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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多情酒夫》 / 丹菁 / 第11章 / 共13章

醉翁酒肆品酒宴

正值掌燈時分,醉翁酒肆裏裏外外已點上數盞燈火,將整座酒肆照射得有如白晝般刺眼,

彷彿要將酒肆堆砌成人間極致奢華般,到處可見鮮花扎樓、綵球系臺,珍奇古玩堆放其問,金銀寶石點綴其中,而拱橋上頭的亭子四周,也飄散着雲波錦紗,環繞人工湖水的林子裏頭,更是簇簇紛紅駭綠,就連枝頭上都懸滿了千萬盞燈火,亦綁上了繡以金線銀線的雲紗,彷若是星火飄浮在雲海中,整座酒肆猶如成了天上宮宇般幽美。

然,文字覺豈會獨有美景少了喧囂呢?只見數十人陣的樂師穿插在每座亭子和花廳裏頭,絲竹聲放肆而張狂地直穿雲霄,破天而上。

在人工湖水旁的石板路上,更是架了不少攤子,簡直將南京城整個夜市集都搬了進來,瞧又是蒜烤乳羊膀子、又是油炸小牛腿……香氣薰天,教人食指大動,一旁更有不少花娘舞伶袒胸露乳地在其間跑堂服侍。

人羣圍繞在拱橋亭子旁,抑或者是在石板路邊的傍湖處,端着花娘捧着的膳食,大口啖肉,掬起湖水便大口暢飲。

原來所謂品酒宴所要品嚐的美酒,全數倒進了抽乾的人工湖裏了,只見琥珀色的水流帶着細緻金箔,清澈見底,就見湖底有着碧玉寶石,更有金銀財寶,還放上幾顆夜明珠點綴。

只見沿着人工湖邊,肉香、酒香、花香再加上美人香,燻得教人心絃盪漾,耳邊盡是笑聲、語聲再加上絲竹聲,聲韻紛亂卻又極致紛鬧,幾乎吵得要將整座南京城給掀了過來。

看似一幅天上美景,卻又極似酒池肉林般地荒淫奢靡。

※※※      ※※※      ※※※

文家所有的兄弟全都到齊了,身爲主人的文字覺穿梭其間,與人把酒言歡,笑意始終掛在俊臉上;然,不知怎地,打完了招呼,卻見他一人獨自回到後院,坐在亭子裏,看似有幾分恍神落寞,又似幾分迷醉。

“怎麼了?”

突來的聲響在背後傳來,文字覺微僵了下,才緩緩地側眼瞪着那抹蹣跚晃到身旁的身影。

“你不是玩得正開懷?”文字覺勾脣哂笑道。

像極了,就連聲音都像……倘若連他都覺得相似難辨,和利悉青梅竹馬一塊長大的夏九娘,豈會不陷入迷思?

她對利悉的心意,他心裏很明白的。

初知利悉的死訊,她那傷心欲絕的神態,至今難忘。

“瞧你不見,過來找你。”韋不羣放浪不羈地道:“怎麼了?一個人獨坐在這兒,胡思亂想些什麼?”

“不過是想要再瞧瞧這最後的光景罷了。”再過幾日,他便要離開這兒,他自

得要多瞧幾眼,以供後半輩子回味。

然,最真實的心緒,他也不想教韋不羣猜着。

除了獨自一人欣賞這院落,更是因爲他想見的人沒來,可不是?夏九娘向來不愛酒味,要她參與品酒宴,根本就是作夢。

但是,當年她卻放任利悉把酒荒唐論古今,甚至還獨撐起花滿閣。

那等煙花之地,實是不適宜她;這幾年,若不是文家幾個兄弟在背後幫着她,可真不知道她現下到底是怎生的境地?如果他一走,弟弟們仍是會爲他盡上一分心力的。

“都要當居士的人了,今兒個就豁出去的放肆到底,趕明兒個要怎麼着便怎麼着,豈不痛快?”韋不羣往他的肩頭一勾,笑得幾分戲譫。“抑或者是……你現下的消沉,是因爲夢中人未來?”

他飲眼瞧向韋不羣刺眼的笑,勾脣冷笑,“我未入夢,何處見得夢中人?”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今兒個的品酒宴豈不荒唐奢華得像場幻夢?”

“荒唐嗎?奢華嗎?”文字覺不禁輕笑。“時日逼得緊,要不,我還能再將它弄得更加奢靡不輸大內光景。”

是他決定下得慢,要不,肯定更加金碧輝煌。

“夠了,饒是大內也沒這般荒誕。”韋不羣拍了拍他的肩,朗聲道:“我啊,算是開了眼界,喝夠了美酒、喫夠了葷肉,就連雙眼都瞧盡了繁華鼎盛的美景。”

那乾花娘舞伶,真是美呀……花海綠浪都比不上。

“是嗎?”

“不過,再待上幾日,我便得要回北京,不能多陪着你玩上幾天,更不能替你見證當居士。”韋不羣不禁輕嘆一口氣,想到往後將會少個酒伴,真是教他不勝欷吁。

“不打緊,居士隱的是心而不是名,那世俗觀感不重要。”文字覺想修的是心,又不是想修個好聽的名號,就算無人見證,他也不以爲意。

韋不羣側眼睇着他半晌又道:“九姑娘呢?”

“九姑娘?”

“我總不好意思直喚她的閨名,所以喚一聲九姑娘,親切又不喻矩。”嘿嘿,他的書是讀得不多,但他至少懂些禮數的。

“談起她作啥?”

“那得問你啊!”這種事,他哪裏懂?

“你可以喚她一聲嫂子,畢竟她是利悉的媳婦兒。”

“啐,又沒明媒正娶,算是哪門子的媳婦兒?再者,利悉都作古了,總不能要她當個寡婦吧?”韋不羣挑起眉道:“而且,我若是沒記錯,利悉臨死前,可是將她交託給你的。”

他是不愛管男女之間的麻煩情事,但一個是摯友、一個是表兄弟,不想淌渾水,也得要單腳涉入。

再者,那幾日待在花滿閣,總覺得夏九娘古怪得緊。

這份古怪,不只是因爲自己長得酷似他那短命的表兄弟利悉,更是來自於她對文字覺的詭異情愫……啐,他書讀得不多,實在是很難說得明白,但他已經很努力了,頂多回頭再多啃幾本書羅。

“我不記得了。”文字覺淡聲道,把利悉所託之事給推得一乾二淨。

他不能這麼做,當初被利悉看穿心思,夠讓他羞得無臉見人了,要他如何能依利悉所願,將夏九娘給迎進府?

這種事,他做不到。

再說,儘管不迎娶她,他至少可以顧全她的安危,這便已足夠,已算是不負所托,他也問心無愧。

“咦?”這種事也能忘?“我不知道你同利悉的交情有這般薄弱哩,我還以爲你會很願意爲他兩肋插刀,在所不辭呢!”

“我自然會盡我所能。”這麼做已經夠多了,他不能再喻矩。

那一夜,他夠失態的了,日日夜夜就怕夏九娘會找上門來興師問罪,不過幸好碰巧韋不羣這傢伙到訪,讓自個兒逃過一劫。

反正過了這兩天的品酒宴,他便要離開這兒,屆時夏九娘想問也找不着他,那就當作是兩人之間甜蜜且折磨的祕密吧!

“你這樣哪有盡己所能啊?依我看,你根本就是……”

不等他說完,文字覺即打斷他的話,“去喝酒吧!”他想要一個人清靜清靜,韋不羣就不能讓他一人獨處嗎?

“喂……”瞧文字覺獨自飲着擺在桌上的美酒,好似當他不存在,韋不羣不禁挑起眉,摸摸鼻子準備離開,然走了幾步,隨即又踅回。“啊,我忘了告訴你,我來找你,便是要告訴你,九姑娘人已經到了。”

唉,明明就是來通報她來了,可誰知道屁股一坐下,隨即便忘了這一檔事,慶幸的是,一站起身,他隨即又想起了。

現下說,該是不遲吧?

“嗄?”文字覺握着酒杯瞪着他。

“你沒瞧見她剛踏進酒肆的那抹神情,錯愕得教我想笑,那表情純情得倒不似妓樓的大掌櫃,簡直就像是……”話未完,身旁的文字覺早已不見蹤影,他不禁撇了撇嘴,“不解世事的黃花大閨女。啐,急驚風,不是醉了嗎?跑起來倒挺快的,絲毫不帶點醉意。”

若說文字覺對九姑娘無意,這舉止無疑是自暴其短?咦,不對,該是說……咦,該要怎麼說?

啐,他韋不羣是武狀元,又不是文狀元,哪裏知道要怎麼說?

反正一句話,他絕對肯定文字覺那木頭對九姑娘愛不釋手……啐,好像不是這麼說的,管他的,跟着去瞧瞧吧!

※※※      ※※※      ※※※

哇,乳浪臀波、酒池肉林般的駭人情境……讓夏九娘呆愣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什麼情況?不是說是品酒宴,怎麼她瞧起來覺得這情景像極了昏庸淫穢的君王后宮?

這兒品的是酒還是人?

夏九娘傻愣地眨了眨眼,人就僵在穿過大廳後的渡廊上,沒勇氣再繼續往下走,怕一個不小心,自個兒會被捲進這荒淫駭人的畫面裏。

她走錯地方了,這兒不是醉翁酒肆吧?

對對對,她肯定是走錯地方了。

她得再走出去,沿街找着,肯定會找着真正的醉翁酒肆,這兒不是,她走錯了。但,都快要踏平大門了,怎還會找錯地方?

“九娘。”然,身子方回身,便聽見身後傳來文字覺的聲音,夏九娘疑惑地再踅回,便見他緩步走來,俊爾臉上漾着慵懶的笑意,而酷似利悉的韋不羣就跟在他身後,剎那之間,時光突地倒回,教她有些恍神。

“九姑娘。”韋不羣嘻皮笑臉地搭在文字覺的肩上,頎長的身子就掛在他身上。

“呃……”可不是?他是韋不羣,不是利悉,畢竟利悉不會這般喚她,但……不知怎地,見他們兩人一副哥倆好的模樣,便教她的心裏有着些許的不舒服。

“我以爲你不會來的。”文字覺輕勾着笑意,一別方纔窩在後院時所表露的落寞孤寂。

“倘若知道是這般情景的話,我該是不會來。”夏九娘指了指前方。

這是哪門子的品酒宴,教她誤以爲自個兒走錯地方了。雖說她在花滿閣也瞧過不少荒唐景象,但這般露骨得讓她不敢正眼直視的,還是頭一回。

“若我知道你會在這時分來,我會帶你走另一條小徑,避開這一段路。”怎麼他才一轉進後院,她便來了。

“你若是夠誠意,就該要在門口等着我來。”而不是教她站在這兒傻眼得不知所措。

“我這不是來了嗎?”他淺勾着笑。

“哎喲……好個甜蜜的小倆口,像是約在這兒相會,待會兒直接帶進後院,兩人便能躲在後院裏頭卿卿我我,反正這兒吵得喧天,你們兩個躲在後頭幹啥,也沒人聽得見。”韋不羣自他背後離開,當著文字覺的面牽起夏九孃的小手。

“九姑娘,你可不會真要同他跑到後院去吧?”

“我……”夏九娘有些爲難地睇着韋不羣。

可惡,都怪他長得太酷似利悉,當他唐突地握住自己的手時,她竟不知道該不該扯回手。

“咦?”正思忖着,卻突地發覺身旁有陣力道將輕握着她的大手給抽開,她順着那隻霸氣的大手探去,瞅著文字覺,難得見他一臉嫌惡。

嫌惡?嫌惡誰?他?還是她?

不可能是韋不羣吧,畢竟他那般酷似利悉:換言之,文字覺嫌惡的是她羅?那是什麼表情啊,她有得罪他嗎?

微惱地扯開他握住韋不羣的手,她硬是又往韋不羣的方向湊近了些。

嫌惡就嫌惡嘛,老早便知道文字覺瞧她不怎麼順眼,只是,他不需要如此明顯的表現出來吧?

“你……”文字覺微惱地擰起濃眉。

她這是怎麼着?他好意搭救她,她非但不領情,甚至還靠到韋不羣身旁……可不是,他長得像利悉嘛,她對利悉餘情未了……在三人之間,他反倒是顯得多餘,可問題是,他是韋不羣,又不是利悉!

“九姑娘,我帶你到裏頭晃晃。”韋不羣哪裏管得了文字覺在想什麼,拉起夏九孃的手便跳下石板路,直往人工湖畔走。

文字覺難以置信地瞪着夏九娘頭也不回的背影,見她任由韋不羣牽着,踩着小碎步走向他精心設計的酒池肉林……笨女人,難道她分不出來嗎?難道她不知道韋不羣不是利悉嗎?

文字覺抿起脣壓下心中的無明火,緩步跟在兩人身後,不知道是酒意催醉,還是燦亮的燈火教他突生錯覺,總覺得這情景,像極了過去的時光……

以往,三人出遊時總是如此,他總是走在後頭,他們兩人走在前頭,他光是盯着夏九孃的背影,聽着她的笑聲,便能夠教他出神好半天,往往得要等到利悉喚他,他才收得回離體的魂魄。

但,眼前的男人並不是利悉。而事過境遷,他的心思更不若當年那般膽怯,可陰錯陽差,他還是無法擺脫心中的桎梏,無法貼近她。

貼不近、卻又遏抑不了心思,最好的法子便是離她遠遠的。可如今,她卻當着他的面,和一個酷似利悉的男人靠得這般近,教他如何不覺痛心。

耳邊聽着她銀鈴般的笑聲,眼裏瞧的是她醉心的笑顏。她吝嗇地從不在他面前展露的笑顏,卻對韋不羣那混蛋……

※※※      ※※※      ※※※

“九姑娘,你瞧那!”韋不羣突地指向右手邊。

站在韋不羣左側的夏九娘不疑有他,把臉一轉,粉脣不偏不倚地貼在韋不羣的脣角上,嚇得她瞠圓水眸,連退數步,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別怕、別怕,開個玩笑罷了。”韋不羣樂不可支地道。

太可惜了,只親着脣角,要不,可真要免費偷個香吻了。正竊喜在心,方要走向仍在震愕中的夏九娘,卻突覺有人抓着他的衣領,揪着他頎長的身軀往後退上幾步。

“我說……字覺……”韋不羣咳了兩聲,拍了拍抓在他領子後頭的手。“你會不會抓得太緊了些?”

“你竟敢對她胡來!”文字覺壓低嗓音,粗嗄地在他的耳畔低咆一聲。

混蛋,當着他的面同她牽手摟腰、卿卿我我,已算是萬分過分,想不到他居然還拿這下流手段戲弄她!

“怎能說我對她胡來?是她親我的!”感覺文字覺沒有鬆手的意思,韋不羣索性往後一倒,正好倒在文字覺的肩上,如他所料,他隨即乖乖地鬆手。“你可是親眼瞧見了,是她親我的,不是我親她,更沒有脅迫她,是不?”

韋不羣幾分得意地指了指自個兒的脣,儘管她方纔親的地方只是脣角。

“那是你要騙她!”文字覺惱火地又向前一步。

韋不羣不以爲意地道:“要騙又如何?她並不討厭,是不?”

“你又知道她不討厭?”分明是拐彎說歪理,有哪個姑娘家喜愛男人這般輕薄自個兒的?

夏九娘雖是身處煙花之地,但不代表她真能讓人佔便宜。

“你又知道她討厭來着?”韋不羣側眼對有些回神的夏九娘眨了眨眼。“瞧,她不過是嚇着罷了。”

“你!”下流的傢伙,想不到他嗜酒還貪美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倘若你不能如利悉的遺願照顧她,那麼……”韋不羣瀟灑地拍了拍身上的精美袍子,“身爲利悉表兄弟的我,若是要照顧她,倒也相當天經地義。”

“你?!”

“不成嗎?”韋不羣邪笑着,一雙明亮的魅眼眯出幾分邪味,“男歡女愛這事兒,你可管不着。”

文字覺難以置信地瞪着韋不羣好半晌,暗咬牙道:“我倒覺得給自個兒找個大麻煩上門了。”早知道會如此,他就不該約韋不羣一聚。

原先是打算收了酒肆便要雲遊四海去,遂辦場品酒宴,將一干酒伴全都找齊,再瀟灑地離開南京城,然,沒想到竟會是這般的結果。

“品酒宴之後,你便要離開這兒,屆時誰要照顧她?她是了得,能夠一個人獨撐一家妓樓,但她終究是個姑娘家,總是要嫁人的,是不?”韋不羣勾起脣角,

“她要的,倘若你給不起,那就讓我給吧,算是替我甚少見面的表兄弟利悉盡點心意。”

“不準!”文字覺怒斂下眼,低聲咆道:“你配不上她!”

他文字覺視若珍寶的女人,豈能交給這個混蛋?

雖說韋不羣不是什麼惡類,但他也不是什麼正人君子,怎麼交託?

“啐,這煙花之地的女子,我會配不上?”韋不羣不禁冷笑幾聲。“大哥,我在北京當都指揮使的,雖算不上什麼大官,但好歹也是個官啊,怎會配不上她?”

“就憑你說她是煙花之地的女子,你就配不上她!”他這一句話出口,豈不是有嫌棄韋不羣的意味?

“老大……”韋不羣無奈地低聲哇哇叫,隨即搖了搖頭,不同文字覺說理了,

“就讓她選吧,倘若她不要我,那我二話不說地回北京,但若是她要我……那可是連神仙都攔不住的喔。”

韋不羣把醜話說在先,省得文字覺罵他小人。

話落,韋不羣隨即走向依舊瞪大水眸睇着他們兩人的夏九娘,可走沒幾步,領子後頭又教人給揪住,這一回,文字覺不只是抓着而已,而是使勁一拉,韋不羣感覺身子一飄,忽地撲通一聲,掉進了酒香湖池裏。

“啊!”夏九娘嚇傻眼地瞪着掉進人工湖泊的韋不羣,還未來得及開口喚人救他,便覺得自個兒已經教人拖着走,她抬眼一探,“文字覺?”

這是怎麼了?他不需要去救人嗎?人不是他丟下去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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