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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童女福晉》 / 紀珞 / 第5章 / 共13章

礽熙宮

一抹嬌小的身影蹲在臨時圍起的柵欄內,黑褐色的毛躁髮辮長長地垂在身後,哀怨的神情漾在俏臉上。

“黑兒、小白對不起,永璋不准我把你們帶進屋裏,只好委屈你們住在這兒,這幾天你們住得還習慣嗎?”芸喬愛憐地摸了摸兩隻小綿羊的頭,口中喃喃自語。

“咩、咩……”

“不太習慣呀……咦?你們問我啊?”芸喬的雙肩頓時垮下。

“我也不太習慣噯!來到這好像變成了個小孩子,宮裏的禮儀一大堆,每天都要學、還要練習,連走路都要重練,每天都好累喔……所以來看你們的時間也減少了,你們不會怪我吧?”

“咩咩!”

“謝謝你們,我就知道你們最好了。”她羨開一笑,輪流抱起兩隻小羊,各在它們頭上印下一吻。“奇怪,你們怎麼瘦了?是不是沒有喫東西?”

“咩……”

“永璋不是吩咐人照顧你們了嗎?”

提到永璋,芸喬想起前幾天他毅然離去的背影,待她就像個陌生人似的。直到現在,她都還沒見到他一面,這一點對她來說談不上悲哀,但落寞還是會在心上佔些空間。

會不會是那天她又闖禍了?有嗎?芸喬搔着後腦勺,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或許是她太任性了,她得改一改纔好,不然永璋不會喜歡她的。

如果永璋能喜歡她……

不知爲何,光想象而已,她的心兒就會撲通撲通跳得好快,臉頰也會熱熱的,全身有點飄飄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總之,她不喜歡永璋把她當陌生人,他們已經是夫妻了不是嗎?是要相處一輩子的,和和氣氣纔好,不是有一句成語叫什麼……“以和爲跪”的嗎?如果永璋還是生她的氣,那她就跪下來求和吧,反正以往只要她闖禍,阿瑪都會罰她跪,也跪慣了,無妨!

嗯,她要努力學好基本禮儀,不能再闖禍惹他不高興了!

但首先……

芸喬環顧植了數十棵瘦鬱翠竹的庭園,搖搖頭。“這裏沒有草原,怎麼辦?”

草……對了!

靈光乍現,她想起一個地方。

“我帶你們到別處去找東西喫去。”

********************

就這樣,芸喬牽着兩頭羊,問了好幾個宮人、兜了好幾圈,浩浩蕩蕩來到目的地——有花有“草”的御花園。

園中蘭芳槐綠,蒼松修竹堆蔭,假山大石疊碧,小橋亭榭臥波,靜謐中透出清幽典雅,造景之精,實屬上乘。

芸喬瀏覽着,圓亮的大眼不時露出驚歎。

好美的地方……雖然不像天山自然盛大的景緻,但精緻中也處處透着繁華的生機,沒想到這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皇宮裏會有這麼可愛的地方!

在遼闊的草原上長大的她,還是首次發覺,其實精巧也有其美麗之處。

草地、草地、草地……讚歎之餘,她不忘尋找原本的目標。

有了!她彎過廊榭,發現一片青青草地。

草皮不怎麼大,和天山一望無際的草原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不過,有總比沒有好!

沒有多加考慮,芸喬牽着羊兒踏上草地,讓兩隻小羊自由自在地在其上啃草、打滾,看着小羊優遊自得的模樣,她不禁心生羨慕。

芸喬環顧四周,四周靜得只聽得見風聲,小腦袋飛快地動着。

來這兒也有好一會了,都沒看到什麼人經過……嘻嘻!

玩興一起,芸喬也顧不得禮教的束縛,和衣呈一個大字形躺在草地上,舒服地伸展一個懶腰,深吸一口清新的青草芬芳,晶亮的雙眸直望着清碧如洗的天空。

藍天之中襯着纖雲絮絮,飄然而過。

哇……好舒服喔!自從離家遠至京城,已經有好一陣子沒這麼放鬆過了!

皇宮真是個悶死人的地方,還好有這麼一個清幽的御花園,雖然這草長得稍嫌整齊了些躺起來沒有軟綿綿的感覺。

白雲緩緩劃過天際,鳥嗚啁啾,一片祥和……

不知是太累、還是太過舒服,芸喬的眼皮漸漸沉重,不覺中進入甜美的夢鄉。

清風拂拂,草芽花信隨風輕送夢魂中……

“啊!”直到一陣驚叫聲,芸喬才被嘈雜的尖叫驚醒。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她連忙自草地上坐起,看見了站在不遠前的曲廊上的一羣人。

其中比較顯眼的兩人,一個是穿戴華麗的老婦人,她的手置於身旁的一名太監手背上,神態舉止雍容華貴;另一個則是穿着桃紅色鑲緞旗服、紫花旗帽的俏麗年輕女子,其他的看起來都是些宮女,她們的眼裏有着相同的震驚。

“打哪兒來的野丫頭,好大的膽子把外邦進貢的珍貴草皮弄成這樣,你知不知道這是專爲太后娘娘所闢賞景之地!”年輕女子嬌倨地嚷道。

弄成怎樣?芸喬迷迷糊糊地左顧右盼了一下,似乎還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捅了什麼簍子……

赫——不會吧?!

芸喬捂着張大的小嘴,連忙把兩隻小羊拉離草地,來到曲廊上,口中訓斥着兩隻一臉無辜的羊兒。

“黑兒、小白,你們怎麼喫這麼多!當心肚子太撐,睡不着覺!”

聽聞此語的宮女們莫不瞠眼掩嘴輕笑,直至年輕女子作勢咳了兩聲,大家才趕緊噤聲。

“你這野丫頭竟然不知悔改,還有心情開玩笑!”看不下去的芳妍格格對着不明所以的芸喬嬌斥。

芸喬轉頭看了看身後,沒有人。

“你是在說我吧?我阿瑪也常常叫我野丫頭耶!”芸喬手指自己,漾開一笑。她一點也不覺得遭受辱罵,反而感覺眼前的俏麗女子很親切。

宮裏的人怎麼都這麼好看呀?這個令人眼睛一亮的女孩也是漂亮得緊!她大概和她差不多年紀吧?

“說,誰準你進來把草坪弄成這樣?”芳妍看芸喬一身簡單的長衣褲裝,腳下踩的是雙繡鞋,頭上只編了條辮子垂在身後,又是滿頭滿身的草屑,直覺認定她是個不守規矩的小宮女,對她也就不客氣起來。

“不用擔心啦!草還會再長。”芸喬以爲芳妍擔心的是這個。

“你胡說些什麼!”芳妍因爲芸喬三番兩次牛頭不對馬嘴的回話,氣得捏緊手中的絲絹。

蓉妃娘娘是她的姨娘、皇太后是她的姑婆,宮裏沒有人敢對她不敬,這女人分明不把她看在眼裏!可惡!

“芳妍,你身爲皇家的格格,就要有格格的樣子,別這麼驕蠻,失了儀態。”老婦人開口輕斥,渾身散發着令人折服的威儀,芳妍聽了也只能扁嘴閉口。

芸喬這才瞧清眼前這位年逾古稀的老婦人,深深的皺紋在她臉上刻下歲月的痕跡,眼神中充滿了智慧與明睿,正打量着她。

“你是個滿人?喚啥名?”皇太后方纔聽見芸喬提到“阿瑪”兩字。

“是呀,我叫耶勒芸喬。”

芸喬爽朗大方的回答讓太后有所好感,就像幾個她疼愛的鬼靈精孫女一般。

耶勒?好像在哪聽過……芳妍輕鎖黛眉暗忖着。

“老婆婆,那你呢?”芸喬笑問。

“放肆!竟敢對太后娘娘不敬!來人呀——”芳妍叱喝。

“芳妍,不知者無罪。”太后抬手製止身後的宮人。

這位老婆婆就是太后娘娘?!那不就是皇上的額娘了?“太后奶奶,你真了不起,生了皇上這麼個偉大的人物!”芸喬雙手合十,一臉崇敬。

“你喊哀家‘太后奶奶’?”太后覺得有趣。

“喂!你這不知死活的死丫頭見到太后娘娘還不跪下,居然又在胡言亂語!”

“芳妍!”太后皺眉。

“太后,您看她如此無禮,本來就應該好好教訓一頓的呀!尊貴如您豈是她能污衊的!”芳妍氣不過。

“芸喬從頭到尾有污衊哀家了麼?倒是你,開口閉口就喚人野丫頭、死丫頭,不過分麼?”太后反問。

“……可是她——”芳妍還想辯解什麼,卻被一陣由遠而近的呼喊聲打住。

“十福晉,您在哪?”是依兒的聲音。

過了一個轉角,依兒總算發現芸喬的身影,急忙跑過來。“福晉,依兒發現您和羊兒都不見了,到處找您,十阿哥也——”越過轉角才發現還有兩個大人物在,趕緊福身。“太后娘娘……千歲……芳妍格格……吉祥!”

“起喀吧。”

“謝太后娘娘……”

“依兒,犯不着這麼緊張,太后奶奶人很好的。”芸喬見依兒直冒冷汗,輕聲安慰。

“福晉……”依兒不知道該拿芸喬怎麼辦,她們現在面對的可是宮中最有權勢的人,她的主子居然還能這麼輕鬆自若!

“你是永璋的福晉?”太后訝異地問,芳妍也一副不敢置信,難怪她會覺得耶勒這個姓氏很耳熟,十阿哥的福晉就是耶勒氏嘛!

十阿哥新婚當天,新娘所鬧的笑話早就傳遍紫禁城,她們早該料到的,會帶着兩隻羊出現的,也只有這位天山格格了!

此時,永璋也找到御花園來,大老遠就聽見芳妍格格的叫囂聲,沒有多想便跨步而來,一見太后最愛的茵草景緻被破壞殆盡,原本整齊青翠的草地如今被啃得東缺一塊、西少一簇,七零八落、慘不忍睹!芸喬還牽着兩頭小羊,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幹的。

“太后金安。”他互拍馬蹄袖,欲行單膝跪禮。

“十阿哥就免禮了。”太后輕揚手。

永璋斂目立於一旁,沒有多言,似乎也不想多說什麼。

“永璋表哥!”芳妍一見她所愛慕的人,立刻跳到他身邊親密地攀住他結實的手臂,彷彿整個人掛在他身側,精緻的臉蛋泛起紅霞,絢麗奪目。

永璋朝芳妍輕一頷首,眼角餘光沒忽略芸喬臉上忽起的落寞,不知爲何,他並不喜歡看見她現在的表情。

“芸喬娃兒是你的福晉?”太后問,順便以眼光警告芳妍,只見芳妍心不甘、情不願地退開永璋身上。

“回太后,是。”簡單明瞭。

“耶勒.芸喬身爲皇福晉卻毛躁無禮、又將哀家最愛之景毀至如此,你有何話說?”太后看進永璋漠然的眼中,嚴肅地問道。

他該說什麼嗎?

“若哀家要罰她呢?”

永璋的心一緊,不加考慮便脫口而出。“孫兒願代芸喬受過。”

“你當真如是想?”

“太后,錯的人是她,不該罰永璋表哥啊!”芳妍指着芸喬嘟嚷道,深怕心愛的男人被罰得冤枉,心裏直爲永璋叫屈。

什麼嘛!表哥被迫娶了個野女人就罷,這會兒又得替那野女人收拾爛攤子,不公平!若不是皇上抽籤指婚,表哥遲早會是她的,輪不到這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好的爛女人,哼!

芸喬抬眼望向太后及永璋,即使再怎麼遲鈍也知道自己又闖禍了,而且拖累了永璋……

“芳妍格格說的沒錯。太后奶奶,是我闖的禍,你要罰罰我就可以了,不關永璋的事!”芸喬急欲澄清,不希望永璋代她受過。

“芸喬自個兒都認錯了,您就免了表哥的責罰吧!”芳妍從頭到尾沒有給芸喬好臉色看。

“太后奶奶,”芸喬咚地一聲跪地,搬出她奉行的“以和爲跪”。

“求你不要罰永璋,是我不對……”

她這是在幹什麼!他好歹是個皇阿哥,太后多少會留點情面,她知不知道她在冒險?永璋衣下的雙手握拳,暗自咬牙。

“夠了,你們一人一句聽得哀家都煩了,這事就算了,起駕回宮吧。”太后語畢,自是引起衆人一番怔愣。

“太后!”

“太后奶奶?”

“你方纔不是說了,草還會再長?哀家不也說了,不知者無罪!哀家若真要降罪,豈不是成了最無理取鬧的老頑固了?”太后朝芸喬微微一笑。

呃?她又過關了?!芸喬理過混亂的思緒之後,噗哧一笑,如花般的燦容目送太后離開。

“哼,你少得意!要不是太后今日心情好,你纔沒那種好命踩到狗屎運!”芳妍瞪了芸喬一眼,也踩着驕傲的步伐跟着離去。

芸喬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命好不好她不清楚,可她卻認識了太后奶奶,一個很好很好的老婆婆,這點讓她很快樂!

飄飄然的好心情令芸喬吹着口哨轉過身來,這一回身,沒預警地撞入一堵堅實的胸膛——

“哎唷……”她揉了揉撞疼的俏鼻。唉!她的鼻子跟皇宮還真相剋,不是撞到地板、就是撞到人……

定睛一看,方纔只說了三句話的永璋臉色陰鷙地立在她身前。

“呃……謝謝你……”想起永璋願意代她受過,她的心就甜滋滋的,他是在乎她的吧?不過,太后奶奶誰都不罰了,他不高興嗎?爲什麼還一臉鐵青?

“跟我回礽熙宮。”永璋冷凝低沉的嗓音散發着隱隱約約的薄怒,不怎麼憐香惜玉地拉起芸喬的柔荑就走。

“等等!小白和黑兒也要一起走呀!”芸喬扯住他的手臂。

又是那兩隻該死的羊!永璋額邊緊繃的青筋明顯地跳動着。

“再提羊,我就把它們燉成羊肉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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