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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傷心酒店》 / 慕楓 / 第2章 / 共12章

現在是下午五點多,傷心酒店纔開始營業不久,此刻店裏的客人並不多。

倚時寒面無表情地站在吧檯內。

那個年輕女孩又來了,而且還是坐在她常坐的那個座位上。

她爲什麼天天上這兒來?只爲了來這兒喝杯飲料嗎?或者是爲了風伊文而來?倚時寒看着那女孩暗自思忖着。

許多年輕女孩有事沒事都喜歡上店裏來,而且一待就整個上午,爲的是想吸引伊文的注意,只可惜她們都打錯如意算盤了,風伊文不可能會喜歡上她們其中一個的。

此時,風伊文的目光一直在倚時寒那張無表情的俊臉上打轉,彷彿倚時寒的臉上長了一粒特大號的肉瘤似的。

倚時寒察覺到風伊文的視線,冷冷地瞄了她一眼,“你沒事可做了嗎?”如果是,他會十分樂意多分派一些工作給她,免得她老是盯着他看。

“現在客人不多,休息一下也犯法了嗎?”風伊文笑意不減,他那一張撲克牌臉唬別人還可以,拿來對付她?省省吧!她纔不喫那一套!

沒錯,她——風伊文是個貨真價實、如假包裝的女孩,不過,沒有幾個人知道,來過傷心酒店的人都以爲她是男的,況且,她也懶得解釋。

倚時寒沒有回答,低下頭又開始了他的工作——擦杯子,擺明了他要開始工作,閒人勿擾。

風伊文一把搶走他手上的抹布,“我在跟你說話?!你難道不能尊重我一下嗎?”

倚時寒不得不抬起頭直視她。

這還差不多!風伊文滿意地甩了甩那一塊自倚時寒手上搶來的抹布,不料,卻甩得倚時寒一臉是水。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過,她是真的很想笑。

倚時寒抹去一臉的水,淡淡地開口:“你要跟我說什麼?”

風伊文勉強剋制住滿腔的笑意。

倚時寒直直地盯着她,瞧她彎彎的眉毛和快要眯成一條線的眼睛,他就知道她想笑。

他後悔了,他不該帶她同行的。

“我……咳!咳!你看見角落那個女孩子了嗎?”風伊文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倚時寒當然看見了,他又不是瞎子,難道風伊文也注意到她了?

坐在角落的那個女孩剪了一頭俏麗的短髮,有着一雙明亮清澈的眸子,直挺的鼻,還有一張嬌豔欲滴的紅脣,她並不是絕世美女,而且皮膚大概因經常曬太陽而顯得有些黝黑,但是,有一股健康美,且充滿活力,一個年輕無憂的女孩。

心中一動,梅兒和他交往時不也是這個年紀,無憂無慮,倚時寒嘆了口氣,收回目光,他早已經過了那個年紀了。

風伊文饒富興味地盯着他,嗯!好兆頭。

“如果沒事的話,把抹布還給我吧!”倚時寒朝風伊文伸出手。

“誰說我沒事?!”風伊文立即反駁,“那個女孩子幾乎天天上這兒報到,而且固定坐在角落的那一個位子,不過,有時候她也會和同學一起來。”

倚時寒揚了揚眉,一點也不想回應風伊文的話,因爲他覺得那幹他何事?

“她是來看你的。”風伊文又是一聲輕笑。

看他?他是動物園裏的猴子嗎?倚時寒並不感到好奇,俊臉上還是那一百零一號的表情。

風伊文推了推他,“過去問問她要點些什麼?”她這可是在爲他製造機會?!

“那不是你的工作嗎?”他真搞不懂,到底誰纔是老闆?

“沒錯,可是……”

倚時寒打斷她的話,“那麼就該由你去。”趁風伊文不注意時,他把抹布給奪了回來,繼續擦拭他的玻璃杯。

風伊文翻了翻白眼,她真受不了他,人生苦短,他幹嘛活得那麼痛苦?

驀地,腦中靈光一閃,風伊文頗是自得的宣佈,“我肚子痛,要上廁所,你自己去招呼人家吧!”語畢,她立即踩着步伐走向後頭。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肚子痛的人,倚時寒搖搖頭,認命地拿起一份Menu朝角落的那個女孩走去,誰教他是老闆呢?

“小姐,你要點些什麼?”倚時寒遞上Menu,十分公式化的詢問。

聶書影自眼角偷偷瞄了他一眼,太幸運了,沒想到她竟然能和他靠得這麼近,她的心跳一下子加快許多,雙頰也染上紅暈。

她是聾子嗎?倚時寒不耐煩地又問了一次,“小姐,你要點些什麼?”

如果不是風伊文,他也不用像個呆子似的站在這裏,他簡直可以想像她捧腹大笑的樣子了。

聶書影趕緊回答:“一杯柳橙汁。”

“好的,馬上來。”倚時寒旋身朝吧檯走去。

他才走沒幾步,就聽到風伊文的聲音揚起,“抱歉,沒有柳橙汁。”

倚時寒殺人似的目光直直地射向風伊文,她是來攪局的嗎?柳橙汁明明還有一大桶呢!

風伊文看見倚時寒的表情卻開心地笑了。

倚時寒恨得牙癢癢的,只好又再度走回那女孩身邊,道:“對不起,沒有柳橙汁了,能不能換一種?”

“那……咖啡好了。”

“好的。”倚時寒才一轉身就又聽到風伊文那可惡的聲音響起。

“抱歉,咖啡也沒了。”

咖啡……也沒有?!倚時寒氣得快冒煙了,風伊文到底在搞什麼魔鬼?他真怕他會失控掐死她。

好奇地轉頭朝風伊文看去,聶書影卻瞧見他滿臉笑容地朝她眨了眨眼,他是在幫她?!

聶書影回他一笑,雖然不明白這麼做的原因,但是,她很高興能和Boss說上話。

“那你們店裏賣什麼飲料?”聶書影笑問。

“各式各樣的花茶。”倚時寒眉頭深鎖,他想是女孩大概未成年,不適合喝酒。

“茉莉花茶好了。”

“馬上來。”

倚時寒走向吧檯,迅速地弄了杯茉莉花茶讓風伊文端過去,並附聲地警告着,“別再搞花樣。”

“知道了啦!”風伊文應了聲,輕快地移至那年輕女孩身邊,“小姐,你的花茶。”風伊文一屁股在她的身邊坐定,“我是風伊文,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我叫聶書影。”

“你還在唸書?”

他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她身上還穿着制服呢!不過聶書影還是回答了風伊文的問題。

“嗯!高職三年級。”

風伊文突然又問:“你想知道老闆叫什麼名字嗎?”聲音中有着濃濃的笑意,她發現聶書影的視線不時飄向吧檯內,停留在倚時寒身上,她相信自己沒看錯。

聶書影心中一驚,他看出來了?但她表面上仍故作鎮定地答道:“老闆叫什麼名字與我無關。”

“你不想知道?”風伊文瞅着她。

“不想。”她明明心裏想得要命,偏偏不肯老老實實地承認。

聶書影不由得拿風伊文和吧檯內的老闆來作比較,前者愛笑,溫柔親切;後者沉默,冷若寒冰,這樣兩個極端不同的人爲何能結成好友?

“既然你不想知道,那就算了。”風伊文四下張望,就見店裏的客人已經逐漸增加,“我得去工作了,拜。”

聶書影懊惱地咬着脣,沒事耍什麼酷嘛!這下可好了,白白失去一個知道他名字的機會。

見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聶書影迅速地喝完茉莉花茶,付了帳,背起書包離開傷心酒店。

風伊文一直注意着聶書影的一舉一動,自動自發地把她知道的情報全都告訴倚時寒,“她叫聶書影,今年讀高三。”

倚時寒沒有反應,彷彿她剛纔說的話他全都沒聽見似的,他纔沒興趣當一個三姑六婆。

“這麼晚了,她一個年輕女孩隻身走夜路是很危險的!”風伊文試圖讓倚時寒良心不安,“更何況人家是爲了看你纔來的?!”

晚?現在才六點!倚時寒無動於衷,他的良心今天公休。

倚時寒揮了揮手,“伊文,你打算在這兒呆站一個晚上嗎?”此刻若是其他服務生在發呆,他只消看他們一眼就行了,偏偏這會兒發怔的人是風伊文,她可是一點也不怕他。

風伊文回過神來,朝倚時寒咧嘴一笑,“我這就去招呼客人,行了吧?”她丟下話就徑自走開了,沒有等倚時寒的回話,因爲她知道他根本就不會回答。

倚時寒寧願自己忙碌,不停地忙碌,因爲如此他纔不會再想起過去……

十八歲那一年,他認識了梅兒——桑梅兒,一個甜美可人的女孩,他爲了她不惜偷偷出島與她相見,並且每天寫一封信給她,兩人的感情如膠似膝。三月十七日這天,他們約好了在公園相見,可是,他卻被朋友纏住,無法前去赴約,卻也無法聯絡上梅兒,他以爲她若沒等到他,便會自行離開的,但事實證明他猜錯了。

隔天一大早,他接獲電話,得知梅兒出了意外,因爲爲了等他,她遲遲不肯離去,因爲慘遭輪暴身亡。

倚時寒的心在滴血、雙目赤紅,不顧一切飛也似的趕到梅兒身邊,生平第一次,他落淚了,爲梅兒、爲他自己,也爲他們夭折的愛情;恨天、恨地;更恨他自己,是他害死梅兒的!熱氣襲上他的眼睛,眼眶微微發紅……

他不想再帶給別人不幸,若是梅兒不曾認識他,沒有愛上他,沒有和他相約,或許她就不會死去了,他是兇手!

想起這兒,聶書影的神情也更冷了。

“媽,我回來了。”聶書影像陣旋風似的席捲而至。

“去洗手喫飯了。”陸芝雯寵愛地拍拍她的臉頰。

“嗯。”聶書影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問道:“沈叔呢?”

“他有公事要忙。”

“哦!”聶書影不再追問,她衝進浴室洗了手,然後又衝了出來,神祕兮兮地道:“媽,你喜不喜歡沈叔。”

“小影——”陸芝雯真拿這個女兒沒法度。

聶書影邊盛飯,邊道:“老爸已經死了那麼多年,你還年輕,才三十八歲?,尋找第二春是天經地義的事。

聞言,陸芝雯差點自椅子上跌下去。

眼明手快地,聶書影趕緊扶住母親,“小心一點。”她說錯了嗎?沒有吧!她心中困惑着。

陸芝雯阻止女兒再繼續說下去,“我們喫飽飯再談。”因爲她可不想消化不良。

“好吧!”聶書影沉吟了一會兒才勉強同意,反正現在談跟等一下再談好像沒多大差別嘛!

扒了口飯,聶書影偷偷地打量着坐在對面的母親,她是該讓母親去追求屬於她自己的幸福了;而且沈叔那麼愛母親,這麼多年一直陪在母親左右,她是該撮合撮合他們了。

可是,該怎麼做呢?聶書影開始動起腦筋來了。

好不容易熬到喫完飯,聶書影隨即拉着母親往客廳走。

“小影,碗還沒洗呢!”陸芝雯仍試圖作垂死前的掙扎。

“我等會兒再洗。”聶書影看穿母親的詭計,一語便將問題帶過,等母親坐好之後,她才笑問:“媽,你到底喜不喜歡沈叔嘛?”

“你今天怎麼這麼晚纔回來?”陸芝雯迅速地轉移話題,不想碰觸到那個問題,至少目前還不行。

“那個等會兒我會告訴你,現在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聶書影纔不會上了母親的當。

陸芝雯嘆了口氣,誰說女兒比較貼心的?她訥訥地開口,“你爸爸……”

“老爸已經上天堂了,說不定此刻他正左擁右抱呢!”聶書影爲了刺激她母親,不惜抹黑父親,隨口胡謅地亂說一通。

陸芝雯哭笑不得地瞪着女兒。

對於母親的瞪視,聶書影一點也不曾察覺到,她還是一臉期盼地等着母親回答她的問題。

“你問這個作啥?”

“沈叔等了你這麼多年,你也該給人家一個交代了。”其實聶書影挺喜歡沈浩偉的,對她而言,他像父親也像朋友,“如果對他沒有感情,那就對他明說,別再耽誤人家的青春了。”

瞧她說的,好像自己真成了薄情寡義的負心人!陸芝雯無奈地搖搖頭。

她誠實地說:“等你長大了有好歸宿之後,我纔會考慮這事。”

原來如此,她懂了。

“我已經十九歲了。”聶書影認爲十九歲就已經長大了,至少,可以報考汽機車駕照了。

陸芝雯笑着揉揉她的頭,“等你結了婚,我才能放心。”

這樣子啊!那麼當務之急就是趕緊把自己嫁出去!

但是,嫁給誰呢?聶書影左思右想,就是找不到一個人選,這可是個大難題,可是爲了母親的幸福着想,再困難她也得找個丈夫嫁了,這樣一來,母親才能沒有牽掛地追求屬於她自己的幸福。

“好,”她斬釘截鐵般地道,“我一定要儘快把自己嫁出去,免得耽誤了你和沈叔的青春。”

陸芝雯怔了一下,懷疑是不是聽錯了?剛剛小影說什麼來着?儘快把自己嫁出去?她才十九歲?!

“你在開玩笑的吧?”陸芝雯希望女兒點頭。

誰知,聶書影卻非常認真地否定了母親的論點,“我是很認真的。”

此時,在她的心中已經有一個適當的人選了,一個不愛說話、冷漠的人,就是傷心酒店的老闆。

雖色聶書影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那並不是問題,名字只是一個人的代號罷了,她看上的是他這個人,無關乎他的名字,不是嗎?即使他叫阿貓、阿狗,她還是喜歡他。

陸芝雯看着女兒臉上變幻莫測的表情,她有預感,女兒有心上人了。

“你談戀愛了嗎?”

聶書影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嘟起紅脣道:“我只是單戀罷了。”

單戀?陸芝雯這一聽可就有氣了,小影這麼甜美可人,雖然有時候會有點衝動、太直接,但,大致上她還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女孩,竟然有人不喜歡她?!

“他不喜歡你?”

“也可以這麼說啦!不過,正確地說應該是他不喜歡任何女人。”

同性戀?!老天,陸芝雯覺得自己快昏倒了,小影什麼人不好愛,怎麼偏去愛上一個同性戀?這段戀情恐怕是註定要夭折了。

聶書影未語先笑,不必問她也知道,母親一定誤會了她話中的意思。

“你還笑得出來?”陸芝雯不悅地白了女兒一眼。

“媽,你誤會了,”聶書影知道若再不解釋的話,恐怕以後就別想再去見他了,更甭論她準備實行的計劃,“他不是同性戀,他只是很冷酷。”

“冷酷?”

“大概是受過創傷吧!”聶書影說出她的猜測。

“創傷?”

“媽,你什麼時候改行當鸚鵡了?”聶書影發覺母親一直重複她的話。

陸芝雯甩甩頭,試着消化纔剛接收的訊息,小影喜歡上一個受過創傷的冷酷男子?!

見母親沒有再搭腔,聶書影抓過一個抱枕摟在身前,也陷入自己的沉思中,雖然他的話真的很少,可是,她真的很喜歡他,不知道何年何月何日他纔會待她朋友一樣呢?

風伊文好像看穿了這事,他會告訴他的老闆嗎?聶書影有些矛盾地想,她希望風伊文會向他的老闆透露關於她的事,但是,她卻又害怕那老闆根本就無視於她的存在。

陸芝雯試着委婉地道:“小影,你何不換個對象,換一個溫柔體貼的人,好仔細品嚐戀愛的箇中滋味,你不需要急着把自己嫁出去。”

“可是,我想嫁給他啊!”一說出口,聶書影馬上羞紅了臉,啊!啊!該死了,她怎麼這麼不害臊?

陸芝雯感到非常震驚,她沒有想到女兒竟然已經這麼喜歡那個男人了,“你真的這麼喜歡他?”

“嗯!”聶書影不想對母親說謊,“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他。”

陸芝雯並不是一個食古不化的人,她也無意干涉女兒的愛情,只要能快樂幸福就好,“其實你喜歡什麼人,媽都不反對,只要他能好好待你。”

“我相信他會的。”聶書影信心十足地道。

“再三個月你就畢業了吧!”

“答對了。”聶書影高興得很,她終於可以脫離一大堆的課本。

“你想再升學嗎?”

聶書影聞言驚恐地搖搖頭,上大專或技術學院再深造?她又不是有自虐的傾向,她的原意只是當個幸福的賢妻良母,不然,她幹嘛選讀家政科!

“我還有些資料要整理,你早點休息吧!”陸芝雯起身準備回房,今天就談到這裏,她怕女兒再說出一些驚人之語,更怕她的心臟會負荷不了。

“哦!”聶書影心不在焉地回答。

陸芝雯轉身回房,留下聶書影一個人枯坐在客廳。

聶書影呆坐了一會兒,記起她的工作——洗碗,她一向主張今日事今日畢,所以,她立即捲起袖子走進廚房,準備開始洗碗。

其實風伊文也長得很漂亮,只不過她對他沒興趣,但是,她的死黨小紀可對他着迷得很,有機會的話,他會替小紀介紹的。

洗完碗,聶書影到房裏,第一件事就是喂她的寵物嘟嘟喫東西,它是一隻變色龍——也就是蜥蜴。

她伸手讓嘟嘟沿着她的手臂爬到肩膀上,“嘟嘟,怎麼辦?我好擔心他看不上我。”

嘟嘟打了個嗝,不停地眨着眼睛。

“可是,我真的很喜歡他嘛!”聶書影又說,顯然她已經很習慣自言自語,或者對着一隻變色龍說話。

“嘟嘟,你說他會喜歡我嗎?”

也不知是天意使然,或者只是湊巧,那隻變色龍竟點了點頭。

聶書影欣喜若狂,那麼她和他是有希望的哦!她伸手摸了摸嘟嘟,既然連嘟嘟都認爲那個老闆會喜歡她,那她對自己更該有信心。

“明天我幫你加菜。”聶書影所謂的加菜,不過就是捉幾隻蒼蠅來孝敬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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