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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巧戲狂夫》 / 李璇 / 第6章 / 共11章

“醒了沒?”他沉聲問。聲音裏有些不耐,卻硬是壓了下來。

見她沒回應,他輕嘆了口氣,閉上雙眼,繼續等待。

不知多久以前,他就拉了張椅子坐在她牀前,雙腳還不規矩地交錯在她的牀邊,什麼都不說,只是靜靜地等着。

她翻了個身,將被子拉到頭上矇住自己,只留下一個縫好偷偷觀察他。

只見他雙手環胸,正對着她的牀鋪。

看見他微眯着雙眼,讓她的膽子跟着大了起來。

她打開了個足以看見他全身的被縫.卻爲眼前的情景而臉紅心跳。

他的腿好長!

進入她眼簾的,是一雙奇怪的黑色長靴。質料家是皮革制的,跟她平日所見的不太相同,靴底還有一格格的紋路和像釘狀的東西,不知用來做什麼?順着長靴望上去,一襲黑色長褲緊繃在他勁瘦的腿上.包裏着賁起的腿肌和——臀肌,

突然,她的雙頰轉爲嫣紅。

她從沒見過衣服穿得這樣緊的男人。他身上的曲線幾乎完全暴露在她眼前,她忍不住吞嚥了口唾沫,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她所見過最俊美的男人。

他的上半身同樣穿着黑色緊身短掛,外加了件短襖,雖然如此,他結實的臂膀和胸肌仍然清晰可見。而他的一頭黑髮,竟然半散落在肩上,用皮繩綁成一綹按在身後。

縱使他緊閉着雙眼,她的注意力卻仍被他吸引。

那是一種絕對的霸氣,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王者之風。

而這樣的氣宇,她只曾在一個人身上見過,那就是——當今聖上。

不同的是,除了霸氣之外,他更多出了一派自在和瀟灑。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

她迷惑了。

除了他探花的身份和自小眉那兒聽到的傳聞,她對他幾乎一無所知。甚至,她不明白,像他這樣的男人,根本毋需在乎那些流言,他卻爲何要跟她過不去?

見他沒有反應,她稍稍起身,仔細觀察四周的情景。

這小屋,跟一般的房子沒有兩樣,只是,比平常的房子要小得多,光線也昏暗得多。只奇怪的是,如果他真喫得起上林宴,又爲何會住這樣小的屋子?還是,這是他專門用來窩藏女人的地方?

天!

霎時,一些不該有的聯想閃過她腦海。讓她的心跳加速、呼吸困難。

他該不會……想讓她成爲他的禁臠?

她突然捉住自己的衣襟,猛地低下頭。

呼——好險。

發現自己的衣衫完好如初地穿在身上,她整個兒人鬆了口氣。

他沒有對她怎麼樣?所以,讓她覺得渾身無力的,並不是他下的毒水?她皺起了眉心思忖。

隱約間,好像記得他說她病了?還好像……他親自喂她喝藥?

不!不可能的,一定是她病昏了。他不是要報仇嗎?又怎麼可能救她?但——他沒有趁她昏迷的時候對她……

那是不是表示他還算是個正人君子?

糟!突然她想起,她不知昏迷了多久?小眉不曉得是不是已經找到了易公子?眼下,這房裏只有他和她。

她瞄向房門,門上並沒有落鎖。

也就是說,這正是她可以逃出去的大好時機?!但……萬一她正要逃走時他恰好醒來,那該怎麼辦?

她上下打量,突然心生一計。

掀開被褥,理好衣裳,甚至,她將裙襬紮在腰間,再也顧不得形象。她深吸口氣,輕輕靠近他。

旋即,她將頭上的絲帶纏住他的腳踝,然後捉住他的雙腳,使勁往後一推,隨後跳下牀、拔開門栓,頭也不回地沒命似地往外奔逃。

左子頎順勢地往後翻倒之後,俐落地彈跳而起。

望着洞開的房門,他眯起雙眼,緩慢地勾起一抹深思的笑容。

“啊——啊——啊——”

不絕於耳的尖叫聲在甲板上回蕩,船上所有的人都忍不住捂起了雙耳。

只見薛如鳳攀在船尾,發狂地尖叫着。

他幾乎不費任何工夫就尋到了她的身影。

“還喜歡看海嗎?”他在她身後,勾出一抹笑意。

當她躲在被褥里拉開小縫愉瞄他時,他就已經知道她會有這樣的舉動了。

她猛地回頭,如果視線可以殺人的話,他早已被萬箭穿心不知多少回。“你這該死的卑鄙小人!”她咬牙切齒。“早知道剛纔就該一腳摔死你!”

他爲什麼不撞到頭昏死過去,或是扭斷頸子?

她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敢這樣對她!

如果只是一般的綁架,她還可以想出逃跑的辦法,但他——他竟然將她擄到了大海之上!讓她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他環抱着雙臂。“你應該說,一腳“踹”死,或是一劍“刺”死,我長這麼大,還沒聽過一腳摔死的。”

“左子頎!你——欺人太甚!”她緊握雙拳。“告訴你,無論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我就算是死也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你別以爲把我因在海上就能讓我屈服!”

好美!海風將她的頭髮吹亂,整個兒披散在她的肩頭、臉上。她原就輕薄的羅衣,也因着海風的吹拂,縷縷緊貼在她身上,露出誘人的曲線。

他感到心中一股騷動,驅使着他向她走近。

“別過來!你最好別再過來!”她驚慌地後退,卻退無可退。

就算她距他仍有十尺,她卻仍感受到他身上逼人的熱度和幾乎要將她看穿的熾熱眸光。她不由自主地環抱住自己。

“如果說……我要的是你的人、你的心呢?”他緩步逼近,猶如一隻狩獵白兔的黑豹,優雅而充滿危險。

我的人?!我的心?!

“你——”她幾乎爲之震動。

他的意思是,他愛她?!

但旋即!她想起關於他的傳聞——一個遊戲人間、浪蕩不羈的花花公子。

他可能用心、真心對待一個女人?!

她搖頭,猛烈地搖頭。

他停住。“不相信我說的話?”他挑起一道濃眉。

“你——我當然不會相信。”她冷嗤。“如果你貼告示羞辱我、強擄我到這兒來,這一切的舉動是在表示愛我的話,那我真同情那些你“不愛”的女人。”

縱然覺得不可能,他還是被她臉上明顯的不屑和不齒所刺傷。

反擊是他唯一的反應。

“愛?我提到過這個字眼了嗎?”他展開一抹邪肆的笑。“我想,是你誤會了。我只說要你的心、你的人!可我卻沒說要還你一顆心。不過你若是隻想要我的人……我是不會反對的。”他盯着她惹火的身段。

她又羞又氣,一張俏臉因受到愚弄變得一陣青一陣白。

“左子頎,我不想聽你在那兒胡言亂語!一句話,只要你現在立即掉頭送我回去,我不會跟你計較,也不會報官,所有的事情就當從未發生過。”

他搖頭。“這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什麼意思?那你是不準備放我回去?!”聞言,她氣極了,望向身後的大海。“好,你不放我回去是吧?我自己想辦法。”

說時遲那時快,她心一橫、牙一咬,縱身就往海里跳。

“你——”他的雙眼猛地大睜,一顆心在瞬間停止跳動,直到看見她再次出現在海面,並且拙劣地設法移動她的身軀,他的呼吸纔開始恢復。

這女人!

他咬牙,有一種想親手扼死她的衝動。

“下錨!”他大吼。

踢掉長靴、脫去上衣,他縱身一躍,跟着躍入了海中。

—     —     —

“嗯!咳、咳!”海水的鹼度讓她嗆着了喉嚨,一陣噁心反胃的感覺陣陣湧上。

她強忍住不適,試圖朝與船頭相反的方向使勁游去,卻被一波波浪衝打回原處,想移動半寸幾乎成爲一件不可能的事。

他輕易地尋到了她,因爲她是那麼愚蠢地隨着海浪逐流,根本無法前進。

她發現他的接近,更慌張地想要逃離.卻因此而多喝了好幾口鹼水。

“咳、咳、惡、咳、咳!”她慌亂地掙扎。“走開!別靠近我!咳、惡!”

“過來!”他伸出一隻長手,捉住了她漂散的秀髮。

“啊!”頭髮因他的拉扯而喫痛。“放……咳……開我……惡!”

他竟然拉她的頭髮?!她回身,對他拳打腳踢。

“薛如鳳!信不信再動我就當場把你給淹死!”他氣結。

她不知道他是在救她嗎?

“淹死我好了!總必被你這隻豬玀玩弄於股掌之上來得痛快!”她不放棄反擊。

豬玀?!她竟然敢稱他爲豬玀?!

“好,你繼續這樣下去吧。”他鬆手。“遊啊!我看你要游到哪年哪月才回得去!希望在這之前,你別被鯊魚利齒咬死!”他轉身朝船上喊。“上面的,把繩索丟下來!”

鯊魚?她突然停止了遊動。

他一手扯住繩索,身手矯健地攀躍上船。

“起錨開船!”他下令。

不給她點顏色瞧瞧,這該死的女人是不會聽話的。

聽到這一聲起錨開船,她突然驚慌了起來。“喂——”她在海中扯着嗓子叫。

“還有事嗎?”他探出頭,好整以暇地回答。

“你——”她難以啓齒。“你當真要讓我一個人在這兒?!”

他輕哼。“你不是要游回去嗎?運氣好的話,或許十天半個月後,有人可以在岸邊撈到你的屍首。”他聳聳肩。“無論如何,你總有一天回得去的。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就不阻攔你了。”說着,他轉身就要離開船邊。

“左子頎!”她忍不住驚呼。

他當真要見死不救?!

“怎麼?還有話要交代?”

“你——你這個見死不救的惡霸!還不快拉我上去!”她命令着,邊注意身旁的動靜。

無論她有多討厭看見他,也比成爲鯊魚、海鰻的腹中肉要好。

他搖搖頭。“我可以告訴你,我的“黑鷹號”是從來不搭載無所事事的人,尤其從未載過女人。更何況你是那麼堅決地要跳海,我也不好再留你。”他攤開手,一副無奈的表情。

該死!讓他佔了上風了,她咬牙。“剛纔是剛纔,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看着船尾聚集越來越多的人羣,她才赫然發現全船上都是些彪形大漢,而且像在看戲似地圍在左子頎身邊興味盎然地看着她。

“哦?”左子頎揚眉。“弟兄們,你們說要不要讓這個潑辣的女人上船?”他笑問。

“不行!我怕她半夜會找咱們船長報仇。”一個聲音爆出,引得衆人訕笑。

“對啊!船上全是男人,多了個女人太不方便了。”另一個人旋即接口。

“沒錯!”

“說得對!”

一時間,大笑聲、喧鬧聲此起彼落。

“瞧。”左子頎對着她道。“船上的弟兄都不贊成,我可不希望讓大夥兒不開心呢,看來,你就好自爲之吧。”

“我——你們——”她又羞又急。

船上全是些粗俗不堪的男人,看那樣子,說不定其中還有好些曾是罪犯,要換作平常,就是用八人大橋抬她,她也絕不可能和這些人多待上半刻,可眼前,她根本毫無選擇。

她真後悔當初沒考慮清楚就跳下來。

“好,就不用多說了,夥計們,揚帆啓航了!”他一聲令下。

“船長,你看那邊……是不是條鯊?”一個船員指向離薛如鳳不遠處。

“鯊?!哪裏?在哪兒?!”她一聽見,跟着慌亂地四處張望。“左子頎你再不拉我上去,要是我被鯊魚喫了,頭一件事就是化成厲鬼來找你報仇!”她幾乎是尖叫着吼。

不能哭!她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在他眼前示弱。

“厲鬼啊……聽起來是有那麼點嚇人。”左子頎一手環胸、一手托住下巴沉思起來。“你們大夥兒怎麼說?”

“不然,讓她去擦甲板好了。”有人開始獻計。

“那怎麼行,瞧她那瘦弱的樣子,哪做得了什麼事?甲板肯定是擦不乾淨,我可見不得“黑鷹號”真變得黑鴉鴉的髒。”另一人搭話。

“收帆?”

“下錨?”

“陪酒?”

“跳豔舞?”

“服侍船長?”

船員一個接一個,像是開玩笑似的,提出一堆計策。

“掌廚!我會掌廚!”她大叫。“讓我替你們煮飯!我是薛家酒樓的主廚,還進過宮裏替皇上做菜,我保證你們絕對會喜歡我做的菜!”

慌亂中,她靈機一動,想起自己的專長可以救自己一命。

這些粗魯的彪形大漢絕對不可能煮得出什麼好喫的菜,長期在海上,他們會想喫好菜的!突然,她燃起了希望。

她這一聲,讓所有人全安靜了下來。

“嗯……每次出海,老廣的飯菜的確讓人食不下咽。”有人評論著。

“你這是什麼話!”老廣氣極抗議着。“嫌不好喫就別喫,餓死你這個死胖子!”

“喂!你會不會做脆皮烤鴨?”一個矮個子的船員大聲問。

“只要有鴨子就成。”她信心滿滿地回答。

羣情一陣譁然。

“那——東坡肉?山東饅頭?紅燒層魚……”連著有人提出一串菜名,薛如鳳盡是點頭。

“這些都簡單,只要你們說得出的莫名,我就做得到。”她開始露出笑容。

這下,就算左子頎反對,也得顧慮到其他人吧。

“船長?你說怎麼辦?”大副問。

“怎麼辦啊?既然弟兄們都不反對,我也沒什麼意兒。”左子頎笑答。“不過……”

“不過什麼?”薛如鳳皺眉。

他還想開什麼條件?她用眼睛狠狠瞪他,這乘人之危的惡棍!

“不過呢,你得答應聽我的管束。在這船上,船長的意見就是聖旨。”他揚眉。

“聖——”好狂妄的傢伙。“好,我答應你。”

現下,先上了船再說。

他慢慢咧出一個得意的微笑。

“拋繩。”他下令。

一根繩索隨即劃過天邊,甩到了她身旁。

她忙不迭捉住。

“上來啊。”他命令。

“什麼?你不拉我上去?”她一個人,單用繩索怎麼可能爬得上去?

“慢着!船長!我反對讓這女人上船!”老廣忍了很久,卻在此時突然出聲抗議。“如果她來掌廚,那我這個大廚算什麼?我的工作讓一個女人做了,我的面子要往哪兒擺?”

還有人反對?聽到這話,她再也顧不得其他,毫不猶豫地捉住繩索拚了命地往上爬。她就不信她要是爬上了船,還有人敢將她丟下海。

可惡的是,她爬繩索的技術跟她的泳技一樣糟。

“老廣,大廚當然還是你啊。”左子頎邊笑,邊望着徒勞無功的薛如鳳。“要不,我派她做你的副手,聽你的使喚如何?”

他沒想到,一向大刺剌的老廣竟會如此在意這事。不過,他要是再不結束這場紛爭,只怕泡在水裏的她會記恨頗深呢。

“這——”老廣猶豫。

“再不然,除了當你的副手,我還會讓她當我的小婢,專門服侍我,這樣她就不會有太多時間去幹擾你,這樣可成?”

老廣終於點點頭。“好吧,我同意。”

左子頎朝下對仍在掙扎着上來的薛如鳳喊道.“你怎麼說?”

“該死!你說什麼我都同意!只要快來拉我上去就行了!”她氣極敗壞地喊。

“好,大夥兒可都聽見了。”他笑,拉起另一根繩索,朝她的方向縱身一躍。砰地一聲,他恰恰好落在她上方,雙腳撐住船身。“把手給我。”他朝她一笑。

她伸出手,惡狠狠地瞪住他。

他的一隻大手握住了她的,輕輕一拉,就將她整個人拖離水面,帶進了懷裏。“還喜歡海的滋味嗎?”他附在她耳邊問。

嗓音低沉得讓她渾身一震。

“收繩!”不待她回答,他已經朗聲大笑,下令將他們兩人一齊帶回了船上。

“看!有鯊!”一個船員喊。

一隻鯊魚的背鰭在此時露出海面。

她回頭一看,差點沒嚇出一身冷汗。

原來真的有鯊?!

“怎麼樣,我沒騙你吧?”他笑,笑裏有着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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