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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冰點玫瑰》 / 衣沅 / 第7章 / 共11章

太平洋聯誼社

幾個黃博彥的哥兒們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討論着他重金買下的小島,該如何規劃最好。

“博彥,你不是常誇口你們碩奕的企劃部門是最強的,怎麼到現在連影子都沒見到?”

“唉,別提了!全是飯桶,沒一箇中用的!”黃博彥煩躁地搖搖頭。“買一座島可不是買一棟房子,房子買錯事小,海島如果沒有最完善的規畫,上億的美鈔就像丟到海里,什麼鬼影子都不見了——”

“來來,喝酒喝酒。那些煩心的事情先別管它!俗話說,船到橋頭自然直。”澄灝熱心地爲他斟滿紅豔的酒汁。“老是煩它不是辦法,不如靜下心來享受美酒,或許靈感自然而然就源源不絕……”

“再拖,損失的利息可觀啊!”黃博彥端起酒杯輕啜一口。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建立一座高水準的度假中心並不容易。”澄灝補充說道:“寧可現在小虧,也不要將來虧大錢。”

由於老婆田倩柔的關係,澄灝認識了黃博彥這個她們三姐妹從小熟悉的好朋友,幾番相約小酌,交換企業經營心得,他們竟也成了知心的好友。

“話是沒錯,但以我是經營者的立場來看,當然是愈快回收成本愈好!”

醇美的葡萄酒喝在嘴裏沒有味道,黃博彥扒了扒略爲凌亂的頭髮,試圖集中自己渙散的注意力。

幾天來也不知什麼原因,他老是心緒不寧,整個神魂好像陷在別的時空沒有回來。人在公司就想往外跑,出了公司又急着想回去……

這種矛盾而怪異的現象,追究起來就是從和柳霽玫在辦公室裏發生“不倫事件”開始的。

對柳霽玫始終感覺似曾相識,那種熟悉產生強烈的引力讓他向她靠近;然而,一旦太靠近了,他又產生難以言喻的罪惡感,彷彿褻瀆了什麼高貴純潔的神祗。

回首過去的感情世界,他不至於單純到沒有碰過處子,但他從未曾有過這種感覺——簡直太詭異了!

“嘿!你在發什麼呆啊?”澄灝推了推黃博彥的肘。

“……呃,沒有!在想公司的事情。”他回過神,大口大口喝酒。

“先生,這是酒耶!而且是很貴很貴的好酒,你大哥把它當白開水灌啊?”

“怎麼?你方少爺捨不得嗎?”他苦笑打趣。“下次我帶兩瓶等級更高的來賠你,總可以吧?”

“哎呀,冤枉!我澄灝豈是這種小氣鬼?”

“開玩笑的啦!”黃博彥在他肩上友善一拍。“說真的,如果你能幫我想幾個好點子,讓海島度假中心經營成功,別說兩瓶,隨便你要幾箱都行……”

“嗯,依我看是這樣,與其坐在家裏想破腦袋,不如去看看別人怎麼做。”對於投資休旅業有着高度興趣的澄灝,開始發表他的高見。“最重要的,我們應該把它設計成富豪級使用的度假中心,與一般普羅大衆做區隔……”

聯誼社裏幾個男人高談闊論,柳霽玫抱着厚厚的檔案資料等在門外,她是爲了劉姐的託付而來的。

在公司,除非他主動來找,否則她是沒辦法單獨見到黃博彥的。即便只隔一層樓,她也必須通過祕書頭頭曹巫婆,就算過了曹巫婆那關,還有更難纏的鄧凱汶。

自從上次趙瑛瓔鬧事之後,鄧凱汶保護老闆更加嚴密,舉凡女性員工想見總裁大人,可能比去見阿扁總統還更難!

碰了幾次釘子,劉姐仍然不願放棄,非逼着她親手交送文件不可,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柳霽玫只好趁着鄧凱汶休假,她犧牲下班後的時間,到聯誼社外守株待兔。

柳霽玫真的後悔不該答應幫劉姐這個忙,她所交付的根本就是一個看似簡單,實際上是難以達成的超級任務。

“先生,我可以進去找人嗎?只是找人,一找到人馬上出來,可以嗎?”她可憐兮兮哀求門外的警衛,

“不行!沒有會員證一律不準進去!”兇惡的警衛絲毫不留情地拒絕。

唉聲嘆氣退到一旁,隆冬的寒風吹得柳霽玫渾身瑟縮不已。

一下班就衝過來等人,她連晚餐都沒時間喫,此刻肚子咕嚕咕嚕叫,冷風颼颼颳着她幼嫩的臉蛋,初到臺北所感受到的飢寒交迫又洶洶來襲,幾乎將她擊倒!

這家聯誼社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倘若他整晚不出來,那該怎麼辦?

柳霽玫等着不禁悲涼起來,爲什麼遇上他就是沒好事……

“老天,你就快一點兒出來吧?”她蹲在門口石柱下,心裏不停默禱。

弄不清過了多久,終於,那扇華麗的鏤花大門被推開了,一羣西裝革履的青年才俊魚貫出來。

柳霽玫高興地猛然站起身,一箭步往黃博彥追去。“黃……總裁,請等等!”可能餓過頭了,好不容易追上他,才碰到他的西裝袖子,柳霽玫突然眼前一片漆黑,腳底虛軟暈了過去——

“喂喂!小姐,你怎麼了?”

澄灝恰好就在她身邊,順勢扶住她柔軟無骨的軀幹。

“讓我來!”黃博彥粗啞地喊,急忙從澄灝手中接過一臉蒼白的柳霽玫。

該死的!她來做什麼?吹冷風吹上癮了嗎?

我的天,這小丫頭是怎麼了?爲什麼老是學不會讓自己身體保持溫暖?

她到底是從哪兒蹦出來的異類啊?

握着她寒冰一般的小手,黃博彥嘴裏低咒不已,心裏些微的痠疼……

“小子,這,這該不會是你去哪兒欠下的風流債吧?”覺察他的神色不對勁,澄灝願狐疑問道:“她好像專程來這裏等你喔?噫,她手裏抱的是什麼東西啊?你們公司的信封耶!”

“她是公司的員工,大概是被派來送重要文件的吧!”黃博彥擔心昏厥的柳霽玫,不想再多費脣舌,於是簡言道:“我得送她去醫院看看,你先走,別等我了。”

“也好,你忙你的……”澄灝又不是傻子,從黃博彥緊張的神色看來,女孩可不僅只是員工這麼單純!

“好好照顧人家啊!頂着寒風來送文件?嘖嘖,怪不得你的公司年年賺大錢,多虧這班認真的員工呢!”澄灝語帶調侃。

“謝謝你的提醒,再見!”黃博彥沒空搭理澄灝,迅速將柳霽玫安置妥當,即刻飛車到他信任的家庭醫師診所去。

☆      ☆      ☆      ☆

臺北 北投

幾年前黃博彥賺到生平的第一桶金,他大手筆買下溫泉區的幾幢舊屋,改建成現在居住的獨幢豪邸。

爲了讓自己的房子與衆不同,他特地親自到意大利米蘭,採購最前衛的高質感傢俱,全屋的擺設展現出歐洲貴族的品味。

柳霽玫坐在長型餐桌的一角,飢腸轆轆的她只顧着喫黃家主廚拿手的茄汁海鮮意大利麪,無暇欣賞精裝豪宅的美麗。

“柳霽玫,你到底幾餐沒喫了?”黃博彥皺着眉頭,不可思議地問。

他帶着昏倒的她到家醫診所打一針,醫師說她的血糖太低,喫飽補充營養就沒事了。

現今社會還有當街餓倒的?他實在無法想象怎麼有人喜歡這樣虐待自己?

當她荏弱細瘦的臂膀插入針管,黃博彥的心也像插了針似的,不住地抽痛。

“嗯……早餐只喝牛奶,中午忙着整理會議紀錄來不及喫,下了班又趕去太平洋聯誼社也沒喫,其實,我本來就很少三餐正常。反正,現在流行瘦,女孩子就是愈瘦愈美,不喫剛好可以減肥啊!”柳霽玫說着她的飲食觀念,繼續津津有味喫着料好味美的海鮮麪。

“哇,這是什麼面?好好喫喔!還有,這碗湯也好有趣,上面爲什麼要蓋麪包呢?嗯,聞起來真香……”

“那是酥皮湯,在烤箱裏焗過的,很多餐廳都有賣,天啊!你沒喝過嗎?”

黃博彥委實驚訝她的單純直接,這年頭沒喫過意大利麪的人恐怕不太多了。

“就是沒有嘛。”她唏哩呼嚕喝着熱湯。“我不常喫西餐,平常只喫自助餐、肉羹麪之類的,好喫便宜又飽肚,最適合我們收入不多的小上班族了。”

“哦?你都這樣隨便填飽肚子就算了?”

“填得飽就好了嘛——你們當大老闆的當然不能體會囊中羞澀的辛苦。”柳霽玫說得坦蕩,甚至是理直氣壯的,那樣真誠的神情叫他感動!

黃博彥不由自主地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在默默奮鬥的過程裏,也曾爲了撙節極少的收入,不得不在喫食上斤斤計較。

其實,從眼看着她餓倒,看着她狼吞虎嚥,那滾滾翻騰在心裏的疼惜不捨,除了爲她,也是爲了從前的自己……

“怎麼不能體會,我又不是沒苦過!”他瞅視她,一字字清楚道:“不是所有的富豪都是生下來就有錢的。”

“哦!”柳霽玫一愣,噤聲不敢言語。

她記起劉姐的交代,黃博彥不喜歡重提往事。

“對了,我還沒問你,爲什麼跑來等我?天大的事情不能在公司裏講嗎?”

“我——就是沒辦法見到你嘛!”她怯怯地擦淨紅脣。“我們職位太低,任何東西都要經過曹祕書,她一定會擋,鄧先生也不會讓我見你的。”

“爲什麼非見我不可?”

黃博彥雙肘支在桌上,雄鷹的黑眸瞅住她。“就爲了那一包文件?”

“嗯。”

“你知道里面是什麼嗎?”

“我不知道……是一般的企劃書之類吧?”受不住黃博彥強烈的逼視,柳霽玫拼命低頭,簡直就要貼到胸上。

“有趣了……什麼都不知道就悶着頭送過來,萬一是危險物品呢?”他搖搖頭,高深莫測地揚起嘴角,似笑非笑。“你實在很天才!那個託付者更是天才,竟然把那麼重要的規畫文件交給你?”

“就是,那個……她幫助我很多,算是我的恩人。”她語帶含糊。

“好。我也不計較那個人是誰——”他緩緩說道:“我最討厭人家做事不循正道,走後門在我的公司是絕對不允許的。上次我已經說過你,爲什麼再犯?”

“嗯——我也知道這麼做不對,可是人家一直拜託,沒辦法……”

不出所料,做事一板一眼的他又生氣了!

明知故犯的柳霽玫乖乖認錯,人已經落在他的地盤,還能說什麼!

“唉……”他實在不知要怎麼說她,乾脆直接了當諷刺道:“你的腦袋實在太單純了,哪天被人賣了搞不好還會跟他說謝謝!”

“劉姐她不是壞人!”柳霽玫急忙辯駁。“她很好心的,純粹是想幫老公找到一個生意機會而已。”

“算了算了……”黃博彥放棄地揮揮手。 “說了半天,你還是沒聽懂。”

“反正,做錯也做錯了,總裁您覺得該如何處置就處置吧!”從小她就是善良的女孩,說什麼都不可能拒絕對自己有恩的劉姐,所以她寧可單獨承受後果,也不願讓劉姐失望。

“你在說什麼?”他被她不知輕重的態度惹火了,扯開嗓門道:“又是隨我處置?好啊,你三番兩次用這句話來頂罪!怎麼,你以爲我不敢處置嗎?”

“你你……你幹嘛那麼生氣?我是說實話,在團體裏面生活,做錯事就該接受懲罰——你說了半天,不就是在說這個?”好嚇人啊!柳霽玫被他嚇出兩行熱淚。

明明長得那麼英俊的男人,幹什麼老愛用幾乎是“猙獰”的面孔來嚇人呢?

“你……”黃博彥無言輕嘆。

她無辜的淚眼讓他不忍地收起怒容,移坐到她身邊,努力以平和的語氣道:“你說,我怎麼不氣呢?你總是破壞規矩,然後也不懂得愛惜保護自己,別人說什麼你都照做,絲毫不考慮對自己會有什麼影響……”

‘有啦,我想過——”哀怨抬起淚眼,她幽幽地說:“其實冒險替劉姐送這文件,至多的損失,只是失去工作。如果成功,將會有許多人獲利。何況……”

何況,她實在非常想見他!

尤其在確定他就是小時候心目中的英雄,尤其在他們經歷了親密關係之後,見他的渴望與日俱增,無奈隔着薄薄的一層樓,他們的距離如雲泥之隔——

此時,如願見了他的面,柳霽玫竟問不出口——

她非常想知道,爲什麼在那天的意外之後,他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

難道,這是他處理男女關係的一貫態度?

“何況什麼?說啊!”他追問。

“我……我想知道……那天……”唉!那種事,她怎能說得出、問得出口?

柳霽玫的舌頭打了死結,一句完整的話都吐不出來!

“那天——”從她欲語還休的羞澀和紅通通的蘋果臉蛋,黃博彥明瞭她想說的是什麼。

那天的事是個意外,他在她特殊的魅力裏意亂情迷,她身上的印記喚起他的道德理性,雖然他並不確知那是什麼奇特的力量1

總之,浪漫的意外成了哽在心底的結,難以紓解。

“很抱歉,那天我是過分了。”黃博彥平和的敘說,看不出臉上任何表情的變化。

“所以……”柳霽玫擰攢秀眉,不甚明瞭他的意圖。“你的意思是,當一場誤會就算了?”

“呃,只能算是意外吧……”他抿了抿薄脣,眼光拋得老遠,輕聲卻清晰地說:“過去就過去了,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什麼?你在說什麼?”

她瞠目結舌,臉上血色盡退,不住顫抖的脣瓣因他這番話的震撼而無法控制!

“聽我說——”黃博彥握住柳霽玫無力垂下的肩膀。“這種事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嚴重”

“哦?是嗎?真抱歉,可能我們鄉下人想法太落伍了……”她哽咽着,彷彿當頭被人澆淋一大盆冰水,柳霽玫心酸、心寒又委屈。

“男女之間的事,沒有誰喫虧誰佔便宜。”他再補充道。

他的話語原意是想勸她釋懷,而聽在柳霽玫耳裏卻全然成了推卸責任。

“放心,沒人要跟你討回公道。”她絕望地閉上眼,冷冷地說:“你的態度讓我瞭解你的爲人,其實,你跟一般遊戲人間的花花公子沒有不同……要遊戲人間的浪子學會負責忠誠什麼的,那簡直比要一條蛇學會跳火圈還困難——”

“不,我的意思是說……”黃博彥覺得自己的表示太傷人,連忙解釋。

“不必再說了,你要說的我都懂了。”柳霽玫低低一嘆,轉身背對他。“你放心,從此刻開始,我只是碩奕的小螺絲釘,跟總裁一點瓜葛都沒有,我不會再做任何逾越規矩的事情……我走了,謝謝你的招待。”

“等等!”黃博彥情急地拉住柳霽玫,不想讓她走。

“您還有什麼指示嗎?”柳霽玫撇開自己的目光,不願再次陷落他無底漩渦似的深眸,因爲她沒有把握自己不會失足溺斃。

“我想問你一件事……”黃博彥抬起她削尖的下巴,一瞬也不瞬地瞅住晶瑩凝眸,試圖在她亮麗的五官尋求記憶裏熟悉的角落。

“什麼事?問吧。”她扭開臉,他的觸碰令人心痛,即使心底渴望着,但她情願遠離。

“你知道育樂市場嗎?”

“育樂市場?”他想起來了嗎?他終於記起那段記憶……

她一慟,眼眶猛然烘熱,喃喃自語。“育樂市場……這個……”

“你去過?是嗎?”他熊熊燒灼的目光直炙她的臉龐。

“我——”她咬咬脣,嚥下口水。“我從小在南部長大,沒有聽過什麼育樂市場,當然……更不可能去了。”

既然說了迴歸上司下屬的關係,陳年往事何必再提起?

柳霽玫鐵了心要與黃博彥畫清界線,昔日救命恩情姑且以自身的純真相抵,從此兩不相欠……

“真的?你確定沒去過?”黃博彥讀出她複雜變化的神情。“會不會是你年紀太小所以不記得了?”

“不會。”深吸口氣,她堅持到底。“我確定沒去過。”

“怪了,爲什麼我老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你……”他懷疑地眯起眼。“而且,我記得那女孩在肚臍下也剛好有胎記。”

可能嗎?天底下有如此巧合的事?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長得像已不足爲奇,何況只是胎記?抱歉,我必須告辭了。”柳霽玫刻意輕描淡寫。

“我送你——”他想再多看她一會兒。

“謝謝你的好意,我自己可以走,晚安。”柳霽玫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衝,深怕稍遲疑,喜歡他的那顆真心隱藏不住,一個不小心會全泄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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