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佟二剋制住激動的心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而明快。
“我剛剛給你打過電話:因爲來到這裏了,所以……”五月想解釋,接着話又一轉,“佟二,你看上去還不錯呀。”
“你也一樣呀。我在這裏買了一點東西。”佟二說道。
“是嗎?”五月問道。
佟二低頭看了一下時間,發現自己在這裏已經多呆了幾分鐘。
“我已經結婚了。”五月又說道。
“真的?”
“沒有人告訴你?”
“沒有。哦,你戴着戒指呢。”
“嗯。”
“現在幹什麼工作?”
“在銀座的一個畫廊裏工作。原來當醫生,後來結婚之後就不能再當了,只好找這樣的工作幹。你呢,佟二?當美容美髮師?”
“可以這樣說吧。哦,這是我的名片。”佟二在夾克外套的荷包裏到處摸,“怎麼回事?”
“你一點也沒變,還是什麼東西都往荷包裏塞,要的時候又找不到。”
“啊,不好意思。”佟二終於找到了名片——上面印有姓名、店名和地址。
佟二把名片遞給五月,又說道:“有時間的話可以來,願意專門爲你做髮型。”
“好的。哦,我把我的電話也告訴你。”五月從包裏拿出一點紙,把電話號碼寫在了上面。
“咦,電話號碼也會變。”
“那是理所當然的羅。”五月笑道。
“你不是想跟我說什麼嗎?”
“什麼?”
“打電話的時候。”
“哦,是的,是同學聚會的事。預備班的同學大概想搞一個聚會,所以跟你事先說一下。”
“同學聚會的事我可能參加不成。”
“沒關係,我會幫你解釋的。”
“那就謝謝你啦。你自己要多保重呀。”
五月走了。
佟二望着五月遠去的背影,心裏有說不出的落寂感。
“今天晚上喝酒吧!”佟二回家後剋制不住想喝酒的慾望,對杏子說了出來。—
“好的:”杏子有點不明原委,但還是表示了同意。
他們兩個一邊喫着佟二做的東西,一邊把瓶子裏的酒喝得點滴不剩。
“啊?”
朝陽透過窗子照進房裏,連同小鳥唧唧喳喳的叫聲,把佟二弄醒了。
杏子睡在佟二的旁邊。
“喂,不好了,早上天亮了!”
杏子抱緊身體。
佟二問道:“沒問題吧?”
倆人面面相覷。
“徹夜不歸,真發生什麼事情倒還值,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還要被人猜疑,真不划算。反正我們遲早要被別人說三道四的,索性就……”
“別說了,別說了,我知道了,你都快要說一百回了。”
佟二搭乘杏子的車,本想上杏子家去道歉一下的,但杏子在途中把車停了下來。
“我覺得你還是下去爲好。這樣突然地把你帶到我家裏,接着你又說對不起,我跟她在一起過了一夜,準會馬上遭到‘啪’的一聲。”杏子的拳頭舉了起來,假裝要打人的樣子。
“杏子,你爸爸是這樣嗎?”
“不是,我哥是這樣。”
“哦,你哥?我明白了,你自己回去好一些,是不是?我下去了。你知道路嗎?”
“知道吧。哦,等等!”杏子說着,把頭伸出來了,“我有男朋友後很想做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杏子把臉靠近佟二的臉,猛地吻了一下佟二。
“滿足了?”
“滿足了。我走了啊!”杏子羞答答地急忙開車走了。
“我回來了!”
“是杏子?杏子!”
一回到家中,正如所料,一家人都驚慌失措,飛快地跑了出來。
“我是怕你們着急,所以纔給家裏打電話。佐千生病發燒了,我照顧她,在一旁不小心睡着了,等一覺醒來,聽到鳥兒都叫了,嗯,是雲雀的叫聲?不對,是夜鶯的叫聲,還沒有完全到早上,哦,應該是早上的雲雀的叫聲。”
“在講什麼呀?”正夫問道。
“羅密歐與朱利葉唄。”
“後來怎麼樣了?佐千退燒了嗎?”正夫繼續問道。
“退了,退到三十七度了。”
“一個女孩子自己住真不容易。杏子,你照顧她是應該的,但是以後一夜不回家的話一定要打電話說清楚。”
接着,父親義雄和正夫到店子裏打點去了,杏子鬆了一口氣。
“杏子,”母親說道,“佐千昨天打來過電話。”
“什麼?”杏子一愣。
“昨天和你在一起的是那個總打電話來的男孩子吧?”
“不是的,不是的,沒事兒的!”
“好大的聲音呀!”母親久仁子用手示意杏子小聲一點。
“喲……”
“把他帶回來看看?”
“什麼?帶他回來?”事情如此意外地發展,實在令杏子驚訝不已。
佟二在緊接着的一次約會要上町田酒家去接杏子,這是杏子的母親久仁子提的要求。
久仁子、義雄和杏子全歡笑着在客廳裏迎接佟二的到來,佟二有些不好意思地也笑了笑。
“讓你從大老遠地來這裏,真不好意思。你們打算上哪裏去?”久仁子問道。
“到電影院看《王子復仇記》。”
“媽,你才問了的呢。”
“哦,哦,是的。”
“哎,茶呢?”父親義雄問道。
“還沒有呢,爸,水剛剛放上去燒呢。”
“水壺不是在叫嗎?”
“哦,是在叫呀!”
町田一家人顯得手足無措,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惟獨正夫例外,臉上很嚴肅的樣子,一聲也沒有吭。
“喂,別緊張啊!”正夫總算開口了,同時把剛纔架着的腿放下,一不小心碰到桌子上了,喊道,“疼死我了!”
“要不要緊?”
“不要緊!”
“喂,我看把頭髮這樣盤起來,了不得!真是一個美容美髮師呀!爸,你說對不對?”正夫說道。
母親久仁子覺得正夫與佟二之間的氣氛不正常,趕緊打住正夫的話,說道:“我只到理髮店去過,不懂這一些。”
“喂,茶好了!”
“茶好了?”
茶壺裏的水嘩嘩地燒開了,緩解了這邊的氣氛。
正夫猛地又開了口:“聽我說,你與杏子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哥,你要幹什麼呀?”
“你與杏子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哥哥!”
“她雖然是這樣子,可她畢竟是我最關心的妹妹。她二十七歲了,可很單純。你既然願意上我們家來,大概是值得信賴的。”
“你所說的信賴是指什麼?”
“也就是說將來……”
“正夫!”久仁子的口氣裏夾帶着指責。
“我說佟二,你可別在意,我們家的房子雖然有些老舊了,但我們的思想並不算老舊。如今時代不同了,歡迎你常來我們家玩!不要講禮數!杏子,你說呢?”父親義雄說道。
父母親話中的意思令杏子很意外,她想用微笑來回答,但卻事與願違,怎麼也笑不起來,只得重新低下頭去。
“正夫,你再不要那樣說話了!”義雄等杏子和佟二出去之後說道:
“爲什麼?”
“別問這!不要再那樣說話就是了!”
“我這個當媽的也這樣認爲:杏子最近似乎很高興,變開朗了,這就好!”
“我不懂你們的意思!難道我們就不好嗎?我們對她那麼好,養育她,時刻陪伴在她身邊,她同樣也很高興開朗。”
“家裏的人不能什麼事情都包攬呀!”義雄說道;
“這是在她的腿腳不方便以來第一次帶男孩子回家。真是她遲來的春天呀!大家應該爲她高興。杏子肯定也能理解這些的。”久仁子深情地說道。
“我不理解!憑什麼杏子跟那個傢伙交往還要感激他?杏子年輕、美麗,哪裏看得出來二十七歲的樣子?加上她聰明,能夠勝任圖書館的工作。”正夫說着就從客廳跑出去了。
久仁子想在後面追他,卻被丈夫義雄搖頭示意攔住了。
家裏的氣氛被杏子的事情搞得有些複雜。
“讓你辛苦了!”杏子對佟二說道。
來到佟二的住處,到門口,把杏子從輪椅上抱下來之前,佟二準備幫杏子脫鞋子。
“啊,對不起,我還沒有穿過你送給我的那雙紅鞋子。”
“我是在想那雙紅鞋子怎麼沒有見你穿似的。”
“我沒有勇氣,沒有勇氣穿那樣時尚、顏色亮麗的鞋子。”
“下一次約會時穿上吧!”
“可是……”
“可是什麼?”佟二嘴裏說着,手裏把杏子從輪椅上抱到了沙發上,臉靠近杏子的臉。
“對不起,我實在沒有勇氣。”杏子把被吻的嘴脣離開之後,臉靠在了佟二的肩膀上。
“不要緊,就這樣吧,別勉強自己了。”
“有時候勉強自己去做並不像想象的那樣難。”
“沒關係!怎麼樣?”
“嗯,我說……”
“什麼?”
“你現在是什麼表情?”
“幹嗎這樣問?”
“你好像在望很遠的地方。和你靠得這麼近,抱得這麼緊,可是這樣就不知道你的表情了,也不知道你在望什麼了。”
“你怎麼啦?”
“我有點不安。”
“怎麼這樣說呢?爲什麼要這樣說?”佟二緊緊地抱着無語的杏子。與強有力的擁抱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們的眼光,此時像在波浪上搖晃的船兒一樣,閃爍不定。
佟二正在HOT LIP店裏的一角接受採訪。這一段時間裏,他接受採訪的時間好像比用在爲顧客頭上服務的時間要多。
照相機不斷地給他拍照,搞得他越來越耐不住了。
“請問,您的夢想是什麼?”
“啊,夢想?”
阿巧讓一名中年婦女坐在鏡子前面,那位婦女是攙二一貫的顧客。他們好像在討論什麼似的。佟二見狀,終止回答問題,闖了過去。
“佟二,你好忙呀!你現在不得了喲!”那位婦女說道。
“你已經有預約了?”佟二問道。
“沒有,我看見你太忙了,今天就只好找阿巧了。”
幾天前,阿巧晉升爲設計師了。按他的水平,基礎還沒有學好,可店長卻同意他晉升了。
佟二並不想把自己的客人交給阿巧接待。
佟二不明白周圍發生的事情,只感到自己很尷尬。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讓別人採訪、談自己的夢想可以浪費時間,真不如把這些時間用來給顧客服務。”店子關門之後佟二找真弓想搞清楚情況。
“佟二和阿悟被大家期望着成爲店裏的招牌。”
“用我們招徠顧客?”
“阿悟對此表示很樂意呀!”
“我們不就是被當成招徠客人的熊貓而已嗎?”阿悟的口氣很輕鬆。
“阿巧晉升爲設計師,同樣是爲了對付我們的顧客?店長上哪兒去了?”
“弄錢去了吧。”
“弄錢?爲什麼弄錢?”
“爲了擴大店鋪業務吧。”
“什麼?”
“阿悟!”真弓看着阿悟,大概是想示意他不要多話。
“趁這陣子熱還沒有消,增加店面,讓你,或者是我去當店長。”
“增加兩個店鋪?”
“真弓好像也是被考慮對象,可能增加三個店鋪吧。”
“等等,你和真弓都知道這事了?”
“佟二,電話!”阿巧走過來叫道。
佟二帶着一副憮然的樣子去接電話:
“喂,哦,是你呀,好大的膽子呀,居然把電話打到店子裏來了。”
“現在已經下決心了到我們店子裏來嗎?”平澤惠子正在外面用手機給佟二打電話:
“這樣吧,給我一點時間考慮。我會給你打電話的:”正在打電話的佟二被阿巧看了一眼。接着阿巧就走過去了。
佟二回到家中,打開燈,把買的啤酒放下,又把荷包裏的零錢掏出來。他每天回來之後都會重複這套動作,可是今天卻在荷包裏掏出一張紙,上面用很秀氣的字寫着五月的電話號碼。
佟二的心裏頓時湧起對往事的懷念……
他打開啤酒,一口氣喝了不少,然後順勢照紙上面的號碼撥通了電話。
“喂,你好!”對方說道。
“喂,我是衝島佟二。”
“啊。佟二?怎麼了?”
“沒什麼,剛纔在衣服荷包裏發現了你給我寫的電話號碼,所以給你打一個電話。”
“哦,是這樣。我以爲你早就把它放在衣服裏洗掉了咧。”
“險些洗掉了。我想你大概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吧?”
“我?”
“我想上次你不可能是碰巧經過那裏吧。你說的預備班的同學會一般是不會被你忘掉的。”
“啊,我丈夫回來了,對不起,我再給你打電話吧。”五月把電話掛斷了。
佟二隻得把電話筒放下,然後猛地倒在了牀上。
店長什麼事情都不告訴自己;五月的老公一回來就趕緊把電話掛斷;杏子被緊緊地抱住後眼裏流露出不安……
唉,佟二覺得一切都那麼虛無縹緲。
“佟二,有人找你!”真弓叫道。
原來是五月站在那裏。她正困惑地對他微笑着,那種微笑無論何時都對他具有無窮的誘惑。
“我想請你幫我剪理頭髮。”五月開口道。
“哎呀,對不起,今天已經預約滿了。”
“哦,原來是這樣,那我改天再來吧。”五月說完後轉身就往外走。
她的身影看上去仍然是那麼寂寞無奈,搞得佟二被迫將自己的兩個顧客置之不理,直朝她追去。
“真是一個大美人呀!”阿巧在後面感嘆道。
“她是佟二原來的女朋友。”真弓說道。
“真的?”
“佟二每次考慮髮型設計的時候,就把她的臉當成心中的模特兒。”真弓不管別人是不是在聽她說,自顧自地說着。
“等一等!”佟二叫道。
正在往外走的五月回過頭來。
“明天,明天中午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可以幫你剪理頭髮。”
“明天?”
“店子裏休息的時候。”
“這行嗎?”
“嗯,沒問題,就看你可不可以來。”
HOT LlP店的公休日,佟二坐在椅子上,任憑陽光沐浴着自己,嘴裏還唸叨着:“我在這裏幹了很長時間了。”
正在這時,門那邊發出響聲。佟二以爲是五月來了,結果發現是阿巧。
“怎麼?佟二在這裏?”阿巧先問道。
“阿巧,你今天來有什麼事?”
“沒什麼事,佟二,我覺得自己的技術還不行,想來這裏多練一練。”
“哦。”
“佟二,沒想到你今天也來了,是不是有什麼貴重客人,或者女明星要來?”
“對不起,打擾你們了。”這次是五月進來了。
“今天我們休息。咦,這不是昨天來過的……”阿巧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讓我來介紹一下。她是原來我上預備班時候的同學,叫中島五月,現在是不是已經改姓了?”佟二說道。
“什麼?結婚了?一點也看不出來。”阿巧驚訝地說道。
“我在銀座的畫廊裏上班。”五月說道。
“嗯?什麼地方?”
“她跟你說了是銀座。”
“我是想問畫廊的名字。”
“西村畫廊。”
“我知道那個地方,因爲我也愛好繪畫。哦,我在這裏是不是妨礙你們了?”
佟二和阿巧的對話讓五月感到很有趣,她高興地笑了起來。
“聽我說,阿哲,對不起你呀,我已經有了自己喜歡的人了。”杏子說道。
“是的,美山已經告訴我了基本的情況。你要和他結婚嗎?”
杏子和阿哲來到上次光顧過的咖啡店。
“唉,難呀!”
“杏子呀,你都二十七歲了,考慮這種事情不是也很正常嗎?我沒有一點惡意,只是爲你擔心而已。也許我說的話都是多餘的”
“人們不是說戀愛和結婚是兩回事嗎?我也不過是在談戀愛而已。”杏子嘴裏這樣說着,心裏也覺得沒有辦法將這樁事情果斷地做出定論。
“怎麼樣?”剪理完頭髮之後,佟二對着鏡子中的五月詢問道。
“咦,比先前好多了。”
“佟二,我走了。喲,好漂亮呀,這種髮型很適合你。”阿巧在一邊稱讚道,然後走了。
這時,佟二和五月也準備走。
“謝謝你!”五月從包裏拿出錢包來想付錢。
“算了,過去我總把你當試驗品,還給你剪壞過幾次呢。”
“你現在的確比過去進步多了,這大概是因爲變得成熟了的 原因吧。”
“沒有,沒有,哎,你要去哪裏?我送你到車站吧,我騎摩托車送你。”
佟二用摩托車帶着五月朝車站騎去,把和杏子約會的事情暫時忘了。
“喂!”很久沒有坐佟二車的五月在後座上向前叫道。
“什麼事兒?”
“可不可以再往前帶一站?”
“再往前帶一站?”
摩托車一直往前開着。五月在後面調整了一下姿勢,要是換成杏子就不可能有這樣的場面。
“我看你精神不錯呀。”佟二對五月說道。
在沙灘上,他們倆並肩坐着,一起喝着聽裝的咖啡。他們並沒有上車站去,而是來到了海邊。一到海邊,五月就興奮不已,光着腳在海水裏嬉戲玩耍。
“你說我?”五月問道。
“是呀,我覺得你看上去既健康又精神。”
“你話中有話吧?”
“我正在和一位腳有問題、坐在輪椅上的女孩子交往。”
“哦,是這樣。辛苦吧?”
“這個,還好。”
“我來的目的是想向你尋找勇氣的。佟二,我真想找你借一點勇氣。”
“什麼意思?”
“我想離婚,他有了其他的女人。”
“外遇?”
“是的,他們好像來真佟的了。都是我的錯,可也沒有辦法了。”
“離婚之後你怎麼辦呢?”
“我想再去當醫生,只是恐怕沒有原來那麼自信了。現在既要離婚,又要再當醫生,這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佟二,你當時放棄了當醫生的命運,毅然決定當美容美髮師,很有勇氣。我想來找你借一點勇氣。”
“我不是因爲大學考不過嗎?”
“你不是都考上了大學纔去當美容美髮師的?你現在真不錯,是不是上雜誌了?真不得了!”
“哪兒像你說的!”
“你的工作辛苦吧?”
“有一點,不過被你這樣讚揚一番,心裏還真喜滋滋的。”佟二沒有能像過去那樣爽快地稱呼五月,心裏感到一陣難過。
“近來我總感覺到自己像被投到大海里似的,拼命地抓住一隻小船,隨着海浪飄浮。”五月說道。
“我也感到一陣一陣的海浪在向我襲來,都要被旋渦吞噬了。”佟二表示有同感。
“這些波浪沒有襲擊我們的時候,是因爲那時我們還年輕。”
“你指的預備班時期?”
“唉,怎麼總是事過境遷之後才體會到呢?”
“這很正常,當時有當時需要面對的問題呀。”
“大概如此吧。”
他們的手快要碰到一起又保持一定距離的時候,吹拂的海風好像有意在它們之間惡作劇似地阻擋着。
佐千和正夫在小酒屋裏談論着杏子和佟二的事情。
“我知道你把杏子當成籠中的鳥,可你如果真的爲她設身處地地考慮的話……”
“佐千,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家裏的親人身上,就不能像你說的那麼簡單了。如果真的爲她設身處地地考慮的話,就不應該讓她談戀愛。如果讓她那樣的話,受傷害的就只有她。”
“按你的思維的話,杏子就太可憐啦!”
“我的目標就是在她遭受可憐之前救助她。你們女人什麼都不懂!”正夫傲慢地把臉側向一邊。
“啊?你剛纔說我們女人什麼?”
“怎麼了?”
“正夫,你原來是一個瞧不起女性的大男子主義者!”
“你們女人!你們女人!我說的有錯?!”
“那我就喊你們臭男人!”
“你接着喊啦!臭男人與臭女人!”
“那是一首歌的名字!一點創意都沒有!”
“煩死了!”
“什麼?”
他們二人同時在嘴裏塞滿了燒烤,扭着頭互不理睬。
“給!”五月把頭盔遞給佟二。
佟二接過來。
沒有戴帽子之後,他們才發現天在下雨。
“在下雨!”五月說道。
“喂,你等等!”佟二說完之後,跑到附近的便民店買了把傘給五月。
“我不要。”五月說道。
“拿着吧,沒關係!”佟二笑着說。
“謝謝了!”
“不用謝!”
“多保重!”
“你這樣說,好像我們餘生不會再見面似的。”
“不會再見了吧。”五月自言自語道。
“努力吧!”
“再見!”
五月融人人流之中。她那孤寂的身影,讓人由衷地想去保護、幫助她。
“佟二,你也努力吧!”五月突然轉頭喊道。
“嗯。”佟二對五月報以溫柔的微笑,並揮手致意。
“你考慮的太多了!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阿悟在休息室裏剛剛喫了一口漢堡包,爭吵聲便傳人他的耳朵,讓他大喫一驚。原來是店長和佟二在爭論。
“我的意思是想讓你也去負責一個店鋪。”店長說道。
“HOT LIP店是因爲有我、阿悟和真弓三個人才開得好。阿巧被提拔爲設計師,對店裏和他本人來說條件都還不成熟,沒有什麼好處。我們整個店都會因爲質量得不到保證而關門的。”
“如果要關門的話,不管怎麼做最終都會關門的。”阿悟聽着他們說話,一邊喫着漢堡包一邊自己嘀咕着。
“我現在並不是來找你商量這件事情的,更不是來徵求你的意見的,我是來通知你這件事情的。僅此而已。”店長又說道。
“你找阿悟和真弓都商量過,爲什麼就是不找我商量?”
“你嫌不合理就走人,我可以讓阿巧到那兒去當店長。”店長話音一落,便揚長而去。
阿悟被這一番對話搞得目瞪口呆。
“喂,喫點薯片吧?”阿悟想緩解一下佟二的情緒,但卻事與願違,顯得很尷尬。佟二帶着情緒離開了。
HOT LIP店裏來了一位似乎從哪一方面看都與這個店子無關 的客人。
“請問有何貴幹?”真弓問道。
“哦,衝島,衝島佟二是在這裏嗎?”原來是正夫,他是來找佟二的。
“這麼晚了,還在工作,快收工了吧?”正夫問店裏的人,接着預約佟二在咖啡店裏見面。
正夫正準備先上那兒等着,佟二出來了。
“我還有一點沒幹完,幹完之後還要回家。”
“哎呀,不好意思。那,那就……”
正在這時,佟二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便關掉了。
“沒事吧?”
“嗯。”
“我想找你談杏子的事。”
“好的。”佟二的確不知道該講什麼好,一下子緊張起來。
杏子在自己的房裏,眼睛盯着被對方切斷的電話,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
她把話筒放回原處,那雙紅鞋子一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想把鞋子穿着試一下,可又馬上打消了念頭。最後,她對着鞋子左看看,右看看,從每個角度把它好好地打量了一番。
“我很高興你能與她交往。我想知道的是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打算?”
“有沒有考慮過結婚這樣的事情?”
“恕我直言,還沒有考慮到那麼遠。”
“哦,那倒也是。”
“我還沒有考慮那個問題並不代表我沒有誠意,只是我現在的工作還沒有穩定。”
“我想你把工作看得很重,當上美容美髮師,還在雜誌上登出來了,肯定把工作看得很重。”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和杏子一結婚,就得以她爲中心,工作的事情就會受到影響。這也是與殘疾人在一起生活時所要面對的事實。就拿我爲例吧,當初沒有在外面去工作,也就是因爲在家裏照顧她方便一些,才繼承了家庭的事業,在酒店裏做生意。”
“哦,是這樣。”
“我搞不清楚你們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大概也有一段時間了吧,自以爲不會有問題了,其實不是你們想象的那麼簡單,將來會有許多問題擺在你們面前,要承受殘疾所帶來的身體上的許多不便。”
“我想我對這一切已經有了心理上的準備。”
“也就交往了這麼長的時間,能談上有什麼準備呢?”正夫嚴肅地搖着頭。
佟二隻得無言以答。
“我說的話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我只是認爲對於雙方來說,越早分手越好,不能陷得更深了。你是一個有才能的人,可以大有所爲,去找一個健康的普通人吧,這樣更好。”
正夫的這二席話讓佟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佟二回到了店裏。
“佟二,你要在明天之前把這準備好。”真弓一邊說着,一邊將一個材料夾子遞給佟二。
“知道了。”
“佟二,你也太過分了!”阿巧吼着逼近佟二。
“什麼?”
“你跟店長說我升爲設計師還不到時候?!” “是呀,這是事實!” “我妨礙了你呀?!” “妨礙?你真的認爲你目前的水平可以勝任設計師的工作?” “佟二,你是不是覺得我會把你的客人搶走?” “這話怎講?” “店長看中了我,你害怕自己的位置受到威脅,是不是?” “果真如此的話,你就不用擔心了。” “對呀,這有什麼關係呢?佟二你反正也要走了。”阿巧的聲音有意被提高了,想讓店子裏剩的爲數不多的幾個人都聽着。整個店裏充滿了緊張的氣氛。
“有一個很奇怪的女子給你打過電話。她是不是想把你挖到他們那裏去?”“隨你怎麼說都可以。”佟二正準備離開工作的地方的時候,手機響了。“喂,你好!”“喂,是我呀。”“哦。”“終於給你打通了。”“怎麼了?”“怎麼了?我剛纔沒有給你打通。”“哦,在和別人談話。”.“是女的?”杏子怎麼也不會想到會是正夫找佟二談話。“幹嗎問這個?”“我上次看見過你用摩托車帶着一個女的。”“那是送朋友上車站去而已。”“還用摩托車帶着送呀!”“好了,我現在這裏還有一點事情,等回家之後我會給你打電話的。”佟二把電話掛斷了。
佟二回家時,在路上順便買了啤酒。
“佟二!”五月喊道。
“是你?”
“我來把上次借你的傘還給你。”
“真的來還東西?”
“你還真能看出破綻?”
“這塑料傘很便宜,不用還。”
“我把離婚協議書給他,結果被他打了一頓。他說要我滾出去,往哪裏去呢?”五月訴說的聲音裏充滿絕望。
佟二不假思索地抱住了五月。五月手裏的傘伴隨着倒地的聲音倒下去了。
“你的身體真冷!”他倆長時間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佟二,你跟過去一樣很溫暖。”
與此同時,杏子獨自一人還在陰暗的房間裏癡癡地等待着佟二的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