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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巧戲狂夫》 / 李璇 / 第1章 / 共11章

“子頎,最近京城裏流傳着一句話,不曉得你聽過了沒?”

長春酒樓裏,易風行舉起酒杯正替好友添了杯上等女兒紅,眼底盡是故作輕鬆的神祕笑意。

左子頎挑起一道濃眉。“什麼時候起,你易家大少也對這種市井傅言感興趣了?”他低笑,纔要就口的酒杯停左嘴邊,揚起一個弧度。

瞧這傢伙臉上的得意,他可以想見,這傳聞八成又是與他有關。

事實上,京城裏十之八九的傳聞都與他左子頎有關。

如果真要把心思花在這上頭,只怕人生苦短,再多的時間都不夠他用。是以他從來不曾理會這些市井流言。

只不過,向來奉行“謠言止於智者”的易風行竟會主動提起這樣的事,不免令他覺得有些訝異。

想必,是極特別的傳聞了。

“你知道,本來,我對這種事是不感興趣的。”易風行解釋着,順道舉杯敬了敬好友。“不過這回……傳的內容的確是“奇特”了些……”

“哦?”左子頎揚眉,半笑不笑地問。“怎麼個奇特法?說來聽聽。”

近三個月來他都待在海上,好不容易偷了閒回到陸上小憩一番,可沒個幾日,便開始覺得無聊起來.這種時刻,聽些“有趣特別”的小道消息也算打發時間。

“你想聽?那我就說嘍。”易風行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喉嚨,好整以暇地道:“近來呢,坊間流傳着這麼一句話,是這麼說的:“生子莫似左子頎,養女當如薛如鳳。”而且,還被編成了曲兒四處傳唱呢。”

語畢,易風行揚了揚眉,靜待好友的反應。

這傳聞,夠“特別”了吧。

在大街上聽到這樣的歌謠時,他簡直楞在當場無法反應。一向高高在上的左子頎竟被一個女人比在腳下?!他幾乎笑出淚來。

他實在很難想像,那個一向輕視女人、狂浪放蕩的左子頎在聽見這樣的傳聞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京城三大家,其中爲首的就是左家。

論財富,放眼中原,左家認了第二,沒人敢稱第一;論權責,左氏三代官居要職,拜至卿相,也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是以,左子頎可以說是一出生便成爲人人羨妒的天之驕子。

只可惜,這樣的身家並未替他帶來更多的好處.相反的,他身上流着不羈的血,卻使他成爲左家唯一的黑羊。

爲了擺脫官宦之家的束縛.他想盡辦法讓自己在科舉中名落孫山,可天資聰穎的他卻仍避無可避地高中探花。

左探花的名銜,讓左家長老傷透了腦筋。因爲這樣一來,要逼他爲官難,要說他無用也不成,只得暫時由得他逍遙度日。

可偏偏,左子頎經營起航運事業,創立了逍遙堂,中原的漕運、外邦的遠航皆以他逍遙堂爲尊。致使左家長老再也沒有藉口要他爲官承業。

但在左家人及衆人眼中,縱使左子頎再怎麼成功,他仍是背棄祖業、不敬不孝的逆子。

顯赫的身家與天生的俊美,使他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他的風流下羈、霸氣才幹,亦是所有人欣羨的對象。因此,褒與貶、愛與恨、嫉妒與欣賞,往往同時出現在衆人的目光中。

這樣的一個人物,難保不會有流言。

只不過,左子頎從未想過會是這樣的流言。

左子頎的一張臉在瞬間變換了數個難辨的神情。“那又如何?”他將身子往後一靠!雙手環胸。

天底下竟有人敢與他左子頎相提並論,而且還是個女人。

且不論是美名還是惡名,不過區區一個小女人,卻觸及他心中最痛的地方。左家的聲譽是他最大的包袱。他不想承受,所以選擇離開。但同時!他也必須承擔另一種壓力。如今這壓力卻被拿來與一個女人相比——

薛如鳳……咀嚼着這涸名字!他心底湧上一股奇異的情緒。

“那又如何?!”聽見好友的回答.易風行忍不住困惑。“怎麼,你不好奇?”

“我應該好奇嗎?”左子頎外表上依舊面無表情。

他終於知道易風行要將這傳聞告訴他時,臉上爲什麼會有那種該死的表情了。

這傢伙,分明是想看他出糗。

“不覺得生氣?”易風行不肯放棄。

“你覺得我應該要爲這種無聊的傳聞生氣?”左子頎仍維持一派的鎮定。

如果今天在他眼前的不是易風行,他發誓絕對會揍掉他臉上那該死的笑。

“嗯哼。到今天,我才知道你有這麼好的修養。真不容易,要換作是我,讓一個不知名的女人踩在腳下,簡直是男人的奇恥大辱。”

“易風行,你究竟想說什麼?”對於他的挑釁,左子頎開始覺得惱怒。

“咳咳。”易風行清了清喉嚨。“難道你不想知道那個薛如鳳的來歷?”

左子頎揚眉。“你不是都打聽清楚了嗎?”

會將這樣的“流言”告訴他,想必這傢伙早已打聽好一切了,又何必要他開口問。

“嘖,說得好像我是個包打聽似的。子頎,你這態度實在是不怎麼討人喜歡。”易風行雙手環胸地看着他。

真不知爲什麼女人偏喫他那套。

“我用不着討你的喜歡吧。”他笑。“說吧。”

易風行無奈地聳肩,站起身來。“傳聞不如一見,走,讓我帶你去看個明白。”

“看?看什麼?”哪兒去?”有必要爲一個女人這樣勞師動衆?左子頎不甚感興趣。

“別問這麼多,你跟我來就是了,絕對讓你值回票價。”易風行拍胸脯保證。

左子頎揚眉。

也罷。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就走這一趟吧。

如果這叫薛如鳳的女人不如易風行所說的那樣“特別”,那麼,她最好長得夠美!

市集邊,告示板旁,擠滿了男男女女。

“就在那兒。”易風行把嘴努了努。

左子預皺起了眉頭,卻仍是走進人羣。只見一張大大的紅紙上寫着:

薛府招婿

無顯赫身家、無特殊才能

毋需打理薛家產業

毋需過問生計

願遵行薛家一切家規

以妻子爲尊

薛府當照料贅婿所有開支,並贈豪宅、黃金千兩以示誠意

“怎麼樣?”易風行問。

“什麼怎麼樣?”

“嘿,我說左子頎,你今天的反應還真反常,難道看到這樣的告示,你一點表示的意兒都沒有嗎?”易風行開始有些沉不住氣。

“易風行,反常的應該是你吧。你把我叫到這兒來就是爲了要我看這種無聊的東西?”說罷,他轉身就走。

“喂——等等啊!”易風行追上。“你要上哪兒去啊?”

左子頎,慢了腳步,突然開口道,“他們是哪裏的薛家,什麼樣的女兒,竟敢開出這樣的條件?”左子頎的眉心緊皺,語帶不屑。

說得好聽是招婿,說得難聽還不如養條狗。

如果這薛家就是那薛如鳳的薛家,他不以爲這樣的女人有何能耐與他“左子頎”這三個字相提並論。

“不就是我跟你說的薛如鳳嘛!”易風行眼角帶笑。

終於有反應了吧,就不信他會對薛如鳳全無興趣!

“爲什麼我以前從沒聽說過?”

“那是因爲這陣子你都不在陸上。薛家酒樓你總知道吧?”

左子頎揚眉。“薛家酒樓?”

那兒的菜倒是他嘗過稱得上美味的佳餚,比起皇宮大內的料理有過之而無不及難不成.這薛家酒樓就是薛如鳳的家業?

易風行點點頭。“薛如鳳就是薛家酒樓的繼承人,前些日子,薛掌櫃病逝,就由他唯一的女兒薛如鳳繼承家業,沒想到短短六個月內、薛如鳳不但把薛家酒樓打理得風風光光,還連續在京城開了三家分店,紅極一時。”

左子頎不置可否。

“更重要的是,這薛如鳳生得如花似玉,還燒得一手好菜,據說宮裏都曾派廚娘來跟她學習。皇上還下旨要她入宮掌廚,可這薛如鳳以不願違背先父遺志拒絕了召請。說也奇怪.她這樣的舉動不但沒讓皇上龍顏大怒,反而稱讚她孝風可行,賜她金匾一面,黃金萬兩。自此.薛如鳳就成了京城的紅人啦。”易風行一口氣說完。

“那又與我何干?”左子頎微慍。

“本來應該是沒有干係的。”易風行答道。“只不過,你剛好也是京城的紅人,這兩相比較之下……”

左子頎挑眉。

“就……有了那樣的傳聞……”易風行冒險接話。

“你見過她?”

“啊?”左子頎的口答出乎易風行的意料之外。他本以爲左子頎會爲這樣的事而動怒,畢竟,他太瞭解子頎在承業所受的壓力。可他萬萬沒想到,他問的竟是這個。

“沒見過?”左子頎微笑,看他的表情八成是如此。“既然如此,你又如何知道她生得如花似玉?”

“這——一切不都是傳聞嘛。”易風行聳肩。

傳聞總是脫不了誇大其詞,更何況,如花似玉的女人他看得多了。

左子順雙手環胸。“這麼說來,你最近還真是過得太清閒了?”

“嗯?”易風行一楞。“這話怎麼說?”

“你大費周章要我去注意一個廚娘,而且還不確定她生得是不是夠美,易風行,你當真以爲我喫飽了撐着?”

多少的女人等着他寵幸,他何必把時間浪費在那姓薛的女人身上。萬一她要是醜女一名,豈不礙了他的眼。

易風行聞言,先是楞了一愣,半晌,臉上卻露出詭異的笑。“左子頎,想騙過我沒這麼容易。你要是真對這薛如鳳全無興趣.我就不姓易。”

沒錯!左子頎的身邊是不缺女人,可他易風行也沒存心要他去招惹薛如鳳。殘害良家婦女的事他可做不出來。

只是,子頎的反應也冷淡得太過了些。

他所知道的左子頎可不是這樣。尤其,這事特別得緊。要換作平常,他早就去查個究竟,插上一腳。

可這回——

左子頎朗聲大笑。

“知我者莫若易風行也。”他笑着縱身一躍,越過人羣,刷地揭下紅帖。在衆人的驚愕聲中,再次回到易風行身旁。

站定,揚手。

“薛如鳳。就如你所願,讓我會她一會。”他抓住手中的紅帖。

“啊?”易風行張大了嘴。

會就會,也不必去揭帖吧。

等等!揭帖?!

那不就表——

突然,他瞪大了眼,望着眼前笑得粲然的好友。

天!他該不會要跟着去被招婿吧?!

—     —     —

“小姐、小姐!聽說有人揭了咱們的帖了!”薛府裏,婢女小眉慌張地趕進大廳通報。

“揭帖?”薛如鳳放下了手中的竹簡。“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貼出告示招婿,是因爲逼不得已。

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終身不嫁。世上男子多粗鄙俗氣,縱然她不是官家之後,卻也飽讀詩書、精通六藝,若是要她委身於一個莽夫,她寧可孤老一生。

爹爹就是因爲太瞭解她的脾氣,纔會在臨終前要她答應在一年內嫁人。

當時,爲了爹爹,她不得不應允。

招贅,是她唯一可以想得出的兩全辦法。

她只要一個男人當她的掛名夫婿,相信以她開出的條件,不難找到。如此一來她不但可以照樣經營薛家酒樓,也不算違背對爹爹的允諾。

“不……不知道啊……”小眉氣喘吁吁地道。“我已經讓人去查了。小姐,你說這該怎麼辦纔好?”

薛如鳳起身。“重寫一張.再貼。”

招婿是針對全城的男人,是她開出的條件,當然人選要由她親自挑選。

她要的是對她唯命是從、只知享樂.不會對她有任何“額外要求”的男人。

可現下,竟有人揭了帖?!

這男人是認爲自己必能雀屏中選?還是有其他的緣由?無論如何,對方的來意不善,她心須小心提防。

“再貼?”小眉的聲調忍不住上揚。

“沒錯。”薛如鳳點頭。

“是,小眉這就去辦。”

“等等。”薛如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叫住了小眉。“這回,再多加幾句話。”

“啊?”要加什麼?

薛如鳳露出一個淺笑道:“就加——“擅揭帖者,永不錄用”。”

若有人以爲她一個女人好欺負,那就大錯特錯了。

小眉一聽,鼓掌叫好。“小姐真聰明,這樣就不會有人再來搗亂了。”

“還有,”薛如鳳取出一錠銀兩道。“叫人去把那揭帖者的底細查個清楚,向我回報,而且越快越好。”

她倒想看看,究竟是什麼人想找她薛如鳳的麻煩。

—     —     —

“貼了?”

“回少爺的話,是貼了,而且這回還多加了句話。”左家小時奉命稟報最新的狀況。

“哦,多加了句?什麼話?”左子頎揚眉,對這消息有些意外。

“上面寫:“擅揭帖者,永不錄用”。”小廝畢恭畢敬地回話。

左子頎點點頭。“好,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把這張紅帖貼到薛家的紅帖旁。記住,要讓所有的人都看得到。而且,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帖子的出處。”左子頎順手拿起桌上寫好的紅帖!交給底下的人。

看來,這薛如鳳比他預料的要聰明些。

可惜,這還不夠。

誰要她偏偏犯了他的忌諱,而且還選在他最清閒的時刻。這就不能怪他玩心大起,想好好給這狂妄的女人一些教訓了。

“小的這就去辦。”

望着小廝匆匆離去的背影,易風行被弄得一頭雲水。

“子頎,你究竟想做什麼?”他忍不住問。

什麼貼了不貼了?他那張紅帖又寫了些什麼?竟然連他這個多年老友都不能先透露一些?

左子頎不答,只是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稍安勿躁,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易風行焦躁地起身。“你究竟在玩什麼把戲?左子頎,告訴你這消息的人是我,你總不能連我也瞞着吧?還有,你揭那張帖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你真想做薛家的東牀快婿?你要知道,左家那些長老是不會讓你入贅的。”

左幹頎笑道:“風行,有時我真覺得你像是那些老頑固派來的臥底。看來,你比他們還擔心我入贅薛家。”

易風行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你省省吧.我擔心的是人家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兒……”

他知道子頎只是想挫挫她的銳氣,可萬一真讓他玩出什麼事來,那他這回傳話的人豈不是罪過大了。

“你擔心她?真是令人傷心啊!原來咱們多年的友情竟然敵不過一個薛如鳳。”左子頎挑起一道濃眉。

易風行聞言,無可奈何地一攤手。“隨便你了。”

他早該知道他這個老友是沒人管得信。

左子頎起身。“好!咱們可以準備走了。”

“走?上哪兒去?”這回,換他摸不着頭腦。

左子頎微笑。“去哪?當然是去薛家酒樓啊。”

—     —     —

有一男子

自願爲奴

斗大的字就寫在薛家紅帖左側,下面還有一排小字,內容是這樣的:

無顯赫身家、無特殊才能

不打理主子家業

不過問生計

願遵行一切家規

以主子爲尊

僅要求主子照料所有開支,並贈豪宅、黃金千兩以示誠意

這樣一張紅帖赫然出現在薛家紅帖的左側,引得所有人佇足圍觀、議論紛紛。

“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好的差事?”一個小販忍不住搖頭。“瘋了,這年頭瘋的人還真不少。”

“嘿,說沒有還真有呢。”另一個大叔突然叫出聲。“你們瞧,這上頭寫的小字,不就和薛家招婿的內容一模一樣?”

衆人聞言,紛紛移過目光,發出驚異的“咦——”聲。

薛府招婿

無顯赫身家、無特殊才能

毋需打理薛家產業

母需過問生計

願遵行薛家一切家規

以妻子爲尊

薛府當照料贅婿所有開支,並贈豪宅、黃金千兩以示誠意

“可不是嘛。”一個老嬤嬤忍不住發言。“原來這薛家招婿跟要人家賣身沒什麼兩樣嘛。”

此話一出,羣情譁然。

“對啊,怎麼咱們之前全沒人想到……”

“這薛家小姐委實也太過分了。”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了。”

衆人議論紛紛,卻未發現人羣之後,一個妙齡女子鐵青着臉。

“小……小姐……”小眉看見小姐臉上的神情,緊張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去把那條子給我撕下!”薛如鳳下令,旋即,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她發誓,無論是誰!她一定要揪出這個人,討回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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