,遂……他是好心地隔開兩人,省得發生憾事。

“等等,什麼叫做沒事?”夏九娘微撩起裙襬擋在門前,“明明是你來找我的,該是你有事吧?”

說得好似是自個兒找他來的……她何時找他來了?

他以爲她喜愛他上花滿閣嗎?每回來,還不都是他自個兒爲了某些事來的,要不就是醉醺醺的來拜訪。

然,上一回在她睡夢中,他似乎……罷了,那等小事,她不想計較也不想問了,眼前的事較爲重要。

“品酒宴……”文字覺深沉的魅眸微斂,頓了頓才道:“酒肆八成會教我家老頭給收回,遂我辦了個品酒宴,倘若你有閒,歡迎你一同來品嚐。”

原本是來邀約她的,但現下卻不怎麼想了,只因韋不羣已經到這兒了。

可,兩人都已經見過面了,若是兩人的心裏真有情愫滋長,似乎也不是他所能干涉的,再者,若她真有個依靠……

“你爲何不成親?”夏九娘悶聲道:“你明知道醉翁酒肆裏有咱們三人的回憶,難道你就不能委屈一點,隨便挑個好姑娘成親,別教老爺子把酒肆給收回去嗎?”

真是快被他給氣死!

酒肆一旦被收回,遲早會變成廢墟,難道他一點都不心疼?好歹也經營了九年,該有幾分情感的。

去成親吧,把酒肆留下,順便教她死心!

文字覺斂眼瞅着她好半晌,剛毅的俊臉扯出妖惑的笑容,“找不着那個教我想成親的人,至於我想成就姻緣的人……”

“什麼?”怎麼話說到一半又打住了?

什麼叫做找不到想成親的人?倘若找不着想成親的人,又怎會有那個他想要成就姻緣的人?

他在要她啊?笑她書讀得不多嗎?

“我心底有個人,但卻不能結成連理,有等於沒有。”文字覺依舊漾着笑,偏要拐彎教她猜不着他的心。

“啐,可以先娶小妾嘛!”就說了他是笨蛋,不懂變通。

明知道期限就快要到了,他幹嘛非要死腦筋地等死?又不是沒機會挽回,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我沒那心思,待酒肆教我爹給收回後,我大抵會雲遊四海去,說不準找塊喜愛的山林,隱居當居士去。”文字覺咧嘴笑着,猜不出話中真僞。

“你到底在說什麼?”聞言,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什麼雲遊四海?什麼隱入山林當居士?他瘋啦?是醉了,還是胡塗了?

“三日後,醉翁酒肆品酒宴就在掌燈之時,你想來便來吧,就當是見老朋友的最後一面。”話落,文字覺隨即自她身邊推門走出,笑臉在剎那問斂下,僅留無限感慨。

夏九娘瞪着他的背影,不知怎地惶惶不安。

啐,那是什麼話,好似往後再也見不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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