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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蘭陵女》 / 林淮玉 / 第10章 / 共12章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

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

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唐 韋莊女冠子

紫禁城

三天過去了,蘭陵悶着情愫獨倚暢春園涼亭的石柱賞着雪景。好難釋懷啊!

平安見她一直愁眉深鎖,特意想來安慰她幾句。

“是不是你無理取鬧,所以額駙纔沒來跟你下跪認錯?”

“不來也好。”蘭陵嘆息的說。

平安偏頭,俏臉上堆滿甜笑。“誰惹你了?”

“沒人惹我,是我給自己找麻煩。”蘭陵仲手接住一片片飄落的雪花。

“鄭貴妃身旁的宮女知道你回宮裏住,有幾個同意跟你說說鄭貴妃的事。”平安帶來消息。

聞言,蘭陵的精神全來了。“你替我安排好了?”

平安點點頭。 “其實該問的刑部全問過了,沒有什麼進展。”

“都問出了些什麼名堂?”

“不外乎鄭貴妃常在夜裏支開宮女,不知祕密進行什麼事。有時聽到寢宮裏有男人的聲音和女人的嬌笑。”平安說道。

蘭陵不解的問:

“從沒人見過男人的長相?”

“看來是這樣。”

“額娘不是個這麼謹慎的人,這麼大的事要瞞住宮裏幾千幾百雙眼睛,她是如何辦到的?”

蘭陵納悶的說着。

“也許那個男人是謹慎的人。”

“難道真有個男人?”她不得不相信。

“看來是如此。”平安附和。

什麼樣的男人有此魅力吸引對皇阿瑪一往情深的額娘?什麼樣的男人城府機心如此深沉,得以逃過皇宮密不透風的禁衛?

“平安,我好怕,皇阿瑪對我不如以前,冷淡許多;如果真相真如外傳,或許我連宮裏都待不下去了。”蘭陵微顫了下。

“不能住宮裏就住王爺府,怕什麼?”

平安大方的建議。

“額娘這幾年到底經歷了什麼,爲何我一無所知?記憶中額娘好快樂,每天笑的時候多,也不管皇阿瑪專寵哪位妃子,她總像無事人一樣。”

平安接話道:“這正解釋了一切,鄭貴妃心有所屬,自然對皇上不是那麼重視。”

“是這樣嗎?那個男人又爲何要害死額娘?”蘭陵不解。

“這得找到當事人才能解開謎團。”

伺候額孃的宮女她蘭陵全認識,有幾個甚至是看着她長大的。

“幸美嬤嬤,我額娘真的有別的男人?”蘭陵問道。

“公主,老奴不敢亂說。”

“請告訴我真相,我不怕知道醜聞,被瞞在鼓裏真的很痛苦。”哪怕是最不堪的事實。

“貴妃娘娘這兩年確實交上了個比她小很多的年輕小夥子。”很多的話,幸美不好多說。

聞言,蘭陵心中一凜。“那人是誰?”

“不知道,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

“怎麼可能?他如何進皇宮的?”滴水不漏的禁衛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幸美躊躇了半晌。“有些事老奴不知該不該說。”

“嬤嬤請告訴我。”

幸美看了一眼平安,欲言又止。

蘭陵明白她的心思, “不要緊,安格格是自己人,但說無妨。”

幸美跟在鄭貴妃身旁二十年,這一層關係讓鄭貴妃特別信任她,許多不可告人之事都是交代幸美去做。

“鄭貴妃的男人……是跟着轎子進來寢宮密室私會貴妃娘娘的。”

“跟着什麼轎子?”

幸美回答:“娘娘每個月初一、十五都會上城南白馬寺去聽佛經喫齋菜,回程中丫鬟羣裏便會多一位畫眉搽胭脂、打扮得女人味十足的俊俏美男子,他蒙着面紗跟進宮來。”

“你怎知他是個男的?”

“有一回我不知道貴妃娘娘還未起牀,走近牀幔想將錦被拿出去曬太陽,碰巧聽見牀上有個男人說着討好娘娘的話,我嚇了一跳,不敢聲張即離去。”

“那你怎知那人生得俊俏好看?”蘭陵奇怪的問。

幸美眨了眨老眼。

“一次北京城颳起大風,風吹起那人臉上的面紗,我正巧站在他身旁,讓我見着了他的模樣。”

“現在若再見到他,你可認得?”蘭陵逼問。

幸美點點頭。“應該沒問題。”

“你確定不曾見過那人?”平安插嘴問。

“老奴不敢說。”

蘭陵輕吼:“嬤嬤,現下都什麼時候了!我額娘死因不明。皇阿瑪對刑部施加了很大的壓力,你再顧左顧右有所隱瞞,就太不應該了。”

幸美深吸了一口氣,才說: “我覺得那人是六阿哥的朋友。”

“六阿哥的哪個朋友?”

“河東總督楊大人的長公子。”幸美一口氣說完,心裏舒坦多了。

“楊品斯?”蘭陵和平安面面相覷,不願置信。

“老奴特別仔細看了看男裝的楊少爺,他確實和我當日所見面紗下的面孔爲同一人。”幸美保證道。

真是太令人匪夷所思的發展!

還很陌生的楊品斯,她少女情懷懷春的對象,怎會和她額孃的死扯上關係?

這太弔詭了。

她一時間不出話來,平安代替她問:

“你沒看走眼吧?”

“格格,老奴不可能看走眼。”

“蘭陵,你有什麼打算?”平安問。

蘭陵困惑地問幸美:

“嬤嬤可曾對任何人提過這件事?”她暫時不希望真相擴大成人人茶餘飯後的話題。

幸美急忙搖頭,“老奴一直不敢多話。”

“很好,繼續保持下去,我要爭取時間把楊品斯找來,查清楚額孃的死與他可有干係。”

幸美又說“娘娘自從有了楊少爺之後人變了很多,對皇上後宮如雲的事再也沒有抱怨。”

“嬤嬤,謝謝你告訴我這麼許多。”

差人送走幸美,蘭陵十分沮喪,大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蘭陵。”平安喚她。

她頭昏、腦紛亂,想大哭一場。

“怎麼會是他?不該是他呀。”

平安也感嘆。“楊品斯可是咱們格格羣裏的搶手人物,鄭貴妃不會不知道。”

“額娘太糊塗了!”

平安恍然大悟,“所以你嫁的人不是楊品斯,全因爲鄭貴妃的關係。她反對你嫁的對象,只消說兒句話,皇上就會做出改變;畢竟都是總督之子,楊品斯和路槐楓沒有多大不同。”

“我的頭好痛!”蘭陵好難過。

“你去問問六阿哥,或許他會知道些什麼。”

蘭陵搖頭, “六哥被皇阿瑪派到豐臺大營去,今早起程的。”

“直接找楊品斯弄明白。”擇日不如撞日。

“平安。真相好醜陋,有這樣的額娘,我沒法面對我皇阿瑪。”她只要想到自己額孃的不貞,她就難受得快死掉。

“皇上會明辨是非的,畢竟這不是你的錯!”

孫含梅的病況並不樂觀,身子一天比一天虛弱,身體還不時發出一陣陣惡臭,伺候她的丫鬟不禁叫苦連天。

“讓我死吧!死了倒乾淨些,好痛苦哦!”孫含梅痛苦的哀求。

路槐楓於心不忍,勸她:“堅強些,你的病會好的。”

“不可能好了。”孫含梅痛得哭了起來。

“喫些止痛藥草熬的汁。”路槐楓扶她起身喂她喝。

她喝了一些。“我咽不下去。”

“多少還是得喝一些,這藥汁很有效的。”

“我知道你是爲了我好,可這藥草真是苦,我吞不下去。”

路槐楓哄她:

“良藥苦口,你痛成這樣,都不能好好睡上一覺,怎麼會有精神?”

“我想見我哥……”她知道自己來日不多了。

看着日漸消瘦的她,路槐楓含蓄地說:“你哥不肯來,我差人去藏春樓找過了。”

“求求你,我有話要跟他說。”

“他寧願泡女人,也不願來看你。”他要她死了這條心。

衛倩如走進房間正好聽見這話。“我替你想想辦法,一定讓他見你最後一面。”

“你會有什麼法子?”他不希望衛倩如畫大餅。

“告訴你們也無妨,楊品斯就是輝輝的親爹,他一直想見輝輝,我總是沒讓他如願。我去把他帶來這裏,讓你也見輝輝,他同意的機會很大。”

“我哥是輝輝的親爹?”孫含梅虛軟的問。

“沒錯,就是你哥當年拋棄了我,我纔會這麼狼狽的一個人帶着孩子過生活。他現在很想聽孩子叫他一聲爹,大概是壞事做多了,怕死了沒人給他送終吧!”

衛倩如不齒地道。

“倩如,別勉強好嗎?”路槐楓擔心的說。

“不勉強,爲了孫姑娘,我可以跑一趟。”

孫含梅不想欠下這個人情。“我哥既然不想來就算了,你去找他我怕他會羞辱你。”

“放心,我會不甘示弱的反擊。”衛倩如冷然一笑。

“可是……”孫含梅仍有所顧忌。

“槐楓,這個忙不是白幫的,你應該知道怎麼做吧?”衛倩如別具深意的瞥了他一眼。

路槐楓表情冷了下來。“如果是有交換條件才幫忙,你就別幫了。”

他受夠了!

蘭陵什麼也沒說的離家,他早猜出事情並不單純,肯定和衛倩如有關,可他想先把含梅的病治好再求蘭陵回到他身邊。

“真不屑我幫忙?”

路槐楓不語也不看她,繼續喂孫含梅喝藥。

一人唱獨腳戲的衛倩如,氣極的轉身離去。

“花蕊公主不可能受得了她。”孫含梅搖頭道。

“你好好休息,這些事我會處理。”路槐楓安撫她。

“只有我哥能管她。”

“你不知道倩如和你哥的事?”

“我哥很少提他的私事。”

孫含梅簡單回答,不想贅言。

“既是如此,你怎麼說你哥不是好人?”路槐楓狐疑的問。

頓時,陷入了一陣沉默。

孫含梅突然說:

“哥殺了人。”

喂藥的手停頓一會兒,他開口問:

“殺了誰?他的仇人?”

“不是仇人,是……喜歡的人吧!”

“女人?藏春樓的花娘?”

爭風喫醋的地方容易出事。

“不是花娘,是宮裏的貴妃。”

孫含梅困難的說完。

這事非同小可。

“宮裏的哪一個貴妃?”

此時,路槐楓心中已有答案出現。

“鄭貴妃。”

孫含梅坦白的說出來。

果然,是他想到的答案。

“他爲什麼要殺人?”天啊,反了!

孫含梅喝光了碗裏的藥汁,慢慢道:“哥哥只說他殺了鄭貴妃。至於其他問題他全不回答。”

“我要親自弄清楚這件事。”爲了蘭陵。

路槐楓透過方崇輔的朋友陳劍書傳話給蘭陵,求她回家。

“她不肯。”方崇輔遺憾的說。

“好吧!我只好進宮一趟了。”本來他不願把事情弄得好像是夫妻倆間有什麼不愉快,其中一人得向另外一人磕頭陪罪。但她不肯軟化,只有他親自求情去。

“我還說了你有要緊事要找她商量。”

“你沒說出什麼事吧?”路槐楓緊張的問。

方崇輔搖頭,“沒有,宮裏人多嘴雜,我怕劍書一不小心傳了出去,事情會鬧到皇上那裏,對大家都不好。”

“皇上也許已經知情。”路槐楓揣測道。

“不會吧!刑部還在查這事。”

“皇上不說破,或許是爲了保全已故的鄭貴妃的顏面,免得人死了還讓人唾棄。”

“楊品斯好大的魅力,迷倒鄭貴妃母女和衛倩如。”方崇輔不由得感嘆。

“你見過他?熟悉不?”

“見過,但不熟,他認識劍書的朋友九門提督顧適堯,日前他找顧大人幫忙,但被拒。”

“他是什麼樣的人?”路槐楓掩不住嫉妒的問。

“浪漫而殘暴的人,愛一個人時可以很愛,恨一個人時可以很恨。”

衛倩如不知何時出現,插嘴道。

“你怎麼可以偷聽我和槐楓說話?”方崇輔不悅的睨她一眼。

“因爲你們正在談論的人正好是我熟悉的人,所以腳生了根捨不得離開。”衛倩如回答。

“他可能殺人嗎?以你對他的瞭解。”

“現在的他沒有做不出來的事。”她想起自己被他在頸子上劃下的血痕。

“除了藏春樓,哪裏可以找到他?”

“你們要殺了他?”

衛倩如的眼中閃現興奮的光芒。

“你反對?”方崇輔挑了挑眉。

“不,我很贊成。”

衛倩如失笑一聲。

“最毒婦人心。”方崇輔笑了笑。

衛倩如於是掀開衣領,露出頸上的刀痕。“我這裏連着三次他劃出血痕,一次比一次深,他若不死,遲早我和輝輝會有危險。果可以,我希望你們殺了他。”

“他殺了貴妃,自有國法制裁。”

衛倩如笑了出來,“這其中也許有你們不知道的醜聞。”

“你胡說什麼?”

“很容易聯想,不然你們以爲楊品斯殺了鄭貴妃是爲了什麼因?”

“你說話謹慎些,楊品斯怎麼說都是輝輝的爹。”路槐楓不認地道。

衛倩如搖頭。

“輝輝早認爲他爹在他出生時就死了,我沒有任何的同情與惜。”

楊品斯那個死傢伙也有殺她的打算,他的惡行慢慢浮出臺後,她鬆了一口氣。

紫禁城

“我額娘真是楊品斯殺的?”蘭陵抖着聲問。

“含梅是這麼說的。”路槐楓不想隱瞞她。

她的聲音和身子一樣抖得很厲害,“爲什麼……爲什麼他要了額娘?”

既然怎樣都想盡辦法不顧一切在一起的人,爲何要以血腥場?

“只有他自己能回答。”

“輝輝的生父,孫含梅同父異母的哥哥……”蘭陵不解,世上會有這麼巧的事?

“我甚至懷疑洪嬤嬤的死也與他有關。”路槐楓猜測道。

蘭陵嚥了一口口水。“好可怕。”

“一個完全看不出來這麼邪惡的人,居然殺了那麼多人。”

“他也想置你於死地。”

她想起被針刺的紙人。

“他傷害不了我,我沒那麼容易死。”

路槐楓摟住她。

蘭陵拼命的往他懷裏鑽,想汲取他的溫暖。

“我以爲我是個養尊處優的公主,所以自以爲是的扮醜想試探丈夫的真心,差一點就嫁給殺人犯卻不自知;要不是你,我大概會成爲倩如第二。”

說着,她身子又抖了一下。

“沒事了,水落石出了。”路槐楓撫了撫她的發。

“吻我好嗎?你好久沒吻我了。”

她突然說。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認真的迎合他的吻,彼此的熱情流竄到體內的每一處。

正當兩人渾然忘我時,娜娜匆忙的叫喚聲分開了他倆。

“公主——”

“什麼事?”蘭陵紅着臉,不好意思看娜娜。

“皇上發脾氣說要斬了幸美嬤嬤。”娜娜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怎會這樣?”蘭陵掙脫路槐楓的懷抱。

“皇上責怪幸美嬤嬤知情不報。”

皇阿瑪怎麼會知道上回幸美向她說的事?蘭陵完全傻了眼。”幸美嬤嬤說了什麼嗎?”

“厲公公要公主去請皇后娘娘求情,皇上要辦很多人。”

蘭陵趕緊到慈寧宮請皇后出面安撫皇帝的脾氣。

“陵兒,幸美真的看清楚那人的模樣?”皇后問。

“是的,只是嬤嬤不敢亂說,如今皇阿瑪氣得怪罪下來,一羣人恐怕要遭殃了。”蘭陵不敢欺瞞。

“我這就去看看,你和額駙在這裏等消息,你們在場我怕皇上會遷怒於你們。”皇后說。

皇后走後,蘭陵害怕地抖了下身子,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皇阿瑪發起脾氣來沒人勸得了,我怕……”

“不會的,皇上是明君,他會理智處理的。”路槐楓安撫道。

“楊品斯人不可貌相,我擔心六哥這下可慘了,他和楊品斯私交甚篤。”

“和我回去吧!”路槐楓突然說。

蘭陵咬了咬下脣,有些話啓不了齒。

路槐楓懇切的說:

“你不該一受倩如的威脅就離開我,你曾說我天不怕地不怕;其實你錯了,我怎麼可能沒有怕的東西呢?我最怕你離開我,別離開我好嗎?”

他不知道他的心早在她身上駐足許久,難已拔除。

對他的凝戀,成了她最苦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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