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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不是癡心不給愛》 / 紀珞 / 第10章 / 共13章

“大娘,你找我?”

梔兒來到廚房,微笑走近正在替老夫人熬燉養生藥膳的劉春。

“我?”劉春微楞,像是聽見什麼奇怪的話。

“劉大娘,狗子送米和時蔬來了!”

一名小廝跑進廚房傳話。

“對喔!我差點忘了今天狗子會送東西來,我這就去清點。”劉春應完話,匆忙提裙往外走去,手中的搖扇讓她驟然想起正在看守的火爐。“哎呀,這火得仔細看著……”

“大娘,我幫你看爐火吧。”梔兒主動上前幫忙。

“這怎麼成!下個月少爺將正式迎娶你過門,你是慕容家未來的少夫人呢,不可以再做下人的事情了。”劉春笑吟吟,由衷替梔兒感到高興。

“我還是大娘疼的梔兒,沒有什麼改變。大娘還是先去忙吧,免得讓狗子哥久等了。”她靦腆一笑。

“梔兒呀,你就是這麼善良!那就不好意思麻煩你了,我待會就回來。”劉春把搖扇交給她。

梔兒脣角含笑,抱膝蹲在燠熱的爐前,小手輕搖竹扇,揮汗仔細看顧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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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慕容家上下正在爲少主即將成親的事而歡喜忙祿,如今,卻被一股措手不及的陰霾所籠罩,人人臉上洋溢的喜氣均被不安的沉鬱取代。

慕容老夫人自前日喝完補身的藥膳之後,便陷入昏迷,氣脈虛弱,至今三日未醒。大夫查究老夫人所食藥膳裏的藥材後,研判老夫人是無意間喝下摻入“銀硃”的藥膳,以致中毒昏迷,性命垂危。

“銀硃”是一種含有劇毒、可制染硃色的礦物染料,誤用能致人於死。

慕容湍神色森冶,審問關聯此事之人,包括當天替劉春看顧爐火的梔兒。

“劉春,我再問一次,你確定藥材無誤?”

“回少爺,奴婢看過藥材,與平日施小姐送來的補藥並無不同……”跪在地上的劉春神情驚懼悲苦。這帖補藥是施詠蝶自從兩三年前,就常差人送來給老夫人補身的名貴藥膳,她沒有發現任何異狀呀!

“那麼,爲何會摻了銀硃在內?”

“奴、奴婢真的不知道……”

“恕詠蝶打岔。”施詠蝶的神情與旁人一樣憂心。“我敢說藥材並無異樣,湍哥哥大可喚那家藥鋪的夥計對質,況且,老夫人往常飲用這帖藥都不曾發生過任何問題,這次怎麼會……”她身後的冬青也志忑點頭。

“劉春,你說杜梔兒曾替你看顧爐火,而那段時間你不在場。她爲何會出現在廚房?”慕容湍再問。

“奴婢不知梔兒爲何到廚房來,梔兒曾替奴婢看顧爐火沒錯,但、但不可能是她下的毒手——”

“你確定?”他沉聲道。

劉春遲疑噤聲,沒有親眼所見的事情,要她怎麼確定?

“杜梔兒,我要你自己說。”慕容湍厲眸栘向同樣跪在他面前的女人。

梔兒愕然抬首——少爺要她說什麼呢?!

“爲何到廚房去。”

“有個丫鬟來傳話,說大娘找我……”

“誰?”

“……我沒見過她。”

“住口!你長年住在慕容府,這種謊言也扯得出來!”慕容湍面容倏沉,怒目而斥。“身爲慕容家未來少夫人,劉春敢使喚你?”

見劉春猛搖頭,梔兒俏臉霍地刷白,不明所以。她沒有說謊……

“‘銀硃’這東西,你不陌生吧?”甚至,爲她送入府中的顏料裏就有銀硃,她隨手就能取得!

“我只是看著爐火……少爺認爲我……毒害老夫人?!”梔兒面無血色,一字一句都說得艱難。

“除了你,府中還有誰能輕易取得銀硃。”厲眸蒙上寒霜,他咬牙寒惻道。

梔兒眼前一黑,搖搖欲墜,她試圖撐直腰桿,不敢置信地望向深愛的男人。

他不信她……

“我沒有理由傷害老夫人……”她慘惻碎語。

老夫人雖然不常親近她,但老夫人讓孤苦飄零的她擁有一個安身立命的家,她報恩都來不及了,怎會有傷害老夫人的念頭?

“沒有麼?我說一個你知我知的理由——祖奶奶不希望我娶你爲正室,你因此懷恨在心。杜梔兒,我總算看清你醜陋無比的真面目!”滔天巨怒矇蔽了慕容湍的心眼,他殘酷地直指而出。

所有跡象與說辭都顯示,無故到廚房自願替劉春看顧那盅補藥的梔兒,最有可能在藥裏下毒!

毫不留情的指控,宛如萬把利刀狠狠剌人梔兒胸口,刨出一記記血淋淋的痛,劇烈難當的痛楚從心口蔓延至全身。

“怎麼不說話了?杜梔兒,你說話!”她的安靜敦他沒來由地一顫。

“梔兒,開口呀!”  一直被擋在廳堂外的茴香,又急又懼地大喊,眼淚都快掉下來。“快告訴少爺,老夫人中毒與你無關,不是你做的就要說啊!梔兒……”

她已經說了,但少爺自有結論,她再說什麼不都是多餘的麼?梔兒臉色死白,心痛似絞,氣息每吐納一下,千瘡百孔的心就淌出鮮血。

她的沉默和蒼白荏弱,如剌梗,硬生生紮在慕容湍心頭——

他逃避了十年,在終於心甘情願接納她的時刻,她回報的又是什麼?是要他面對極可能失去祖母的恐懼和怨恨?!

可惡,爲什麼是她!

“說話!我要你吐實,一五一十的告訴我!”慕容湍衝至她面前,攫住她纖薄的肩用力搖晃。

在他暴怒的猙獰目光下,梔兒宛如一個破敗的偶人,逐漸失去生機。

“你想聽的……已經都在你心裏……”她絕望啞言,百口莫辯。

“該死!不要矇混我!”他大吼,激憤甩開她。“來人,把杜梔兒關入柴房,不準給她水和食物,直到她吐實爲止!”

茴香衝進大廳擋在好友身前,連聲急喊。“少爺,梔兒絕不是毒害老夫人的兇手!梔兒絕對不會做那種事,求您饒了她,不要關她!”殺人的罪很重很重哪,這回,她得站出來替梔兒說話,不能像以前一樣什麼都不敢說。

“湍哥哥,梔兒好歹是你即將過門的未婚妻,有必要對她那麼嚴苛麼?更何況她也許有了你的子嗣也說不定。”施詠蝶也不忍心地爲梔兒求情。

“殺人償命。要是祖奶奶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原諒殺人兇手。”慕容湍因憤恨而皆紅的鷹目盯住施詠蝶,施詠蝶心頭一凜,倒退好幾步。

他繼而輕蔑睨向地上臉色慘白如紙的女子。

“哼,子嗣?她有資格生養我的孩子麼?她不過是一個下賤的孤女,一個陰險的女人,我的孩子不會擁有她卑賤的血液。帶下去!”恨怒交雜的他已然無心,僅能以口不擇言來減輕自己備受煎熬的心。

原來,在少爺心中,她是如此不堪……

椎心刺骨的痛貫穿心口,梔兒一顆心已不再完整,流不出一滴淚水的明眸,只剩宛若被抽乾似的空洞,失神地任人拖拉出去。

“梔兒!梔兒——”茴香掩面啜泣。“大娘,梔兒不可能是犯人,不是的。”

劉春默然悲悽。不是梔兒的話,那會是誰?替老夫人熬藥熬了兩三年,只有這回梔兒接近這帖藥,而且剛好有那個什麼要命的銀硃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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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咿——

夜深人寂,一抹鬼鬼祟祟的人影摸黑來到陰暗的柴房,窸窸窣窣開啓門鎖,推門而入。

“梔兒?”抱著一件氅衣的人影,在黑暗中找到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駭然迭聲低呼:“梔兒,你怎麼了?你能說話麼?回答我呀!”

“茴香……是你麼……”沙啞虛弱的嗓音在夜裏顯得格外破碎。

“是,是我!”茴香扶起好友,讓她倚牆而坐,替她蓋上氅衣,再拿出水壺打開壺口湊到她脣邊。“來,你先喝點水。”

三日滴水未進,梔兒乾澀龜裂的脣辦一沾到水,立刻用手抓住水壺,仰首囫圃吞灌,溢出嘴角的水浸溼了頸項、衣襟。

“喝慢點,梔兒。”好友孱弱的模樣,讓茴香看得心疼不已。

“茴香,老夫人怎麼樣,不要緊吧……”三日無水無食的囚禁讓她氣若游絲。

“老夫人還沒清醒。”茴香苦著臉實話實說。

梔兒心中一窒,無法不擔憂,隨之想起了什麼,訝間:“你能替我送食物?”

“梔兒,逃跑吧,你不能再被關下去,不喫不喝會死掉的!”

“你……偷偷跑來?”

“我請門房大叔喝酒,趁他喝醉,偷了柴房的鑰匙潛進來,我要救你出去!”

“不可以,你會被我連累的……”

“不會的,你又沒犯錯,兇手不是你,我怎麼會被連累呢。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不是麼,你一定是遭人陷害。”茴香泫然欲泣。

“謝謝你,茴香。”梔兒動容低語,心口隱隱作痛。只有這個朋友仍然相信她的清白,而與她最最親密、分享彼此纏綿的男人卻不信她……

慕容湍憤恨鄙夷的神情仍牢牢刻在她心上,無時無刻,與絕望中強忍的淚水共同凌遲她的心魂,椎心的痛楚不曾稍減。

“少爺……他還好麼?”她喘息道。

“少爺殘忍對你,你怎麼還是——唉!”茴香又氣又憐。見好友體力不振,她趕緊從袖袋掏出紙包。“別淨說話,我也帶了乾糧來,你趕快喫一點。”

“我喫不下……”她搖頭。

“怎麼喫不下?你是不是病了?”茴香急問,伸手探查好友額心,大驚。“你的額頭好燙!”

“我好冷……”

“你需要看大夫,我帶你從後門出府。”茴香攙起虛弱的她。

“不行……你快走,我不想連累你……”她想拒絕,卻虛乏得無力抗拒。

“只要我不說,不會有人知道是我帶你出去的。梔兒,你要撐下去——”可是,她該把梔兒安頓在哪養病?哎,對了!那個人一定肯幫助梔兒。

“我想到一個能救你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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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湍兒,身子有沒有哪兒不舒服,要告訴祖奶奶。”

“湍兒雖然不能出去玩,但租奶奶可以說好多好多故事給湍兒聽。”

“湍兒想去看蠶兒吐絲麼?好,等你痛好,祖奶奶就帶你去看,你可要答應祖奶奶,要乖乖喫藥養病。”

握住祖母蒼老冰冷的手,慕容湍眼底的悽黯與溼意不曾褪去。

他襁褓時即失去雙親,絲毫沒有父母的印象,一手帶大他的是祖母。

從小體弱多病的他不如一般孩子容易照顧,祖母卻從未放棄過他,爲他尋遍各地名醫、買來最珍貴的藥材。而今,換成祖母躺在病榻上,他卻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祖母魂歸九泉……

一張蒼白荏弱的清顏突然撞進慕容湍胸口,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正無情地鞭笞著他的心,諷刺他、提醒他陷入的是什麼樣可憐又可笑的絕境!

他曾經爲梔兒的付出感到旁徨,爲她的善良感到心疼,爲她的命運感到歉疚,卻沒想到她竟是個表裏不一的狠心女人。

爲什麼是梔兒?爲什麼偏偏是她——

“爲什麼——”慕容湍俯在牀畔,嘶聲慟吼。

隨侍在旁的奴僕聞之莫不哀傷悽楚,人人都默默拭淚。

“慕容公子,人死不能復生,請節哀。”  一臉凝重的大夫安慰道,收拾好醫具便黯然離去。

慕容湍抬起頭,幽冶如冰的鷹眸佈滿血絲。“把杜梔兒帶來。”

“少爺三思。”同樣一臉悽惻的集方出聲阻止。這個時候,由憤恨主導一切的審問,都會帶給任何人傷害,尤其是在真相未明的當下。

“把她帶來!我要她看看自己做了些什麼!”他咆哮。

“少爺,總管。”一名僕隸匆匆來報。“杜姑娘不見了!”

“不見?”慕容湍神情轉爲錯愕,抓住僕隸的衣襟低咆:“你說梔兒不見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不見了呀……僕隸被吼得縮起脖子,發抖說道:“柴房的門鎖被打開了,杜姑娘不在柴房裏頭,大夥兒府裏各處都找遍了,也找不著她……”

“該死!統統去找!人沒找到,你們都不要回來!”慕容湍怒焰狂燒,朝一干奴僕喝令,雙目皆紅。

集方以眼神安撫手足無措的衆人,冷靜吩咐:“分頭去打聽,有任何消息或可疑的發現,燼速向我回報。另外,喚茴香來。”僕隸們領命而去,匆匆退出。

見少主面色愀然陰怒,集方不免憂心。“少爺——”

“集叔,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連你也要爲一個殺人兇手說話?”

“尚未證實行兇者就是梔兒。”

“那些該死的巧合你要怎麼解釋!”

“相信您比誰都不願認爲梔兒是殺人兇手。”集方語重心長道。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當局者通常因自身的情感愈陷愈深,終至無法自拔,而這往往就是致命的所在。

所以,他纔會有這些如天崩地毀、卻又無能爲力的恐慌和懊恨麼?慕容湍眉心糾結,壓在心上的悲苦教他難以成言。

“少爺,您應該比屬下清楚,此事還未終了。想必老夫人在九泉下想看見的,絕非您的怨恨與絕望。老夫人曾告訴屬下,若少爺無法接納梔兒,她就當少爺依舊埋怨她當年擅自替您納媳沖喜的決定。”

慕容湍心頭彷彿捱了一記悶棍。

“若真是梔兒所爲,我難道就不怨、不恨、不絕望了麼……”苦憤及迷惘在他糾結的眉宇間交鋒、掙扎,言語間滿是痛心疾首。

集方嘆了口氣。若查明是梔兒所爲,此生,少爺的眉宇怕是無法展悅了吧。

梔兒,你不會做令少爺痛苦的事,對吧?

“總管……您找奴婢?”被傳喚而來的茴香,不安地低頭走近。

“你可知梔兒逃走了,也或許被救走了?”集方問。

“啊?”她倒抽一口氣,嗓音掩不住驚慌顫抖。“我、我……我不知道……”

茴香的反應讓集方若有所悟。“真不知情?”

“真的……”慌亂的淚花在她眼眶周圍打轉。

“少爺!”劉春拖著一個人府甫半年的小丫鬟,氣喘吁吁的闖入。“少爺,小秋兒說她看到當時傳話給梔兒的人!”

慕容湍身形一震,凜愕看向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娃,集方則是催促道:“把你看到的都說出來。”

名爲小秋兒的小丫鬟,一見慕容湍的厲色,小小年紀的她不免驚懼害怕。“求少爺別趕走小秋兒,小秋兒雖然才八歲,可是小秋兒兒會燒飯、洗衣、洗碗、打水、掃地……”

似曾相識的對白掠過慕容湍心底最柔軟的一處,他喉頭一哽,蹲身緩聲間:

“你別怕,告訴我,你那天看到梔兒和誰說話?”

見他臉部線條柔和了些,似乎不再那麼嚇人,小女娃才提起勇氣回答。

“小秋兒不認得那位姊姊,她和梔兒姊姊說完話後就走開了,小秋兒正想上前向梔兒姊姊問安,但梔兒姊姊說大娘找她去廚房,下回有空再跟小秋兒說話。嗯,小秋兒那時想起總管說入府後要認得每個人,所以跟上那位姊姊想問她的名字,然後就看到冬青姊姊拿銀子給那姊姊。小秋兒覺得冬青姊姊好凶,所以不敢過去。少爺,小秋兒說完了。”

聞言,一絲希望在集方、劉春、和茴香臉上浮現。

“梔兒果然是被陷害的,她不是殺人兇手!”茴香激動低喃,破涕爲笑。

原本困住慕容湍的重重迷霧終於出現一絲曙光,他心中高高築起的心牆也逐漸崩塌,一切似明而未明,卻已令他嚐到難以名狀的心痛。

“叫冬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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