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鼻朝天一嗅,卻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你還好吧?”衛紫沂見她發紅的鼻頭,忍不住出聲問道。
“唉,我不行了!”練水漣鼻音甚重地回答。
春天到了,百花盛開,那花啊樹的粉末也隨風飄來,惹得她的鼻頭陣陣發癢。
“糟了,我完全聞不到味道了——”她一手捂住小鼻子,深怕不雅的鼻水會流出來。
“是受涼了麼?”既然答應帶着她一道行走,他就有義務照顧她。“走,我帶你看大夫去。”
“唔——不要!”練水漣扁扁嘴,心裏十二萬分個不願意。“啊我沒事的,不要看丈夫。”
“你不是說會乖、會聽我話的麼?怎麼這麼快就反悔了?”衛紫沂拿話堵她,見她又垮下小臉,心中頗樂。
這姑娘還挺有意思的,他從小到大,身邊不是端莊賢淑的母親、姨娘,便是爭着獻媚的姑娘、婢子,他從沒見過向她這樣爽朗又直性子的女孩兒。
雖然也是個災星!
衛紫沂在心底暗歎一句,可卻也撩撥起他不易觸動的心絃。
不不不!他並不是喜歡她,對她也無男女之情的好感,只能說她是個有趣的人,能勾動他正面的情緒罷了。
“走不?!”他挑挑眉,話裏威脅的意味非常明顯。
練水漣可憐巴巴地看着他,圓潤的杏眼硬是擠出兩滴淚光,希望能博取一些同情。
她最討厭看大夫啦!
“我在等你回話。”衛紫沂不爲所動,他可不會再犯第二次錯了。
“你……好狠心,去就去!”她一跺小腳,垂頭喪氣地跟在他身後。
兩人來到“百草堂”前,強烈的藥草味兒撲鼻而來,惹得練水漣又哈啾哈啾地打起噴嚏來。
“啊!我的鼻子好了,聞得到味道,所以我們走吧!”練水漣高興起來,拉着衛紫沂的袖子轉身就想走。
誰知衛紫沂竟掙脫她,轉身奔向對街的酒樓。
“唉,你去哪兒?肚子有這麼餓嗎?”見他飛也似的衝入酒樓裏,她跟在身後嚷道。
奇怪,從沒見他這麼猴急過呀?若他也能對自己這樣緊張……呵呵!練水漣不禁傻笑起來。
“等等我,等一下嘛——”
由於現下是正午時分,因此酒樓內坐滿了人,見一個白玉似的佳公子滿臉不善地闖入,大夥兒皆噤住聲。
“公子,喫飯麼?”小二見狀,連忙趕上前來招呼。
衛紫沂不答上個縱身輕躍,人已輕飄飄地飛上二樓。
“毛天霸,哪裏走?!”他輕喝,出手迅如閃電,往二樓雅座的角落打去。
毛天霸嘴裏叼着只烤魚,正悠閒地用着午膳,哪裏料到衛紫沂會這麼快追來。因此一疏神,肩膀已被抓個正着。
“哎喲!”他大叫一聲,出掌往身後拍去。趁衛紫沂躲閃的當兒,他連忙扯過身旁的酒客,往衛紫沂身上推去。
“啊!”酒客大驚,八爪章魚似的緊抱住衛紫沂不放。
“嘿嘿,你想抓我,還早呢!”毛天霸得意地吐掉烤魚,翻身跳出窗外。“有本事就來追我!”
衛紫沂當然不會叫什麼“站住”、“別走”之類的蠢話,他當下立即一側身,避開酒客的糾纏,跟着毛天霸迅捷地魚躍而出。
“喂、喂,等等我……”
練水漣才氣喘吁吁地跑上二樓,就見兩人跳窗而出,本來也想如法炮製,可她奔至窗邊、往下一望——
嚇?!
算了,還是走樓梯妥當。
可等她碰碰碰奔下階梯、衝出酒樓時,哪裏還有兩人的蹤影?!
“不會吧!他們竟然這樣跑了?不行,衛紫沂,你別想拋下我!”
練水漣憑着雌性動物的直覺選着路跑,拐了兩條街,纔在遠處看見兩個急奔的身影。
身影一前一後跳躍飛縱着,像是兩道虹彩,煞是好看,但練水漣此刻可沒閒情逸致來欣賞,她只想着快些追上兩人。
前頭那淡紫色身影突然拔高一躍,往另一人頭頂踢下去,兩道身影頓時糾纏在一起,往前的勢子也緩了下來。
練水漣奔上前去,那方的衛紫沂和毛天霸兩人已動起手來。
“衛紫沂,小心啊!”雖明知他的勝算是十足十,練水漣仍心繫情郎。
衛紫沂的招式沉穩、勁道十足;反觀毛天霸,大概是偷雞摸狗的事做得熟,閃躲功夫是一流,但拳腳可就不怎麼樣了。
眼前拳聲呼呼、風聲大作,一時之間難分勝負,毛天霸左閃右躲,就是不願與衛紫沂正面交手。“喂,你乖乖束手就擒吧,這樣逃來逃去真不是個英雄好漢!”眼見兩人愈打愈往橋邊去,練水漣忍不住出聲譏諷道。
“臭丫頭,你吵死啦!像只蒼蠅黏屎似的跟在男人身邊,你羞也不羞?”毛天霸也不甘示弱,跟着反脣相譏。
“你敢說紫沂是屎?我饒不了你!”她嬌聲罵道。
“喲?你這丫頭倒還聰明,知道我說你滿腦子屎!”
毛天霸邊打邊往橋上退去,斜眼瞟見橋旁站着個小肥子,正津津有味地啃着精山藥,心裏立刻有了主意。
他對着衛紫沂虛晃一招,飛身掠上橋邊。“喂,等一下!有話好說。”
“把琥珀青龍交出來,跟我回皇城請罪去,我保證不傷害你。”衛紫沂冷然道。
“那可不行,我毛天霸雖是個不起眼的毛賊,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在事情還沒結束前,我萬萬不會將祕寶交出。”
“哎喲!反正你已經沒名譽可言啦,裝什麼清高!還是爽爽快快地將祕寶交出來。”練水漣在一旁插嘴道。
“你這個笨丫頭!”毛天霸忍不住發怒。“腦子裏真都裝屎不成?”
“喂,你給本姑娘差不多一點,”練水漣的火氣上湧。“混賬東西,你罵上了癮啦!”
“這本來就是實情,你還怕我說啊?”毛天霸轉向衛紫沂,語帶同情:“老兄,我還真憐憫你,照顧這小丫頭一定很累吧!”
衛紫沂一愕,側眼看看練水漣,卻不答話。
“你這淫賊……”練水漣漲紅了臉。“我非給你點教訓不可。”
她雙掌在胸口一錯,出拳便向毛天霸打去。
“水漣,不可啊!”衛紫沂出聲阻止,卻已是不及。
只見毛天霸露出個好笑,伸腳輕挑,一旁啃山藥的小肥蛋竟被他一腳撩起,直直往兩人身前飛來。
“哇啊——”小肥蛋哭叫起來,四肢在空中亂晃。“爹爹!娘啊——”
衛紫沂足尖輕點,人如大鷂般迅速向上竄去,接着長臂陡伸,一把將小肥子攬在懷中。
“水漣,接着!”低喝聲未止,他人又向前飛掠數丈。
幾下動作在電光石火間完成,練水漣拳頭都還沒收回來,小巨石般的黑影已朝她面孔壓來。
“啊啊啊啊——”兩人同時驚叫着。
她的個兒本來就小,加上衛紫沂突然丟她個措手不及,悶哼一聲,練水漣硬着頭皮接下那小胖物。
原以爲接住就沒事兒,可沒想到撞擊力過大,兩人一路向後退去,眼看就要翻身落下橋樑……
“娘啊——”小肥蛋哭天搶地地喊將起來,兩隻肥蹄還不斷地晃動。
“別動啦你這小肥豬!我快拉不住你了。”
練水漣左手勾在橋樑邊,右手拉住小肥蛋的粗臂,兩人顫巍巍地掛在橋下,腳底就是湍急的河流,形勢看來相當危急。
路旁的人都圍過來,嘰嘰喳喳地討論着。
“我的兒、我的兒啊!快!誰快去救他?”一對同樣肥胖的夫妻這纔出現在橋邊,焦急地大喊。“爹、娘,快來救富兒,富兒好怕啊!”小肥蛋繼續哭叫着。
“你給我閉上嘴,別再亂動,否則我丟你下去!”練水漣忍不住狂吼。
富兒一聽,更加害怕地亂動起來。
練水漣的左手已失去知覺,富兒的手愈來愈滑、愈來愈溼,開始慢慢脫離她……
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她咬牙振臂一甩,使出最後力氣,將富兒送上橋面,自己卻如斷線紙鳶,輕飄飄地落入水中……
啊啊——練水漣聽着銳利的風聲,心中陣陣發涼。
沒想到,自己竟會這麼年輕就死了……
往事如浮光掠影般襲上她的心頭——
慈祥的爹爹、衆姐妹們;頑皮的阿遲、那一去不回的母親;還有,她來不及開始的初戀……
練水漣閉上眼,腦中一片空白,耳旁忽然傳來一聲驚喝:
“水漣——”
痛……冷……
朦朧中,她只覺得頭痛欲裂、身子奇冷無比。
奇怪?照理說魂魄應該沒有知覺的呀,爲什麼她會覺得又痛又冷?難道她現在正在十八層地獄裏受刑麼?
身子突然一暖,她感到自己被人擁進了懷中。
好溫暖、好溫柔,是娘麼?娘終於聽到她的期盼,願意回家了?
她好想好想娘,好想再一次被娘擁抱,聽娘柔柔地唱着曲兒哄着她睡。
她並非天生就是壞脾氣,只是,身爲家中長女,她有責任代替娘照顧弟妹們,所以她裝得很兇、令人難以親近;因爲若不這樣,就沒人會聽她的話……
“娘……不要離開我……”她緊緊抱住身前的人,將小頭往懷中縮了縮。“水漣會乖、會聽話……不要走……”
“我不走……”身前的人摟緊她,聲音是淺而低的。“好好睡,睡醒你就會好了。”
“娘……”她輕聲地嗚咽。
在夢裏,她流了一臉的眼淚……
清冷的月光灑在肌膚上,練水漣眨了眨眼,坐起身來。纔剛起身,頓時覺得天旋地轉,讓她又倒回地上。
“痛!”後腦勺撞到石頭,痛得她齜牙咧嘴……
石頭?!
練水漣猛地坐起,朝四周望了望,這才發現自己正睡在荒山野地裏。
“怎麼回事兒?”她腦裏的記憶慢慢迴流。“我記得我遇到毛天霸,然後救了一隻小肥豬,接着跌入河裏……啊!紫沂呢?”
她記得自己落入河中時,彷彿有聽到他的叫聲,他哪兒去了?
“你醒了?”纔在胡思亂想間,那熟悉悅耳的聲音已從身後傳來。
“咦,你怎麼會在這兒?”她驚愕地望着他。
自己不是落水了麼?爲什麼衛紫沂也會跟來,難道他……
他以爲她死了,所以也跟着跳河自盡!
這就是——
殉情?!
不知怎麼地,想到這兩個字,讓她頓時快活起來,嘴邊忍不住漾開一抹甜笑。
衛紫沂對她的行爲早已見怪不怪,也可以說是麻木了吧。
他沒表示什麼,只是輕輕說道:“你身子還好麼?”
“嗯!”她嬌羞地點點頭。“就是有點冷。”
“我來生火。”他在身邊隨意換來幾把乾枝枯葉,接着掏出油包裏的火摺子點燃。
乾枝嗶嗶剝剝地燃燒起來,幾縷輕煙裊裊上升,火光反映在衛紫沂沉靜的臉上,讓人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練水漣望着他俊朗的側臉,不知怎麼地,心忽然大力跳動起來。
“你……”他突然開口,頓了一下。“算了,沒事。”
“有什麼事你說嘛!”
練水漣有點失望,他看來心事重重,臉色也不大好看,難道他又爲自己再次闖禍而生氣了麼?
“對不起,我知道我笨,可我不是故意的。”她怯怯地說:“那小肥……小男孩真的好重,我抓不住……”
見他臉色愈加凝重,她住了口,心裏有點怕。
“紫沂,你怪我啊?”
“沒的事兒,你別多心,只是……”他突然轉移話題。“你肚子餓了麼?”
聽他這麼一提,她才感覺到。“對唷!是挺餓的,不如我們找間客棧投宿,順便好好喫一頓。”
“可能沒辦法。”他慢慢地說:“方纔我到附近看了一下,完全看不出這是甚麼地方。”
“什麼?”她慌忙站起,舉目四望,四周盡是黑鴉鴉的一片,心裏有點害怕。“那……那我們怎麼辦?”
“我們先休息一晚,等明兒個一早我再去探探路。”衛紫沂閉上眼,模樣似乎很疲憊。
“嗯。”她安靜地坐下來。
這樣也不錯啊!能和心愛的情郎月下談情。
“不如……我們來聊聊天吧?”她提議。
“你想知道些什麼?”衛紫沂的眼睛沒有睜開來。
練水漣手指紋着衣角,害羞地說道:
“譬如聊聊你的家人哪!你爹你娘、兄弟姐妹,你的個性,喜歡喫什麼啊玩甚麼的。”
“我爹和兄弟都是在朝爲官的,他們一生所追求的就是權力、財富、名望,沒啥可說。”
衛紫沂語氣平和地說,像是在敘述陌生人的事。
“至於我母親……很早就去世了,我對她沒有什麼印象。”
練水漣側頭望望他,發現他的眼裏透出冷冷的寂寞。
“你騙人!”練水漣打斷他。“你明明就很在意,爲什麼說謊?”
衛紫沂臉上閃過一絲狼狽。“你知道什麼,你根本什麼都不明白!”
他突然發怒起來,這是練水漣同他認識以來,第一次見到他生氣。
“你會惱怒,表示我說中了你的心事。”她倒也不怕他發怒,只是很誠心地說。
衛紫沂別開臉去。
“紫沂,”練水漣柔聲地說:“沒有一個孩子不愛自己的母親,即使她再壞、再不好,她始終是娘啊。”
“她沒有不好,只是……”衛紫沂突然消了氣,轉念一想,又開口:“水漣,若是你,你願意將終身託付給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麼?”
“當然不願意!”練水漣大聲說。“如果不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塊兒,我寧願一輩子不嫁。”
“可若爲了保全自己的家人,你會願意犧牲自己的幸福麼?”
“這……”練水漣語塞。
她低頭沉思着,閃動的火光將她的臉映照得格外嬌豔。
仔細想了一會兒,她才道:
“會,若犧牲我能拯救全家人,我會答應。可我會一輩子想着自己的愛人,想着他直到死爲止。”“想着他直到死麼?”衛紫沂喃喃地重複着,聲音輕得像風。
“嗯……”審視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練水漣小心地說道:“你爲什麼會這麼問?”
“沒有。”他搖搖頭,額上冒出細汗。“水漣,我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她立刻快活起來。
“請到我身邊來,讓我靠着你的肩膀。”他眯上眼,似乎要睡着了。
“甚甚甚什麼?!”她漲紅了臉,兩頰粉撲撲的。“你說……”
“對不起,我太唐突了,若你不願就算了。”
“不……”
她害羞地走過來,扭扭捏握地在他身邊坐下。
“你……你可以把……靠……頭在我肩……”她顛三倒四地說。
衛紫沂露出淺淺的微笑。“我……只放肆這麼一晚……”聲音漸漸低下去。
練水漣感到肩頭一沉,一股淡淡的男性氣息立刻撲鼻而來,血液“轟”地全衝上臉頰,她頓時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反應纔好。
可衛紫沂卻一不動,似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紫沂!”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高熱,她疑惑地輕喚。
他是怎麼了?爲何全身如火燒般炙人?
“紫沂,你是不是不舒服?”
發現他的頭軟軟地滑落,練水漣趕緊伸手抱住他。
“紫——”聲音突然哽在喉嚨裏。
她的右手摸到破碎的衣裳,還有……溼滑粗糙的肌膚?!
練水漣立刻將他翻過身來。
“啊——”她忍不住驚叫。
衛紫沂右邊的背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錯落的血痂與翻起的皮肉遍佈其上。
“紫沂、紫沂……你不要睡,起來、快起來!”
練水漣望着他沒有血色的臉驚呆了,眼前的衛紫沂是冰冷、無生氣的,怎麼會?這不像他,這不是他,她的紫沂不是這樣的。
她哭叫出聲,他背上的傷,一定是在落水時用身體保護自己,而被石頭撞傷的。
誰來救他,快來救救他!
她內疚得不得了,若不是她的愚蠢,紫沂怎麼會……
練水漣哭了起來,只能無助地抱住他,什麼都不能做。
“紫沂,你聽到我說話沒?快醒過來呀!紫沂啊。”練水漣搖着他:
“快醒啊你,不要嚇我好不好,快醒啊!我不能沒有你,我不可以失去你,快醒來啊!”
眼淚如湧泉般急流而出,交錯縱橫地滿布在尖削的小臉上,她緊緊地抱着衛紫沂,彷彿那就是她生存的依靠……
“不哭、不哭,練水漣,快鎮定下來。”身爲長女的氣魄使她很快地冷靜下來。
她深吸幾口大氣,腦子裏開始盤算着:
“紫沂的傷口必須立刻處理纔行,可醫術我不懂,也不認識什麼藥草,爲今之計,只有趕緊找大夫,可我們究竟身在何處……咦?”
她側耳傾聽,發現不遠處傳來潺潺的流水聲。
“有水的地方必定會有人家,只要沿着河流找,一定能找到人救紫沂。”
衛紫沂不知道這是哪兒,並非是認不出來,而是背上的傷擾亂了他的判斷。可練水漣睡了一天,精神可好,再加上情郎命在旦夕,要她不變聰明都不行。
她先取水過來將他背上的傷處理乾淨,拭淨血痂再用繡帕蓋住傷口,以免沾上髒污。
她邊哭邊弄,淚水不小心滴在傷口上,惹得衛紫沂在夢中直皺眉頭。
“你別怕啊!我說過,絕不教你傷到一毫一髮的。”
她喫力地將衛紫沂負在背上,蹣跚地往前走。
“我一定會救你……”
一燈如豆,火焰在夜風的吹拂下輕輕顫抖,牀上的人兀自沉睡着,兩道飛揚的眉緊鎖着像是在忍受着痛苦的煎熬。
“姑娘,公子還沒醒麼?”一顆頭顱探進房門來問道。
坐在牀邊的人兒神情疲倦地搖搖頭。
“怎麼會這樣?”男人抓抓腦袋。“不如這樣吧,明兒個一早我到城裏請大夫再來一趟。”
“謝謝獵戶大哥。”練水漣感激地報以微笑。
“姑娘,你也要保重身體,別累壞啦!我不打擾你們了。”男人說完,又靜靜地縮回腦袋。
斗室內瞬間又恢復寧靜,練水漣用白手絹替衛紫沂拭去額間汗珠,小臉上滿是愁容。
“紫沂,你已經睡了三天了,爲什麼還不醒?我等得好累了。”她擦擦眼睛,眼底下的淡淤是數日未睡的痕跡。
“你別死啊!你不可以死,你答應爹要將我毫髮無傷地帶回家,所以你絕對不準有事,聽到沒?”說着說着不禁悲從中來,練水漣扁着小嘴,孩子氣地哭了起來。
“如果你有什麼三長兩短,我要怎麼辦?我……我……我可是已經認定你、絕不變心,所以你不可以拋下我……”
愈想愈悲傷、愈哭愈難過,原本強忍的淚水終於氾濫成災,一發不可收拾。
熱淚流到了衛紫沂柔軟的長睫毛上,他突然微微地顫動起來。
他覺得臉頰溼溼地、暖暖地,耳邊傳來低微而清晰的啜泣聲,聽起來像受傷的小動物。
衛紫沂張開眼,看到了正對着自己的小腦袋瓜,還有那扁起來的紅潤小嘴,不知怎麼地,心裏掠過一陣火燒似的奇異感動。
此刻的練水漣正在抽泣,即使低着頭,仍然可以看到她瘦削的肩膀正劇烈地顫動着;她的臉龐交雜着淚痕,鼻頭哭得紅紅的,他看不到她的眼,一雙爲他而流淚的眼。
一股從未有過的強烈念頭,使衛紫沂渴望看到那雙流淚的眼睛,那張含悲的臉龐。
“水……水漣……”衛紫沂微弱地輕喚。
“紫沂,你醒啦!”練水漣聽到心上人的聲音,整個人頓時振奮起來。
“嗯……”他悶哼一聲,背上的傷口正抽痛着。
“還會痛麼?要不要喝水?身體有沒有好些?餓不餓?我拿點東西給你喫好吧?還是我現在到城內找大夫來?”她連珠炮似的發問,不給他有說話的機會。
“我沒事兒了。”終於遠到她喘息的空檔,衛紫沂連忙說道。“不過,傷口倒是有點痛。”
“那怎麼辦?我不放心,還是跑一趟吧!”練水漣站起身來就往外跑。
“等……”衛紫沂趕緊出聲阻止。“不用,我好多了,你過來坐着。”
“可是……”
“乖,聽話。”他柔聲說道。
“真的沒事麼?可是你的臉好蒼白。”練水漣最後還是聽他的話,乖乖走到他的面前。
“無妨,你坐下來,我有話要說。”衛紫沂閉上眼,神情像是非常疲憊。
“嗯,你說。”聽到紫沂這麼說,練水漣有點開心。
他想對她說話,是什麼話呢?該不會是……
“我要你回洛陽去。”他的聲音堅定而低沉。
“什麼?!”練水漣感到萬分錯愕。
爲什麼?她做錯什麼了?
“水漣,毛天霸是個很狡獪的賊子,這次若非我太大意,也不會害你失足落水,差點送上性命。”他很慢很慢地說,額邊滲出點點細汗。
“爲避免再有這樣的危險發生,你還是回家去吧!至少,這樣我會安心些。”
“我不要!”練水漣倔強地別過頭去。“我不要回去。”
“水漣……”
“我知道我很笨、很蠢,”她低下頭,哽咽地說。“但我是真心的,我真的想幫助你解決你的困擾。雖然我知道,其實我總是在幫倒忙。”
她望出窗外,眼神變得悲傷。
“我娘在我七歲那年就離家出走了,我記得那天,剛好是阿遲滿月的時候。還記得那天,爹和朋友說要去‘眠花樓’見識見識,我不明白那兒是什麼地方,後來娘問我爹去哪兒了,爲了讓娘開心,我便說:‘爹幫娘到眠花樓摘花去了,聽說是一種名喚花魁的花。’”
練水漣邊說邊落下眼淚。
“爹回來後,娘便和他吵了一架,接着就走了。你說,我是不是很笨,還自以爲聰明?我以爲可以讓娘開心的,卻怎麼也沒想到……”
說到後來,她已經哽咽了。
衛紫沂靜靜聽她說着,臉上依然維持一貫的淡寞,可是——
他真的很想笑,忍得脣角微微勾起,忍得腹部都在發顫……
這確實是一件很悲慘的事情,可他爲什麼只想放聲大笑?
多久沒這種感覺了?可以這樣全然地放鬆、不必武裝自己,好好地聽着對方說說心裏的話?
“我很笨是不是?”察覺到他異樣的表情,練水漣擦去眼淚賭氣地說:
“你要笑就笑吧,反正我早已經習慣了。若不是我的愚蠢,也不會害爹孃分開、弟妹們沒了娘。所以你會趕我走,也不是件意外的事兒。”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你太多心了。”衛紫沂輕聲地安慰她,心裏既是痛惜又是好笑。
“所以讓我跟着你吧!”她緊緊握住他的手,激動地說:“我要證明自已並非一無是處,我要讓大家知道,練水漣並非只是一個壞脾氣、會惹是生非的人。至少,我要向家人證明這一點。”
“你是個很好的姑娘,我想他們心裏都清楚。”
衛紫沂移動身體,想要坐起來,躺了太多天,他都有些頭暈腦脹了。
但才一起身,他全身突然一僵,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你怎麼了?”練水漣發現他異於平常的反應,趕緊摸摸他的額頭:“哪裏還不舒服?”
衛紫沂驚慌地看着她,額角滲出點點細汗,總是篤定而平靜的眼神,此刻竟帶着無助和惶恐。
“我的右手,沒有知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