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璇從夢中驚醒,她一身冷汗地坐在白色病牀上,臥在身旁的唐辰似乎感覺到她的不安。也開始嚶嚀喃語。她隨即傾身,拍撫他小小的背,輕聲哄他繼續入睡。
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灑入室內,將病房染成橘紅色。楚璇發呆地看着被映紅的牆壁,直到隔壁病牀傳來乾枯的咳嗽聲,才讓她清醒。她發現自己竟然熟睡了那麼久,錯過了早餐和午餐,此時已感到飢腸轆轆。幸好唐辰有牛奶喝,沒跟着她捱餓。
她先替唐辰換新尿布後,下牀走向盥洗室,甩開方纔惡夢中的不安,盤算着待會兒飯後可以帶唐辰去樓下的兒童室看卡通。解決生理需求後,她回到牀邊,卻發現兩名醫護人員正抱起唐辰放至推牀上。
“等一下,你們在幹麼?”
“移病房啊。”其中一個護士解釋。
“移到哪兒?是不是病房不夠,我們不能再待下去了?”她驚慌地問。
“不是,是要移到樓上的頭等病房。”另一個護士微笑地說。
“頭等病房?我沒說要住頭等病房啊!”
“咦?可是,是護理長請我們過來搬的呀!不信你去前面櫃檯問問看好嗎?”
楚璇聞言便衝出病房,急忙地趕到櫃檯,赫然發現一張熟悉的面孔。
“徐……徐律師?”
“嗨,璇丫頭,好久不見,可想死我了。”一個看起來年邁的老人熱烈地上前擁抱楚璇。
他雖已上了年紀,但身材高大依舊,聲如洪鐘,笑起來十足像個聖誕老公公。
楚璇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怎麼會在這兒?”才提出疑問,楚璇馬上知道答案了,她震驚地拉開老人的擁抱。“他知道了,對不對?是他派你來的,對不對?”
“璇丫頭,你們分開得太久了。是時候見面好好說清楚了。”老人臉上閃着睿智的光芒。
“該死,我就知道不該暴露在電視上的,我以爲沒有接受採訪,他們就不會播的。”楚璇懊惱地拍額。“不行,我得走了。”
“璇丫頭,等一等。你要去哪兒?你不能就這麼走啦!”
楚璇不顧他的叫喊,逕自走回病房,發現原本的病牀已收拾乾淨,唐辰也不知所蹤。
“小龍,小龍?”楚璇回頭質問跟在後頭的徐海:“你把他弄到哪兒去了?”
“璇丫頭,你冷靜,聽我說。小唐辰現在很好,我將他移至頭等病房了,我請了一個特別看護照顧他,你不用擔心。”
楚璇迅速往頭等病房走去。“你怎麼可以這樣擅作主張,小龍是我的兒子,你沒有權力這樣做。”
“我是沒有,但唐毅有。我只是奉命行事。”
聽到他名字的瞬間,楚璇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
分開兩年了,她對他的感覺依舊沒變,只是聽見他的名字就能影響她的情緒。
她厭惡這樣,好不容易纔擺脫了他,她不會傻得再跳進從前的煉獄。
“不,他沒有!早在他懷疑小龍不是他的親生兒子時,便已放棄了他對小龍的一切權利!現在,小龍是我的兒子,我一個人的兒子!”
楚璇歇斯底里地大喊,好似唐毅就站在她面前似的,讓她失去了平常的冷靜。
“璇丫頭,我不知道你們兩個當初發生什麼事,讓你不告而別,但你不該再給他一次機會嗎?小唐辰需要一個父親,你打算怎麼向他交代他的生命中只有媽媽沒有爸爸?至少……你該給彼此一個機會,坐下來好好談談。”徐海嚴肅而慈愛地循循善誘,看着楚璇噤口不語,似有軟化的跡象。
“何況,小唐辰的傷勢未愈,你不如等他傷好了再作決定也不遲。”
“可是……唐毅呢?他在哪兒?”楚璇幾乎要被徐海說服了,但她對唐毅仍有所顧忌。
“他目前人在美國,不會那麼快回來。”徐海說道。“來吧!我帶你到小辰的新病房,你看起來就像剛擰乾的梅乾菜。”
楚璇虛弱地一笑,柔順地任徐海微皺而溫暖的大手拉着她。
“這麼久沒見了,你一見到我就繃着臉,真令人傷心。”
徐海委屈的聲音逗笑了楚璇。“對不起,你知道我並不是針對你;事實上,我還很高興再見到你呢!”
這是事實,徐海是她在唐家那段日子裏,少數待她和善。與她交好的人之一,她在心中非常尊敬這個看來猶如頑童的老人,他智慧的妙語常能將她逗得開懷大笑。 “是嗎?那不介意陪我這個老人家喫飯吧?” “好啊!” 楚璇強迫自己放輕鬆,聽到唐毅不會那麼快回來,令她稍感放心。徐海說得對,唐辰目前不適宜舟車勞頓,況且一時之間,她也不知該躲哪兒去。她告訴自己,等今晚擬好計劃再走也不遲。 有特別着護看着唐辰,楚璇終於喫到這兩天來較爲像樣的一餐。徐海輕鬆的談話令她放下戒心.娓娓道出她離開唐家後的大致情形。
待她回到醫院時,唐辰已喝完牛奶,看護正準備喂他喫藥。
“媽一一媽。”唐辰稚嫩的嗓音,軟軟地喚她,令楚璇心中一動。
“小龍寶貝,你有沒有乖乖的啊?”她輕柔地抱起他,小心地避開點滴軟管。
“有。”唐辰用力地點頭。
“會不會勇敢地喫藥藥?”楚璇接過調好的藥水,遞到唐辰嘴邊,唐辰眉頭不皺地喝下藥水。
“哇!你好勇敢喲!”看護婦人露出欣喜的稱讚,唐辰得意地爲自己拍手。楚璇面露微笑地看着他,又看向婦人。
“呃……不好意思,我該怎麼稱呼你?”
“我叫王忍,你叫我王嬸就行了,唐太太。”
“好,不過……你不要叫我唐太大,我姓楚,叫楚璇。以後叫我名字就成了。”
“呃……這……我還是叫你楚小姐吧。”王嬸露出不安的神情,似乎個習慣連名帶姓地稱呼她的僱主。
楚璇點點頭。“已經這麼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不行,我是二十四小時的看護,我今晚就睡在這兒。”王嬸指指牆邊的躺椅。“你有什麼吩咐,叫我一聲就行了。”
楚璇還想再說服她,但看她一臉堅決便不再說什麼了。
一直以來,楚璇都是一個人獨自照顧唐辰,雖然常希望有人能協助她,但終究是奢想。如今多了一個人幫她,令她感覺輕鬆許多,所以,當唐辰沉沉入睡後,楚璇並不覺得累,她坐在牀邊看着唐辰的睡顏,一邊思索着先前和徐海喫飯時所說的話--
“璇丫頭,你不該再逃避了,你的出走給唐毅帶來很大的打擊,看得出來他對你用情至深,我相信你應該還愛着他吧?”
我還愛他嗎?楚璇捫心自問。
當初,面對一直寵愛呵護她的父親驟然去世,發現原來父親的事業早已危在旦夕,未經世事的她,完全亂了方向、不知所措。
就在此時,只有過一面之緣的唐毅翩然降臨,爲她提出瞭解決之道--就是嫁給他。
雖然在父親過世前,曾提及要安排兩人相親,但他們並未真的訂了婚約。而且,在父親去世後,楚璇恍然大悟父親是希望藉由兩人的聯姻,來挽救發發可危的事業。
這使得她躊躇不決,但唐毅強勢的態度和求婚時堅定的眼神,讓楚璇動搖了。
其實,早在兩人相遇於那場晚宴時,她便對他英俊的外表及自信驕傲的領導者氣質,留下深刻的印象。
所以,當他在她危難之際伸出援手,恍若是騎着白馬前來解救她的王子時,楚璇很輕易地就愛上了她的丈夫。
可是,她的丈夫並沒有愛上她。
徐海爲什麼會認爲唐毅對她用情至深?
不、不可能。楚璇呻吟一聲,將頭埋進兩膝之間。他從未愛過她。對他而言,她不過是個替代品。
這個事實每次想起,都教她揪心不已,可是唯有如此,她才能夠不讓自己的心再度陷入萬劫不復的煉獄中。
她要儘快離開這兒,她不想再見到他,永遠不想。
突然,背脊竄起一股寒意,她感覺到室內突然多了一個人。沒有任何聲響,但她就是知道。
她倏地抬頭,震驚仍不足以形容她目前的感受。
她就知道不該信任徐海的,沒有人能預測他的行蹤,也沒有人能阻擋他的行動。她該知道他不可能真的乖乖等上那麼久。
他高大的身軀裹在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裝下,外罩一件卡其色風衣,夜風吹亂他一頭黑髮,臉上嚴峻的五官比她記憶中更加完美、令人怦然心動。此刻,他的神情彷彿是地獄派來的使者,充滿憤怒與騰騰的殺氣,猶如復仇者一般立於她身前,目光深不可測。
涼爽的夜風從窗外吹來,拂過他的發地拍上她的臉,令她不禁一顫。雙方都沒有開口,只是四目交接地凝視着、打量着。
終於,他譏誚的薄脣勾起。
“好久不見,我可愛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