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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回心轉意》 / 堯堯 / 第6章 / 共18章

諸事不順!

祁北到四海上班已經一個多禮拜了,可是沒一件事是對勁的。

大家都知道她是祁家的千金小姐,反應滿兩極的。狗腿派對她必恭必敬、逢迎拍馬,巴望她能在老闆面前美言幾句,藉此撈點好處;清高派則擺出敬而遠之的姿態,唯恐落人「高攀」的口實。

所以她在四海沒有半個真正的朋友;所以每天她無所事事卻仍疲憊不堪,只因她給終不放棄在來來去去的虛僞與敷衍中發現一張寫着誠摯的臉孔。

不過這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她的,不,是小哥的計畫,似乎沒有任何進展。

韋子孝在公司的時間少得可憐,他常常在外面跑業務、拜訪客戶。小哥也真是的,明知業務經理的工作情況,還說什麼「近水樓臺先得月」!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他總有留在公司的時候,不如咱們就「以逸待勞」吧!

到目前爲止,「美人計」似乎一點都不管用。即使韋子孝在公司的時候,也是把她當作隱形人一樣,對她的精心打扮毫無所覺,對她貶低尊嚴模仿徐聽柔的搔首弄姿,更是不曾正眼瞧一下。只怪她天生是個醜小鴨,要變天鵝恐怕只能靠變臉吧!

原本她以爲他會挾怨報復那天她對他的無禮,可是他並沒有。只是當他發現她連最基本的電報機都不會操作,填個報表也會錯誤百出之後,臉色就愈來愈難看。她擔心總有一天他會受不了請她滾蛋,那麼一來,她就得提早「走爲上計」了。

可是,會不會操作電報機有什麼關係?6寫成9又有何妨?難道他看不出她有她的優點?比如說人有氣質、字寫得美、滿腹經綸、文采非凡……

「祁小姐,請妳進來一下。」

對講機傳來頂頭上司的召喚,她一刻也不敢耽擱的「應召」去也。

「韋經理,你找我有事?」祁北愛嬌的問,刻意甩着頭髮。今天上班前她特地用了二嫂給她的法國進口精油洗髮精洗頭,香噴噴的,不信他沒有感覺。

「祁小姐,這份訂單是妳打的?」韋子孝將一個卷宗推到她面前。奇怪!沒有深呼吸也沒有暈眩的跡象,莫非他感冒鼻塞?

「是啊!」她瞄了一眼,那是她花了一個早上用計算機打出來的。

「請妳再覈對一下,上面的數字有誤。」

「喔。」她望着他的撲克臉,想象着他是否也有溫柔和善的一面。她怎麼可能和這麼嚴肅的人共度一生?

「祁小姐,訂單若是出錯,工廠的生產作業也會跟着錯,到時候無法向客戶交代,賺不到錢也就算了,恐怕還得賠償才能了結。妳懂嗎?」

「嗯。」他的嘴形不難看,爲什麼不笑一笑?笑容可以讓他臉部的線條柔和許多,笑一下嘛。

「祁小姐,妳有在聽嗎?」

「啊!什麼?」她由白日夢中驚醒,趕緊對他露出一個笑容。他不笑,總不能禁止她笑吧,何況她的笑靨一向甜美無比!

「祁小姐,上班時間妳就不能專心一點嗎?短短一個星期妳出了多少錯,妳自己說!」韋子孝霍地站起來,鐵青着一張臉,不客氣的吼她。

「我……我不是故意的。」幹嘛兇她?又不是她的錯,是數字看她不順眼啊。

「如果妳不想在這裏待下去,我可以稟告祁經理,妳不必勉強。」他是在趕人嗎?她就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發作。

「不要,我會特別小心不會再出錯,拜託你不要告訴我哥。」她無限委屈的說。

「那好,妳把訂單拿去修改一下再給我看,若再有錯,妳明天就不必來了。」他啪的一聲將卷宗合上遞給她。

她接過卷宗,發覺了他的注視。他總算正眼瞧她了,在她雙眼噙淚、嘴脣顫抖的時刻。

她衝出經理室,再直接衝進洗手間,關上門在裏面足足痛哭了半個小時。

從小到大、從家裏到學校,她只有被捧在手心疼惜、呵護、讚美的份兒,哪有像今天這樣被人徹底羞辱?

他算老幾?充其量不過是她祁家僱用的人罷了,跩什麼跩!

他一定是氣她那天嘲弄他是個開車的,又說他是聾啞人士,所以藉機報復,叫她滾蛋。

可恨的小哥!明知韋子孝是這麼一個跋扈又不解風情的人,竟然硬逼着她妥協。

哼,羞辱她?趕她走?想得美!她偏不讓他如願。早打定主意卯上他,怎可輕易被打敗?

她用水洗去臉上的淚痕,在心裏築起一道防護牆,對着鏡中眼皮猶腫的人影擠出一個微笑,然後抬頭挺胸走出洗手間。

原本鬧烘烘的辦公室突然沉寂了下來,祁北若無其事的走回座位,她感受到每個人好奇的目光,想必他們都已聽到剛纔從經理室傳出來的獅吼了,說不定此刻正將韋子孝當作英雄來崇拜呢--敢對祁家千金小姐大吼大叫,帶種!

她檢查着訂單上的數字,一遍、兩逼、三遍,還是找不出何錯之有。就說是他存心找碴嘛,哼!她氣得把筆往桌上一丟。

「祁小姐,讓我幫妳看一下好嗎?」

她抬眼一看,是張女生的臉,分不出誠摯與否,但至少不虛僞,也不像在敷衍。

她無奈的點點頭。

「韋經理說這張訂單上面的數字有錯,可是我怎麼都找不出來。」

「我看看。」

她比對了原始資料和訂單上的數字,笑着對祁北說:

「喏,在這裏,還有這裏。」

她竟然把小數點弄錯了,以至於訂單上的單價比實際單價高出十倍。另外,出貨日期也不對,十二月打成二月了。

「啊,我怎麼這麼胡塗,好丟臉!」祁北紅着臉說,她居然犯這種大錯,還怪人家找碴。

「這種失誤很嚴重,一定要避免喔。」

「難怪韋經理生那麼大的氣。」她吐吐舌頭,原來他是發飆有理。

「妳別怪他,他是求好心切,我們這裏的新進人員哪個沒被他電過?說真的,他比妳哥還嚴格哩。」

就說嘛,雖說新官上任總要點個三把火燒一燒,但火燒得比前任官吏還旺,可就有點過頭了。

「不過妳慢慢會發現,其實韋經理人滿隨和的,還會和我們一起說說笑笑咧。」

說說笑笑?真難以想象,他那張撲克臉。

「這麼說他對我算是客氣的了,我都來一個多禮拜了才被電,可見他一定忍了很久。」

「有可能喔,搞不好已經忍到得內傷,每天回家喫鐵牛運功散呢。」她的頑皮惹得祁北笑個不停。

「妳真幽默!」

「大家都嘛這麼說。對了,我叫劉寶芙,妳可以跟他們一樣叫我泡芙!」

「泡芙?好有趣!」也好好喫,她肚子咕嚕咕嚕叫,都快中午了。

「妳最好在喫飯前把這張訂單搞定,韋經理不太有耐性的。」泡芙好心提醒她。

「好可怕,我馬上就弄。」

祁北叫出檔案重打一遍,檢查了一次,然後印出來再檢查一次,最後她拜託泡芙幫她再檢查一次。當泡芙說OK的時候,她確確實實鬆了一口氣。不是她對自己沒信心,而是她對數字的敏感度實在不是普通的差。

看來,這韋子孝不是存心跟她過不去,是她錯怪他了。

「喫便當嘍!」

總務幫大家叫的池上便當送來了,還附養樂多。好棒!冰冰涼涼酸酸甜甜的,她最喜歡了。

「祁小姐,這是妳的。」

泡芙雙手各拿了一份,她把右手的放在她桌上,然後往經理室走,另一份一定是給韋子孝的。

「等等,我拿進去吧,順便把訂單給他。」祁北攔住她說。

「也好!」

於是祁北將卷宗夾在腋下,捧着熱騰騰的便當,敲了敲經理室虛掩的門。

「進來。」

「韋經理,喫飯了。」祁北先是將便當放下,然後遞上卷宗。「還有,我已經重新打了一份訂單,請你待會兒過目一下。」

「我現在就看。」果然如泡芙所說的,他不太有耐性。

祁北戒慎恐懼的等着,片刻之後他抬起頭說:「完全正確,妳可以去喫飯了。」

「謝謝經理。」她突然發現他桌上並沒有養樂多,一定是掉在地上了,她怎麼那麼不小心?

「怎麼了?」她一直盯着便當,引起韋子孝的好奇。

「便當有附養樂多,我漏掉了。對不起,我這就去拿!」她正待轉身。

「不必了,我不喝那種東西。」

「你不喝?那就給我喝,你不要後悔喔。」祁北喜出望外,她可以喝兩瓶耶!祁媽不准她喝,說那沒營養又是冰的,對女孩子不好。

「妳愛喝就拿去,我不會後悔的。」

「耶,謝謝經理!」她千謝萬謝,真的太開心了。

當她退出經理室,一轉身從門縫中瞥見韋子孝咧開了嘴,露出他的大白牙。

一個她以爲不會笑的人--竟然笑了!

*

又到了喫午飯的時間,不想出去的,就留在公司裏喫自備午餐,或外送的便當。

祁北選擇在辦公室用餐。何必爲了喫頓飯把自己弄得汗流浹背?外送的便當都是她愛喫的大塊誹骨、大支雞腿,才六十塊一個又附養樂多,有免錢的冷氣可以吹還兼和同事打屁聯絡感情……唉呀,好處數都數不完呢。

就像現在,一撮女生圍在一起喫飯聊天,嘻嘻哈哈的,彷佛回到高中的少女時代。

「妳們要注意喔,結婚以前除了要去做健康檢查,確定雙方沒有遺傳疾病之外,還要考慮姓氏的因素。」原來是泡芙又在發表她的高論了。

「此話怎講?」女生只要提到結婚,無不眼睛一亮。

「話說有個姓鄒的女人,嫁給了姓胡的做老婆……」故意停下來。

「那怎樣?」

「那中國女人結婚後不都要冠夫姓嗎?」又在賣關子了。

「是啊,妳快說嘛。」

「姓鄒的嫁給姓胡的,妳念念看嘍!」

「胡、鄒,『胡謅』,那不就成了胡說八道的意思了?」

「就是啊,妳們說能不謹慎嗎?」

「對耶,好好玩!我們想想看還有什麼?」

腦力激盪之下,唐宋、柳丁、夏劉(下流)、夏陳(下沉)、餘範(虞犯)、盧餘(鱸魚)、陳皮、賴皮、牛皮、朱羊……紛紛出籠了。

大夥兒笑得東倒西歪!

祁北一面笑一面想道:他姓韋,她姓祁,湊起來就是「韋祁」。

圍棋,是國粹耶。

她不禁瞄了經理室一眼,奇怪那人怎不出來和大家一起擡槓呢,泡芙不是說他會同大夥兒說笑嗎?

祁北有寫日記的習慣,昨晚她照例用文字記錄一天的點滴,寫着寫着,她突然發現自己錯得有夠離譜。

她粗心地把訂單上的資料打錯,檢查時又沒有發現錯誤,還小人地以爲韋子孝存心找碴;然後是她識人不清,以爲他是個不笑的男人,接着是不小心把給他的養樂多給掉了,害她偷看到他的牙齒。

最後,她的結論是--她沒有自以爲的那麼聰明,而韋子孝也不如她所想的那麼討厭。至少他會笑,而且笑得還不難看。

另外她也不情願的發現,她原本豁出去了的決心,已因楊皓的意外示好而鬆動。表面上她按照計畫接近韋子孝,但潛意識裏她卻希冀暑假一過什麼事都沒發生,這樣她對小哥也算有所交代,等她解除任務恢復自由之身後,便可名正言順地接受楊皓的友誼。

因此,她努力貫徹「以逸待勞」,並等待「速戰速決」之後的「走爲上計」。

可是,她祁北並不是言而無信、消極怠情的人,「不戰而敗」更不是她會做的事。

痛定思痛之後,她還是決定盡全力,但求無愧於祁家、無愧於小哥,更無愧於己。至於楊皓,只好委屈他等兩個月以後再說吧!

她合上日記本,深深爲自己的識大體、有原則、重然諾而自豪,同時也打算更積極一些。

首先,她得求助兩個嫂子,把自己弄美一些,然後採取緊迫盯人的戰術,再來便是要摸清楚他的底細。要追人家總不能連人家的背景都不知道吧?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說不定她還可以從他家人那邊下手哩,對付小孩老人家她最有一套了。

「祁北,妳的電話喔。」

「謝啦!」

經過昨天一哭,大家對她的態度好象變了,不再虛僞,也看不到敷衍。

真好!早知道飆淚這麼有效,她早就大飆特飆了。哭毫不費成本,眼淚不過是水份,再灌就有啦!

她走回自己的桌子,撳了按鍵把電話轉過來。

「喂?」

「祁北,我是楊皓。」

「啊,你……」纔打算暫時放一邊的人怎麼就打電話來了?

「妳沒告訴我妳暑假要到四海上班,害我找妳找好久,還好昨天我碰到李玉玲。」

「對不起。」他的語氣中有着責備,可是她根本沒機會告訴他,而他也沒問啊。

「算了。妳上班還好嗎?」

「還好,學習一些不一樣的東西。」還有犯一些不該犯的錯,掉一些不該掉的淚……

她抓起桌上的筆,在紙上無意識的塗鴉。

「祁北,十天沒見了,我好想妳。」電話裏的聲音沉了下來。

是空調故障了嗎?怎麼她覺得室內的溫度突然上升了,以至於她呼吸困難、臉頰泛紅、胸口脹得滿滿的,連拿筆的手都微微發抖。

「我……」她張口欲語卻默然。難道要向他坦承「我也好想你」嗎?

「我想和妳見面。」他繼續說。

「什麼時候?」她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

「今天我去接妳下班,可以嗎?」

「可是我下班要趕家教耶。」

「暑假還有家教?」

「我的學生下個月要考第二次學測,我必須幫他加強。」她的兩個學生都是國三生,家教一三五、二四六,剛好滿檔。

「那我明天中午過去找妳,我們一起喫午飯。」他說。

「好。」

「明天十二點我在四海樓下等妳,不見不散喔。」

「好。」他說什麼都好。

「那明天見嘍!」

「好。」

掛上電話,她兀自發着呆。

楊皓!

一整天努力將他壓縮在心裏角落,孰料一通電話便破功了。他不甘寂寞地蹦出來,繼而在她心頭放肆地膨脹着、伸展着。

他的來電令她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他的深情告白,憂她的身不由己。

感覺到有個人影從桌旁閃過,她忙回神。是韋子孝!

她心虛地低下頭,不敢猜想他是否聽到了她和楊皓的對話。那個識大體、重然諾的祁北到哪兒去了?堅守原則的決心竟然不敵一通電話!

桌上的紙張被她塗滿了凌亂的宇跡,楊祁、韋祁,洋棋、圍棋……

一者爲國粹,一者爲西藝。

一邊是責任所在,一邊是心之所向。

莫非老天是在開她玩笑!

*

祁北在四海對面的簡餐店與楊皓共進午餐,有雞腿、有紅茶、有冷氣、有音樂,就是沒有養樂多。

可是那又何妨?

楊皓帶給她的感覺就如同養樂多的滋味--酸酸甜甜的。

「妳怎麼不喫?」

「我不餓。」

楊皓大口地把盤子裏的大雞腿和飯菜一掃而空,而她只隨意吞了幾口,她真的不餓。

她索性放下餐具,用手支着下巴看他。他的喫相一點也不斯文,卻看得她癡迷神往,倘若以後的每一天都能像這樣陪他喫飯,她便心滿意足了。

「秀色可餐」果然一點也不誇張,可是把這句成語用在男人身上好象有點給它另類哩!

「祁北,妳的生活好充實,連放假都這麼忙碌。」楊皓把她的那隻大雞腿也喫了,喝了口紅茶,用紙巾抹抹嘴說。

「充實?不如說是乏善可陳吧。」上班、家教、回家……的確充實,但也很無聊!

「不會吧?」他不以爲然的皺着眉。哇,他連皺眉頭的模樣都帥得可以。

「至少不像你那般多采多姿。」

「那倒是。妳想知道我這幾天做了什麼嗎?」提到假期,楊皓的臉剎那間亮了起來。

祁北忙點頭,他的一切她都想知道,她瞪大眼滿心期待着。

「一放假,我就和朋友到澎湖去玩了七天。」

「澎湖!那裏一定好美,對不?」祁北無比嚮往。

一望無際的藍天碧海、傳說中的悽美故事、具有歷史意義的古蹟。呵,她想象着自己躺在沙灘上聆聽浪濤拍打着海岸、捕捉夕陽西下的絢麗色彩、細數夜空中的繁星點點,身心與大自然合而爲一……

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限好。

這不就是李清照在「念王孫」這闋詞中所勾勒出的景緻?

「景色是不錯啦,可惜沒什麼娛樂。白天游泳、到處閒逛,晚上只能待在房間裏玩脾,澎湖沒有KTV,也沒有PUB,滿乏味的。」

「喔!」祁北有些失望聽到他的評價。不過她想,習慣了三步一間KTV、五步一家PUB的臺北人,到了澎湖會覺得單調乏味其實也是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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