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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男女傷風科》 / 黑田萌 / 第7章 / 共13章

這根本是間儲藏室,只是裏面堆放的全是女人的東西。衣服、鞋子、用過的傢俱物品、大大小小的箱子、化妝品、嫁妝,還有……結婚照。

當她看見結婚照,她知道這裏面的東西全是一個叫本間裏紗的女人所有。她不得不說,這個景況讓她非常震撼。

他將裏紗表姊所有的東西都收藏在這裏,一個最偏僻的房間、一個他刻意遺忘的地方……

爲什麼?裏紗表姊存在過的事實讓他無法忍受嗎?下意識地,她轉頭看他——

他正出神地看着眼前的物品,眼底透露出教人心痛的悵然跟沉鬱。

她陡地一震,無由地竟覺得想哭。

“這些東西都是裏紗的,也就是你所說的我的第一任妻子的。”

她說不出話,雖然她應該趁機發問。

沉默了一會兒,他沉沉一嘆,“我真的不願意再提起這件事,不過……我必須澄清我並沒有如傳聞所說的謀殺她,或是將她藏起來。”

“那……”她望着他,“她呢?她在哪裏?”

他眉頭深鎖,“不管你信是不信,我真的不知道,而且也不想知道。”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急着想知道一切。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

思索片刻後,他轉頭看着她,神情嚴肅。“我告訴你,但是你答應我,不準加油添醋,亂寫一通。”

她用力地點點頭,“你放心。”

她來這裏爲的就是查出真相,而現在……她已經離真相不遠了。

“我的人生非常順遂,不管是讀書還是創業,都比別人容易且成功。”他幽幽地訴說着:“家族決議要我娶裏紗時,我並沒有反對,在我所受的菁英教育認知中,既然要結婚,就要娶一個能替我的人生加分的妻子,裏紗是一個很好的對象……我以爲經營婚姻就跟我的事業及學業一樣的容易,但是,我竟失敗了。”講到這裏,他不自覺地擰起眉心。

“裏紗並不愛我,雖然她對我非常順從,但我知道她打心裏怨恨這個家人爲她決定的婚姻……”他的眼神有點迷濛,像是掉進了記憶的漩渦裏似的。

“我試着愛她、瞭解她,但是她的眼睛總是看着遠方……”他停頓了一下,無意識地看着蒙上一層灰的結婚照。

“怕她寂寞,我經常帶她出席宴會及公開場合,也鼓勵她繼續升學,後來在一場酒會上,她認識了我生意上的客戶,他是個英國人……”

真帆一怔,“她跟你的客戶……”

“是的。”他點頭,“他們一見鍾情,陷入熱戀當中。”

“當裏紗憂愁的臉上開始有了笑容,當她拒絕跟我同房,我就知道我們的婚姻已經出了問題,不……”

頓了頓,他撇脣苦笑,“應該說,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看着他說話時的表情,真帆相信他所說的一切都不是胡說的,她真的看見了他心裏的痛苦及遺憾。

只是這麼一來,不就是說……裏紗表姊真的外遇了?

“當她要求我跟她離婚時,我很震驚,也非常不諒解。”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不過,天生高傲的我並沒試着去挽回,我簽下了離婚協議書,也等於面對了我婚姻的失敗。”說着,他信手捏起一件洋裝的裙襬,沉默須臾。

“昨天你問我還愛不愛她,我告訴你,我愛過她,不是嗎?”他放開了裙襬,又是蹙眉苦笑,“或許我根本沒愛過她,我愛的是自己。”轉過身,他走到門外。

真帆一怔,連忙跟上去。走出房間,關上房門之前,她還回頭多看了一眼。

“我試着愛她,也許只是因爲不想讓婚姻失敗,我想……她可能看透了我。”他站在長廊邊的窗臺前,沉沉一嘆。

“爲了證明婚姻失敗只是一個偶發事件,我不斷地結婚又離婚,逼着自己一定要搞出一段完美的婚姻來,誰知道我根本沒有愛上她們,而她們先愛上的則是我的身家及權勢。”說着,他轉身看着她,“就如同你所知道的,我的幾段婚姻都失敗了,徹底的失敗了。”

因爲揹着光,她沒能清楚地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但光是聽到他的聲音,她就能感覺得到他心裏有個沉重的、過往的包袱,一直不停地壓迫着他、傷害着他,直到今天,直到這一秒——

這個冷酷又神祕的男人,竟然有着這麼脆弱的感情及靈魂?

倏地,她胸口一陣抽緊,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隻大手穿透她,進入她的身體裏,握住她的心臟,然後狠狠地、狠狠地捏緊……

那一瞬,她有一種無法呼吸的窒息感,這是她從沒經驗過的感覺。

“達川先生……”她凝視着他,深深同情着這個外表強悍,內心卻纖細敏感的男人。

“我是個在感情上徹底失敗的男人……”他微低着頭,自嘲着:“我遊戲人間,跟不同的女人來往,只是爲了掩飾我的失敗。”

看着他,真帆不知怎地竟一陣鼻酸。

她實在不想這麼快就相信他的片面之詞,可是眼前的情況……她根本懷疑不了他。除非他是天生的演員,否則是無法這般真情流露的。

“我不想提起她,卻讓很多人懷疑我跟她的失蹤有關,雖然誰也拿不出證據,但是謠言卻不曾間斷。”

聽他這麼說,她不覺心虛起來,因爲她就是那謠言的製造者之一。

“不知道爲什麼要告訴你……”他抬起頭,趨前兩步,睇着她,“我本來是非常討厭你們這些記者的,但是……”迎上他的眸子,她的心頭一悸。

老天,這是什麼感覺?爲什麼當他凝望着她時,她無法呼吸,也不能思考?

“我必須說,你很不同,你比任何我所認識的女人都真實多了……”看着她,他的胸口起了一陣騷動。

覺察到那奇怪的騷動,他有點訝異。

她確實是他從不曾遇過的那種女性,她真誠、坦率,給人一種強烈的存在感,而他居然到這一秒才驚覺?

乾咳了一聲,他按捺下胸口的鼓譟。“我跟裏紗離婚後,她就跟我的客戶走了,而那個客戶也從此沒再跟我有任何生意上的往來?”

“你沒想過跟她聯絡?”

“我的自尊容不了曾是我妻子的女人,如今卻幸福的偎在其它男人的懷裏。”他又是一記無奈的苦笑,“不過,你若是硬要問她的下落,我猜她應該在英國。”

“你是說她選擇消聲匿跡,遠走異國?”這就是裏紗表姊失蹤的原因嗎?

他微皺起眉,“她有她的選擇。”

真帆微低着臉,若有所思。

“成田小姐,”他叫她,“我希望你別對裏紗的外遇多做着墨。”

“咦?”她微怔。

“我希望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不要影響了任何人的生活,包括她的家族。”他真誠地要求着。

看着他誠摯又溫柔的臉,她輕點下巴,“我會的……”

“剛纔……”他看着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想說,卻又猶豫了一下。

睇見他那尷尬的表情,真帆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

臉一紅,她也想起了剛纔發生的事。

“算了?其實我也有不對的地方。”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了,如果你不想多待幾天,中午喫過飯後,我叫久保山送你下山。”說罷,他轉身離去。

望着他的背影,真帆陷進了深沉的思緒裏——

※※※

是的,她已經從他口中知道了來龍去脈,雖然基於她跟裏紗表姊的感情,她應該還要對他有一定的懷疑。

但她發現,在跟着他進入那個祕密房間之後,她對他的想法整個改變了。

爲什麼?只是因爲他把祕密房間公開,還是有其它的原因呢?

他的聲音及臉孔,不斷不斷地竄進她腦海裏,遠比昨天晚上還厲害……

“老天,這是怎麼一回事?”她撫摸着自己的臉頰,竟發現它燙得嚇人。而隨着臉頰發燙,她的心跳急促起來。

才三天,她才住進來三天,就已經嚴重的失去了思考。

這不是她的作風,爲了追查裏紗表姊的下落,她可是努力了很久才能接近他,而現在她居然因爲他的幾句話,幾個令人不捨的眼神及表情就……

天啊,她覺得自己真是糟糕透了。

“成田小姐……”突然,緋色婆婆開門進來。

“緋色婆婆……”

緋色婆婆一臉疑惑地問道:“你要離開了,是真的?”

她怔了一下,心想一定是達川英嗣告訴她的。

“是的。”還不等到她的答覆,他就告知了緋色婆婆……看來,他搞不好恨不得她馬上離開。忖着,她不覺有點懊惱失望。

只是……她在生什麼氣呢?他已經把一切告訴了她,她當然沒有理由再留下來。

再說,她老是惹他抓狂,誰會歡迎一個每天沒事找主人吵架的客人?

“爲什麼不多待幾天?”緋色婆婆像是巴不得她一輩子留在這裏似的,“你的訪問做好了?”

她點頭,“他帶我到西廂那個房間去了。”

“咦?!”緋色婆婆陡地一震。“他真的帶你去?”

“是啊。”她皺皺眉,一臉疑惑,“有什麼不對嗎?”

“那是這棟房子最大的禁忌,他居然會帶你去看……”緋色婆婆說着,不知想起了什麼。

真帆不覺有異,“他要澄清日本藍鬍子的謠言嘛。”

“主人雖然生氣,但他並不是那麼在乎那個謠言,他真正在意的是……”

“是什麼?”緋色婆婆的一番話又勾起了她旺盛的好奇心。

“是他心裏的傷。”

她眨眨眼睛,“我不明白。”

“表面上,他雖然表現得像是恨透了裏紗小姐,但其實他更恨的是自己。”談起他及裏紗之間的種種,緋色婆婆嘆了一口氣,“他一直認爲自已沒有能力經營一段感情,而那就是他玩世不恭,情願當個花花公子的原因。他愛面子、好強,就算在心裏認定自已是失敗的,卻怎麼也不肯讓別人看見他的弱點……”說着,她望着一臉迷惘的真帆,“他會把事情告訴你,我是真的很驚訝,也許……”睇着她,緋色婆婆一臉神祕。

真帆秀眉微微一皺,歪着腦袋問:“也許?”

“也許你在他心裏有不一樣的地位。”緋色婆婆不假思索地說。

“ㄟ?”真帆大喫一驚—臉兒刷地一紅。

“一個男人肯在一個女人面前表現出他脆弱的一面,那就表示他對這個女人是掏心挖肺,毫無隱瞞的。”她說得一臉嚴肅認真。

真帆微張着嘴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半晌,她終於動動嘴角。

“拜託!”她一笑,掩飾着她的不安,“你說到哪裏去了?我跟他不對盤,還是他口中發育不良的小鬼,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喜歡那種……”她誇張的在胸口比劃着,“有超級車頭燈的性感辣妹。”

看見她誇張的表情及語調,緋色婆婆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乾脆說他喜歡乳牛算了。”

“差不多喔。”她嘿嘿一笑,心裏卻無由地沉重。

是呀,他怎幺可能對她這種小鬼有興趣?

突然,一條警覺的神經扯回了她──

怪了,這是怎麼回事?她……她感到失望嗎?她介意達川英嗣對她的感覺嗎?

慘啦,她的腦袋真是短路了。該不是在這裏過得太安逸,腦子開始不輪轉了吧?

依她看,這下子就算人家不請她走路,她也要腳底抹油,走爲上策了。

“緋色婆婆,”她咧嘴笑笑,“謝謝你這幾天來的照顧,有空到大阪來!記得找我。”

緋色婆婆對她的答覆顯得極不滿意,“我老了,走不動了,最好是你來看我。”

“開什麼玩笑?”她拍拍緋色婆婆的肩,“你的身體比我還健康咧。”

“好了,”話鋒一轉,她問:“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當然是喫飯時間到了。”

“噢,”她一怔。是喔,喫完了這餐,她就要跟大家說拜拜囉!

唉,真是心情複雜的最後午餐。

※※※

來到餐廳,不只豐盛的飯菜都已上桌,就連英嗣也已經坐在那裏等她。

見到他,她的胸口還是忍不住一陣奇怪的悸動。

她想,一定是因爲緋色婆婆的那番話……噢,不,最大最大的原因應該是……他奪去她的初吻,還成了第一個摸她胸部的男人。

雖然她的處女之身沒有不保,但她總覺得他像是她的第一個男人。

“坐下來吧。”看她有點發愣,英嗣開口要她坐下。

她回過神,“噢。”應聲後,她匆匆地坐下,然後一副害羞靦腆的模樣。

他娣着她,“你幹嘛那麼拘束?一點都不像你。”

她抬起眼覷着他,癟癟嘴道:“你是想說我平時都很沒教養吧?”

他撇脣一笑,“就是這樣,這纔像你。”

“英嗣在哪裏?”突然,外頭傳來吵嚷的聲音。

“達川先生、橫田夫人,主人在用餐呢……”

“叔叔、姑姑要見他,難道不比喫飯重要嗎?”聲音越來越近,可以想見僕人們根本攔不住吵着要見他的人。

就在真帆感到疑惑的時候,一對約莫五、六十歲的男女氣急敗壞地衝了進來。看見陌生的真帆,他們似乎一點都不感意外,像是早已習慣在這個家裏看見陌生的女人般。

“叔叔、姑姑,什麼風把兩位吹來了?”英嗣氣定神閒地用手巾擦擦手,笑睇着他們。

這一對男女,男的是英嗣的二叔達川典夫,女的則是他最小的姑姑橫田堇。

“英嗣,我們今天就開門見山的說吧。”達川典夫將幾本雜誌丟在餐桌上,“你嚴重傷害了達川家的名聲。”

“沒錯。”橫田堇急着幫腔,“看看雜誌上是怎麼寫你的,什麼花花公子,流連夜店,還說你是什麼殺妻嫌疑犯,達川家可是名門望族,我們不能再容許你這樣敗壞門風了。”

英嗣面對着他們的夾殺,倒是不爲所動,泰然自若。

“從兩年前開始,就有雜誌寫你是什麼日本藍鬍子,原本大家以爲你會收斂,沒想到你居然變本加厲,我們再也不能忍受了。”

“你們是指……”英嗣好整以暇地睇着他們。

橫田堇氣焰囂張,活像只喫人的母老虎。“當然是我跟你的三位叔叔,還有你嬸嬸她們及你姑丈……”

“嬸嬸跟姑丈無權過問我的事吧?”他撤脣一笑。

橫田堇柳眉橫豎,“他們可是你的長輩!”

“那就拿出一點長輩的樣子來。”他聲線一沉,兩隻眼睛銳利而冷漠地盯着他們。

在旁邊沉默觀看的真帆,真覺大開眼界。

老天,面對親叔叔、親姑姑逼供,他居然那麼鎮靜?果然不是一般人。

“你……”橫田堇啞口無言,急忙看着一旁的達川典夫,“二哥……”

“英嗣,”達川典夫接口,“我們開了家族會議,決定要你放棄繼承權,將達川家當家的位置交出來。”

聞言,英嗣哈哈大笑起來。

“你……你笑什麼?”橫田堇道。

“家族會議?”他冷笑,“家族會議居然沒通知我,我還算什麼當家的,還交什麼位置?”

“這……”他這番話堵得達川典夫及橫田堇啞口無言。

“你們要的不是什麼當家的位置,而是達川家的家產,對吧?”他不以爲然地斜睇着他們。

橫田堇惱羞成怒地道:“你說那是什麼話?真是太沒分寸了,我們好歹是……”

“我是沒分寸,”他打斷了她,“不過至少我很誠實。”

“什……”

“我是達川家唯一的繼承人,要把我從這個位置上拉下來,恐怕不是開家族會議那麼簡單就能解決的事。”說罷,他拿出筷子,“我要喫飯,不送了。”

“你!”橫田堇因爲是家裏唯一的女兒,即使現在已經年過半百,那嬌蠻的脾氣還是一點都沒變。“喫什麼飯!”她衝向餐桌,雙手一撥,將幾碟熱騰騰的菜全掃落在地上。

英嗣濃眉一糾,明顯的已動了肝火。

剛想站起來,他聽見另一個聲音搶在他起身之前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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