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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戀戀逃妻》 / 斯琴 / 第2章 / 共21章

已是將近午夜十二點了,但醫院的急診室內,仍然人聲吵雜,一片混亂。在這裏,沒有白天、黑夜之分,沒有所謂的週休假日,每個人也順理成章接受了這個事實,因爲生病、受傷的病患是不會預約的。

就如現在,一個又一個受燙傷的病患,被緊急送入急診室中搶救。方纔市區內發生的一起火警,造成十幾個民衆輕重傷。火災的起火處在一個住宅區的公寓中,一個罹患精神病的男子企圖縱火自焚,引發了大火;除了他本身當場葬身火場外,當時正在家中睡覺的婦人及三個小孩及時逃出,不過均遭到輕重不一的灼傷。而熊熊的火勢更波及無辜的鄰居。

楚璇倉皇失措地衝入醫院,閃過被擠得水泄不通的走廊,來到急診室的櫃檯。

她的臉色蒼白,脣上毫無血色,半長過肩的頭髮胡亂地紮在腦後,過大的藍色襯衫一半扎進牛仔褲中,一半邋遢地放在外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

“對不起,我是唐辰的母親,我剛得知藍太太家發生了意外,她是我兒子的保母,我兒子正好在她家,他現在在哪?”楚璇知道自己的聲音粗嘎難聽,彷彿樹林裏的烏鴉,更像童話中醜惡的老巫婆。但此時,她只在意兒子的安危,哪管得了自己看起來。聽起來如何。

“呃……你等等。”護士低頭查看病歷。“咦,送進來的三個小朋友不都是藍林玉枝的小孩嗎?”

“不是,其中一個才兩歲大的小孩不是她的,是我的孩子。他叫唐辰。”

“你說兩歲大?哦,他在八號牀。”護士纔要抬頭告訴她往哪走,就見楚璇往急診病房走去。不是她熟知醫院的位置,而是她心急如焚,等不及護士帶她過去。

楚璇穿過成羣擠在急診病房中的人。這場意外,讓原本擁擠的急診病房更加熱鬧。許多病情較輕的病人,甚至沒有病牀,隨便地將就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吊着點滴。

終於在八號病牀上,她找到唐辰--個小小的身軀,灰頭土臉,一臉疲憊地躺在白色的大牀上。看見弱小的心肝寶貝,楚璇一顆懸宕的心才稍稍放下便又揪起,眼眶霎時酸澀刺痛。

她輕柔地坐上牀沿,眼睛不停梭巡小寶貝的身體,雙手則輕柔地撫探他小小的身軀。

他的綠色長褲被剪開,露出的兩隻小腿已縛上雪白的繃帶,原本白淨的小臉滿是髒污,幾處輕微的灼傷已塗上藥,小手臂上扎着點滴,兩隻手及衣服也被塵土弄髒還微溼。

除此之外,楚璇似乎沒發現其他傷勢。她泫然欲泣地撫上小寶貝飽滿的前額,看着他如扇子般的睫毛覆蓋住明亮的大眼,及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她感到一股釋然,心中湧起感恩。

“你是小朋友的媽媽嗎?-一道男聲在楚璇的背後響起。

楚璇迅速回頭,一位身着白袍,年約三十的男子正立在她身後。“是的,我是唐辰的媽媽。”

“原來我的小病人叫唐辰,我們都以爲他是藍林玉枝的小孩。”

“呃,醫師,請問我兒子的情況如何,有沒有大礙?”楚璇問出心中的疑惑。

“他很幸運,除了你所見的外傷外,並無其他傷處。不過,需要住院觀察是否有因吸入濃煙而導致肺部傷害或腦部的傷害……我想你得感謝藍太大,她用溼布覆住他的口鼻,就目前觀察並沒有吸入太多濃煙。她還用溼牀巾包覆將他揣在懷中,所以除了小腿外,並無更嚴重的灼傷。”

醫生瞥了眼唐辰牀尾的病歷,旋又皺眉道:“但另外兩個孩子的傷勢就比較嚴重了,目前和藍太大一同在燒燙傷中心觀察治療。”

楚璇原本聽到唐辰幸無大礙後心中慶幸,但在聽聞藍林玉枝及兩個小孩的傷勢嚴重後,不禁感到難過。 藍林玉枝是唯-願意替她照顧幼小的唐辰到凌晨的保母,而且索費比一般夜晚看顧小孩的費用較低,距離她賃居的地方又近。雖然藍明亮是個兇惡的粗人,但藍林玉枝卻是一個溫婉、善良的婦人,對照顧小孩很有一套,她也很疼唐辰,所以,楚璇纔會將唐辰委託於她。

她原本安慰地想。只有傍晚七點到凌晨三四點,正好是藍明亮外出跑計程車的時間,應該不會有事。沒想到今天藍明亮竟然提早回家,還縱火自焚,造成這場災難悲劇。

這都是我的錯。她深深地自責。她無法怪罪任何人,因爲她明知藍家並非託嬰的好場所,仍因己私將唐辰置於那潛藏危險的地方。藍太太不顧自己及小孩奮力保護唐辰,她心中只有滿滿的感激與愧疚。若不是爲了唐辰,她的小孩也不會受如此嚴重的傷害。

由於沉浸在自己的思緒,楚璇並沒有注意到醫師的離開。這時一個穿着粉紅制服的護理人員前來告知她到櫃檯辦理人院手續,並填寫一切必要的文件、資料。楚璇望了眼仍在熟睡的小寶貝,她不捨地俯身親吻他的小臉,才起身走出病房。

不知何時冒出的記者,正一羣羣分佈在急診室門口,對着攝影機做報導。楚璇不以爲意地越過混亂的記者及某些輕傷的病患或家屬,直直地走至櫃檯。

“我要爲八號牀的小朋友辦手續。”她向方纔詢問過的護士表明來意。

“哦,好的。麻煩你填寫這幾張表格胚有給我小朋友的健保手冊。”護士遞幾張表單給楚璇,甜甜地說。

楚璇一聽愣住了,良久,她才懾嚅道:“我……沒有帶。” “嗯,沒關係,只要在出院前補上就可以,不過,你可能要先繳一筆保證金。”

“好,謝謝你。”楚璇知道她根本補不出來,當初從那兒“逃”出來時,她根本忘了帶小寶寶的健保手冊,這兩年來,唐辰只要有病痛,都是自費就醫的。

想到這筆肯定爲數不少的醫藥費,楚璇的額際泛疼。

算了,無過今晚再說。明天的事,明天再煩吧。

她持筆開始填寫寶寶的資料。沒料到此時記者已跑到她身後,一束強光投照在她身上。 “你就是那名幸運逃過一劫的小朋友的媽媽嗎?”一個年輕的女記者問道。

楚璇在強光下眯起雙眼,她旋身避開攝影機。“對不起,我不想接受訪問。”

但女記者似乎沒聽到,仍繼續問:“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受傷的小朋友叫什麼名字?”

楚璇再次避開攝影機,甚至撥開那支擱在她眼前的麥克風。“對不起,我真的不想接受採訪,請你不要煩我。”她試着不睬女記者的窮追猛問,但其他的記者似乎也嗅到了不對勁屈團將楚璇包圍住。

“請問你和藍家是什麼關係?爲什麼小朋友會在藍家?”

“你知不知道藍先生平時爲人如何?他是不是虐待小孩?”

“藍太大爲何要奮不顧身保護你的小孩?”

無數的問題瞬間向楚璇襲來,她根本無路可躲,嘴裏只能一再哺哺重複:無可奉告。我不知道……等字句,試圖拒絕記者的採訪,卻徒勞無功。就在她覺得快被這羣記者吞噬前,兩位中年婦人挺身而出,爲她擋開記者連珠炮的詢問,將她帶回唐辰的病牀前。

楚璇疲倦地扒梳劉海,向她們道謝,才知她們是醫院的義工媽媽,在得知這場悲劇後,便義不容辭趕來幫助受難家屬。其中一個婦人好心地爲她端來一杯熱茶,她熱忱而溫柔的安慰讓楚璇感到一絲溫情與扶持。

她看着唐辰,沉思一會兒,才向兩位婦人求助,請她們照顧唐辰一、兩個鐘頭,她必須回家收拾一些衣物、奶粉及其他日用品,她也需要洗個澡,身上殘留着濃重的菸酒味,令人掩鼻。先前匆忙地向酒吧經理請假趕來醫院,無暇關心自己的儀容,現下仔細一看,才發現她連襯衫的扣子都上下扣錯了。

兩位婦人當然連聲說好,楚璇匆匆道謝後,迅速地騎上50cc的小摩托車回到住處。她快速地衝完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後,才動手收拾唐辰住院的所需物品。收好一小袋行李後,她又撥電話向“公司”請了兩天假,但餘經理在電話那頭,用吼的警告她,一旦請假就不用再來了。

放下電話,楚璇受挫地垂下肩膀。雖然這個工作只能晚上上班,還必須置身於龍蛇混雜的酒吧中,但好歹這份薪水及豐厚的小費能讓她養活他們母子兩人,她實在不能失去這份工作。可是她也同樣放心不下寶寶,沒有人可以代替她照顧才兩歲大的寶寶,何況是受傷的寶寶。

想到還在醫院的唐辰,楚璇知道她的抉擇必然會讓她失去這份工作。嘆口氣,她不再多想,即刻趕往醫院。

到了醫院,唐辰已經醒來,正哭鬧吵着要找媽媽。楚璇急忙謝過兩位婦人後,便忙碌地爲唐辰換下溼衣。擰溼毛巾爲他擦去髒污,並泡牛奶喂他。也許是受到驚嚇,唐辰緊緊抓着楚璇不放,直到喝完奶,又沉沉睡去,楚璇才得以掰開他小手緊握的衣角。

這一夜,她無眠地守在小唐辰的牀邊,想着茫然不知的未來,還有感謝老天,讓她的小寶貝平安無事。她真心地感謝,並希望藍太太及她的小孩也都能平安度過這個劫難。

*

美國芝加哥

唐毅滿身疲憊地回到投宿的飯店,借大的房內只亮着玄關燈。就看微弱的燈光,他蹣跚地步至牀前,一股腦兒地倒下,安靜的室內只聞他濃濃的嘆息聲。

突然,電話鈴聲劃破寂靜,在沉寂的室內例顯得異常刺耳。直到響了五、六聲,唐毅才緩緩起身接起電話。

“我是唐毅。”沒有招呼、沒有問候,直截了當地表明身分,是他接聽電話一貫的開頭語,聲音中聽不出一絲情緒,恍若機器人的語調。

“哥,是我,唐俐。”相較於唐毅的平板,唐俐的聲音聽來急切、慌張。“我寄給你的mail,你看了沒?”

““下午都在開會,沒空。”唐毅簡單俐落地答,沒有任何情感波瀾。

“天啊!我就知道。你快打開來看,有“她”的消息了。”

唐毅聞言,整個背脊都挺起來了。“真的?”他的聲音突然活了過來。

“真的。你快一一”

沒等唐俐說完,唐毅扔下電話,箭步衝至客廳裏的書桌,打開電腦接收mail。

信件中附帶一個影像檔,是臺灣今天早上的新聞報導。內容是一個精神異常男子在自家公寓中縱火自焚,釀成一死十數傷的災害。唐毅耐心地看着新聞,隱忍着想按快轉的衝動,終於,螢幕下方秀出死傷名單。

一個熟悉的名字一閃而過。

唐辰!他的兒子?!

那她呢?

接下來的畫面出現一個蓬頭狼狽的女子,神情木然地拒絕採訪。一瞬間,唐毅還認不出來,直到那女子的眼神短暫與他相對,一陣顫抖竄過體內。

真的是她?!女子不斷地拒絕記者的問題,但還是難逃記者如豺狼般的包圍。後來在兩個婦人的協助下,她很快地逃過記者的糾纏。雖然只有短短几秒,但唐毅非常肯定“她”就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影像已播映完畢,電腦螢幕停滯不動。但唐毅無法移動,一股火焰在心中迅速燃起,逐漸蔓延。 兩年了,她從他身邊逃開已經兩年了。自她消失那一天起,他的人生便墮入地獄,她的出走猶如最大的背叛,不斷鞭笞他的身心。自此之後,他封閉自己,如行屍走肉般繼續生活,周遭的一切已無意義。他僱請過許多私家偵探,追查她的下落,但她就如蒸氣似的自這世界消失,無影無蹤。

他從不曾放棄尋找她,卻沒想到她竟然離他那麼近。

他從容地拿起電話,撥下號碼,然後耐心等待。電話在一分鐘後接通,彼端傳來老人沙啞的應答聲,他迅速地清清喉嚨,才又重新應話。

“喂?”

“我是唐毅。有件事要麻煩你。”他單刀直入地表明致電之意。

“混小子,你懂不懂禮貌?是不是在國外待久了,連基本的敬老尊賢都忘啦!

你麻煩人的姿態也未也太高了吧?”老人連珠炮地發勞騷,對唐毅刻意劃出的距離及冰冷的語調一點也不以爲意。

“你是我僱請的律師,叫你做事天經地義,難道還得卑躬屈膝不成?”唐毅譏誚地回答,對於他和老人間的脣槍舌劍已習以爲常。

“那倒不必,但是連個問候都沒有,這就不像話了。”

“我打越洋電話可不是特地來向你問安的。”唐毅的耐心已經用光,若是平時,他很歡迎和老人的舌戰,以紓解他巨大的壓力,但今天不同。

“好吧!有屁快放。”老人似乎洞悉唐毅的心思,決定放他一馬。

唐毅冷聲地交代一串事項,十五分鐘後,才結束這通電話。他知道老人會儘快地依照他的要求行事,但就是無法靜下心來好好休息。

縱然今天冗長的會議及煩人的公事,已將他磨得筋疲力盡,他的大腦卻無法停止運作。

她過得好不好?爲什麼看來那麼憔作?唐辰爲什麼會出事?該死的!一連串無解的問題幾乎快將他逼瘋了。

他根本不能冷靜地繼續坐在這兒,將那些問題推出腦海,他想立刻得到答案,馬上、現在。雖然,他很清楚老人一定會將他託付的事情辦妥,而且他明天還有更重要的會議及決策等着他應付,但他就是沒辦法剋制想立刻飛回臺灣的衝動。 ”他旋即拿起電話訂好機票,只拿了重要的證件及公事資料,還有隨身的筆記型電腦。不到十分鐘,他已步出飯店,坐上飯店爲他安排的黑色轎車,向機場奔去。

他無法等待,他必須親眼看見她。抓住她,否則她一定會再次溜出他的視線之外。

坐上飛機,浮躁的心才稍稍安下。等等我。等我……他不斷地在心中祈禱。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當他們重逢時,她臉十會有什麼樣的表情。

這次,你跑不掉的。楚璇--我親愛的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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