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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預知愛情紀事》 / 林如是 / 第11章 / 共18章

連試了幾通電話,胡未央頹喪地放下報紙和琳琅滿目的招租紅單子,一頭栽進沙發,嘆了一口大氣。

真不知是不是她不食人間煙火太久,跑了幾趟兼之幾通電話下來,她發現她的給付上限和她的需求水平有一大段的落差。

符合她理想的,往往一個房間就動輒上萬塊;即使是差強人意的,也在八、九仟之譜。單是房租就那麼貴,還不包括水電,每個月單付那些費用,她就不要活了。

不知道何時,物價已漲到這種離譜的地步。她一直關在別館裏寫作,簡直跟社會脫了節。還記得上次看電影的時候,還是一百四十元的全票,才幾個月的時間,當她站在電影院前望着售票價格的剎那,簡直可以用震驚來形容。

她喫驚的不是那個價格,而是整個社會往前波動的腳步。整個通貨膨脹的速度實在快得沒道理;再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她就會跟社會脫節得變成上一個朝代的人。

尤其是房價──回到現實的問題,胡未央不禁大嘆一口氣。上次拿到“水禾”給的那張支票,她以爲她是“有錢人”了,現在才知道,她不折不扣是一個“無產階級”!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她阿Q地自我安慰,從沙發中爬起來,赤着腳跑到庭院去。

庭院中的花花草草長得很茂盛,但毫無節制;由外頭看,簡直荒蕪一片。胡未央刷紅了臉,愧疚感油然而生。

自從範太太去美國後,這塊庭院就沒人管,她更是鎮日只煩自己的事,完全沒有對她居住的這塊地方付出點心力。

她捲起袖子,從裏到外,結實地整理過一遍,流得滿身大汗,累得跟一頭牛一樣,沒有多餘的力氣煩惱或悲傷。

她衝完澡,疲倦得只想睡覺。電話卻很不合作地響起。

“杜娟啊,我現在很累,有什麼事晚一點再說。”她聽聲音是錢杜娟,打個哈欠,口齒不清充滿睏倦的疲態。

“妳跟劉森雄之間發生什麼事了?”錢杜娟劈頭就問。

一提起這件事,胡未央整個下午的勞動忘愁都白費了,近日來的煩躁又全都湧上心頭。

這陣子,她的感情和心情都陷入困頓低潮。溫純純的介入,註定她和劉森雄之間的感情必然失敗。劉森雄也很痛苦,在感情和道德倫理之間掙扎不已;每當看到他那種痛苦的臉,她就不忍心說出任何苛責的話。

劉森雄執着她的手,一直訴說他愛她,不要她離開他。但溫純純懷孕已是事實,她又能怎麼辦!

三人的關係就這樣拖着。有時她會覺得自己實在很窩囊,一見到劉森雄溫柔的臉,所有的決心就動搖,堅決的態度又全部軟化。

“沒什麼。”她低低的說。

“真的?那他幹嘛跑到酒吧喝悶酒?”

“喝悶酒?”

“德琳說的。她和丁大剛到酒吧碰巧遇見了劉森雄。他一個人喝了好多酒。”

就是這樣,劉森雄陷在矛盾自責的痛苦中,影響了胡未央也無法作抉擇。

她分析不出她究竟是不是真的愛劉森雄。他們的感情一直那麼淡,從來不曾產生過那種激烈的情感──她以爲愛情應該是那樣──但他對她的溫柔,使她無法冷靜的判斷。

“未央!”錢杜娟聽不到回答,喚了胡未央一聲。

胡未央回過神,吐出一些鬱悶,有氣無力的說:

“沒事,妳不必擔心。”她突然想起搬遷的事,勉強振作起精神說:“對了,杜娟,丁大剛那裏還擠得下嗎?我老是找不到房子!稍爲中意的,我付了那房租就別想過活了!勉強付得起的,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範修羅天天趕我『走路』,我都快被他煩死了!”

發生強吻事件後,範修羅還是如同以往的剛愎傲慢,天天對她冷嘲熱諷,逼她搬家。她當然巴不得早點搬走,都到這種地步了,對範太太的承諾她也顧不得了。

但情況就像她說的那樣,她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無產階級”,在資本主義社會,着實生存困難。

“房子是還寬敞,但只有兩間房。”錢杜娟說:“妳可以和我擠一擠,東西就先擺在客廳。反正妳的東西也不多,盡是些書籍,跟丁大剛打個商量,應該沒問題。不過──”

“不過什麼?”錢杜娟這聲停頓,讓胡未央好生敏感。

“德琳那張嘴巴,妳也是知道的。她如果說了什麼,妳當作沒聽見,不要放在心上。”

“我知道。”胡未央無奈的說。

這種非常時期,她即使再怎麼“鬱卒”,也不敢多發一句勞騷。先擺脫範修羅再說;至於王德琳的小心眼,她想她應該還可以忍耐。

她放下電話,換了一身衣服跑去找丁大剛。丁大剛剛下班,王德琳也在。

錢杜娟事先跟他們提過了。丁大剛當然沒問題,熱誠地歡迎胡未央,王德琳垮着微笑的臉蛋說:

“好是好,可是妳的書那麼多,擺在客廳裏,那這套沙發要放在那裏?還有這套音響呢?放得下嗎?”

“那些書都會堆在箱子裏,不會歸架的。等我一找到合適的地方,馬上就會搬,不會打擾太久。”

“我看難哦,妳那麼挑剔,想找個合適的地方,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不會太久的。”胡未央耐着性子解釋。“範修羅天天趕我,我一時找不到地方,所以想先麻煩你們,先擺脫他再說。”

“劉森雄呢?他那地方不是很寬敞嗎?而且在市區,比我們這裏方便多了。”

王德琳有意無意全是意見,也聽不出她是否是真心在推拖。胡未央一肚子悶氣,聽王德琳東扯西扯扯到劉森雄,再也忍不住;錢杜娟搶先皺眉說:

“德琳,妳問那麼多做什麼?到底讓不讓未央暫時搬過來住?”

“問一問也不行嗎?我只是關心──”

“德琳!”丁大剛也覺得不好意思,制止王德琳再說下去。

算了!胡未央在心裏嘆了一聲。

她現在的立場不比從前大家各在“流星別館”居住時,那般地平等自由;她沒把握她能忍耐得了王德琳,避免掉不愉快。

“我看再說吧!我還有一些時間,也許可以找到合適的地方也說不定。到時如果真的實在沒辦法了,再來麻煩你們了。”她婉轉地對丁大剛解釋,不希望彼此心裏有疙瘩,產生不必要的不愉快。

“這樣也好!這地方沒山沒水,我看妳大概也住不慣!”王德琳眉毛描得細細的,笑起來彎彎的。

算了!胡未央打定主意離開。

她不怪王德琳,比起來,她的心胸也開闊不到那裏去。交情歸交情,扯到現實,都變成一個個大包袱。

她轉去劉森雄的公寓。正想按鈴,劉森雄正巧從裏頭開門出來。乍見到她,掩蓋不住一股突然的驚愕。

胡未央笑吟吟的,正想開口,視線一瞥,看見了跟在劉森雄身後的溫純純。她的模樣怯生生的,緊挽着劉森雄,偎在他身側,睜大着雙眼看着胡未央。

胡未央臉上的笑容頓時凝住,血液也凝結成凍。她什麼都沒說,掉頭就走。

“未央──”劉森雄想追,被溫純純緊緊拉住。

這天晚上,像是爲了悲悼胡未央終於失戀,下了一晚上的雨。胡未央茫然流連在街上,也淋了一晚上的雨。

那些雨代替了她流的淚,老早就預知了她這場愛情的結果;她心裏早就有數,掙扎了這麼久,還是逃不掉算命的老早爲她算好的命運。

淋場雨她才能真正的清醒,痛下決心釐清這段感情。

是的!她只是需要好好地淋場大雨。

整晚的雨都沒停。到了凌晨,胡未央才總算帶着一身溼雨回到“流星別館”。

“妳總算回來了!”黑暗中等着她的範修羅,積蓄了一晚的不滿和妒怨,冷冷地開口。

外頭的雨還在下,下得唏瀝嘩啦。

胡未央一句話也不說,像幽靈一樣,虛浮着上樓。

“妳──”範修羅欺身抓她,發現她全身溼淋淋,大聲問:“妳怎麼了?怎麼淋雨淋成這模樣?”

胡未央還是不說話,輕輕“飄”他一眼,目光沒有焦點。她繼續上樓,走到一半,突然像豆腐一樣軟倒,然後滾下來。

範修羅將她接住,發現她整個身體凍得像冰。他不及細想,將她抱到客房,把門窗全都關上,以免冷風和溼氣再灌進屋子裏來。

他伸手探向她,又縮回來;猶豫了一會,然後他深深吐了一口氣,再次伸手過去。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隔天,胡未央開始發高燒,意識仍然模糊。範修羅找了醫生過來,而後喂胡未央喫藥喝湯。

接下來這天,胡未央高燒漸退,範修羅仍然不放心,守在客房裏過了一晚。

第三天,胡未央總算從高燒迷糊中清醒,看見範修羅,呻吟了一聲說:

“你怎麼在這裏?”她又呻吟了一聲,把頭埋在枕頭裏說:“我是不是死了?我覺得好難過,全身骨頭都在痛!”

“妳發高燒,躺了兩天。沒死算妳命大!沒事淋雨做什麼?浪漫過頭,只有妳這種女人才玩得出來!”

胡未央身體難過得快哭出來,沒氣力理會範修羅的刻薄。

發高燒流流汗不就沒事了?怎麼她全身的骨頭都在痛,痛得讓人無法忍受!

她蜷着身體,捲成一團,看起來可憐兮兮。

“喏,喫點東西,喫完好喫藥。我想妳大概沒什麼食慾,煮了一些稀飯。”範修羅端了一碗稀飯坐在牀邊。

“稀飯?你煮的?”胡未央忍住骨頭痛,驚訝地抬頭。“這兩天都是你一直在照顧我的?”

範修羅輕輕哼了一聲,沒說話。

他也不曉得自己究竟在發什麼神經,放着公司的事不管,一連照顧她好幾天,喂她喫藥喝湯,還擔心地晚上都守在她病牀旁,不敢睡覺。

他本來千方百計想趕走胡未央;爲了自己的自尊心和對女人的憎厭,非讓她匍匐在他面前不可。但現在,他非但破天荒地侍候她湯藥,還放下身段,小心翼翼地照顧她。

他決心要她,但萬萬沒想到他男人的尊嚴會喪失到這種地步!

“把嘴張開!”他口氣很壞,餵了一口稀飯到胡未央嘴裏。“我問妳,妳那天晚上發什麼瘋淋了一晚上的雨?如果引起肺炎怎麼辦?”

“沒你的事,你別管!”胡未央把稀飯推開,蜷着身體。“這次我認了,算我欠你一份情。”

“妳說得倒輕鬆。妳知不知道妳給我惹了我多少麻煩?”

“我幫你把別館裏外都整理過了,還整理庭院,兩相抵消。”胡未央用軟弱無力的聲音,痛苦地呻吟。

她的頭痛,喉嚨痛,關節也痛,全身的骨頭都在痛!

天啊!淋雨發燒,爲什麼骨頭會痛?

範修羅冷冷看她一臉痛苦不堪的表情,又強餵了她一口稀飯,冷酷又傲慢地說:

“妳住在這裏,整理環境是妳份內該做的事,別算到我頭上來。”

他討厭領別人的情,認爲別人爲他做事是理所當然的。

“隨你吧,我懶得跟你計較。”胡未央說着,又呻吟了一聲。

“真的那麼難過嗎?”範修羅冷漠的表情不覺地融化下來。“我看妳還是乖乖地把飯喫完,然後喫藥好好睡個覺,起來後就沒事了。”

“我喫不下。”胡未央愁眉苦臉地。

“不行!妳一定要喫。喏,起來吧,我喂妳。”

拗不過範修羅的霸道,胡未央只好乖乖喫飯。喫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來,看着他說:

“喂,我想喫梨子。要冰的,汁要很多──”

“妳先把飯喫完再說。”

“可是我現在想喫。我喉嚨好乾好澀又好熱。”

“我不是妳的傭人,妳別想隨便差遣我。還有,別以爲妳現在生病,就可以賴着不走!”

“我知道,你不必提醒我。”胡未央氣結。生病體弱,她鬥不過範修羅。

範修羅陰陰一笑。

這個女人氣焰太盛,逼逼她,她纔不會那麼不知好歹。不過,這個女人總會做出些出乎人意料的事來,他要小心看好她,以免弄巧成拙。

“妳找到地方了嗎?”他試探的問。

胡未央抿着嘴不說話,接過他遞給她的開水和藥,仰頭吞下去。藥很苦,她皺了皺眉,一口氣喝光剩下的開水,抬手一抹,拭掉嘴角的水清。

範修羅露出陰冷的微笑,顯得狡獪。

胡未央這一抿嘴拭擦的動作,透露出她尚無定所的彷徨。他看穿了她逞強的假象,心中不由得竊喜萬分。

“好了,你可以走了,我已經沒事。”胡未央下逐客令。

範修羅微微一笑,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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