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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怒蕊嬌花不易親

《情瀾隱隱》 / 雷恩那 / 第1章 / 共11章

像跌入一處漩渦。

他太清楚那樣的感覺。

身軀不由自主,意識亦不由自主,毫無重力地在當中旋轉、翻騰、暈眩、流失……他再次落入這樣的夢境。

忽地,一切靜止而下,他彷佛從半空筆直摔到地面,沒有痛覺,額上卻滲出薄薄冷汗。

四周是無盡的幽暗,他仍想奮力地撐起上身,隱約已知徒勞無功,四肢被四股不知名的力勁往不同方向扯緊,他身軀形成「大」字,動彈不得。

趴在那兒,耳畔聽聞自己的粗喘,短且急促,透出明顯的驚懼。

醒來!他咬牙。

醒來啊!

醒來、醒來、醒來!雙排牙幾要咬碎。

下一瞬,背後突地襲近冷意,太、太熟悉的感受,他悶哼一聲,背脊竄起的涼意教人渾身發寒。

這一切的一切……永遠不斷重演嗎?雙掌緊握成拳,他幾近絕望地閉上雙目。

暗處,傳來咭咭怪笑,層層疊疊的,那些聲浪越迫越近,東南西北,早分不清方向,團團圍住了他。

太遲了……

「好貨!」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太遲了……

瞬息,胯間男性之物被某隻粗糙手掌完全握住,他緊繃着下顎,雙拳的關節握得格格作響,熟悉的沉重隨即壓上他的背,他削瘦的臀被一股力量撐得更開……

太遲了!心臟痛苦瑟縮。

笑聲再次哄響時,他耳膜暴鼓,痛楚和恥辱凌厲襲來,狠狠貫穿了他。

啊──

猛然間,他雙目暴睜,那可恥的痛感將黑暗劃開一道光口,神魂瞬間抽出。

夢醒。

他直挺挺躺在牀榻上,胸膛起伏劇烈。

許久、許久,他動也沒動,僅是死瞪着沉香木雕的牀頂,眼睫眨也未眨。

房中極靜,那狎笑聲飄遠了,餘浪卻似乎仍在耳際盤桓,至於那撕裂的痛覺……

那是夢,夢裏,不該有痛。他告訴自己。

下意識,他移動右手放在丹田上,輕閤眼,深深呼吸,運着一股柔勁流轉在四肢百骸間,全身充盈着,冷意緩緩驅離,驚懼漸漸模糊了,而急促跳動的胸口迴歸平靜。

他再次睜開雙目,瞳色黝黯,在極深、極沉處鎖住那些難堪的片段……

那僅僅是夢……就只是……一個夢罷了……

丹田發熱,一口氣徐徐呼將出來,寬額上的冷冽汗珠已被逼溫了,他抬手抹去,避無可避地觸摸到顏面上一些細碎凸起的痕紋。微微一怔,他動作稍頓,仍輕輕揭掉臉上的汗。

天也醒了嗎?

他側耳傾聽、捕捉着,外頭響起活潑的鳥鳴,在廊檐下、在窗欞邊啾啾唱啼,心宛如被拉了一把,整個從深淵中爬出。

起身在牀沿靜坐了會兒,他套上鞋,黑色布面,紮實樸素,是一雙尋常可見的功夫鞋。

現下正值隆冬,再半個月就過年了。

天其實挺冷的,他不加外衣,卻走向角落的臉盆架,藉着澄透進屋的清光,在盆中微微結霜的水面上反映出一張殘容──

刀傷交錯縱橫地劃過,那些傷已然收口,早無痛覺,而悠悠數載,觸目驚心的血紅顏色褪淡了,留下十數條肉色疤痕,猙獰地布在這張臉容上。

面無表情地凝視着,他脣瓣沾着一縷紅,想是自己在那夢中過分使勁掙扎,又把牙齦和脣咬出血來,內頰裏甚至還留着淡淡的甜腥味。

深吸了口氣,他十指穿透盆中水面的薄霜,捧水潑向自己的臉,極其凍寒,十來條疤痕猛地緊縮,清心醒腦的,他喜歡這樣的感覺。

此一時際,門被輕手輕腳推開,一名小少年跨進房來──

「哇,永瀾少爺,您醒得好早!」伶俐眼色一瞄,急急又嚷:「哇,少爺呀,怎麼能用那盆子水洗臉?!那水過了夜,都凍成霜、結成冰,很冷的,您要梳洗,這不是端熱水來啦!」說着,他忙把冒着茫白煙霧的木盆擱在桌上,裏頭盛着八分滿的熱水。

見小少年快手快腳地準備盥洗用具,又小心翼翼地浸溼帕子、絞帕子,瘦小身影如打轉陀螺,年永瀾忍不住出聲──

「守福,我自己來。我說過的,你毋需服侍我。」那嗓音絕對是男子中的極品,柔如雅曲,又因剛由睡夢中醒來,嗓未全開,聲音裏帶着絲般輕啞。

「那怎地成?!少爺是咱兒的大恩人,當然得跟着您、服侍您啦!」守福雙手胡揮,一個沒留神,倒被盆中熱水燙得哇哇大叫,「哇!燙燙、燙……好燙啊……」猴似的拚命甩手。

出招迅捷如風,年永瀾扣住他的手腕,直接壓進那盆過了夜的冰水裏,輕嘆:「你這野潑脾性,該要多念些書,也好修身養性。」

守福籲出口氣,嘴一咧,「少爺就饒了守福吧,咱兒幾斤幾兩重,心底雪亮得很,啥兒都能學,偏不是讀書的料子,識得幾個大字就夠用啦。倒是想跟少爺練練拳腳、練練太極,懂得武德,不也修身養性?」

年永瀾鬆了手勁,末再言語,並非心中不豫,而是本就習慣沉默。

三年前,黃河決堤,洪水挾帶大量上沙席捲開封,一夜間,整座城陷入渾濁汪洋,百姓們流離失所、家破人亡。守福便是那個張狂悽夜中,教他救起的孩子當中的一個。

他救他,本是俠義人士該有的行爲,並不要求回報,更不需要這孩子當他一輩子的小廝,供他使喚,無奈他再如何推辭勸阻,仍拒絕不了。

在年家待了三年,多少懂得這位永瀾少爺的寡言性情,守福觀察着他的神情,早看慣那張刀痕交錯的峻顏,只覺可親,笑嘻嘻又說--

「少爺,對於練武的事,您別小看了守福,上回在龍亭園裏教的那一套,咱兒都練齊了,共一百零五式,從起勢打到合太極,咱兒全記得清清楚楚哩。」

淡色疤痕隨着脣角微乎其微牽動,年永瀾徑自盥洗,跟着抓起及肩散發,試圖梳作一髻。

「來來來,這個咱兒在行!」守福嚷着,甩掉滿手水珠,跳到他身旁,可惜尚未搶到木梳,男人已俐落地爲自己梳妥一個簡單款式。

「哇!少爺--您別把守福該做的活全乾光呀!」「英雄」無用武之地,他心裏會不平衡耶。

眉峯淡擰,隨即舒朗展開,年永瀾脣角微勾。「你該乾的活就是跟着你的永睿少爺多讀點書,你年歲未長,趁現下多充實學問,將來當個有用之材。」

守福尚帶着稚氣的面容皺成一團。「少爺,您讓守福成天跟着永睿少爺讀書,那還不要了咱兒的命嘛,果真如此,咱兒還寧願隨着永昌少爺做生意,大江南北地跑,總勝過對着書本子發呆。」在他心裏,永瀾少爺什麼都好,就是少言了些,有時又固執了些,時時逼他去和孔老夫子親近,天知道,他每回拿起書本,不到一刻,人就被周公請去下棋了。嗚,他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呀。

「還有,咱兒今年都滿十三,是圓是扁早定了性,就是不想讀書嘛,少爺就別再逼守福了。俗話說,行行出狀元,少爺是咱們開封年家太極拳傳授得最好、最有口碑,又是開封父老兄弟姊妹們口耳相傳最有耐性、最得人緣的師傅,這也算得上是『狀元』吧?守福跟着您,同感光榮,說不準還能成爲小廝裏的『狀元郎』哩!」

該罵他沒志氣,抑或誇他志氣高?唉。

身旁,這小少年正值變聲的音調有些刺耳,難聽得緊,年永瀾朗眉皺也未皺,神色卻沉了沉,似乎落入另一思維裏……

木盆水面上,那張醜陋面容微微搖曳,盆中冒出的熱氣迷濛着雙眼,可他仍將自己看得真切。

心陡地瑟縮,疼得發暈,已分不清是驚、是懼,是羞恥難當,抑或深惡痛絕?

他突地嘆息。「守福……原來你都十三了。」雙瞳一黯,那脣邊的弧度噙着近乎苦鬱的味道。

「是呀,十三歲又五個月囉。」守福點點頭,疑惑又問:「……少爺,呃……怎麼啦?」偶爾,少爺會顯露出那樣的神態,目瞳極深,彷佛強行鎖住了什麼心事,向來溫朗的眉心也變了樣,他好幾回想問個清楚明白,又直覺還是別去刺探的好,總覺得那肯定不是啥兒好事。

十三歲,到底有什麼不對勁兒?

「沒什麼不對勁兒,別太憂心。」

不看那張臉容,合上眼,傾聽男子獨有的嗓音,溫雅薄醺,足可讓每位待嫁姑娘臉紅心熱。

但年永瀾似乎不懂自己所擁有的這項「優勢」,對旁人已造成如何的影響。

「大嬸?還是不舒服嗎?」他再次出聲。今兒個已有七、八位大嬸、婆婆對着他露出那樣的神態--眼睫半瞇,頭略偏,彷佛沉浸在暖陽裏。

可是……他瞄了眼天際,雪雖停歇,廣場裏天光清亮,卻始終見不到冬陽的臉啊。他着實不懂。

這處廣場就位在龍亭園中心地帶,整座園林採南方式建築,本屬官家用地,後因開封幾位極具名望的耆老學者努力奔走爭取,十年前終於得到朝廷允許,開放給尋常百姓作爲平日閒遊散策之處。

廣場鋪就着青石,十分寬敞,每日清晨雞鳴未歇,聚集於此的男女老少總有百八十位,全是開封年家太極的追隨者。

年氏家族在開封立足久矣,開枝散葉,族衆三百餘人,現居於開封年家大宅的約三十七名,人才豐美,各行各業多有涉及。

然而,不管世道如何變遷,年家對於太極的教授永遠熱忱。

前幾年,這重責一直是由第十九代r,永字輩中最爲年長的年永勁負責,後來族內諸事繁忙,幾位族兄如永豐、永昌、永澤等等又有其它事業纏身,推廣年家太極一事便穩穩當當地落在年永瀾肩上。

他剛及弱冠便已接手,如今二十有五,這些年過去,似是無聲無息,可在開封那羣以太極強健體魄、練氣養生的男女老少心裏,「永瀾師傅」這名號所代表的,卻是年家太極的一種精神意念。

「大嬸?」年永瀾又是輕喚,音量微揚。

大嬸竟呵呵笑了,雙層下巴福滿抖動。「舒服……當然舒服……永瀾師傅,您再多說些話,那就更舒服啦。」

年永瀾先是一怔,隨即淺淡牽脣,以爲人家在同他說笑。

他右手正搭着大嬸的右肩,左手按在她的琵琶骨上,順着肌理走向緩緩施勁,邊說--

「大嬸的肩痛是過分勞累所致,筋骨有些錯位了,我暫時先幫您推拿回去,等會兒得空,請大嬸走一趟『澤鐸藥堂』,請我家永澤族兄再仔細幫您查看一次。」氣走雙掌,隔着粗布衣料將充沛內力滲進對方痠痛處。

「唉唉,甭去藥堂啦,有永瀾師傅這一手,夠用了。」肩頭熱烘烘的,一下子轉輕,大嬸忍不住笑咪咪。

她此話一出,周邊或站或坐的鄉親們頻頻點頭。

今晨的太極教授早已結束,廣場上仍有十來位新進尚未散去,由守福帶頭,從最基本的起勢走起,有模有樣地跟練。

而這一方,幾位熟面孔的父老鄉親又團團將年永瀾包圍,他性情沉穩,溫和自持,雖然寡言了些,可長輩同他閒聊,他必定響應。

說真格的,面對這些天天接觸着、隨他多年習武養生的鄉親們,他幾乎已到了有求必應的田地。

「大嬸還是去一趟的好。」他溫言勸着,拇指對準穴位掐捺,感覺對方有些瑟縮,他仍緊按住不放。「幫您打通氣血,還得敷上『澤鐸藥堂』的千金虎骨膏才能見效。」

「哇,那得花多少銀兩呀?」「千金」的「虎骨」耶,光聽就覺得嚇人啦。

年永瀾微微一笑。「大嬸上藥堂去,就說是永瀾的意思,他們不收錢的。」

大嬸尚未響應,旁觀的一位婆婆已按捺不住,揮着揭汗的帕子罵道--

「咱兒說李家嬸子,妳這身子骨得練,這會兒讓永瀾師傅打通氣血又怎麼着?隔個十天半個月,老毛病仍要纏着回來,治標不治本,肯定不成。」

「就是、就是,孫婆婆說得對。」另一名鄉親跟着附和,「從今往後,李家嬸子天天來龍亭園報到,跟着永瀾師傅打太極,咱趙大給您打包票,不出半年,您那些病痛一消全散,還貼啥兒虎骨膏藥?」

「是呀,咱兒這右腿膝蓋骨,天氣一變就跟着鬧脾氣,練了太極五個月不到,現下好多啦。」

「甭說你了,兩年前我朱有義可是開封有各的大胖呆,一出門,屁股後頭就跟着一堆兔崽子拍手唱:『朱胖呆,肚開開,只喫肥肉不喫菜,跌進茅坑起不來』,簡直氣煞我也!下定決心跟着永瀾師傅學太極,這一練,瞧--」他拍着結實腰身,下巴得意一揚:「是不是挺玉樹臨風的?呵呵呵……」

聽着衆人你一言、我一語搶着抒發這些年來習武感言,年永瀾徑自微笑。

這天,冬意猶濃,樹梢被白雪壓沉了,偶爾承受不住,啪地落下一坨雪,景緻蕭瑟,但人語可親,他喜歡這樣的氛圍,極其喜愛,熱鬧的聲浪在他耳邊滾蕩,數張誠摯而樸實的面容在眼前周旋,教他清楚明白不是在黑暗夢中,那個夢,離他很遠、很遠,被擠迫到一個虛無境界,他很安全。

李家大嬸差些被衆人的口水淹死,纔想插個話,園子那端卻在此際傳來遊人們的陣陣驚呼。

躂躂蹄聲紛擾驚心,伴着馬匹淒厲嘶鳴。

廣場上練太極的人和一旁閒聊的民衆瞬間被引走注意力,就見一匹高大紅馬四蹄狂撒,園子裏去年春才移植的幾株幼木接連毀在牠強健腿力下,還把一片等待春臨綻放的花苗踐踏得七零八落,分明是發了狂。

馬無鞍無繮,背上卻低伏一人,雪白勁裝在紅馬背上顯得格外醒目,那匹馬跳躍踢踹,沒瞬間停頓,獸類的狠勁正淋漓盡致地發揮着。

「哇--這、這這哪兒來的瘟神?!」

「快躲呀!這下衝來了嗎?!」

廣場這方,衆人抱頭鼠竄,因那匹大紅馬甩脫下掉背上的重量,脾性更躁,竟奮力一跳,越過成排矮木,再躍過一池小塘,像團烈火筆直朝廣場這兒衝撞過來。

年永瀾想也未想,幾個箭步迎上,俐落地翻身上馬,坐在那白衣人身後。

他雙腿運勁夾緊,傾身過去,兩臂探出,扯住馬鬃。

這個姿勢讓馬背上的兩人緊緊貼靠。

他的前胸至下腹全無空隙地抵着白衣人的背和臀,臉在對方耳畔處,剎那間,不知是從人家的黑髮、肌膚,抑或是衣衫薰染,反正一抹馨香毫無預警地竄進鼻息,竟是女兒家獨有的嬌軟氣味。

他心一驚,沒料到是位姑娘,雙手迫於情勢依舊緊抓着馬鬃不放,隨着紅馬每一下的跳躍,兩人之間不住磨蹭,他臉跟着泛紅,隨即聽見姑娘怒斥--

「你下去!該死的!你、你幹什麼?!」

她聲音很嫩,有股張揚的蠻氣,邊罵着,右臂曲肱往後一頂。

年永瀾忙着穩住大紅馬,又忙着按捺心緒,沒留意竟喫上她一記,悶哼了兩聲。

這態勢陡地超脫控制,本以爲制住發狂的馬匹便可,誰知又多出個找碴姑娘。馬兒欲甩脫背上兩人,而她正想踢他下去,頂中他腹部後,一臂接着往後揮打,險些掃中他臉頰和眼睛。

一時間,年永瀾手忙腳亂,直覺做出反應--

他右掌加倍使勁扯緊馬鬃,大紅馬喫痛,厲聲嘶鳴,後腿倏地立起,兩隻前蹄抬高,在半空胡揮抗拒。

同一時刻,他左臂用力攬住姑娘家的腰肢,順勢往後彈飛,伴着驚呼四起,他抱住她安全地踏落在青石地上,旋了兩圈才卸去飛勢。

「混帳!誰要你多管閒事?!」

那嬌嗓既怒又氣,鋪天蓋地席捲年永瀾的聽覺,心一抽,還弄不清怎地一回事,啪地厲響,峻頰已火辣辣捱了一摑。

他脣微張,真是怔住了,眼瞳收縮再收縮,鎖住面前的一張嬌容,那離自己好近,五官精緻極了,是稚幼、漂亮、嬌俏的,而且……十足野蠻。

「喲!怎地動手打人?!怎麼蠻氣?!」

「這是哪家的閨女兒?可不過分了嗎?!」

白衣姑娘纔沒空理會旁人的「閒言閒語」,反正先打再說,冒火的美眸稍定,待看清男子面容,她喉間自然地逸出驚喘,衝口便出--

「醜八怪,還不放開?!你、你還要抱多久?!快放開啦!」

年永瀾心頭又是一抽,雙臂猛地從那柔軟腰間撤回,速度之迅,彷佛她渾身塗滿致命毒液。

此一時際,有人扯嗓大喊--

「永瀾師傅小心!那馬還沒瘋完哪!」

大紅馬如願以償甩掉駕馭者,但馬鬃被扯得發痛,牠在原地踢踏四蹄,頻頻噴氣,按捺一陣又野了起來,對着人羣橫衝直撞。

「珊瑚兒!」壞脾氣姑娘憂慮地嚷着,掉頭追趕過去。

珊瑚兒?

紅馬有個漂亮又貼切的名字。年永瀾腦中亂烘烘,模糊想着,見姑娘漂亮的雪白身形追着那團火紅。她沒能馴服牠,那馬兒的脾性與她一般野蠻,硬碰硬的結果,只可能兩敗俱傷。

龍亭園內慣有的慵懶氣氛早已一掃而空,尖叫與奔跑之聲不絕於耳,一名小小孩童被粗心的母親留在廣場一角,正嚎啕大哭着,大紅馬忽然方向掉轉,竟朝着那孩子衝去,眼看就要踩中他--

「危險!」壞脾氣姑娘驚聲大叫,這一下撲得迅雷不及掩耳。

千鈞一髮之際,她抱住孩子往旁邊翻滾,雪白勁裝擦得渾身塵灰。

然而,紅馬的蹄根本不及落下--

忽聞野性哀鳴,淒厲刺耳,年永瀾不知何時又翻上馬背,雙手再度緊抓紅鬃,使力一扯,馬匹立即教他控制住方向。

他雙腿夾勁,力量施加在紅馬的頸邊與前胸。

一場意志的搏鬥,相互僵持、拉扯、抵拒。

忽然間,不可思議地,大紅馬步伐不穩,如醉酒一般,跟着,兩隻前蹄竟緩緩地、無力地曲跪下來。

牠鼻孔猶粗嗄地噴出氣息,甩着大馬頭,全身的肌理已慢慢鬆弛,漂亮的毛色服貼出柔軟光澤,此時,牠正眨動着圓亮眼珠,好奇打量着已翻身下馬、來到跟前的男子。

「噓……」年永瀾溫柔撫摸牠的頸項和馬頰,一下接着一下,很具緩和作用。

下一刻,紅馬略微喫力地撐起前腿,在原地顛了幾步,這才消去男子適才加壓在牠身上的那股勁力。

雙掌貼熨着柔毛,年永瀾讚許地拍拍牠健壯的身軀,紅馬低鳴一聲,竟垂下大頭頂了頂他的肩,狀似依戀。

「好啊!永瀾師傅了不起!好樣兒的!」人羣裏陡地發出鼓譟聲浪,牽一動百,叫好聲一波接着一波,源源不絕於耳。

年永瀾安撫了馬兒,這纔回過身來,迅速環顧,瞧見那姑娘就跌坐在青石地上,懷裏還攬着那個差些在馬蹄下喪命的孩童。

孩子不哭了,顯然受了驚嚇,蒼白着小臉,細瘦手臂反抱住姑娘的腰身,至於她……年永瀾不懂人家的心思,只知她臉蛋紅通通,美麗的眼眸似乎仍冒着火。唉,這姑娘脾氣極壞,野潑得像團火,臉容卻如怒綻嬌花,他心三度抽動,竟有些害怕同她言語。

「妳沒傷到筋骨吧?」將那莫名其妙的懼意強壓下來,他本想伸手扶她一把,腦中卻掠過她方纔的話語,硬是頓下步伐。

她瞬也不瞬地瞪着他,想站起來,才記起懷裏還緊攬着一個孩子,跟着聽見連聲呼喊,一名婦人急慌慌跑出--

「山子、山子?!你把娘嚇死啦!嗚嗚嗚……咱兒的心肝呀--」哭喊着,已從她懷裏把孩子「挖」了過去,又蹭又親的。

那孩子回到孃親熟悉的懷抱,終於回過神來,哇地一聲哭得響亮。

「永瀾師傅,謝謝您、謝謝您,真是……真是太謝謝您了!」婦人抱着孩子拚命鞠躬,滿臉是淚。

年永瀾淡淡牽脣。「是這位姑娘的功勞,您該謝她纔是。」

婦人有些戒備地瞄了白衣姑娘一眼,脣蠕了蠕,竟未出聲,只微微福身,跟着便帶着孩子離開廣場。

此時,見紅馬已被馴服,一旁圍觀的羣衆瞻子大了起來,全靠攏過來,人羣裏傅出清亮亮的嘲諷聲音--

「我說永瀾師傅呀,您也忠厚過頭了。若不是這姑娘把馬騎進園子裏,那孩子也不會被嚇着,沒同她要求賠償已便宜她啦!做啥兒得向這始作俑者道謝?豈不好笑?」

「對得沒邊啦!」有人擊掌,又說:「更何況人家還賞了您一耳光,您有涵養、肚量大,這是以德報怨、宅心仁厚,可惜這姚家姑娘沒您這等心思,辣嗆得厲害,您的好意她沒法心領,結果是對牛彈琴。」

年永瀾微乎其微地挑眉,望向姑娘家,她就立正那兒,白衣擦破了好幾處,沾着不少灰,一張俏顏卻不甘示弱地揚起,她雙手緊握成拳,眸中淨是生氣,驕傲且倔強地環顧着在場的每張面孔。

姚家姑娘?開封城裏何時多了怎麼一位姑娘?

他心中正自疑惑,下一刻,開封的百姓倒適時爲他提供解答--

「喲--咱兒也認出來啦,原來是城西大戶姚來發的掌上明珠!」

「什麼大戶不大戶?明明就是暴發戶、土財主,家教不好,把獨生女兒給慣壞了,還取個名叫嬌嬌,唉,諸位聽聽,有學問的人家怎會替閨女兒取這般沒品味的名字?」

原來,她叫作嬌嬌,姚嬌嬌。

年永瀾下意識抬起青袖輕觸着遭她瘻摑的面頰,火熱的麻感尚在。

如此憶起,他確實在開封十字大街上見過她幾回,但僅僅遠觀,不曾放在心上,更從未像今日這般短兵相接。他心頭再次抽扯,模糊閃過一個念頭--

那樣的名兒,真適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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