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受驚了。”邢傲天望着柳星顏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轉過身來溫柔地問蘇戀月,“沒事吧?”
“我沒事。”她搖搖頭。
“我會好好管束她的,不會讓她再來傷害你。”
“嗯。”
“星兒這丫頭年紀太小,以前又被我們寵壞了。唉,等再過兩年,她年紀大了,有了自己喜歡的人,應該就會明白過來了……”
“你是在責怪因爲我的原故害她變得如此嗎?”
“你胡說什麼。”邢傲天嚇了一跳,“你呀,現在怎麼敏感成這樣了?我不過是一時感慨而已,畢竟星兒是我從小看着她長大的小妹妹。”
“就算你現在不放在心上,可是你以後偶然再想起來這件事,也許會責怪我。”
“戀月!”
“我想離開這裏了……”蘇戀月輕輕嘆息,彷彿不勝疲累。
邢傲天大驚。“不許胡說!你離開了,我怎麼辦?”
“你是天星莊的莊主,天星商號的主人,能理所當然的住在這裏,可是我繼續待下去,又算什麼呢。莊裏的人都恨我害了他們的星小姐,一個個在背地裏罵我。我……很累很累,不想再繼續這樣下去了。”她回眸,眼神中哀慼欲絕。“讓我回去,好不好?我想陪伴爹和兄嫂的墓地,終老此生,再不涉紅塵情愛。”
“不行!”邢傲天斷然拒絕。“無論生生死死,我都不許你離開我!”
“是嗎……”
“是。”他緊緊地擁住了她。
霎時兩人默默無言,窗戶開着,冬天的風冷冷吹來,帶來一陣寒氣,蘇戀月不禁瑟縮了一下。
“冷嗎?”邢傲天越發擁緊了她。
“冷。”蘇戀月低語,“身上冷,心裏也冷。”
“我會溫暖你的。”他抱起她,走到牀畔,將她輕輕放在牀上,灼熱的眼神專注地看着她。
蘇戀月避過眼眸。“就算你溫暖得了我的身,也終究溫暖不了我的心。”而整個天星莊,對於現在的她來說,便是凍徹了的心的寒冰窟。
邢傲天身軀一僵,半晌他道:“倘若我們離開這裏,你的心會不會溫暖起來?”
“咦?”
“離開天星莊,離開天星商號,離開所有令你傷心的一切。”邢傲天深深地望着她,嘆息,“就算這樣我們會什麼都沒有,以後的日子也將會過得很辛苦,甚至連你都要親自動手操勞。可是這樣子的話,你是不是就會高興起來?”
“當然啊!”蘇戀月憂愁的臉上終於泛起了淡淡的笑容。“可以不用再看到煩心的人和事,就算辛苦一點又算什麼?何況,也許我們能夠學江湖中人遊遍天下呢!”她的聲音變得如夢幻般輕柔美麗,“你知道我一向羨慕紅線、聶隱啊!和你此去,我也能逐漸變得和她們一樣吧?”
看着蘇戀月終於高興起來的笑顏,邢傲天也放鬆了表情。“那好。回頭收拾交代一下,我們就一起離開這裏,遊歷天下。”
“嗯。”蘇戀月笑着點頭,然後又皺起了眉,遲疑起來。“可是……你爲我如此,日後會不會後悔?畢竟天星莊是你的家,天星商號是你一直以來的心血啊!”
“怕什麼,我走了,還有書涵、毅濤和星兒他們呢!說起來,這個莊子和商號,本來就是義父母他們二老的,我雖然是他們的義子,但畢竟星兒纔是他們的親生女兒。以前是星兒還小,如今她也漸漸大了,我是該將莊子和商號歸還給她了。”
“這樣就好。”蘇戀月臉上漾起了淡淡的笑。
“那就把屬於她的東西還給她吧。我們只要有彼此就夠了,是不是?”
“是。”
邢傲天緩緩低頭,湊近了蘇戀月。一吻醉人,視線膠着。
終於分開的兩人,呼吸急促。“戀月。”邢傲天低喚。
蘇戀月秋波婉轉,一掃,然後輕輕閉上。
邢傲天俯下身去,春意旖旎。
“叩叩。”敲門聲忽然響起。
誰在這個時候敲門?邢傲天皺眉低罵。
門外傳來嚴書涵的聲音。“蘇姑娘,大哥是不是在這裏?”
“書涵?”邢傲天開門出去。“有事嗎?”
“星兒不見了!”
“星兒不見了?”他一驚。“怎麼回事?”
嚴書涵無語,只是把手中的紙條遞上。
邢傲天打開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話下——
我走了。一定會回來報仇的!
短短的一句話,無頭無尾,連個落款也沒有。但邢傲天熟悉那字體。那字體雖然因悲憤和恨怨而扭曲凌厲,卻依然一眼就可以認出那是星兒的筆跡。
“星兒她怎麼了?”邢傲天一把抓住嚴書涵,激動地問。
嚴書涵退後一步,閃開他。“我想,她是離莊出走了。”
這紙條是星兒身邊的小丫環送過來的,她說她找不着星兒,卻見到這張紙條,大驚之下,只好趕快來稟報我們。”他頓了頓又道,“我聽到消息後,已經派人去尋找她了。”
邢傲天這才放心地點點頭。“她走不遠,趕快找,應該能很快找回來纔對。”
蘇戀月在旁聽着,一顆心漸漸沉落下去,她走過來無言地依偎在邢傲天身畔。
嚴書涵忽然轉身離去。“我再去加派人手。”
“發生了這種事情,你會不會怪我?”蘇戀月幽幽地問。
邢傲天搖頭。“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怪你。只是,”他嘆了口氣,“我們還是得趕快找到星兒纔是。唉,她一個小女孩兒,孤身漂流在外,教人怎麼放得下心來?何況更對不起我義父義母。”“只是對不起你的義父義母?”
“是啊!”邢傲天看她一眼,“你的小腦袋瓜又在想什麼了!她是我義父義母惟一的女兒,是我的義妹,她的失蹤我自然擔心。”
“嗯。”
“只是,這下子你的遊俠夢可做不成了。星兒失蹤,我若不等到她的消息的話,是怎麼也無法放心走開的。”
“哦。”蘇戀月垂眸,掩飾住眼底的失望。“我們還得繼續留下來……”
“對不起。”邢傲天歉然,“才說過的話,我馬上就食言了。”
“沒關係,”她黯然一笑,“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好……”
她的身體搖搖欲墜,有什麼一直以來勉強支持着自己的東西破裂了。她好累好累,好想睡去……
“戀月,戀月!”
耳畔悠悠,似乎傳來邢傲天呼喚自己的話,可是卻聽不清楚。
蘇戀月閉上眼,沉沉暈去。
◎ ◎ ◎ ◎
蘇戀月這一昏倒,再也沒有醒來,這可嚇壞了邢傲天。
“到底是什麼原因?你們說呀!”他向連回來束手無措的衆位名醫怒吼。
名醫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答道:“邢莊主,並非我們不盡心盡力,實在是這位姑娘並無病症。就算有,那也是心病。”
“心病?”
“是心病。這位姑娘必然有什麼不願面對的事情,所以寧可讓自己昏睡過去,也不願意醒來。這種情況,我們大夫也沒有法子。”
是自己不願意醒過來嗎?
邢傲天心口一緊,低頭看着靜靜躺臥榻上的蘇戀月。“戀月,戀月。你真的那麼討厭這裏,寧可昏睡過去也不願意留下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這就帶你離去。”他俯身想抱起蘇戀月。
名醫們慌忙阻止。“使不得!”
一名大夫道,“這位姑娘昏睡日久,身體極爲虛弱。這時候胡亂移動她的身體,一個不好,會害死她的。邢莊主萬萬不可做此傻事。”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麼辦!”邢傲天叫道。
名醫們無話可答。
洛毅濤嘆了口氣,道:“大哥,你也不用太緊張。戀月她連月來遭受打擊,精神上實在已衰弱至極。我瞧啊,她在黑屋的時候就已經是在硬撐着了,之所以沒有倒下,恐怕還是想見你一面的念頭在那裏支撐着。後來你們好容易誤會解開,她又不得不面對莊中人的冷言冷語,自然也無法得到真正的休息。所以這樣的昏睡對她精神上其實並無壞處,反倒可以幫助她調養精神。你也別太緊張了!”
“說歸說,你又讓我如何不緊張?”刑傲天輕撫着蘇戀月的手指,擔憂地看着她的臉。“你瞧她的臉色,越來越差了。就算說她這麼昏睡下去有助於緩解她緊張的精神,可她的身體卻受不了啊!”
“大哥不如常在她耳邊說說話,尤其是以前你們在一起時候的事情,這樣或許可以促使她早日醒來。”洛毅濤建議。
邢傲天點頭。
“也許……莊主可以用別的事情來刺激這位姑娘醒來?”又一位名醫小心翼翼地提議。
“什麼事情?”
“比如說……沖喜?”
沖喜?
邢傲天頓時陷入思考。也許……這個方案可以試一試?
◎ ◎ ◎ ◎
病急亂投醫。邢傲天決定採納那位名醫的話,沖喜!
所謂沖喜,自然是他和蘇戀月的婚事。
洛毅濤和嚴書涵雖然覺得這種決定未免有些荒唐,但鑑於邢傲天多回來日益暴躁的脾氣、憔悴的臉色,還是決定照辦的好。
婚事,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決定下來。很快地,喜氣洋溢了整個天星莊。
“可是小姐自己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呀!”茜紅急道。
“戀月她如果醒來,一定會很高興這件事的。”邢傲天這麼認爲。
茜紅無奈地瞪着他半晌,終於還是點了點頭。雖然於禮不合,但她知道小姐是愛着大莊主的。婚期擇定臘月初六。吉日很快到了,於是,在仍然處於昏睡不醒的狀態下,蘇戀月被丫環和喜娘們架着,完成這場婚禮,送入了洞房。
◎ ◎ ◎ ◎
“你爲什麼還不醒來?”
洞房內,邢傲天已經是滿面憔悴。憔悴的他,出神地凝望着靜靜地躺臥在牀上的新娘。
“你知道嗎?今天是你和我的大喜之日。對不起,我沒有徵求你的同意,就擅自替你作決定了,因爲他們說這樣可以令你甦醒過來。我實在是無法再忍受你這樣沉睡下去了,戀月。我想你醒來,你爲什麼還不甦醒呢?”
大手輕撫着蘇戀月日漸削瘦的面頰,蒼白得毫無血色。他還記得一個多月前,這面色依然是紅潤可愛的,如今卻變成了這樣。
“你知道嗎?看着你沉睡的樣子,看着你越來越蒼白的臉色,我就好心痛。我越來越恨我自己,那天我爲什麼要食言?你快醒來好不好?你醒過來,我立刻實踐諾言帶你走,無論天涯海角,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去。戀月,戀月,你快醒過來吧。”
撫着她的頰,撫着她的手。那昔日的纖纖玉指,如今也同樣的變得瘦弱蒼白。握着她的手,感覺着那薄薄的一層肌膚下包裹着骨頭,他心疼不已。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願永攜你手,戀月,你若不醒來的話,又怎麼和我白頭偕老?”
夜深了,窗外弦月高掛,紗幔飄揚如夢。窗外,似有人輕輕嘆息。
紅燭臘淚縱橫。整整一夜,邢傲天始終握着蘇戀月的手,絮絮低語。聲音悠悠入夢,癡情當可感天!
戀月,你爲什麼還不醒來呢?
“就算你不醒來也沒關係。以後,我會每天這樣對你,每天陪你說話,逗你開心,直到有一日至誠感天,你會甦醒過來。”
◎ ◎ ◎ ◎
天亮了。
邢傲天鬆開手,柔聲道:“戀月,我先出去一下處理一些事,一會兒再過來陪你。”
他站起身來,戀戀不捨地再年了一眼蘇戀月,整整衣服,便欲出去。
“不要走……”
微弱的聲音,忽然悠悠傳來。
邢傲天身子一僵,是他聽錯了嗎?還是上天終於被他感動,滿足了他的心願?不敢置地,他極緩慢地轉身子來,生怕自己一個動作太憂,會驚碎這個美麗的聲音。
牀上,蘇戀月依舊躺着,一動不動。難道是他聽錯了?
邢傲天小翼翼地走回,握住蘇戀月的手,低聲求證。“是你嗎?戀月,是請你讓我知道,我適才聽到的話聲是真的,而不是我在做夢。
良久,牀上人毫無反應。
就在邢傲天一顆心再次沉入谷底的時候,一聲極微的呻吟聲驀然傳來,戀月那長長的睫毛了顫,眼睛緩緩張了開來。
“邢大哥……”
“戀月!”邢傲天再也控制不住心頭的大喜,猛地緊緊抱住了她。
◎ ◎ ◎ ◎
“什麼?”房中,蘇戀月驚叫,不收置信地重複。“你說我已經嫁給你了?今天是我們的大喜之日?”
“是。”邢傲天笑盈盈地望着她。“怎麼,仍然不高興嫁給我?”
“不是啦!”蘇戀月紅暈滿面。“可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忽然一覺醒來,就已經嫁給你了……這有點奇怪……”
“沒辦法啊,誰教你一直睡覺不步醒來呢!不過,反正你也很高興嫁給我!”
你怎麼可以作出這種決定呢!害人家糊塗就成了你的新娘!”蘇戀月用力地瞪着他,“人家從小幻想過的出嫁啊!一輩子的大事居然就這麼睡掉了,太不像話啦!”
“可是你一直着不肯醒來來啊!”邢傲天佯裝嘆氣,“幸好有人想了這個沖喜的法子。瞧瞧,你一嫁來,馬上就醒過來了。”
“但是……”蘇戀月皺着眉頭,還欲繼續發表不滿之處。
她的話卻沒能再說法出口。邢傲天笑着俯下身來,深深地吻上了她。這一吻夾帶着連日來的溫柔和熱情,以及說不盡的擾憂和思念,傾訴着海枯石爛、地老天荒的愛意。
愛意如潮水,洶湧澎湃,霎時漫過她的全身,漫過她的心田,淹沒了她的憂慮,她的迷惑。
“邢大哥……”她低低地喚。
“叫我的名字。以後,都不要叫我邢大哥,要叫我傲天,知道嗎?”邢傲天湊近她的耳畔,吻上她的耳垂。他的頭髮掃過她的脖頸,癢癢的,好想笑。
“傲天。”她低吟。。
“戀月,戀月……”他嘆,“你知不知道你不醒的這些日子裏,我有多麼擔心害怕!我擔心你再也不會醒來,我害怕你就此離我而去,永遠消失在我的生命!”他一把抱住她。“答應我,以後再也不要讓我如此擔心害怕了,好不好?”
“我答應你。”她道,卻忽然想起,“星兒呢?找到了嗎?”
邢傲天停住手,嘆道:“沒有。我們派出了很多人去找,可是不知爲什麼,竟然找不到她。她整個人就好像蒸發在空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哦!”蘇戀月垂首,覺得心上蒙了層陰影。“那麼……我們還必須繼續待在這裏嗎?”
“不用。”邢傲天急忙道,“我知道你不喜歡這裏。我早已想好了,只要你一醒來,我立刻帶你離開這裏!然後天涯海角,去追逐你的遊夢想,你說可好?”
蘇戀月一呆,然後輕輕笑了。
“不用了。”她笑道,“你有這個心就好了。我呀,其實只是前一陣子太脆弱,居然連一點點打擊都承受不了!那怎麼可以呢?我是你的妻子,怎麼能不喜歡丈夫的家?當然是你在哪裏,我就跟到哪裏啦!”
傲天能爲她放棄一切,她也要爲他變得堅強,就算有再多閒言閒語,她了要學習面對。
她相信星兒有一天會想通,然後再回到這裏,等到那時候,她一定要當個好嫂嫂。
“啊,好久、好久沒有盪鞦韆了呢!等我身體好些,傲天,陪我去盪鞦韆玩兒,好不好?”
她的笑容是如此炫目,以至邢傲天一時恍神,半晌才道:“好啊!”
冬天的陽依然燦爛,燦爛的陽光下,清脆的笑聲傳遍莊園。
願有情人終成眷屬。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