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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戀水漣》 / 藍歆 / 第8章 / 共12章

南五臺青鬱峭拔,富產藥材,世人皆視它爲終南神秀之最。

而山頂之上有觀音、文殊、捨身、靈應、清涼五峯,其中雖以觀音臺最爲著名,但論山勢之險峻、藥材之珍貴,則以清涼峯爲最。

練水漣一路走來,只覺得眼前所見景色優美、清風習習,身心有說不出的暢快。可她擔心衛紫沂的手傷,所以即使愛玩,倒也不敢有所耽擱。

練水漣走了兩天兩夜,終於在樵夫的指引下,來到了清涼峯。

她抬頭往上一看,只見清涼峯峭立挺拔、陡峻難行,半山腰處瀰漫着濃濃的雲霧,以上則全掩蓋在濃霧之中。

“啊,黑涎血就長在那上面麼?”

仰頭觀望,她心中微微一嘆。

“千金先生果然沒有說錯,這清涼峯看來險峻得緊,別說上峯頂了,就連半山腰處,我想我也上不去。”

但轉念一想,紫沂的手傷非那黑涎血不可,她人都已經來這兒了,沒理由打退堂鼓。可這山壁的形狀幾乎是直上直下,看起來滑不溜丟的,她自問是沒本事徒手攀爬,這該怎麼辦纔好?

“水漣水漣,不要急,辦法是人想出來的,你英明蓋世、果決聰慧,一定會有辦法的。”她盤腿在巨石旁坐下,邊敲着腦袋邊苦思。

不知不覺,夕陽西沉,四周逐漸暗沉,練水漣坐着坐着,也開始打起盹兒來。

突然——

“臭丫頭,你要睡到幾時啊?”

“誰?!”練水漣猛然驚醒過來。

她不虧爲習武之人,雖然腦袋糊塗了點,警覺心可沒少半分。她手指一彈,一顆石子立刻射往聲音來源之處。

“哎呀,你這笨丫頭想幹啥?”眼前的人影一晃,利落地閃過小石子。

“你是……毛天霸!”練水漣瞪大了眼,一臉不可置信。“你人怎麼會在這兒?你跟蹤我?有什麼目的?想暗算紫沂?可惡!”

她飛縱起身,一招“白鳥彈跳”擊向毛天霸的門面。

“喂,你不要自問自答,兼發白日夢行不?”毛天霸向左利落地一閃。“我可是來幫你的耶!”

“誰信你這奸詐小人?”見他躲得靈巧,練水漣一招快過一招。“若不是你,紫沂不會受傷;若不是你,他哪需要日夜愁眉不展,說來說去都是你的錯。”

“大小姐,拜託你不要遷怒好不?再怎麼說我也算是你和衛紫沂的牽線人吧?若沒有我,你們怎會相識?”毛天霸嘴動身形也動。

“笑話,本小姐人美聲甜、可愛迷人,不需要你這毛賊幫忙!”她兜拳向他的臉打去。

“哪,我有辦法上清涼峯頂!”見勸說無效,毛天霸說出此行的目的。

“什麼?!”拳頭硬生生地收在他臉側。“你再說一遍!”

“我有辦法上清涼峯頂。”毛天霸氣定神閒地說。

“憑你?”

她將毛天霸由頭看到腳、再由腳看回頭。

“這是當然,我採花大盜的名號,可不是叫假的咧!”毛天霸  地仰起頭,看來還挺自負的。

“你這無恥的狗賊,淫人妻女倒還義正詞嚴的。”她嗤哼一聲。

“淫人妻女?!”毛天霸一怔。“論到蒔花養草、辨識名草珍花我是當仁不讓,可淫人妻女我可沒做過。”

“你不是‘採花大盜’麼?”練水漣大聲問道。

“我是採‘花’大盜啊!”毛天霸也大聲回道。“我最拿手的,便是偷取寶物,但奇花異草亦是我的心頭所好。爲得到珍貴的花草,三山五嶽我可是都踏遍了,所以清涼峯雖高,我照樣也有法子上去。”

“真的,原來是我誤會你了。”練水漣心中大喜,連忙追問:“你快告訴我上峯的法子。”

“那你還想打我麼?”

“不了不了。”練水漣雙手亂搖,一臉諂媚地笑。“毛大俠聰明機靈,必有妙計可施,快告訴小女子吧!”

可等等……不對啊!

照理說紫沂是毛天霸的對頭人,他受傷對毛天霸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怎麼這毛賊反要倒過來幫他呢?

“喂,你是不是要施展什麼毒計?否則爲什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好心?”

“你這丫頭翻臉如翻書啊!”毛天霸哂咽舌。“若不是受人之託,我有多遠早走多遠啦!”

“受人之託?”練水漣想起之前聽他提過,心中一動。“你……”

見她臉上懷疑的神色,毛天霸賊賊地一笑:

“你這丫頭總算還沒笨得死脫,不錯啦,這一切的事情,都是你家三小姐的主意。”

“小三?!”練水漣失聲叫道。“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事情是這樣的,你慢慢聽我道來。”毛天霸搓着下巴,慢條斯理地說道:

“衛老爺見你終於開了竅、有了喜歡的男人,便要練三小姐想想法子,好把你嫁出去。我那一次被衛紫沂抓住,爲啥能這麼快出來,就是答應她開出的條件。”

“你說清楚一點。”練水漣怒從心中來,忍不住喝道。

“別生氣,我說就是。那天晚上我被抓了以後,三小姐就同樂善公主召見我,要我答應跟她們演一齣戲。”

“戲?”練水漣迷惑地問。

“不錯,開頭是由公主取出琥珀青龍後再交給我,讓我帶着它走;接着發出琥珀青龍失竊的消息,讓上頭人下令給衛紫沂,要他追回密寶。至於練家,則負責說服衛紫沂帶你上路尋寶。這整件事的目的是啥,我想你應該很清楚。”

“可惡!”練水漣憤恨地一掌拍向巨石。“小三竟敢這樣玩我?這該死的。”

她知道三妹妹向來古靈精怪、詭計多端,也知道她玩死人不償命的作風,可沒料到她竟敢玩到自個兒頭上,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喂,你要去哪兒?”見巨石上五條清晰的爪痕,毛天霸知道她功夫可不是練假的,不禁心驚膽戰地開口。

“回去找練小三算賬!”她口氣甚惡地回道。

“犯不着這樣嘛!”這會兒換毛天霸裝出諂媚的嘴臉。“不管孰是孰非,你現在最要緊的是採得黑涎血、治療衛紫沂的傷,而不是找三小姐算賬吧?”

她腳步一頓,俏眼陡然瞠大。“你說得不錯,既然如此,就快把上清涼峯的法子說出來。”

“我幫你採。”毛天霸笑道。

“不用,你告訴我法子,我自個兒上去。”練水漣極爲硬氣地說:“一來,這是我自個兒的事,我不想連累他人;二來,紫沂的傷是我害的,我一定要負責到底。”

毛天霸隨身攜帶的細鐵樁,形狀如一根放大的短針,針頭處用繩索穿過、打結後,再以內力一根根扎入峭壁裏。這樣一來,她就可以隨着鐵樁往上攀爬。

雖然很耗體力,但卻是惟一的辦法。練水漣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捉着繩索、踏着鐵樁往上爬。

兩個時辰過後,天色漸漸變白,她的力氣也幾乎耗盡。

往下一看,舉目盡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來她已經在山腰之上了。

“啊!峯頂究竟是在哪兒?前路未知、後退又不能,該不會爬着爬着便爬上天庭了吧!”練水漣忍不住嘆起氣來,心中有些惶恐。

她本來就是個沒啥耐性的姑娘,若非爲了心愛的人,她哪裏肯沉得住氣如此慢慢地往上爬?

尤其雲霧纏身、既溼又冷,凍得她幾乎想退回去了。

“不行,半途而廢算什麼英雄好漢?水漣啊水漣,你是個爲愛犧牲的勇敢姑娘,滿天神佛一定會保佑你的。”

她爲自己打着氣,邊摸摸身邊的布袋。

“糟糕,鐵樁只剩兩根了,若還沒到峯頂,我豈不白走一遭?”

正在心慌意亂間,右手忽然摸到一個平臺。

“咦?我到峯頂了麼?”她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

伸手又摸了摸,果然是一片平地,她興奮得高聲叫了起來。

毛天霸隱約聽到峯頂傳來細微的呼叫聲,不禁嚇了一跳,那丫頭該不會在上面碰上什麼了吧?這可不行,他的任務是撮合兩人、送他們進喜堂的,可不能讓其中一人發生意外。若這事兒搞砸了,他腦袋準會不保。

毛天霸驚疑不定,正要開口呼喊之際,脊背忽然緊繃起來,根根寒毛直豎。

他猛然回頭。“你——衛紫沂?!”

不錯,眼前那蘊藉儼雅卻滿臉肅殺之氣的,正是衛紫沂。

“你在這兒做什麼?”衛紫沂低聲喝道。

“我……這……那……”毛天霸慌了手腳,沒料到這衛紫沂如此神出鬼沒的。

他一時福至心靈,連忙大聲威嚇:

“不要動,再過來我就把鐵樁削斷!”他抽出匕首作勢揮砍。

“慢着!”衛紫沂喝道。

他抬頭往上看去,盡是白茫茫的一片。

“水漣在上頭?”

“不錯,那臭丫頭爲治你手傷,所以冒險爬上峯頂啦!”

“真傻!”衛紫沂低聲輕嘆,心底掠過一陣感動。

毛天霸見他放軟了表情,心底大聲偷笑,可表面上仍裝得兇狠。“我叫你別過來,否則我就……”

他一時激亢,匕首竟脫手而去,“嗖”地削斷峭壁上的一根鐵樁。

“你!”衛紫沂大怒,出掌向他劈去。

糟!毛天霸心底暗叫不好,連忙閃身躲過。

若非衛紫沂受傷、功力大失,他早被劈得頭破血流。

眼見自己留在這兒也沒用,衛紫沂看來似乎很生氣,他乾脆借勢往外竄飛,一溜煙地逃走了。

衛紫沂並不追趕,他關心的只有水漣,至於毛天霸……至少他現在不放在心上。

他快步走到峭壁旁,撫摸着上面的鐵樁與繩索,彷彿握着它們,就能夠感受到水漣的存在。

“傻姑娘,你千萬不要有事。”他輕輕地說,聲音被吹散在風裏。

衛紫沂盤腿坐在巨石旁閉目養神,腦中想的,淨是兩人第一次見面直到現在的情景。

水漣是個天真又愛鬧的姑娘,個性倔強熱情,心思單純,這樣的女孩兒應該是受人喜愛的吧。

那自己呢?自已對她究竟有什麼樣的想法?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衛紫沂有點困惑,他理不清自己對水漣那分莫名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人家說,喜歡一個人時,見她面時心底會喜悅,見不着她時心裏會思念。

那他見到水漣時——

喜悅是全然沒有,但傷腦筋的時候可不少,得時時提防她又闖禍了;見不着她面時更擔心,若沒他的看顧,這傻姑娘不知又會惹什麼麻煩回來。

就像現在,已經過了好幾個時辰,上面卻一點動靜也沒有,他開始擔心了。

“水漣,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否則我……我……”究竟想怎麼樣,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仰首望天,他只有無言地嘆息着。

這時,忽然一點黑影從白霧中探出,然後慢慢地往下移動。

衛紫沂見狀,精神大爲振奮,他心知人在此時最需要注意力與專注力,因此也不敢開口叫喚。

黑影移動得頗慢,滑了半刻,也不過才從上一根鐵樁移至下一根鐵樁。看她顫巍巍地從山壁上溜下,看得衛紫沂手心冒出汗來。

他生平歷險無數,什麼樣的兇惡盜賊沒見過,什麼樣的龍潭虎穴沒闖過,可此時他心裏緊張的程度,卻是前所未有的。

像是過了一輩子那麼長的時間,練水漣嬌小的身影終於歷然在目,她加快速度、小心地往下滑。

不經意地往下瞥眼一看,心上人赫然在眼前,練水漣心神劇震,竟呆住了!

“水漣,你怎麼了?”見她突然呆掛在半空,衛紫沂疑惑地喚道。

是他,真的是他?!

那溫和低沉的嗓音她怎麼會錯認?真的是紫沂來了。

練水漣興奮得加快腳步,甚至鬆開手任身子往下溜去。

“水漣,當心啊!”衛紫沂高聲喊道。

“紫沂——”她心花怒放,足間往鐵樁上一點,再繼續滑下。

練水漣對自己的輕功十分有自信,何況心上人又在眼前迎接自己,因此全然沒發現其中一根鐵樁已被削斷。

她蓮足欲點,沒料到踏了個空,大驚之下,身子已失去平衡,迅速地往下方跌落。

“水漣,我在這兒接着——”衛紫沂伸出雙臂準備接住她。

練水漣腦筋動得極快,她判斷自個兒離地至少十丈高,若跳向衛紫沂,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必然承受不住她的一撞,她怎能讓他受傷?

心神念轉間,練水漣立即提氣縮腿、五爪陡張,以手掌抓住山壁阻止墜勢。

眼看她以掌抓壁、一路落下,衛紫沂心都涼了。

他抽下腰帶使勁一抖,腰帶如白龍般迅捷地竄出,捲住練水漣纖細的腰身。

“水漣——”他抱住練水漣癱軟的身子,驚恐地喊出聲音。

“我……我沒事兒的。”練水漣臉色慘白,緊緊環住衛紫沂的腰。

“讓我看你的手。”衛紫沂抓起她的右掌想要看仔細,卻被她避開了。

“不要看。”她倔強地強笑着,右手傳來一陣熱辣辣地痛楚。

衛紫沂看她滿臉冷汗、珠脣微微泛白,也不管什麼禮教規範,一把便奪過她的右手。

“你——”衛紫沂震驚地低聲喝道。

練水漣蔥白的小手血跡斑斑,掌皮已磨破,只見紅殷殷的血肉,指甲則剝落了三片,另外兩指的指尖處也磨去了大半指甲。

透明的水帶着血,染溼了兩人的手和袖子,衛紫沂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你別這樣,我真的沒事兒。”練水漣仍然在笑。“不過是一點小傷,隨便上點藥就成了。哪,你看!”

她邀功似的用左手從懷中掏出幾株花草,高興地說:

“這就是黑涎血喔!有了它就可以治你的手傷,你很快就可以作回以前神氣的衛紫沂啦。還有,爲了老先生的心願,我特地多拔了幾株,讓他可以再種種看,這次說不定會成功。對了,我們趕快回去,免得它枯死……”

草瞬間掉落在地上,她左手也軟軟地垂下——

衛紫沂正緊緊抱住她,用盡全身氣力,很緊、很緊地抱住她。

時間彷彿停住了,只剩風輕輕地吹過耳邊,帶來不可思議的清涼。

她有點困惑,帶着些許不解。

紫沂是怎麼了?他爲什麼要如此緊抱着她?爲什麼身子抖得這麼厲害?

“水漣,答應我,讓我照顧你一輩子……”

聲音很輕,像是一不注意就會消失在風裏,但她卻聽得仔細了。

“紫沂?”

她不確定地低喚,眼淚卻不爭氣地湧上眼眶。

“紫沂……”

頭頂上的雲霧彷彿逐漸散去,讓人能看到那一方湛藍,她從來沒發現,原來天空是這麼的美麗。

她閉上眼,反手環住他堅實的臂膀,很緊很緊地。

此時,右手上的傷已經不重要,因爲她再也不會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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