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二章 徒徒意對醜顏君

《情瀾隱隱》 / 雷恩那 / 第2章 / 共11章

「家教不好又如何?!本小姐就是沒家教,幹你們啥兒事?!」姚嬌嬌衝着圍觀的羣衆嚷嚷,嬌蠻性子禁不起撩撥,一下子就烈焰沖天。

她向來要強、不認輸,姚來發就她一個閨女兒,疼若命根,縱容寵愛下,便養成今兒個蠻橫驕態的模樣。但今日這等場面,她想以一敵衆吵贏這場架,恐怕沒怎麼容易。

她剛回話,羣衆又是一波騷動,有幾位早隱忍不住,爭着堵回去--

「家教不好就甭出門丟人現眼,乖乖在家剌花繡鳥,讀讀《烈女傳》吧!」

「哎呀,你要她讀書,說不定人家大字不識得幾個,讀個屁呀!」

「哇哈哈哈--不識字就算啦,八成連女紅也學不來,繡得出東西纔有鬼!」

「是有鬼呀!你請她繡只鬼給你,肯定像!」

這些言語很是傷人,年永瀾心中錯愕,定定打量着這位引起公憤的姚家姑娘。

那紅紅的頰兒、紅紅的鼻尖,連細緻的耳輪都染紅了,她脣瓣微顫,眼底隱約掠過水光,瞧那神態,明明都快哭了,卻仍硬生生忍住。

「誰說我不識字?!我讀過《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我還讀過--讀過--」說實話,她雖識字,讀過的書實在不多,忽地腳一跺,「反正比你們讀過的多很多!」

「胡吹大氣!鬼才信妳!」

「不都說了,請她隨便繡繡,看是要吊死鬼、大頭鬼、溺死鬼,什麼鬼都有。」

「哇哈哈哈--」衆人鬨笑。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更何況,忍耐向來不是她姚嬌嬌的強項。

「笑什麼笑?!」嬌斥一聲,清亮灌耳,她右手陡然疾揮,竟從腰間扯出一條烏絲軟鞭,猛地掃打,離她兩尺外的幾塊假石首先遭殃,瞬間碎片迸飛,砸到好幾個人。

「哇--姑娘變夜叉,惜羞成怒啦!」

「鞭子不長眼,快逃呀!」

衆人又是抱頭鼠竄,分向八路逃開。

「罵呀!我姚嬌嬌就站在這兒候着呢,怎地不罵?!」心裏難過,但她通常拒絕承認,她只是生氣,很生氣、很生氣,想將那股怒意暢快淋漓地發泄。

軟鞭在半空旋圈,發出嘯鳴,她再度揮下,仍針對着那些假山假石,尚未擊中,忽見一抹身影迅捷地閃進軟鞭範圍內--

旁人忙着逃,卻是誰主動找死嗎?!

姚嬌嬌腦中剛浮現如此念頭,手中的烏絲鞭不知怎地回事,去勢凝重了起來,揚也揚不上去,揮也揮不下來,撤更是撤不回來,定眼瞧去,竟又是那個醜顏男子!

太極雲手,如抱一球,年永瀾以綿綿柔勁將烏絲軟鞭的凌厲盡數化解於掌間。

他出手,是想同她說幾句話,並非爲了阻止她傷人,見那模樣,隱約瞧得出來這姑娘雖然惱怒不已,氣得一張臉蛋紅通通,下手卻留分寸,還不至於野蠻到傷人泄憤。

「醜八怪,使什麼妖法?!」她出口沒好話,漲紅着臉,軟鞭已扯成直線,偏就拉不動半釐,「你、你放開!」

年永瀾正在思考該怎麼和平化解,一名膽大的百姓忍不住跳出來替他說話--

「姚大姑娘,沒點常識也得懂得掩飾好不?!這不是妖法,是名聞江湖的年家太極,妳面前這位便是年家的永瀾師傅,說妳孤陋寡聞妳還不服氣!」

永瀾師傅?她知道他的名氣,心頓時一凜,可她那股執拗性子再次揚起,硬是不肯示弱。

「呵,原來年家的永瀾師傅是個醜八怪,我今兒個倒見識啦。」

「喂?!妳積些德,嘴巴放乾淨點兒!」另一名鄉親也惱了。

這姑娘三言兩語就同旁人鬧脾氣,想平心靜氣同她說話,除非另覓一所。年永瀾如是思索,嘴角淡淡苦笑,忽地體會--

這十多年來,還是首回有人如此光明正大、誠實坦率、清楚貼切地形容他的面貌。

那言語果然刺耳傷人呵……難過嗎?或許有吧,他一時間也弄不太清楚。

未再多想,他太極走步,雙手連打兩式斜飛勢,倏地逼到姑娘面前。

姚嬌嬌正使勁想把軟鞭抽回,沒料及對方忽然變招,凝着之力頓失,她驚呼一聲,眼見就要往後跌跤,持鞭的手腕卻被一股柔勁拖住,筋脈陡熱,教她忍不住鬆開五指,烏絲軟鞭便輕而易舉讓人奪下。

氣流在她腰際變化,那醜男子不知又使了啥兒妖法,她竟莫各其妙穩住了幾要跌跤的身軀。

尚未想通,她眼眸一眨,已衝着年永瀾氣呼呼地掀脣--

「醜八怪,你、你別碰我的烏絲鞭!還來!」

年永瀾左臂疾旋,五指舒張,那條軟鞭猶如蛇般卷貼在他掌中,這其間無一絲停頓,他右攬雀尾,猜她抬臂欲擋,忽地半途變幻,改以一招玉女穿梭掠過姑娘耳後,竟扯住她的衣領,接着腿一彎一蹬,提起她躍上大紅馬。

「幹什麼?!王八蛋、臭雞蛋、臭鴨蛋、臭屎蛋!年永瀾,拿開你的髒手!你幹什麼啦?!」心中驚怒,她更是口無遊攔,而且拳打腳踢的,什麼爛招都使將出來,甚至側過臉想咬他臂膀。

「得罪莫怪。」低聲言語,他一手輕扯馬鬃,提住姑娘領後的手改而橫抱那纖素腰身,連同她的雙臂穩穩制住,嚴防她掙扎胡揮。

「該死的!你別碰我!放開本姑娘!」她氣得幾欲暈厥。從小到大,還沒誰敢怎麼待她,讓她在大庭廣衆下出醜。

「坐穩了。」在她耳畔提點,年永瀾輕踢馬腹,駕地一聲,紅馬掉頭往來時路撒腿小跑,終於把這攪得園裏一團火氣的姑娘給帶開。

馬蹄雜沓間,還聽聞身後傳來鼓譟--

「永瀾師傅了不起、真要得、好本事!去、去!給她一點顏色瞧瞧,讓她知道年家太極的厲害!咱兒全家支持您!」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出了龍亭園,大紅馬往郊外的西北湖而去,一路上人煙不多,馬蹄輕快,二刻不到便已抵達。

時值嚴冬,遠山因雪白頭,湖畔草木枯黃,水面凍結成冰,雁鴨往溫暖南方遷徒,只留點點寒鴉,在枝椏間、岩石處斂羽停駐。

停住馬,年永瀾立即抱着姑娘翻身躍下,在她腳尖碰觸地面的同時,他雙手跟着撤回,抱拳道:「姚姑娘,在下年永瀾,有一事欲請教--」

啪地又來一巴掌。

年永瀾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她雖是姑娘家,手勁可不容小覷,這一下狠狠掃歪他的臉,耳邊嗡嗡作響。

「給你一點顏色瞧瞧,讓你知道姚家鐵沙掌的厲害!」先下手爲強,姚嬌嬌真以爲他如那些人所說,挾她來此是爲了給她教訓。

年永瀾是溫厚過頭了,腦筋有些死,總認爲姑娘家嬌弱斯文,卻忘記眼前這位嬌是嬌了,可一點兒也不柔弱秀氣。他右臉捱過一記,這會兒鬆懈下來,倒教左頰也步上後塵。

該發怒嗎?唔,對姑娘家,他似乎惱不太起來,只覺鬱悶。

「……妳脾氣真壞。」苦苦一笑,他摀着麻燙的峻頰,下顎試着動了動。

姚嬌嬌全身戒備,本想再抬腿踢他一腳,卻被他微透無奈的語氣和略帶憂鬱的目光蠱惑,明麗臉容怔了怔,定定地瞪着他。

「旁人待我好,我自然待他好;旁人待我壞,就別怪本小姐心狠手辣。」言下之意,她對他「辣手摧殘」,全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誰。

年永瀾眉眼微挑。「我何時待妳壞了?」

「還說沒有?!」嬌聲陡地拔高,在這清冷湖畔顯得分外響亮,竟嚇得幾隻寒鴉嘎嘎亂叫,拍着翅膀噗噗噗地飛到另一邊的枯枝上。

她胸脯起伏,雙頰紅撲撲,想也未想,已朝着他踏前一步--

「你、你以爲你是誰?年家太極的永瀾師傅就好了不起嗎?珊瑚兒是我的馬,你憑什麼騎上牠的背?!我準你騎了嗎?!還有你、你--」可能是她發蠻時的習性,兩手在胸前握成小小拳頭,隨着每句話輕顫,瞧起來好生激動。

天太寒,那團團從口鼻中冒出的氣息瞬間化作白霧,淡淡迷濛着她的輪廓,而那對眼眸卻是清亮如水,紅脣豐豔似桃,有股奪人心魂的嬌麗,年永瀾瞬也不瞬地瞅着,沒察覺腳下步伐正挺不爭氣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姚姑娘誤會了,我從來不覺自己了不起。」

「你閉嘴,我還沒罵完。」她耳垂雪白,各勾着一串巧致耳墜,上頭的碎玉正輕輕晃動。咬了咬脣,她又逼近一步--

「……你搶走我的烏絲軟鞭,還在衆目睽睽之下挾持我,騎走我的大馬,這還不算冒犯嗎?!你、你你壞透了!壞得不能再壞!」他還佔了她便宜,又摟又抱,對她不規矩。這一點,她不肯說,卻是氣得一肚子火,恰是他所犯罪行中最最該斬的一條。

年永瀾目瞳略沉,嘗試與她說理--

「妳不該將馬騎進龍亭園,想跑馬,大可往郊外來,這西北湖畔清靜寬闊,確實是個放縱奔馳的佳處,反觀龍亭園裏,遊人甚多,孩童嬉戲玩耍,馬匹發起狂來,妳根本制不住,反要傷及百姓。姚姑娘,妳捫心自問,如此行徑是對?是錯?」

嬌容一凜,對於今兒個的意外,姚嬌嬌心裏其實有些兒過意不去。

那匹大紅馬是姚來發所贈,特地託人從西域一帶尋來的珍貴品種,是她十八歲生辰的賀禮,她心裏歡喜,多少想要炫耀,纔會策馬上了開封的十字大街,又知龍亭園裏遊人聚集,遂驅馬而入。只是,大紅馬會突然使性子,難以駕馭,倒教她始料末及。

雖是如此,她卻由不得人說,更何況是眼前這位自以爲了不起的永瀾師傅。

她香腮鼓脹,呼吸急促了起來。「怎麼?你真以爲自己是學堂裏的教書先生嗎?想說道理,對旁人說去,我半句也聽不懂!」

怒火輕易便點燃了,面對這男子,姚嬌嬌也談不上爲什麼,根本沒法心平氣和同他說上一句。

或者,她就是看不慣那張刀痕交錯的醜臉,這樣猙獰,這樣可怖,活生生的夜叉,開封城百姓的眼全瞎了嗎?對他評價爲何會那般高?

方纔在龍亭園中,衆人在言語上維護他,卻對住她炮火猛攻,她……她說他是醜八怪,有錯嗎?這是實話呀,那些人爲何反過來譏諷自己?

對珊瑚兒闖下的禍,她心裏亦覺歉疚,她想道歉的,真的,是真的,可是那些人根本不給她機會。他們爲什麼不來親近她?偏偏去喜歡一個醜八怪?爲什麼?爲什麼?她不懂。

忽地,聽見男子低嘆--

「妳其實心地良善,也是個好姑娘。」

啥兒?!

姚嬌嬌眼眸圓瞪,脣瓣忘了合起,全然不可置信。

「你這人……你、你你什麼意思?」

年永瀾同樣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怔住了,這話自然而然便浮現,純粹是心中直覺。

話既已出,他脣角微牽,炯然有神地凝着她,又道:「當時千鈞一髮,妳叫嚷着,還奮不顧身撲去抱走那孩子,也不怕馬蹄踩踐……那位大娘該謝的是妳。」

四邊靜謐,兩人對視着,一時間,姚嬌嬌兩頰融融,似乎拙於反應。

好半晌,她紅脣一噘,帶着股滿不在乎的勁兒,「她謝誰由着她去,我才……我、我纔不希罕。」

年永瀾微微一笑。「我知道妳不希罕。救人是瞬息決意,是俠義之舉,受恩者有無感念之情倒不那麼重要了。」

「我……你、你你……」又沒法子對應了。姚嬌嬌從未遇過像他這樣的人,好似不懂得生氣。若有誰搧了自己巴掌,以她的性子,非撲上去撕爛對方的嘴才罷休,可這醜顏男子爲何依舊心平氣和?

他的皮相實在慘不忍睹,可眼瞳像兩潭深井,黑幽幽的,浮掠着精采光芒,那其中好似藏着什麼……

「是你把珊瑚兒制住,控制了方向,你、你不用假好心,說是我的功勞。」幹嘛臉紅?她暗暗掐着大腿。

那匹紅馬在湖畔尋覓着,想在遍地幹黃小草中找到藏冬的嫩芽解饞,忽地聽到自己的名字,大馬頭陡地抬起,兩隻耳朵機靈一豎,溫馴時候,牠其實挺可愛的。

見沒人瞧牠,牠鼻孔粗嗄地噴氣,甩甩漂亮的流須尾,繼續覓食去了。

「在下並無他意。」年永瀾飛眉微蹙,憂鬱地略沉幾分,不願多辯。

姚嬌嬌哼了一聲,抿抿脣,故意揚高聲量,道:「你把我挾到這兒來,到底想幹啥兒?!你們年家名氣大,咱們姚家也不是好欺負的,我爹爹錢財使不盡,人脈更是通廣,真把咱們惹火了,大夥兒就騎驢看唱本,走着瞧!」

年永瀾神態依舊,並無懼於她的挑釁,氣息深長吞吐後,終於啓口--

「在下是想爲居住在城西、城南的六十幾戶人家,求姑娘一事。」

嗄?!

求、求求她?!好個大轉折。

他……開口求她?有無錯聽?!

水亮明眸眨了眨,無辜的模樣乍現,卻一閃即逝。她呼吸略促,粗魯地丟出一句:「幹嘛求我?!那些人我又不識得,幹我啥兒事?!」

年永瀾隨即又說:「那些人全是佃農,在城西護城河外租下了土地,春耕秋收,辛勤折騰,求的也僅是全家三餐溫飽,可三年前黃河發大水,淹沒了農地,一夕間沖毀土地上待收成的作物,他們全年的辛苦眨眼間就怎麼付諸東流--」

她紅脣蠕動:「那……那又如何?」

微乎其微地嘆息,年永瀾又道--

「妳難道不知嗎?城西護城河外的土地十之八九屬於妳爹親所有,那六十幾戶人家替貴府操持,三年前那場水災讓他們生活頓入困境,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黃河水帶來肥沃的上壤,使得這兩年的收成豐美可觀,但東貼西補的,也已所剩不多了。姚姑娘……」他輕緩一喚,眉心淡淡成巒,雙目十分神俊,教姚嬌嬌心頭莫名一促,有些倔強又有些疑惑地瞪着他。

「做什麼?!」

「那些人咬着牙,好不容易纔撐過苦日子,可否請姑娘替那六十幾戶人家在姚爺面前美言幾句,請他在租金方面高拾貴手,別爲難那些百姓?」曾有聽聞,姚來發將獨生閨女兒疼若掌上明珠,已到有求必應、百依百順的地步,或者,這姑娘真能幫上這個忙,讓那六十多戶人家有些喘息餘地。

不知覺間,他神情流露出期盼。

而她,就想瞧他希望落空的模樣,這般的惡意來得莫名其妙,僅圖心中痛快。

念頭閃過,她精巧的下顎傲然揚起,豐脣噙着驕傲的笑意。

「我爲什麼要幫你?」

年永瀾隨即澄清:「姚姑娘誤會了,不是幫我,受惠的是那些人家--」

「都一樣。」她打斷他的話,「反正你們都是同夥的。」

這話真不知打哪兒說起了?

年永瀾怔了怔,知道自己並無永昌族兄那般能言善道,舌燦蓮花,隨便幾句話就能扭轉劣勢;也無永睿族弟的博學多聞,開口閉口便可引經據典,輕鬆說服他人;再者,他更端不出當家的永勁族兄那股狠厲勁兒,毋需言語,光氣勢就能教對手膽戰心驚、怯懦退縮。

他就事論事,單純地以爲她會接受,卻忘了算計這位千金大小姐性格中嬌蠻的、好強的、任性的種種因子。

他呀,畢竟溫厚過頭了。

姚嬌嬌等着他再出言相求,聽他吐出卑下字句,心裏一股氣悶便能宣泄,沒想到他卻兀自沉默了,抿着脣不語,而眉間的憂鬱似乎深了些。

她的耐性比一隻螞蟻還小,不禁開口:「你這是求人時該有的模樣嗎?!你、你奪了我的烏絲軟鞭,對我失禮,讓我出大糗,還以爲隨隨便便就能了事嗎?!」她想打掉男人臉上的沉靜自持,他心越定,她越看不慣--

「不過,話說回來,我姚嬌嬌也不是鐵石心腸的人,只要對方放低姿態,說些好聽的,本姑娘心情一好,說不準什麼恩怨都忘了。」

說穿了,就是要他開口求她。

年永瀾深深地瞅着她,看不出思緒。

半晌,他峻瘦雙頰微微一捺,忽地低吐一句--

「或者我錯了。」

「你當然錯了。」那目光教她胸口一窒,她不願示弱,仍仰高着小臉。

「嗯……」他略略頷首,卻是說:「我以爲妳熱腸熱血,猶知分寸,雖生在富裕之家,嬌蠻難免,多少有着惻隱之心,懂得去在乎一些人、一些事……」眉峯皺摺,那醜顏罩上一抹怪異神色,彷佛覺得可笑而荒謬,「我想,是我錯了。」錯在太一廂情願吧。

跟着,他取出那摑收在腰後的軟鞭,靜靜地遞到她面前--

「妳的烏絲鞭,還妳。」

有股力量狠狠撞上胸口,瞬間,姚嬌嬌竟覺呼吸窘迫,腦中發暈。

他現不是何意思?!

他錯了,是意指錯看她嗎?!

可他剛剛不是才說,她心地良善,是個好姑娘?雖然……雖然她半點兒也不希罕這樣的恭維,但說過的話也能在極短時間內更改嗎?

他--存心作弄人!

頭痛、胸痛,連喉嚨也痛,像被誰掐住頸項,姚嬌嬌好半晌擠不出聲音,眼睛睜得圓亮,固執的、賭氣的、瞬也不瞬的瞪着,彷佛想將他燒出兩個窟窿。

她沒主動來取,年永瀾不願多想,已一把拉起她的手,把東西硬塞回她掌心。「拿去。」

被動地握住那烏絲軟鞭,姚嬌嬌小臉漲紅,鼻息顯得急促,說不上來爲何,就是一抹不甘心惹得怒火再次翻騰。

「我不希罕!」驀然間,藕臂陡揚,她不要自己的兵器了,幾乎使盡喫奶氣力,將鞭子擲得遠遠的,帕一響,軟鞭孤零零落在結冰的湖面上。

「不希罕、不希罕、不希罕!」連聲喊着,她雙頰鼓鼓的,首次被人氣成這般模樣,頭暈目眩便罷,還有噬血的衝動,直想在那張醜顏上多添幾道傷。

「凡是教你碰觸過的東西,本姑娘一樣也不要,醜八怪!」對!他就是錯看了她,她就是野蠻、就是任性、就是無法無天、心腸歹毒,她姚嬌嬌纔不屑當什麼心地良善的好姑娘。

丟下話,她轉回身,邁着大步往來時路走,竟連那匹大紅馬也不要了。

「姚姑娘……」年永瀾似乎尚有話說,可那抹纖秀又執拗的背影根本理也不理會他,挺直着背脊,徑自跨出每一步。

看來,一切全給弄擰了,他實在拙於言語。

暗自思索,年永瀾脣角浮現澀然笑意,覺得姑娘家的心思好難捉摸,覺得自己尚不能達到太極中如意圓轉之境,覺得又被她當面擲來的那句「醜八怪」微微剌傷,還覺得……口有些渴,真想飲碗茶水--

原來,不知覺間,他竟同她說了這許多的話?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開封十字大街。

往城西去,來到南北貨集聚的大道上,最熱鬧的一區再往裏邊巷弄拐進,忽見場面開闊,鬧中取靜,姚家宅第就在眼前。

咬着牙,倔着脾氣,整整一個時辰,姚嬌嬌真由西北湖徒步走回。

此時,她勁裝磨損,頭髮散了,雪額滲着細汗,雙頰因筋骨活絡泛出嫣紅,或者,也可能是過度氣惱所致,總之,這樣的姚嬌嬌不太尋常,是少見且狼狽的。

「小姐,您回來啦?喲--」姚府管家興叔正要出門辦事,就見自家小姐氣呼呼地邁着步伐,跨進門時,還不小心教門檻給絆着了。

「小姐當心呀!」

「哇啊--」連門檻也來欺負她嗎?!她忽地放聲尖叫,回身猛踹那罪魁禍首,踹到第五下,腳拇趾一抽,這才知道痛了。

「哇啊!興叔,把門拆了,丟出去燒,不要教我瞧見它,臭門、爛門、賊門!哇啊--」氣煞人也。

不僅是興叔,左右兩名門僮亦怔得說不出話來,摸不着誰惹上她,教她大小姐發這天大脾氣?!

「小姐,這、這這是不是有點兒……」興叔吞了吞口水,一臉爲難。

「嬌嬌,妳又怎麼啦?!」姚來發本在大廳裏會同幾位管事覈對帳本,聽聞騷動,也跟着出來觀望,瞧見自家閨女兒的落難模樣,不禁嚇了一跳。

「不是騎馬上街嗎?妳的珊瑚大馬呢?嬌嬌啊,這、這這不會是摔下馬背了吧?」邊問,他急急走了過來,「肯定傷着哪兒了!阿興,快差人請大大去!」

「爹,我又沒病!看啥兒大夫?!」她輕嚷,呼吸略急,瓜子臉漲得紅通通又圓潤潤的。

丟下話,她腳忽地一跺,接着像陣風似的往裏邊去,過廊穿堂的,姚府的下人們見狀,自動閃向一邊,貼壁立正,這位嬌嬌大小姐什麼都好,就是脾氣頂不好,發起怒來,可萬萬別去招惹。

姚來發哪裏捨得閨女兒受委屈,把一干人丟在大廳裏,急匆匆跟在她身後跑。

「哎呀呀,嬌嬌,妳、妳妳乖……別讓爹追着妳跑呀!」聲音不禁帶喘。他姚來發四十有五,雖是不惑壯年,但這些年的富裕生活讓身形完全走樣,大肚能容、福態下巴,也挺有富家員外的味道。

穿過鏤花拱門,來到自個兒的西廂小院,姚嬌嬌終於頓下腳步。

園裏的臘梅似乎已聞得出生氣,枯木枝上突然間就綻開點點淡黃,她佇立在梅樹前,雙肩高低起伏,正努力平復着。

「嬌嬌啊……」姚來發繞到她面前去,摸了摸脣邊的兩撇鬍,又順手捻了捻脣下的山羊鬍,正要開口,卻被閨女兒此時的神情嚇得倒退三大步。「妳、妳妳……這是怎地一回事?!怎麼哭了?!」幸得梅樹頂住他的背,要不,八成要摔跤的。

姚嬌嬌哭了。

說實話,她也鬧不清楚自己哭個啥勁兒,反正,就是一肚子火、滿腦子怨。

那個該死的年永瀾,醜八怪一個,啥兒也不是,憑什麼對她擺架子、下結論?!憑什麼說一些似是而非的爛道理?!

她真想……真想一拳打向那張醜臉,將那抹好生礙眼的沉靜狠狠擊潰,她還想拿鞭子抽他一百下、一千下、一萬下,教他領教她的厲害,再也不敢小覷。

可是,她沒辦法抽他,她的烏絲鞭被人奪去了。嗚……

就算他要奉還,她也不屑要的。思緒轉至此,怒氣底下翻湧着一波委屈,她眼眶又是一熱,淚珠滾得特別兇,卻還倔強地辯道--

「誰說我哭?我沒有哭!」

姚來發雙手胡揮。「是是……妳沒哭,是、是……梅花蕊兒飄出花粉,不小心飛進妳眼睛裏啦,妳沒哭。」偏着頭,小心翼翼地觀察着,他微咧着嘴陪笑:「嬌嬌啊,今兒個騎馬逛大街,是不是……有啥兒新鮮事發生?爹爹正悶得慌,說來給咱兒聽聽好不?」

姚嬌嬌當然知道爹親的用意,想套她話,尋出她哭泣的原因,可一些事、一些亂七八糟的情懷,她都還理不出個頭緒,又要怎地說出口?

咬着脣,她吸吸鼻子,抓起白袖用力擦着小臉,兩隻眼睛清亮有神地望住姚來發,忽然作了一個深呼吸,啞啞地問:「爹,咱們在城西護城河外,是不是有好多塊地租給人家耕作?」

「呃……咦……」沒料及閨女兒會提出這個問題,姚來發怔了怔,隨即頷首,「是呀,本來只有幾畝田,那是妳曾曾曾祖父留下來的,後來到了妳曾祖父手上,又買了幾畝,留給妳爺爺,妳爺爺又傳給阿爹,呵呵呵,阿爹挺懂得做生意吧?二十年下來,咱們姚家便成了開封的第一大地主,說不準還是河南第一,呵呵呵……」害他都不得不佩服起自己--

「往後,這些家產和田地全得留給妳,爹定要替妳尋戶好人家,教妳富足一生,妳甭擔心,爹絕對不讓妳受丁點兒委屈,妳是咱兒心頭肉,說什麼也得--」

「爹啊!」姚嬌嬌硬是截斷他的話,嘟着脣,又是跺腳,「人家不是想知道這個,我還有話要說啦!」

「好、好,讓妳說,慢慢說,爹聽着。」只要別隨便掉淚來嚇他就行。

「您已經是開封第一大地主,已經好有錢、好有錢,您、您可不可以暫時別賺那麼多錢了,就把城西的土地讓給那些老百姓耕種,不收租金啊?」心底,她用力地告訴自己,會如此爲之,純粹是可憐那些人,他們在姚家土地上工作,生計難爲,身爲僱主的姚家多少得盡點義務,更何況,她阿爹有的是錢。

她姚嬌嬌高興施這等恩惠,就施這等恩惠,絕非因爲某人。

絕、對、不、是!

「啥、啥兒?!」這一廂,姚來發兩眼圓瞪,又嚇得連退三步,二度倒靠在梅樹幹上。錢財當然是多多益善,哪裏有人嫌它太多?!

無奈,嬌聲陡揚,隱含風暴:「阿爹!您答不答應啦?!」

「嬌嬌啊……」他能不答應嗎?

這嬌嬌閨女兒,到底有誰治得了她?

唉……頭好疼……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