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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蘭陵女》 / 林淮玉 / 第4章 / 共12章

天氣輕涼,風比往常寒了些許,涼風吹拂着花園裏過季的花瓣,花落成雨,煞是好看,讓有幸觀看此一美景的人驚歎不已。

輝輝的傷勢全好了,恢復了五歲男孩該有的活潑和淘氣,而且他愛極了待在宅院裏的時光。

到現在,他還是不相信自己可以住在這麼華麗的地方,所以一想到就會拉着母親的衣角問: “娘,路叔叔真的肯收留我們嗎?”

衛茜如心疼兒子沒有安全感的話,因此總是不厭其煩的回答。

“是啊,路叔叔是個好人。”

“娘,路叔叔有沒有可能是我爹爹?我覺得我很可能是路叔叔的兒子。”

輝輝一直缺乏父愛,因爲路槐楓對他的友善,導致他老是把對父親的期待轉嫁在路槐楓身上。

希望路槐楓是他爹爹的幻想總是出現在他小小的腦袋裏,他的心底深處信其爲真。

“路叔叔不是輝輝的爹。”衛茜如狠心打碎兒子的美夢。

“娘,可不可以跟路叔叔商量,請路叔叔做我爹?”輝輝可憐兮兮地哀求。

衛茜如同樣期盼有個男人可以倚靠,路槐楓是她私心裏想望的男人,假如他沒有妻室該有多好。

“娘——”輝輝喚她。

她回過神蹲在輝輝跟前。“娘也這麼希望,可是路叔叔有妻子了,路夫人不可能願意讓你做路叔叔的兒子。”

“路夫人爲什麼不願意?”

小孩子哪裏懂得大人的難處。

“因爲輝輝不是路叔叔的兒子,如果路叔叔以後有了自己的兒子,輝輝會讓路叔叔和路夫人很爲難。”例如財產的分配。

輝輝年紀小,無法體會衛茜如想告訴他的難言之隱。

“娘,我們去求路夫人好不好?”輝輝天真地道。

衛茜如拗不過兒子,另一方面她確實也希望高雅的路夫人能點頭同意此事,哪怕只有一絲希望,所以她帶着輝輝來到“芙蓉居”。

在衛茜如說明來意後,冷靜的蘭陵吩咐莉莉:“帶輝輝到外頭玩去,我和衛姑娘有些話想聊聊。”

莉莉銜命退下。

兩人獨處後,彼此互相打量着對方;先是一陣沉默,然後蘭陵打破僵局。

“我稱呼你衛姑娘,希望沒有冒犯到你。”

衛茜如搖搖頭。“不瞞夫人,輝輝是個私生子,我和他爹沒有婚姻的名分。”

“所以輝輝想要個爹?”蘭陵力持鎮定。

“路夫人,請不要誤會,這是輝輝的童言童語,我知道不能妄想夫人一定會同意。”

蘭陵瞅着她。“那你爲什麼還來問我?”

“我……只是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情,讓輝輝明白我已經盡力了。”衛茜如吞吞吐吐地道。

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和蘭陵打照面,她的心中五味雜陳。

她早已從洪嬤嬤嘴裏得知花蕊公主路夫人的傾國之貌,如今有幸見到本尊,她終於徹底死心,路槐楓沒有理由不愛美人愛平庸女子。

“你問錯人了。”

衛茜如一愣。“夫人的意思是說,您不反對路爺收輝輝做義子?”

“這事我沒法作主,你應該和路爺商量。”

蘭陵不想落人話柄,路槐楓警告她的話她牢記在心,現在衛氏母子是路槐楓的心肝,他護他們護得緊,她不會笨到在這件事上和他犯衝。

“夫人不反對,我纔敢和路爺商量。”

衛茜如是聰明人,想在這裏待下去,花蕊公主不能得罪、不能惹怒,最好以弱者姿態出現;人們通常同情弱者,她和輝輝愈是軟弱,愈能得到路槐楓的垂憐。

“輝輝的傷好些了嗎?”

蘭陵見衛茜如沒有盛氣凌人的模樣,在某種程度上,她願意給予方便。

“全好了,多謝路爺和路夫人的照顧。”

蘭陵瞅着衛茜如,她不是一般平庸的村姑,看來是路槐楓應該不會喜歡的型。

“輝輝的爹?”她探問。

“死了。”衛茜如的表情沒有任何難過之意。

“你辛苦了,一個女人要帶大孩子並不容易。”

“現在多了路爺的幫助,我一點也不覺得辛苦。”

蘭陵發揮惻隱之心道:“你安心住下吧,這裏地方大,是個不錯的生活環境。”

衛茜如雪的頰上掠過一抹紅暈,心中燃起一絲希望,腦海裏則浮現一道偉岸的身形;如果路槐楓不嫌棄她已非純真之身,她願意以身相許,不計名分一輩子追隨他、伺候他。

“夫人心腸真好。”

她必須得到蘭陵公主的友誼,在必要的時刻這份友誼或許能助她一臂之力。

“好心的人是路爺,是他大方收留了你和輝輝的不是嗎?說起來我什麼忙也沒幫上。”

蘭陵看着楚楚可憐的衛茜如,開始後悔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夫人沒把我們趕走就是最大的仁慈了。”

蘭陵不好意思地微笑。“你太客氣了。”她好想爲自己的小心眼道歉。

在一刻鐘之前,她心裏還犯着嘀咕,盤算着該用什麼方法下逐客令;可眼下的弱質女流,哪像是會害人的狐媚子?留她下來應該不至於鬧出什麼事來纔是。

“夫人缺不缺什麼針線品?倩如自小還算伶俐,女紅技巧不輸繡坊裏的繡工,我可以替夫人……”

蘭陵打斷她的話,徑自道:“不麻煩了,我的嫁妝裏針織品多得一輩子穿不完。”

“既然夫人不需要,如果倩如替路爺織件衣裳,夫人會否介意?”

蘭陵想不出反對的理由。“不介意。”

對路槐楓的熱愛匯成大海般的深沉,衛倩如正用自己的方法,以鴨子划水的方式漸漸接近目的地。

一日,輝輝在芙蓉居所屬的花園裏玩耍,拾得一個紙剪的人兒,上面刺着八枝繡花針,輝輝看了很奇怪,更拿着紙人去給他的路叔叔看。

路槐楓一看,上面竟然寫着他的生辰八字。

方崇輔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多事人也跟着湊上前,“這是你的年庚八字,誰這麼狠拿着針刺紙人詛咒你?”

“路叔叔,這是什麼意思?”輝輝仰着無邪的眸子問道。

“有人想要你路叔叔死。”方崇輔悶笑。

輝輝嚇了一跳。“誰會想要路叔叔死?”

“你這紙人是從哪裏撿來的?”

路槐楓不是迷信的人,更不認爲在一個紙人上刺個幾針就會出人命。

只是他很好奇,誰會這麼無聊。

“路夫人的花園裏有顆大石頭,我在石頭旁玩耍看見這個奇怪的紙人。”

“輝輝乖,到外頭玩去,這個紙人交給叔叔,叔叔會弄清楚是誰這麼喜歡剪紙人。”

輝輝點點頭,一溜煙即跑得不見蹤影。

“你的年庚八字沒有多少人知道,這紙人會是誰在那裏搞的鬼把戲?”方崇輔問。

”不知道。”路槐楓看着紙人想望出端倪。

方崇輔繼續說:“這種壓魔法子想把你活活逼死,你最近可有什麼不對勁?”

“哪有什麼不對勁,我不信這些。”

“我倒是寧可信其有,你要不要查查到底是誰這麼恨你?對了,你和花蕊公主最近可好?”方崇輔突然問道。

路槐楓淡然一笑,“有什麼好不好的?夫妻一場,不投緣也是老天的安排。”

“你們可圓房了”方崇輔的眼底淨是興味。

路槐楓脣角微露淺笑,“她太纖弱、太美麗丁。我不想招惹這樣的女人。”

“你真是——瘋了!美人不愛、不欣賞,偏偏巴望着她爲什麼不是個醜公主;要真是遂了你的意,要你天天年年都對着醜妻,我不相信你不乏味。”

方崇輔簡直把他視爲怪物,能娶到美人爲妻不知是前輩子燒了多少好香才得來的,竟然有人不領情,把美妻往外推,碰也不碰一下。

路槐楓陰鬱的笑了笑,“她的身子根本不能孕育生命,太弱不禁風了,我要的是身強體健得像牛一樣壯碩的妻子,唯有那樣的妻子才能替我平安的產下子嗣。”

“像牛一樣壯碩的妻子?我不相信你真對那種女人有興趣。”

方崇輔嚥了口口水,真足誇張,他對美人特別挑剔是出了名的,怎會莫逆之交路槐楓對女人的癖好和他相差十萬八千里?

“我不希望我的妻子步上我孃的後塵難產而死,我再也不能忍受那樣的事發生。”路槐楓沉重地道。

“你太悲觀了,不一定會發生那樣的慘事。如果你害怕,可以請來最好的大夫全程替花蕊公主進補、養身子,有孕後好好安胎,一樣可以讓你高枕無憂。”方崇輔好心的建議。

“看來你無法真正瞭解我心裏所擔心的事對我而言有多重要。”

路槐楓把玩着手上的紙人。

“好吧!既然你這麼堅持,不如納含梅爲妾,她完全符合你對妻子的要求,身強體健、像牛一樣的身子,肯定可以幫你生下白白胖胖的娃娃。”方崇輔沒轍了。

“我正考慮着這事是否可行,含梅一直有這方面的意願,如果感覺對了,我不排斥。”

問題在於感覺一直不對,不知道何時纔有對的時候。

“什麼?你不會是認真的吧?”方崇輔驚詫的瞠眼。

“我是認真的。”

父親年邁,早已來信催促他替路家傳香火好讓他抱孫子。

方崇輔只覺得無語問蒼天。

“你和含梅?我無法想像那會是個什麼樣的情形,只要一想到她身上的肥油和花癡般的笑容,我就覺得無力。路槐楓,你真的不識好歹,花蕊公主不要,居然看上那個胖花癡。”

“我沒有看上含梅。”路槐楓解釋道。

“可是你有意讓她懷下你的子嗣。”

“這是兩回事。”

方崇輔難得苦口婆心的說:“聽我一句勸,含梅不適合你,我沒辦法將你和她聯想在一起,那種畫面對我而言是一種痛苦的虐待。”

路槐楓搖頭。“你太誇張了。”

“一點也不,求求你,不要把自己犧牲得這麼徹底好嗎?如果你想找個身體強健得像牛一般壯碩的妻子,我可以介紹一百個以上給你,不要死腦筋非要含梅不可,她實在……太不愛乾淨了。”難聽的話他不方便多說。

“什麼意思?”太不愛乾淨?

方崇輔先是支支吾吾,然後決定豁出去了。“你大概不知道含梅在藏春樓的花名。”

路槐楓一時反應不過來。

“半年前開始接客,生意不壞。”方崇輔嘆了口氣。

“含梅缺錢?”

他太粗心了,沒有想到這一層。

方崇輔搖搖頭。“我問過她,她並不缺錢。”

“那她爲什麼要如此作踐自己?”

方崇輔笑笑,“她不缺錢但缺男人。”

“缺男人?”路槐楓不解。

方崇輔點點頭,“是的,女人也會有生理需求的。她告訴我人生苦短,她爲什麼不能及時行樂,反正你也不可能娶她爲正室。”

“這不像是她會說的話。”

路槐楓想着,印象中的孫含梅十分老實、純樸,什麼東西都可能缺,卻不應該缺男人啊!

“你對她瞭解多少?你們聊過多少次話?”

路槐楓啞口無言,是啊!他根本不曾與她深談過,不痛不癢的談話內容太乏善可陳。

“總之,她不該是那樣的人。”

“你對女人的瞭解實在太貧乏。”方崇輔不禁下此坦率的評論。

一直以來,路槐楓儘量不碰女人的內心世界,他總認爲女人和麻煩是同義詞,雖然女人都對他趨之若騖。

但他不想自討苦喫、自尋煩惱。

然而,方崇輔的話在他心裏產生了影響力,他決定開始瞭解女人,並且就從他的妻子開始着手。

蘭陵正背對着他坐在長廊裏,就着光線看書。

盯着她的後腦勺,看着她滑順的青絲,他竟然奇異地感到呼吸不順、心跳失序。

也許是他失序的心跳聲飄進她的耳裏,蘭陵突地轉過身來。怔怔地看着他。

“有事嗎?”

她的聲音好聽極了。

路槐楓走近她,某種甜甜的、好聞的香味飄人他的鼻腔,撩得他心緒紛亂。

“天氣愈來愈冷了,冬衣夠不夠?”

蘭陵搖搖螓首。“又不是第一次在北京過冬。”

路槐楓又盯着她看,看得入神。

原本,他以爲自己對美麗的容顏是不感興趣的:可現下,居然有一種強烈的情緒激烈地撞擊着他,把他的深沉情愫給撞了開來。

他力持鎮定地看着她,“如果還想添冬衣,不要客氣,我可以爲你張羅。”

“放心好了,我不是個扭捏的人,如果需要會大聲告訴你的。”蘭陵狐疑地回視他。

不理人的路槐楓今天是怎麼了?

“最近芙蓉居可有什麼奇怪的地方?”路槐楓沒話找話說。

“你是指……輝輝撿到的紙人?”她順勢的問。

他訝然看她一眼,“你也知道這件事?”

“倩如告訴我的,你不會是在懷疑那個紙人和我有關吧?”蘭陵頓時火氣上揚道。

路槐楓心想她竟然把他想成小心眼的男人,他有這麼差勁嗎?

“我沒有懷疑任何人。”他笑着說。

“謝謝你。”轉過身,蘭陵繼續看她的書。

路槐楓走到她面前,忍不住問:“你什麼時候走?”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不是他想問的話,至少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其實他是希望她告訴他她不走了,決定一輩子待在這裏賴着他。

是的,賴着他,他喜歡這個字眼。

“想走的時候自然會走,不用你趕。”蘭陵臭着一張臉地說。

“沒有趕你,你不要這麼敏感。”他趕忙解釋。

她可不領情。“算了,你別話中有話。我不是不走,而是另有考量。”

“什麼考量?”

蘭陵沉吟一會兒,道:“告訴你也沒什麼關係,我有個皇姐婚姻狀況還不明朗,我得等他們夫妻倆心心相印之後才能離開這裏、離開你,免得皇姐學起我的瀟灑休了固倫額駙。”

“除了這個原因,還有別的原因嗎?”路槐楓難掩失望的問。

自己的魅力在一堆女人眼裏十分受用,結果在蘭陵的面前完全發揮不出來。

“沒有了,還會有什麼原因?”蘭陵奇怪的看着他。

反常極了!自拜堂成親以來兩人是一見面就吵架,今天他一見到她卻淨扯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到底是他有毛病,還足她有問題?

“你不喜歡這裏嗎?”他記得她說過她不希罕這裏。

蘭陵抿嘴而笑,不語。

“爲什麼不回答?”路槐楓有了受傷的感覺。

“怎麼回答?”

“喜歡或不喜歡,很簡單。”路槐楓有點期待。

“不討厭。你是知道我的,自小長大的地方是全天下最華麗的宮殿,其他類似的地方。再美也美不過紫禁城。”蘭陵據實以告。

路槐楓點點頭,“也就是說,我就算再造一個和紫禁城一模一樣的宅門,一樣留不住你羅?”

“呃……你想留住我?”爲什麼?

路槐楓苦笑。“隨便問問別介意。”他有他男性的自尊要維護。

“既然是隨便問問,我也就隨便答答。首先,紫禁城皇城不是普通人可以起的,除非皇阿瑪下令;所以,你的問題根本不需要回答,因爲不可能成真。”她掩卷嘆息。

“爲何嘆息?”

“倩如是個可憐的女人。”蘭陵突然說。

路槐楓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她和輝輝在這裏住得挺好的,渾身上下早已沒有一絲可憐的氣息了。”

“是嗎?我倒覺得她挺可憐的,被男人拋棄,孤身帶着孩子;雖然她說她的男人已經死了,可我聽得出來其實她的男人並沒有死。”蘭陵幽幽的說。

“你想把輝輝的爹找出來?”

蘭陵搖搖頭,“那種不負責任、負心的男人有什麼好找的?浪費時間。”

“那麼你想怎樣?”路槐楓饒富興味地看着她,這個小女人,活潑的思考模式常有出人意表的高見。

“我難得大發慈悲替人求情請託,希望別出師不利。”她欲言又止。

“什麼事”他想伸出援手。

“你可以幫得上忙的,如果你願意的話。”她頑皮的吊人胃口。

“再賣關子,我可是什麼忙也不幫了。”他心急地道。

“我希望你收輝輝爲義子,讓他有個爹陪他一起成長,如何?這個忙不爲難吧?”

路槐楓僵住。

“這是你的希望還是倩如的希望?”

蘭陵潤潤雙脣。

“是倩如的希望,也是我的希望。”

他輕喟一聲。

“如果我答應收輝輝爲義子,接下來你是不是就要得寸進尺的希望我納倩如爲側室,好給她一個穩定的生活保障?”他微眯起眼。

她爲他的話一時傻住。“如果這是你的希望。”

路槐楓抬手輕撫她的嬌顏。

“我只做你希望我做的事。”

蘭陵別開臉,避開他的撫觸。

“我的希望通常很不可理喻、很貪心,你大概不會願意做。”

他的反應是仰首大笑。

“好吧,我同意收輝輝爲義子,以後倩如有任何需要,她可以直接跟我說,不需要透過你。”。他沒別的意思,只是想告訴蘭陵,他不是可怕的人。“是啊,何必多此一舉!”她卻有着不同的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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