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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美麗人生》 / 北川悅吏子 / 第6章 / 共12章

“這是在大峽谷,這是在洛杉磯。”

杏子和佟二倆人在青山的咖啡屋裏看着杏子美國西部之旅的照片。

“哎,這是?”佟二指着一張拍有彩虹的照片。

“這張是在原宿拍的,就是那天和佐千一起在外面拍發型資料的時候,突然遇到了雨過天晴後出現的彩虹場面。”

“是你拍的?”

“嗯,是我拍的。”

“看得出來。”

“怎麼看得出來?”

“從角度上看得出來,是仰角。”

“啊,原來是這樣!那這張是佐千拍的。真的,你看我拍的全部是仰角呢!”

“其實我比較喜歡你拍的,構圖相當不錯。”

“真的?我自己也覺得有些靈感了,可以再拍一些嗎?”

“請問咖啡需不需要續杯?”服務員過來問道。

“啊,我忘了!”

“什麼?”

“我還要去工作。”

“店裏不是休息嗎?”

“雜誌社約好了要來拍照的。你就一個人慢慢喝吧,我先走了。”佟二把兩個人的錢放在桌上都付了,轉身就走了,走了幾步又轉回來告訴杏子,“我會給你打電話的。”然後又急忙離去。

“謝謝你啦!”杏子勉強微笑了一下,這時佟二已經不見蹤影了。

“可是我一個人怎麼出去呢?”杏子看着摺疊起來放在窗子邊的輪椅自語道。

坐在摩托車上飛也似地一陣猛騎的佟二,遇到紅燈之後不得不停下來。正在這時他突然想到忘了一樁事,馬上掉轉車頭往剛纔呆過的咖啡屋騎去。取下頭盔後,他衝了進去。

“歡迎光……哦,您是不是掉了什麼東西在這裏?”服務員見是佟二,便改口問道。

“沒有。剛纔和我一起喝咖啡的那位小姐呢?”

“哦,是這樣,我們幫她弄……她已經回家了。”

佟二鬆了一口氣,不過還是覺得很難爲情,很沒面子。

“你騙我,佐千真的要來?”

“沒錯!”

“不會的吧?真的要來?”正夫有些緊張,杏子不理會他。

正夫又說道:“現在可不是悠閒地蹺着二郎腿看報紙的時候呀!你看你哥哥我這個樣子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你一年到頭都是這麼怪怪的。”

“喂,你還是不是我的妹妹呀?你應該多給我這個當哥哥的一點面子,尊重·我纔對,比如說讚揚我一下,或者……”

“打擾了!”

“啊,來了!”

正夫突然端端正正地在佛壇前跪坐,雙手合十。

“歡迎,歡迎!請進,請進!已經來了!”

佐千的到來使正夫的言談舉止變得更是怪怪的,搞得杏子莫名其妙。

“茶,泡茶,快去泡茶!咖啡要好一些!”正夫很不自然地說道。

“我自己來泡吧。”佐千忙說道,想借此避開杏子的目光。

“那裏還有一些年底別人送禮時送的餅乾。”

“我說哥哥,別傻帽兒了,什麼餅乾呀?都什麼年代了?真是個老土帽!”杏子說着,朝佐千看了一眼,發現佐千並沒有被她的話逗笑。

‘俄想喫點阱幹。”佐千小聲說道,然後拿起—塊餅乾。

“哈哈,我這個當哥哥的現在有點事情出去一下。”正夫走出客廳。

佐千仍然低着頭。

“怎麼回事,啊?到底是怎麼回事?”杏子問道。

佐千兩眼向上翻着看了看杏子,接着不好意思地一笑。

“會是真的?你們兩個人什麼時候……?”

“喂,有吹風機嗎?”

“哦,有。”

佟二給模特做髮型,正在考慮髮型是不是協調的問題。

今天雜誌社的人又要來這裏搞攝影。

“最近佟二很不得了呀,幾家大型雜誌都登有他的髮型設計。”總編在攝影棚的一個角落裏說道。

“到底是總編,好像什麼事情都知道呀。”阿巧說道。

“那是理所當然的噦。佟二不僅會設計,我還希望他本人也 能夠站出來。你看,他的外型相當不錯。”

“對,您說得很對。”阿巧附和道。

“阿巧,髮膠水呢?幫我拿過來一下。”佟二大聲說道。

阿巧連忙跑了過去。

“後來呢?”杏子對佐千窮追不捨。

“我告訴正夫,我對他的瞭解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接着就哭起來了。”佐千說道。

“再後來呢?你怎麼不借着眼淚,趁勢擁抱他?佐千,你的膽子太小了。”

“我不知道到底是誰膽小呢?”

“別人已經開始交往了。”杏子解釋道,卻顯得一點也不興奮。

“爲什麼這麼消沉?”

“我已把手機號告訴他了。你不是總要我告訴他嗎?”

“哦。”佐千喫着餅乾,好像沒有把杏子的話當一回事。

“我看你說自己事情的時候和聽別人說話時候的表情完全不一樣。唉,真拿你沒辦法!”

“真的?”

“算了,算了!我大概也是如此吧,彼此彼此!不過,我有時候又覺得不把號碼告訴他還好一些。”

“爲什麼?”

“因爲告訴他了他也沒有給我打過。一般的人要了電話號碼或者地址,就應該在適當的時候打電話或者寫信的,現在搞得我總要時時刻刻地等待,是不是?”

“是的。”佐千這次雖然還在伸手拿餅乾喫,但卻十分認真地點頭表示同感。

“真不好意思,又麻煩你們了。”

“有空再來玩。真是的,今天沒準備什麼東西讓你帶回去。”晚飯之後,久仁子對準備回家的佐千說道。

“哎,我這裏有,正好有一些……”正夫剛纔爲了消磨時間,跑到小鋼珠店裏贏了一些巧克力回來。

“哥哥,佐千又不是小孩子。”

“哦,沒關係的,我就收下了。”佐千接過巧克力。

“啊,這樣吧,哥哥,你送佐千到車站去吧。”

“什麼?”

“對,對,對,女孩子一個人走不安全,去送送她吧!”久仁子在一邊也幫腔道。

杏子對着佐千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一點?”走在夜色中的商業街上一直沉默不語的正夫突然回頭對佐千說道,“原來好像在什麼地方看見過,說一個男孩子因爲走路太快,他的女朋友要求他走慢一點兒。”

“是在電影裏嗎?”

“不是,大概是在杏子的哪本漫畫書裏看見過。”

“正夫兄也看漫畫書?”

“不看,當然有時候在客廳裏碰巧看到杏子到處亂放的書也隨手翻翻,平時根本不會看那種書。不看,不看,我怎麼會看那種書呢?”

“堀魁防箬的也不看?”

“哦,他的東西不錯,特別是那個《東京之卡沙》。”正夫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佐千見狀,樂得笑出聲來,說道:“啊,對不起,這樣正好。”

“什麼?”

“哦,你的速度正好,當然再慢一點也可以。再慢一點走的話,距車站就可以遠一點,我們呆在一起的時間就會多一點。”

正夫聽了佐千的這句話,馬上停下腳步。

“對不起,我說的話有點不恰當。”

“佐千!”

“嗯?”

“我上次見你哭了之後就一直有一件事情放在心上。”

“是嗎?”

“假如我說的話有什麼失禮之處,先向你說一百聲對不起:佐千,你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嗯,我喜歡你。”

四目相視片刻之後,佐千直言道:

“啊,你別把這事放在心上,這根本是兩回事。正夫兄是杏子的哥哥,今後維持這種關係就可以了,別太介意了。”

“給你。”正夫從荷包裏拿出一瓶香水,“剛纔打小鋼珠時贏了不少。你到我們家後我不知道如何面對你,所以跑出去打鋼珠了。我把這送給你。”

“我不用香水的呀。”

“啊?”

“不過沒關係,還是要謝謝你一聲。這個瓶子好漂亮呀,司以把它當作一個裝飾品呀。”

“那就不必了,別勉強,給我母親用好了。”

“那我就用香水跟你換摸你一下的請求,可不可以,正夫兄?”

“……可以啊。”

佐千有些羞羞答答地伸出手來,放在正夫的胸口上。正夫雖然也有點緊張,但最終還是很自然地抱住了佐千。

“再抱緊一點,好嗎?”

正夫應佐千的要求微微地再抱緊了一些。

“我好高興呀!”佐千說道。

“好香呀!”

“是嗎?是洗髮水的味道吧?”

“下次再贏的話,我就換洗髮水給你。”正夫說道。

佐千在正夫的懷中露出幸福、滿意的微笑。

“給顧客剪完頭髮之後雜誌社還要來搞攝影。”佟二站在店子門口正在與杏子通電話。

“哦,是這樣,不過沒有關係的,要工作嘛,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沒有關係,你不用擔心。佟二,你上次不是鼓勵我多拍一些照片嗎?我想我應該到商業街去買部照相機。”

“啊,對不起啦,顧客在等着我呢。”佟二沒等杏子把話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總算知道爲什麼他要我的手機號碼了。有了手機,不論何時何地都可以輕易地找到對方,取消約會。”杏子在圖書館的休息間裏無不嘲諷地說道。

“是的,不是用來說情話的。”佐千深表同感。

“不是的。”杏子沮喪地又附和了一聲。

“這是下個月的預約。”阿巧把單子遞給佟二,單子上顯示下個月的時間全都安排滿了。

“一天要給二十四個顧客剪?”佟二問道。

“是啊,店長說這也不是做不到。”

“這樣算來每個人平均不到一刻鐘呀,這不像是慰安婦了嗎?”正當佟二發牢騷的時候店長來了。

“早上好!”店長說道,“諸位,我今天有個好消息告訴大家: 下個月我們借麻布的場地進行一場現場表演。”

“現場表演?”

“是我們HOT LIP美髮店的現場表演!現場在臺上剪髮、造型,總之,那將是一場空前的表演盛會!”

阿悟吹口哨叫好,其他人也爲即將到來的盛會而興奮不已。

幹嗎美髮師要搞現場表演?佟二有點想不通,不高興地喫着買來的漢堡包。

“你好!”阿巧對杏子說道。

“啊,你好!”

好不容易有時間可以和佟二見面了。杏子正在青山的咖啡屋裏慶幸地等待着佟二的時候,阿巧來了。

“很抱歉,佟二現在還有一點兒事情暫時不能來。哦,我想要一杯咖啡。”阿巧向服務員要了咖啡。

杏子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阿巧。

“佟二要我先來陪你。”

“陪我?”

“是呀,佟二說怕杏子等得無聊。”

“不用啦,我沒關係。你回去上班吧。”杏子把手上打發時間的袖珍本書給阿巧看了看,桌子上還有一堆貼有標籤的《白領》雜誌,那是爲今天下午計劃和佟二去看電影做的一些準備工作。

“佟二讓我一定要來這裏。如果有什麼地方我可以幫上忙的話,別講客氣!啊,你的輪椅呢?”

“在那兒。”杏子指着牆角。

阿巧說的話絲毫不帶惡意,然而,杏子卻認爲自己是佟二和阿巧的負擔,頓時黯然惆悵。

一個小時過去了,阿巧讓杏子想看書就看書,不要講客氣。

杏子和阿巧把想得着的話題都談過了,杏子很專心地回答對方的問題。一下子,倆人都覺得沒有什麼話題可談了,開始感到有些疲憊了。

又過了一陣子,杏子的書也看得差不多了。

阿巧順手把桌上的資料看了一遍,咖啡也喝完了。

“咦,怎麼回事?照說應該差不多要來了呀。”阿巧疑惑地說道。

“讓你陪了這麼長時間,真不好意思,你還是先走吧!”杏子看着表說道。

“哎,打個電話。唉,不行,他關機了。今天有個重要的顧客。就是那個女演員並木有加利,是她要求佟二關機的。”

“這麼厲害呀,並木有加利……”

“喂,對不起,謝謝阿巧!”佟二終於出現了。

“哦,這下好了,我應該走了。”

“別走,一起喫飯吧!你喫了?”

“別人代你等了一個半小時,還這樣說話,真該被殺掉!”

阿巧對佟二耳語了一番,又對杏子微笑着打了個招呼,然後走了。

“啊,辛苦了!”杏子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心裏卻有一種疲憊的感覺。

雙方頓時感到有些尷尬。

佟二在杏子對面的位子上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白領》雜誌看起來。

“現在去看今年的金像獎?怎麼樣?”杏子問道。

他們二人一起去看杏子挑選的電影。可是電影剛開始不久,佟二就睡着了。佟二輕微的鼾聲傳到杏子的耳中,她趕忙將自己的外套輕輕地披到佟二身上,以免着涼。

電影結束了,觀衆們站起來準備離場。佟二猛地一下子也站了起來,打開摺疊輪椅,“嗨”的一聲順勢將杏子抱到輪椅上,一起從放映廳出來。

許多人在電梯前等電梯。電梯來了,輪椅卻上不去。

“再等一趟吧?”

“好的。”

“我認爲……”杏子想對正推着輪椅的佟二說什麼,可是佟二並沒有聽見。

“我認爲……”杏子這次試着提高了一點嗓門。

“什麼?你剛纔說什麼?”佟二問道。

“沒什麼,沒什麼。”杏子最後什麼也沒有對佟二說。

“要不是時間不早了,本來可以到我們上次去過的那家店子去的。”

他們兩個來到位於表參道上的家庭式餐廳。

“我要一份大漢堡排。”佟二說道。

“嗯……我說……”杏子有些吞吞吐吐。

“說什麼?”

“剛纔一直都想對你說的那件事。你沒看見別人都在看我們嗎?”

“是嗎?心理作用吧。”

“不是,的確如此。”

“他們看我們是因爲我們長得漂亮吧。”

“可以點餐了嗎?”服務生過來問道。

“我要一份大漢堡排和一杯生啤。你要什麼?”

“我——要,我要這——”杏子用手指着菜單。

“我覈對一下你們點的東西。一份大漢堡排,一份和風漢堡套餐,還有……”

佟二對杏子提的問題儘可能地向好的方向解釋,態度非常認真。

這個餐廳距離澀谷很近,許多中學生也在這裏進餐,所以不是一個適宜約會的地方。

“在這種地方用餐真有點不好意思。”佟二說道。

“都是因爲我。”杏子的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氣氛一下子凝固了。

“那場電影還是不錯的。”佟二又說道。

“你不是睡着了嗎?”

佟二被杏子問得啞口無言,不知道再說什麼是好。

“啊,說者別無他意,我只是想跟你抬擡槓而已。”

“原來如此。”

倆人間的氣氛又凝固了。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和風漢堡套餐來啦!”

“你先喫吧,我的馬上就來。”佟二告訴杏子。

一名高中女生走過去時把杏子的輪椅撞了一下。

“想在這裏坐嗎?”緊鄰輪椅旁而坐的杏子問那女生。

“不用,不用,那兒太不方便了。”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大漢堡排來啦!”

佟二點的東西總算來了。倆人低着頭默默無言地開始各自喫着自己的。

“啊,怎麼會這麼糟糕呢?”

他們從餐廳出來時,發現外面正下着傾盆大雨,只好躲在屋檐下,呆然地望着老天。

“你把車的鑰匙給我,我去把車開過來。”佟二對杏子說道。

“這兒有傘,你們拿去用吧。”餐廳裏的工作人員看見他們茫然的樣子,趕緊拿着傘出來遞給佟二。 “謝謝啦!好麻煩!”佟二小聲說道,接着衝了出去。

如果我是一名正常的人,一名正常的女人,就可以和他共打一把傘,一起跑到停車場去;還可以和他手挽着手,一起有說有笑;看電影的中途就算他睡着了,但也可以喫意大利餐,而不是快餐,這樣一來,說不定約會時所有的不愉快都會煙消雲散呢。

過了一會兒,佟二開着杏子的車過來了。他把車停在餐廳門口,然後打着傘從車裏下來。

佟二下來之後把傘遞給了杏子,接着把輪椅推到車旁,打開車門,讓杏子上車,又把輪椅收好。這樣一番折騰,佟二的全身淋了個透溼。

戀人們最感覺浪漫的一場雨,在我來說卻成了致命的一擊。

“不好意思,我可不可以在惠比壽的車站下車?”坐在副駕駛臺上的佟二一邊擦着身體,一邊問道。

“好的。”杏子點了點頭。

佟二的手機突然響了。

“喂,是的,我就是。哦,你好。剛纔?是真的嗎?那太好了!加把勁,好好幹!我會去看你的。好,好,再見!”

“誰呀?”

“就是剛纔我給她搞頭髮的那位女演員。她告訴我電影就要開拍了,很擔心造型合不合要求,現在導演看了之後非常滿意。真是好極了!”

“喂,是不是並木有加利?”

“咦,我告訴過你?”

“阿巧告訴我的。”

“啊,有車,又有車。”佟二確認有車過來。

“你真了不起,那樣的人居然給你打電話!”

“這沒什麼。”佟二低着頭,一點兒也不興奮。

“我們就像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裏一樣,你的世界無比精彩,給女演員做髮型,又上了雜誌……還是名人;我呢,只不過是一個不值得一提的圖書館管理員。”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當好圖書館管理員並不是一樁簡單的事情呀。和你交往之後,我曾經問過很多人,詢問他們對你們的印象。你們不也很自信、很清高嗎?倒是我們這些美容美髮師被你們當成無知的人,是不是?”

“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

“如果不是那樣的話,你就不會挑一部讓人看不懂的電影看。”

“那電影不錯的呀,你根本就看得懂,只是因爲你當時要睡覺。”

“像那種在獨家電影院上映,藝術性太強的電影,本來就會讓人想睡覺。”

“我們已經看過現在流行的像《黑客使命》那樣的電影了。”

“行了,我曉得了。”

“既然曉得了就別再說了!”

“是你先說的吧?”

“我們的確是生活在不同世界裏的人,你能走路,我卻不能。”

“最後怎麼又說到這樁事情上去了?”

“你剛纔不是說好麻煩嗎?”

“是嗎?”

“去開車過來之前。”

“我沒說。哦,我是說下雨好麻煩。”

“是嗎?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呀!”

“那你說我應不應該說這樣的話呢?是不是就像身上有傷, 可又想要別人碰一下它的人?”

“你的意思是說我想讓別人來同情我?”

“難道你不總是認爲自己與衆不同,很特別嗎?”

“別這樣說話了!你可不可以變得更溫柔一點?”

“矯揉造作的溫柔大概不會令你喜歡吧?”

“溫柔並不等於強裝出來。”

“我不知道我到底應該怎麼做。我的寬宏大度並不像你期望的那麼大。”

甩下這句話後,距離車站還有一段路程,佟二跳下車走了。

“你好,杏子小姐!”

第二天,杏子上班的時候正在櫃檯裏清點圖書,美山進來了,對她打招呼。

“你已經看完《基督山伯爵》了?這一本《海底航行兩萬裏》也挺不錯的,是我自己的書,借給你看吧。”杏子把書遞給美山。其實,她早就把這本書帶來了,準備借給美山的。

“今天我不是爲借書而來的,我帶了一位想見你的人來了。”

“真的?誰呀?”

美山把杏子帶到大廳,只見一個坐在輪椅上正逗着小狗玩的男子的背影。

“你好!”那人轉過身來,臉上露出和藹明朗的微笑。

“阿哲?快點把我推過去!”杏子請求美山。

美山迅速將她推了過去。

“好久沒有見面了呀!”

“你看上去氣色挺好的!”

“沒錯!你呢?現在還打籃球嗎?”

“不打了,工作很忙。”

“工作?什麼工作?”

“好了,別老站在這裏講話,哦,沒有站着。”

美山的這句話把阿哲——小杉哲哉和杏子都逗得笑了起來。

“事情是這樣的,我做志願者工作的時候認識了小杉先生。我問他高中在哪裏畢業的,發現他和杏子你是同學,但萬萬沒有想到你們還會是同班同學。”美山坐在長椅上,講述着事情的原委。

“過去的日子真令人懷念!最後一次見面是哪一年?”

“我倒覺得好像是昨天才和你在學校分別的,今天又重逢了。杏子原來在學校就有點調皮。”

“現在還調皮呢!”美山笑着說道。

“啊,等一下,你現在到底在哪裏工作呀?阿哲原來學習很用功,成績可好呀。現在是在當律師還是什麼工作?最後你是上的哪一所大學?”

“你的成績纔好呢!高中畢業之後我又補習了一年,上了早稻田大學。現在在設計師事務所供職。”

“你不得了呀!是當建築師嗎?”

“我現在和小杉先生在一起工作。他爲殘疾人設計居室。”美山補充道。

“我們事務所就在附近不遠的地方。”

“是在青山嗎?”

“是的。在此之前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你就在這裏的圖書館工作。”

“阿哲,你現在比過去顯得成熟多了。”

“你的意思是說我變老了吧?”

“不是那個意思,想當年我們都才十七、十八歲呢。”

“說的沒錯,杏子你也變得好漂亮了呢!”

“得了吧!”

美山在一旁聽着他們說話,臉上一直微笑着。

“啊,對不起,我們倆自顧自地講話,把他晾在一邊了。”阿哲說道。

“沒有,沒有,我這樣感覺不錯,跟你們一樣很高興。”美山連忙說道。

“是嗎?”杏子說道。

“還是老朋友好,互相之間可以毫無顧忌地敞開胸懷講話,心裏也沒覺得不安。”阿哲說道。

“還有……”杏子話沒說完。

“還有什麼?”阿哲急忙追問。

“還有就是都坐在輪椅上。”杏子把沒有說完的話說了出來。

“咦,還有這種說法。”

杏子聽着阿哲講話,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與佟二吵架分手的事情。

昨天晚上與杏子的事也一直掛在佟二的心上。中午休息的時候,他跑去找杏子。佟二把摩托車停好之後,就往裏面跑。在大廳,一眼就看見杏子正和一位自己不認識的坐在輪椅上的男子,還有美山一起有說有笑的。杏子臉上的笑容是昨天晚上倆人約會時不曾見過的。

一種難以用語言表達的孤獨頓時湧上佟二的心頭,以至於他連打個招呼的力氣和勇氣都沒有了。‘

“喂,這本雜誌是佟二讓我交給你的。他還說上面登有他的作品。”佐千把雜誌遞給杏子。

“哦,……”

杏子回到櫃檯裏面,拿起雜誌迅速地看了一遍。

“討厭!”

“你說什麼討厭?”

“他在雜誌上登這登那的,自以爲不得了,不就是想向我這個土包子似的圖書館員炫耀?”

“杏子,你不該這樣說話。佟二只不過是想讓你和他一起分享他的作品吧?”

“如果是像你說的這樣的話,那他爲什麼來了連個照面都不打就走了?”杏子不高興地嘟着嘴,猛地將雜誌合上。

“因此我說這個部分我搞不懂。”

打烊之後大家都在休息室裏開會。會議中間,佟二和店長爭論起來,原因是店長告訴大家,最近在舞臺上將要進行一場現場美髮表演。

正在一邊倒水的阿悟說道:“膽子好大呀,剛當上頂尖設計師就敢這樣跟店長講話。我說佟二呀,你究竟爲什麼不滿意?’’

“幹嗎非要去借場地搞什麼現場表演?”

“大概是爲了提升我們HOT LIP美髮店的形象吧。”阿悟又說道。

“提升什麼形象?”

“在舞臺上我們一起現場表演就可以提升形象呀!給一些漂亮的女孩子在臺上做髮型,還有DJ放音樂,一起同樂。這樣太佟啦!”阿巧也想開導佟二。

“阿巧,你覺得這樣好嗎?”

“我覺得佟二說的有道理,這些東西與剪頭髮沒有直接的關係,不過是不是可以讓人感覺很酷呢?美容美髮師的地位也許能夠得到提升。那種場合下的表演很現代,不像武道館的雜耍,我想應該還可以吧。”

“與雜耍一個樣!”

“佟二,你究竟對什麼不滿意?”阿悟質問佟二。

“你知道,我們乾的活就是剪頭髮。讓那麼多人圍着看你剪 頭髮,意義何在?”

“好一個苦行僧呀!這和那個給坐在輪椅上的女孩子剪頭髮、一心想在雜誌上出風頭的人判若兩人呢!”阿悟的話帶刺,故意想傷害佟二。

“我的意思是說大可不必拿着剪刀在空中做作地來回晃動。我們不是馬戲團的雜耍!”

“請不要動輒就批評人!”阿悟針鋒相對。

這時,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十分緊張。

“阿悟和你現在成了我們店裏兩個超級明星了,真弓這位女性美容美髮師也越來越受歡迎。有這樣一幫人蔘加這次活動,一定會引來許多人的關注的。這樣一來,我們開分店的事情也馬上可以變成事實了,我們的顧客會越來越多的。”店長說道。

“我們現在服務一位顧客的時間只有十五分鐘,顧客如果再增加的話,怎麼忙得過來?”佟二說道。

“那就十分鐘服務一位顧客唄。”

佟二無奈地在一邊嘆了口氣。

“好了,就這樣決定了。願意參加‘玩家’活動的就把手舉起來!”

店員們一個一個地把手舉了起來,最後連阿巧都畏畏縮縮地把手舉起,只有佟二一個例外,沒有舉起手來。

“很好,這次現場表演就決定在二月十二日舉辦。行了,現在散會!”

店長站起身來,命令佟二“絕對不允許缺席”後離開了。

店裏年輕的助手們早就開始期盼着現場表演活動的到來,這一下子都嘰嘰喳喳起來,一邊說着話,一邊也離開店子了。阿巧爲了躲避佟二,早都見不着影子了。

“店長那樣一說,誰都不敢不舉手。”佟二隻有對身旁的真弓發泄着不滿。

“不至於吧。”

“怎麼不至於?”

“難道你沒有感覺到?大家都很想參加這次店子裏搞的現場表演呢,特別是那幫小年輕們。你身爲頂尖設計師,應該知道他們的心情纔對。”

“我不需要知道他們的心情。真是傻到極點了!”

“佟二,我看你最近有點浮躁,幹什麼事都自以爲是,不聽別人的。而我們的工作或多或少需要一些團隊合作精神。”

“我不想再聽你說教了!”佟二覺得這一切太無聊了。

杏子在屋裏看佟二給她的雜誌。雜誌上的模特兒微笑着擺着姿勢,下面有介紹性的文字,標題爲“髮型設計者衝島佟二”,還配有照片。看到這裏,杏子猛地合上雜誌,嘆了口氣,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好吧,就給衝島佟二先生打電話吧!可當她撥了兩下電話之後又改變了主意,又大大地嘆了口氣。

幾天之後,杏子在上班的路上等待紅燈時看見了阿巧。阿巧正在大街上和女孩子們講話。杏子按了按汽車的喇叭。

“早上好!你是在和她們講話呀?還是在當發探?”

“哦,沒有,是在發這個。”阿巧把宣傳品遞給杏子看,上面花裏胡哨地寫着“2000年HOT LIP美髮店現場髮型表演”,然後又說道,“杏子小姐也來助助興吧?佟二會在臺上表演的。你一定要來的呀!”

紅燈變成綠燈了。杏子後面的車拼命地按着喇叭催促着她,她只得開着車走了。

此時此刻,“玩家”活動場地正在進行彩排。阿悟正在指揮照明燈光的佈置。坐在一旁的佟二對悶悶不樂的真弓丟下一句 “你想被炒魷魚”,然後走了。

“是今天晚上?你去嗎?”佐千問道。

圖書館閉館的時候,杏子把阿巧給她的宣傳品遞給佐千看。

“我們好久沒有見面了。我對現場表演一點也不懂,更不知道那種場合我應不應該去。”杏子說道。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呀。”

“真的?可是你今天不是要和我哥哥約會嗎?”

佐千現在經常與正夫見面。

“我打電話告訴他,可以把時間往後推遲。你們兩個一直以來沒有機會和好,乘這個機會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向他恭喜一下,不就可以解決問題了?”

杏子最終決定去了,佐千的臉上露出歡喜的笑容。

“有什麼地方出錯了嗎?這可是現場表演呀!還有什麼‘玩家’呢!”

“沒錯。”

“算了吧!”杏子又打起退堂鼓來。

她把車停在了會場前面。雖然在路上買了一束鮮花,可一到這裏她又覺得有些不協調,就把花放在後座上去了。

“坐輪椅進去好像不好似的。”

“那有什麼關係?阿巧不是要你一定來嗎?”

“那個人做事考慮不周全。你看我沒說錯吧?”

原來會場設在地下一層,下去的樓梯很狹窄。

“你在這裏等一等。”佐千說完就下去找人幫忙。

杏子獨自等待着。突然一個穿着時髦的女子過來,對着杏子說了一聲“對不起”,要走過去,杏子趕忙推着輪椅閃到一旁。

“歡迎光臨!”阿巧滿臉笑容地走了上來。

阿巧和另外兩名年輕男子把輪椅抬起來,朝樓梯下走去。

“請你們慢慢參觀!”阿巧說完後立即又去忙他的工作了。

舞臺上,阿悟正認真地做着主持,一羣女孩子們在音樂的伴奏下正翩翩起舞。

真弓站在舞臺的中央,說道:“今天爲大家傾情表演的是阿悟和佟二。請大家熱烈鼓掌歡迎他們!”

正感到坐立不安的杏子突然與佟二四目相對。

阿悟也走到舞臺中間,說道:“感謝大家來參加我們HOTLIP美髮店的現場表演。今天將會有一個即興節目,就是在來賓中挑選一位上來,給他(她)現場剪髮。”

擔任主持的阿悟這樣一宣佈,會場上的氣氛頓時熱烈起來。

佟二在舞臺的一角,抬着頭,兩眼望着天花板。

“喂,你看,那是阿悟,就是搞羽毛式髮型的阿悟。”佐千一下子被會場中的氣氛吸引住了。

“哎,對不起,我想我還是回去算了。”杏子把自己的輪椅轉到出口處,可是觀衆太多了,根本沒有辦法再往前移動。

這時,會場上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觀衆朋友們,如果我們只自己挑選自己要剪的貴賓,那太乏味了。我想,我們應該互相爲對方挑選才對,你們說好不好?那邊那位有興趣的人,請你幫我挑選一位,我來幫佟二挑選一位,你們說怎麼樣?”

阿悟和佟二的即興表演馬上就要開始了,因此,會場上的熱烈氣氛更是不得了。 “你別在那兒自作主張。”佟二這句話一字不漏地從麥克風裏傳到觀衆的耳朵裏。 哇,酷呆了!在麥克風裏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別在那兒自作主張’!他又酷又害羞呢!真可愛!”女孩子們此起彼伏的讚歎聲把整個會場的氣氛帶到了沸點。

“怎麼樣?不敢接受挑戰?害怕現場表演比不過我,沒有勇氣?”

“好吧,我明白了,比吧!”

“喂,佟二當真要比?真的要比?”佐千對着杏子耳語道。

“我想,我還是回去爲妙,呆在這裏真不自在。”杏子又想轉動輪椅,可週圍的人羣把她圍得動彈不得。

“就請那邊的那位小姐啦!”臺上的佟二爲阿悟選了一位模特兒。

“好極了!非常可愛的一位小姐!請上臺來!歸我來幫佟二選一位啦!就那一位,那位正想離開的小姐!”

霎時間,燈光照在了佐千的身上。

“哦,對不起,不是您,是您身邊的那一位,就是穿紅色毛衣的那一位!”

燈光又照在杏子的身上,把她着實嚇了一跳。她往臺上看去,發現佟二的臉上正掛着疑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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