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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是癡心不給愛》 / 紀珞 / 第2章 / 共13章

冬日清早,利如刀刃的朔風呼呼直刮。

粗陋的房舍後院,有個由幾塊粗木板圍搭而成的豬圈。

一名衣襖簡陋的小女孩抱着個碗公站到矮凳上,隔着比她個子還高的木板,將昨日特別留下的米糠粥,倒入豬隻的食盆內。

杜梔兒睜着清澈圓亮的大眼,盯着那頭比她胖上許多的小豬仔,看它喫得囫圇吞棗,她嚥了口唾沫,摸摸扁平的肚皮,不禁羨慕起小豬仔來。

她昨兒個到河邊洗衣,天候凍得她掌心裂傷,提水回家時因爲手疼,不小心摔壞木桶,嬸孃罰她不準喫晚飯,所以她的粥全入了小豬仔肚裏。

咕嚕咕嚕——平坦的肚皮傳來一陣抗議。

好餓啊。

嬸孃還沒準她喫早飯,先喝些水充飢吧。

飢腸轆轆的梔兒,抱着碗公爬下矮凳,來到竈房。

“你一大早在竈房裏偷偷摸摸做什麼!是不是想偷東西喫?”

她站在水缸旁,舀水的瓜瓢都還沒拿,就被身後嚴厲的斥責聲嚇得轉過身來,她趕緊誠惶誠恐地解釋:

“嬸孃……梔兒沒有偷東西喫,梔兒只是想喝水……”

“水?喝啥水!昨兒個你把木桶摔了個大洞不說,有提半滴水回來麼?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養只豬都比養你來得有用!”杜家次媳李氏怒目而斥,肥短的指尖直往梔兒腦門戳,還用力拉扯她的耳朵,語氣滿是憎惡。

好痛喔——小小身子被推拉得站不穩,好幾次幾乎跌倒。

“梔兒知錯了,下回會當心的……”她低着頭,抖瑟求饒。

認錯,彷彿成了再自然不過的習慣,小小年紀的她已經懂得凡事要順着嬸孃的意思去做,嬸孃若不高興,她就得低聲下氣道歉,纔不會受更大的皮肉之苦。

李氏見她順從,勢利的眉頭一挑,綠豆似的小眼睛一眯。

“豬仔餵了?”

“餵了。”全家人還沒起牀,她就醒來餵豬了。

“要喝水就去提,木桶補好了,拿去!聽着,沒把水缸注滿就沒有早飯喫。我警告你,別給我耍花樣,否則就把你賣掉!”

李氏又戳了下梔兒的腦袋,冷哼一聲,隨即掉頭離去。

梔兒冰涼的小手揉揉被捏得燙紅的耳,另一手提起有她半個高的木桶,走向一里外的河邊。

流經城南村的唯一一條河,緊鄰一片桃花林,寒冬時節,桃花林的枝葉都光禿禿的,好似正在爲春日即將花開錦簇的盛況作準備。

她蹲在河畔,用瓜瓢將河水舀入木桶直到七分滿,然後兩手喫力地提起水桶,小心翼翼提回家。

顧不得掌心的灼痛,梔兒來來回回跑了五趟,總算只差最後一桶水,就能把竈房裏的水缸注滿了。她歡喜地蹲在河邊汲水,因冷而有些蒼白的粉脣微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不遠處傳來一陣朗朗讀書聲,她知道聲音來自何方,忍不住抬頭張望。

桃花林畔有間私塾,供城南村的學童在那裏讀書識字。

每回到河邊洗衣提水聽見讀書聲,梔兒總會跑到私塾窗外,踮足偷看私塾裏的先生教學童誦書寫字,因爲她知道叔父嬸孃沒有多餘的錢讓她上私塾,而且私塾裏也沒有像她一樣的女孩子,可是,她好想讀書哦……

只要看一下下就好……

梔兒捧着木桶來到私塾窗下,渴望又好奇地聽着學童今天朗誦的詩文,學他們搖頭晃腦。她看見教書先生晃着腦袋打盹,不禁咧開小嘴微笑。

“瞧,那個窮酸丫頭又來偷聽了!”

一名不專心的學童,發現梔兒躲在窗欞下偷看,連忙低聲告訴同伴,梔兒頓時在衆人的目光下無所遁形,無措地低下頭,笑容在羞愧中斂下。

杜家長男也發現她了,用那雙綠豆眼厭惡地瞪着她,趁先生還在打盹,溜到屋外劈頭就是恐嚇——

“杜梔兒,誰準你來的!你又偷懶不做事了,對不對?我回去非得告訴我娘不可!”大她一歲的胖男孩,同他孃親一樣,勢利的眉挑得老高。

“梔兒這就走,求堂哥不要告訴嬸孃……”不然她不是得喫一頓藤條,就是什麼都沒得喫,不論哪種責罰她都怕呀……

“還不快走開!”男孩惡言相向,還伸出胖腿踹倒瘦小的她。

梔兒只知道要護住木桶,小手死命地抱着木桶免得木桶摔壞,硬生生讓自己跌在地上。而桶子裏的水全潑在她身上,男孩見狀還舉足往她的舊襖踏上骯髒鞋印。

“哈哈……”她的狼狽,成了趴在窗欞觀望的孩子們的消遣。

她困窘地從地上爬起,用衣袖抹抹溼透的臉,提着木桶蹣跚跑開。寒風一吹,溼淋淋的粗襖穿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一踏入杜家矮籬圍成的前院,梔兒忽覺有異,感覺手裏的重量比前幾回都來得輕盈,於是往手中一看——

糟,她忘了汲水!

堂兄的捉弄、學童的訕笑,雖然令她委屈得想哭,但都沒有捱打或餓肚子來得難受,要是她又沒做好嬸孃交代的工作……

此時李氏瞥見她的身影,忙不迭地從屋裏走出來。

又冷又懼的梔兒渾身發顫,拔足又要奔回河邊。

“梔兒!”李氏喚住她,往她疾步走來,不知爲何,平時劈頭而下的厲斥現下壓低許多。“看到我就想跑,你什麼意思呀你!”

“我沒有……”梔兒畏怯地把木桶藏在身後。

“怎麼搞的弄得渾身溼!”

“對不起……”

“快跟我進去換套衣服,人家瞧你乾乾淨淨的,纔不會反悔把話收了回去!扯着木桶做啥,走,進屋去!”李氏搶下她手中的木桶,粗魯地拉着她繞到後院,嘴上嘀咕着她聽不懂的話。

半刻過後,梔兒穿着一身乾淨暖和的紅色棉襖,被帶到廳裏,她看見一名身着華服、長相尋常的陌生中年男人,跟杜家簡陋的廳堂格格不入。

嬸孃特地讓她換上堂妹過年要穿的新衣,還幫她梳髮綁辮,是因爲家裏有客人麼?可是,家裏有客人的話,嬸孃一向不會讓她出來,更遑論穿上這種輪不到她穿的溫暖棉襖。

一雙偷覷着大人們的亮圓黑眼,盈滿了困惑。

“集總管,她就是小人的侄女梔兒。”杜大忠一見梔兒人被帶到,便朝集方鞠躬哈腰。

“是呀是呀,咱們梔兒可乖巧了,凡事聽話勤快、手腳又俐落,真不知上哪兒找這麼貼心的女孩兒,我還真捨不得呢!”李氏矯情地在一旁打邊鼓。

集方沉斂的目光調到女孩身上,沒有多作耽擱便開口問道:

“你是杜梔兒?”

“是……”童稚的嫩嗓不見怯懦,卻有一絲好奇。

“跟我走吧。”

“走?”去哪?梔兒迷惘地望向叔父、嬸孃。

“梔兒,今日起你就是慕容家的人了,不必留在這裏跟着我們一家子受苦,有一餐沒一餐地過。”杜大忠委婉解釋,看着親侄女無辜的小臉,他面露些許愧疚。

“是呀是呀,只要你認命守分,做好丫鬟的本分,餓不死你的!”

相較於丈夫的愧欠之意,光看李氏幾乎咧到耳根的笑,就知道把侄女賣給大戶人家所拿到的報酬有多高。

年紀尚小的梔兒不懂什麼是認命、什麼又是守分,但她隱約瞭解,叔父嬸孃不要她了。

“梔兒,快跟總管大人走吧,別耽誤人家的時間。”李氏催促着。

落寞地跟隨陌生男人搭乘馬車離開杜家,梔兒掀開簾子趴在車窗上,看着愈來愈小的家園,直到看不見了,她才縮回搖搖晃晃的車內,仰首問男人:

“大叔,嬸孃是不是把我賣給你?”

“不是我,是京城慕容家。”

無論“京城慕容家”是何許人也,梔兒小小的心靈還是感到受傷。

嬸孃常常說要賣掉她,因此當這一天來臨時,她似乎覺得沒那麼害怕,可是說不難過是騙人的。

她沒有親人了麼?

梔兒默默垂首,強忍着鼻酸,小手偷偷擦掉忍不住滲出眼眶的溼意。

不哭不哭,娘臨死前說以後爹孃會在天上守着她,要是她哭了,他們也會傷心難過的,所以她不可以哭。

馬車緩緩駛入城門,來到熱鬧繁華的朱雀大街,集方突然聽見身旁傳來一陣不屬於馬車行進的聲音。

咕嚕咕嚕——

“你餓了?”

她羞窘地點點頭,集方見狀,差車伕下車買包子。

熱騰騰的包子被遞到梔兒面前,她睜大眼,小嘴驚楞得合不上來,猛嚥唾沫。

“要給我的?”好香喔,還冒着煙呢!

“沒錯,往後你只要聽話,溫飽不再是件難事。”

從梔兒身上,他不難看出杜家夫婦怎樣對待梔兒,蒼白瘦小的她,活像長期飲食失調,只有那雙黑珠子般的滴溜大眼還算能看。

“嗯。”小手捧過白胖包子,難得的美味沖淡了些許離愁。

集方看着靜靜咬嚼包子的她,心中暗自興嘆。

這女娃不哭不鬧,聰穎堅強,若真如算命仙所言,她的命格能化解少爺災厄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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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熠熠,映出滿室喜氣洋洋的紅。

小梔兒也是一身喜氣的紅緞袍,聽話的坐在牀幃下,困惑的清澈大眼瞧着到處都貼了紅色囍紙的寢房,雪白小手侷促絞着繡面精緻的羅裙。

這房間比叔父家還大,可是空氣中總是飄散着化不開的藥味,聞起來讓她不太舒服……不過,倒有一股不同於藥味的香味兒直鑽入鼻中。

隨處張望的大眼溜過桌上的精饌細膾,隨即迅速調開。

慕容老夫人沒允許她可以動那些看起來很好喫的東西,所以她要聽話,不可以老把眼兒轉到桌上,說不定那是身後那位睡着的大哥哥醒來之後要喫的——

不對!老夫人囑咐過她,要喊他少爺,不是大哥哥,往後少爺就是她的親人。

她又有親人了麼?真好。不過,少爺要睡到什麼時候呢?

正襟危坐了一個時辰,梔兒渾身又累又酸,忍不住回頭偷瞧沉睡中的少年。

少爺跟她一樣,都穿了大紅衣袍。她從來沒穿過這麼漂亮的衣裳,她好開心,可是少爺不開心麼?因爲他的臉色好差好差,連睡覺都皺着眉頭,看起來好像很難受——

對了,老夫人說過少爺病了,只要她從今往後悉心服侍少爺,就能在慕容府待下,不必再回村裏過挨餓受凍的日子。

少爺病了,好可憐喔……不曉得有沒有看大夫呢?

“梔兒會聽話好好服侍少爺,少爺要趕快好起來、千萬別死掉,不然梔兒就沒有少爺能服侍,也沒地方可去了。”她鄭重其事地低喃。

“有什麼事,少爺都可以吩咐梔兒做,梔兒雖然才八歲,可是梔兒會燒飯、洗衣、洗碗、打水、燒水、掃地、捶背,只是嬸孃常罵梔兒捶背的力道不夠……”

她如數家珍扳起手指點算,但一思及拿她換錢的親人,連日來刻意忽略的難過又悄悄爬上心頭。

“梔兒在慕容府認識了一個朋友叫茴香,茴香對梔兒很好,梔兒在慕容府有朋友、也不會挨餓受凍,所以梔兒喜歡慕容府。拜託少爺別拿梔兒去換錢,梔兒會很乖的。”忽爾,她似乎想到了什麼,獻寶似的睜亮眼。

“梔兒還可以背書給少爺聽喔——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

躺在玳瑁榻上的十五歲少年,被牀畔細細的絮聒聲擾醒。

慕容湍撐開沉重的眼皮,適應了昏黃的燭光後,在迷濛的視線中瞥見牀尾幃帳下一團紅色人影。

“閉嘴。”她吵得他頭好昏!

梔兒一楞,大眼對上一雙不甚友善的陰酷黑眸,兩手趕緊捂住小嘴。

“你是誰……在這做什麼……”

他的聲音即使氣若游絲,蠟黃枯槁的病容雖然蒼弱無神,也折損不了天生的威嚴霸氣,梔兒望而生畏,連忙惶恐跳下牀來,咚地跪在牀前。

“梔兒……在這裏服侍少爺。”她稍稍放開小嘴前的手,說完又立刻捂上。

“滾開,我不需要人伺候……”

他病入膏肓,只有等死的份,何必拖累那麼多人!

小嘴前的手又稍稍放開。

“少爺,老夫人說——”

“滾……”他虛弱地吐出一個字後,閉上眼,抵不過昏沉的侵襲,又再度沉入黑暗。

“少爺?!”梔兒見他閉眼,驚惶上前,怯怯伸出一隻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幸好,還活着!

只不過,少爺又睡下了,什麼時候纔會再醒來?

少爺睡醒以後如果要喫桌上那些東西,她可以問少爺能不能分她一點麼?

梔兒又爬回牀沿坐好,聽話地守在主子身邊,小手依然緊緊捂口,不敢再大聲說話,免得吵醒了主子。

等着等着,想着想着,不知過了多久,眼前開始變得模糊。

小梔兒打了個呵欠,無意識地任腦袋靠向牀柱……

府內衆人尚不知,他們昏迷了數餘日的少主,在沖喜之夜曾經甦醒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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