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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是癡心不給愛》 / 紀珞 / 第3章 / 共13章

湍樓,衆人正因爲慕容家少主從昏迷中甦醒而欣喜忙碌著,但讓奴僕們伺候的正主兒卻不太領情,不,應該是相當不領情。

乒匡——

又是一聲藥盅碎裂的巨響從湍樓傳出,伴隨著氣喘不休的虛弱低咆。

“出去……”

隨侍的四、五名奴僕看著灑了一地的珍貴藥膳,面面相覷,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少爺從小就體弱多病,一經久病,性情也變得孤僻冷漠、陰晴不定,一發起脾氣就拒喝湯藥,但從沒像這幾日來,憤怒到把藥盅摔爛了好幾次!

淹沒在衆人身後的梔兒,也被慕容湍的怒氣嚇得躲到柱子後。

病了就是要喝藥,少爺怎麼不喝呢?而且,少爺生起氣來比嬸孃還恐怖,好可怕呀……

“出去!我叫你們統統滾!”

大家一見主子撐起瘦弱虛乏的身軀,紛紛緊張低喊。“少爺當心——”

慕容湍陰鵞冷眸一瞪,一千奴僕立刻噤聲,不敢多哼一個字。

“還杵在這裏?咳咳——”氣急攻及心肺,他驟然猛咳,雙肩劇烈抖動。

“少爺!”衆人驚呼上前。

他隻手揮開他們的好意,咬牙寒惻低語:

“你們只把我當病人,不把我當主子,我說的話不管聽了……是不?”看,這就是他的人生、他的宿命,鎮日與苦藥爲伍,連下人都敢把他的話當耳邊風!

“湍兒,他們不是在忤逆你。”

儀態威嚴華貴的老婦人走進內室,一干奴僕立刻退到兩旁。王氏平日凜不可犯的語氣,在面對唯一的孫兒時,只剩語重心長的心疼。

慕容湍一看是對他疼愛有加的祖奶奶,便默不吭聲地撇過頭,逕自生悶氣。

王氏瞭然地瞥了眼一地的狼藉,深知孫兒久病厭世的心態,看在她世故的老眼裏,點滴都痛在她這個祖母的心裏。

越過地上的湯湯水水,王氏來到牀邊坐定,愛憐地拍拍孫兒枯瘦的手。

“是藥膳味道不好麼?祖奶奶讓人重新熬去。”

“不必,再怎麼熬,藥也不可能變仙丹。”慕容湍憎惡道。他的嘴裏甚至能馬上感覺到一股擺脫不了的苦味,他痛恨這個味道!

“爲了治病,你要耐得住心。”

“耐心?十多年的鍼灸、用藥,您以爲我還有多少耐心?我好累!”

打從有記憶以來,他的身子骨就比別人虛弱,稍有不慎就會染上風寒,一患病就難以根治,得在牀榻病撅做地躺上好些時日。

當同齡的孩子們在外頭追趕跑跳、嬉笑怒罵時,他唯一的去處僅有這個猶如囚牢般的寢房,頭上只有慕容府這片天,看不見外面的世界,也聽不到外界的聲音。

多少次病重臨危,他以爲自己終能拋下這副軀體,逃離所有悲哀,但醒來後卻發現,自己仍舊困在這副不中用的臭皮囊裏。

除了他,沒人能體會這種痛苦!

他寧願魂飛魄散,寧願!

“湍兒……”王氏心口一痛。上蒼爲何要讓湍兒受此折磨?他畢竟只是個十五歲的孩子呀!

慕容湍枯瘦的十指插入髮間,抱頭痛苦低吼:

“我怎麼會醒來,怎麼不就此死去?老天爺爲什麼要讓我醒來!爲什麼不讓我死!爲什麼要這樣折磨我,爲什麼不乾脆讓我解脫——”

他沉憤壓抑的低喃到聲嘶力竭的咆哮,再到頹喪不平的啞語,一字一句都道出深刻沉重的痛不欲生。

王氏又驚又悲,沒想到孫兒厭世的念頭竟如此深刻。

“少爺當然不能死。”

斬釘截鐵的否決,驀地劃破悽楚凝滯的氛圍。

不是我!

也不是我!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猛搖頭撇清和那句話的關係,趕緊閃身。

到底是誰有那個能耐,向老天爺借膽插嘴啊?!

大夥兒忙著讓出一條楚河漢界,就見終點一顆從圓柱後方探出的小腦袋。

慕容湍沿著奴僕讓出的方向看去,蒙上寒霜的厲眸,鎖住正想縮回柱子後的小腦袋。

“再說一次。”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也敢質疑他?

剛纔說話的只有她,少爺應該是在叫她吧……

梔兒發現大家都盯著她看,只好戰戰兢兢跨出一小步,探出半個身子,小手還膽怯地勾著柱子不放。

“少爺……當然……不能死。”她聽話地照本宣科又說了一次,很緊張。

牀上那蠟黃消瘦的面容倏沉。

“你憑什麼決定我的生死?”

他毫無血色的猙獰怒容及一頭披散的黑髮,活像堂哥對她說過的地獄裏會喫人的鬼魅,看得梔兒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小臉寫滿驚恐。

“別動怒,湍兒,這樣對你的身子不好。”王氏勸說著。

“說話!”他瞪住梔兒,勃然怒喝。

她一個抽氣,不敢不答腔。

“不是梔兒決定的。少爺如果死了,你的親人會好難過好難過,可是爲了不讓少爺在天上看了也難過,所以只能偷偷在心裏哭,哭好久好久,沒有人願意親人死掉的……”

梔兒想起自個兒的爹孃,不由得一臉落寞,現在少爺是她的親人,她也不希望少爺有什麼三長兩短。

聞言,慕容湍心頭彷彿捱了一記悶棍,不禁看向一旁面容憂愁的王氏。

祖奶奶……

這些年因爲他,祖母蒼老了許多,而他身爲孫兒,卻只一逕地沉淪在自怨自艾中,一點晚輩該盡的孝道都沒有做到,反而教祖母徒增憂心。

他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殊不知讓最疼惜他的人有多心痛……

一個年紀比他小的丫鬟都深知這個道理,那他算什麼?!

慕容湍,你真是個孬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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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色雲開,天光自窗欞迤邐而入。

梔兒站在榻旁,拿起覆在慕容湍額上的溼絹巾,小手仔細探查他額上的溫度。

太好了,少爺的燒退了!

緊抿了一整夜的粉嫩小嘴,總算揚起放心的弧度,她把絹巾摺妤放到桌几上的銅盆盆緣,然後又回到牀邊盯著病榻上的人看。

少爺還是很不舒服麼?連在睡夢中眉頭也擰出兩條深痕。

梔兒側頭想了想,忍不住探出小手……

昏沉寤寐間,慕容湍感到額上的絹巾被拿開,隨之,一隻微涼的小手撫上他的額。

他的意識猶仍昏沉,無心探究是哪個奴僕在看顧他,但當一隻手輕揉著他眉間時,登時掃除鬱積於身的難受,那陌生又依戀的感覺令他忍不住撐開沉重的眼皮。

誰……

待看清牀畔的人兒,回想起日前得知的事實,慕容湍放鬆的身軀倏地緊繃。

結果,這女娃根本不是什麼丫鬟!

沒想到納媳沖喜這等事,竟然發生在他身上?

原本,爲了祖奶奶,他知道自己不該再輕生,但在得知此事的當晚,不由得氣憤難平地在祖奶奶面前大發雷霆——

“要是我好不了,你們是不是要一再地替我納媳沖喜?叫她滾!”

說好聽些,是爲他沾喜氣,但其實根本是死馬當活馬醫。

他這一口氣被老天爺操控,斷不斷氣都無法自行做主,現在連婚事也備受擺佈,苟延殘喘對他來說又有何意義?他氣的其實是身爲病癆子的自己!

“湍兒,你有什麼要求,祖奶奶凡事都可以順著你,唯獨這件事,祖奶奶堅持。往後就由杜梔兒來服侍你,她是你的媳婦、是你的命脈所繫,沈離不得。”

“我還沒跟她拜堂,她不是我的誰!”

“你不喜歡梔兒也無妨,以她的出身,當你的侍妾已經是高攀了。”

祖奶奶的意思他很清楚,未來他若有幸得以娶妻,就算不喜歡杜梔兒,也能娶個門當戶對的名門閨秀,杜梔兒只不過是個尚不知是否能延續他性命的犧牲品。

但天殺的!他在乎的不是這些——

“少爺,你醒了!”梔兒見慕容湍睜眼,開心低嚷,短短的腿兒奔至檜木桌邊斟了一杯茶水,捧著茶杯又回到牀畔。

“少爺,你一夜滴水未進,喝點水。”

慕容湍撫著發昏的額,煩躁地坐起身,冶漠格開她恭敬送上的好意。

梔兒一見他要起身,忙放下杯子,去抱來他的外衣想讓他披上。

“不必。”他低喘道,聲冶無溫。

“少爺,披衣纔不會受寒……”童稚嗓音在慕容湍的冶睇下逐漸消失。

雖然這些天來,少爺極少發怒、也沒有再摔藥盅,但看到他冶然的面孔,她還是不免不寒而慄,深怕他像上次那樣厲斥她,尤其是少爺瞪她的時候,她會以爲少爺非常非常討厭她。

“我不是叫你別出現在我面前?”

一看到她,他就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廢人,硬被塞了個女娃當媳婦,連拒絕都無從拒絕起,這種感覺不是普通的窩囊!

“可是,老夫人會不高興……”梔兒垂首落寞低語。

前天她聽從少爺的吩咐不踏入湍樓,老夫人知道了雖然沒有責怪她,只叫她要更盡心服侍少爺,但她看得出來老夫人並不高興,她好像不管怎麼做都不對……

慕容湍眉峯絞擰,只能任胸中的煩慍,揪擾著他鬱結的心。

祖奶奶料定他不肯接受杜梔兒,但他若故我,杜梔兒只會落得裏外不是人的下場,難道合該說她有這種命格,註定她活該倒楣?

該死!

梔兒偷瞄不發…曰的慕容湍,瞧見他面容沉寒,她志忑道:

“少爺有什麼事,都可以吩咐梔兒做,梔兒雖然才八歲,可是梔兒會燒飯、洗衣、洗碗、打水、燒水、掃地、捶背,求少爺別討厭梔兒、別拿梔兒去換錢,梔兒會聽話認真。”

叩叩——

敲門聲輕傳,接著是一道刻意壓低的少女嗓音。

“梔兒,我送湯藥來了。”

一聽是送湯藥,小小身子立刻來到門前?使勁拉開兩扇沉重的精木門扉。

“你聽著,要是湯藥涼了之前少爺還沒醒過來,你就端回廚房再熱一遍,知道麼!”端著藥盅的大丫鬟走入廂房,原本對梔兒頤指氣使的態度,在見著坐在牀榻上的人後,登時變得怯懦畏縮,與先前判若兩人。

有點腦筋的奴僕都懂得看主子臉色,見風轉舵,因沖喜而入府的梔兒不得少爺好感,已是府裏衆所皆知的事,因此大多人對梔兒也都冶冶淡淡的,態度自然不會客氣到哪去。

“少、少爺,奴婢給您送……送湯藥來……”

“東西放著,沒你的事了。”

慕容湍故意對大丫鬟的言行視而不見,無心替他的“小媳婦”仗義執言。

“是……”大丫鬟宛如得了獲赦令一般,急忙逃離像是會喫人的屋子。

慕容湍的陰晴不定,早讓湍樓成了烏煙瘴氣之地,除了不得不服侍他的奴僕之外,根本沒人敢接近湍樓,就怕盤盅、碗筷會砸到自己身上,無怪乎大丫鬟在發現主子醒著時,會嚇得結結巴巴。

梔兒小心翼翼地把放在桌上的藥盅端到牀邊,一心放在伺候他喝藥上,壓根不介意旁人對她的頤指氣使,其實在叔父家也早習慣遭受白眼了。

她嚐了一小口試試溫度,突然皺起小臉。唔,好苦喔……

溫度合宜,她便遞上前。

“少爺,湯藥要趁熱喝。”

不必看她臉色,空氣中瀰漫的濃濃苦藥味已經讓慕容湍皺眉,他只覺得反胃,一如日前,撇開頭拒喝。

“倒掉。”

“倒掉?不可以的……”

“你允諾會聽話,嗯?”他挑眉。

“可是……”捧著藥盅的梔兒,面有難色。

這湯藥要熬很久,倒掉豈不是辜負了廚房劉大娘守著爐火熬藥的苦心?而且不喝藥的話,病怎麼好得快?

“難聞死了,拿開!”慕容大少不耐煩了。

他嫌惡的神情讓梔兒頓有所悟。

“少爺,你怕苦,對不對?”

被一個小女娃說中弱點,慕容湍當下耳根子一熱,狼狽啞口。

“梔兒也怕苦,以前受了風寒的時候也討厭喝藥,可是娘說過‘良藥苦口’,多喫顆甜糖就好了,梔兒最喜歡糖葫蘆喔。”她側著小腦袋思索了下。“梔兒這就去替少爺買糖葫蘆——”

“站住!誰怕苦來著。”慕容湍不甘示弱,撈過藥盅湊到嘴邊。

濃烈刺鼻的味道讓他有所遲疑,但瞥見梔兒瞅著他看的清澈大眼,只得一鼓作氣,憋著氣將藥汁灌入口中。他都十五歲了,纔不想讓人認爲他堂堂慕容少主是個喝藥還要討糖喫的小娃娃!

“嘔——”

豈料喝得過急,強烈的苦澀刺激味蕾,加上他身體虛弱不適,藥汁全被嘔了出來,連帶的,昨日入腹的食物全都反胃嘔出。

“少爺!”梔兒一驚,未及細想,直接用手去接青黃交錯的穢物,就怕少爺弄髒了自己。

慕容湍這一吐,足足又是高燒又是嘔吐了三日,食藥皆無法人口,急得慕容府上下人仰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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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慕容湍這一回的急症倒是來得玄妙,大吐特吐三日後,早被宣告難愈的病況漸有起色。久病臥牀之人已能離榻而行,這對長久以來籠罩在愁雲慘霧下的慕容府來說,無疑振奮不少。

“大娘。”

“哎呀,是梔兒啊!”正在以慢火燉藥的廚房管事劉春,笑吟吟地看向來人,一見來人手上端來的空盤盅,驚喜道:“少爺把藥膳都喫光了呀!梔兒,真是多虧你了。”

梔兒羞怯一笑。

“大娘,別這麼說,梔兒年紀小,沒能幫上什麼忙。”這幾日,少爺房裏不斷有大夫、奴僕進出,她確實幫不上什麼,只能替他們端端碗盤、水盆。

“就是說呀,還不是一樣惹少爺嫌!”

“說不定少爺還覺得礙手礙腳!”

在一旁洗碗的兩名丫鬟,故意用梔兒聽得到的音量譏諷,語氣酸不溜丟。

童養媳未正式過門前,跟她們這些丫鬟的地位沒什麼不同,況且誰不知道,少爺一開始就對沖喜的小媳婦半點好感也無。

“作奴才的碎嘴什麼,洗你們的碗!”劉春沒好氣地斥道,轉而又對梔兒揚開笑容。“別聽她們。湯藥就快妥了,等會兒讓你給少爺送去。”

“好。”梔兒乖巧地點點頭。少爺不喜歡她是事實,雖然有點感傷,但她依然珍惜現在不必三不五時遭打罵欺侮或挨餓受凍的串福。

劉春突然嘆了口氣。“唉!藥膳少爺是喫了,但湯藥總是原封不動,真不知如何是好……”她每天熬藥,也真不知在熬個什麼勁唷!

“大娘,湯藥真的好苦喔,一點也不好喝。要是長期得喝這個,梔兒大概也會像少爺一樣拒喝吧。”少爺真的好可憐喔。

“有什麼法子呢,喝完喫顆甜糖潤口便是,只不過少爺不愛甜品。”

“有辦法讓湯藥變得較不苦些麼?”梔兒仰頭問。

“有呀,某些藥方摻點甘草或蜂蜜熬煮會比較好人口,可有些不適合。”

“那麼,少爺的藥方能麼?”

“這得間大夫了。”

“謝謝大娘!”梔兒露齒一笑,清瘦小瞼浮現光彩,朝劉春彎腰鞠躬後,便提起裙襬跑出廚房。

一臉茫然的劉春楞楞望著梔兒遠去的身影,頓感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在原地喃喃自語:“這丫頭謝我啥呀?伺候少爺湯藥這麼久,我怎麼從沒聽說少爺怕苦?少爺怕苦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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