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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狀元女》 / 琳琅 / 第12章 / 共22章

十日後

明成祖朱棣在崇華殿設宴,招待本次科舉高中者。

華燈溢彩,珠玉流光,一室高朋,貴賓滿座。

“朕召三位愛卿前來,只因朕今天覺得非常高興,天佑我大明朝,又讓朕得了三位能臣。來,舉杯。”金碧輝煌的崇華殿裏,朱棣舉起酒杯,雙目如炬地掃向座下的三人。

這是他自登基以來,首次科舉考試所選出的前三名。其間,狀元機智敏捷,榜眼聰明能幹,探花深沉內斂,三個人各有特色,也各有千秋。

“謝皇上。”三人舉杯,一飲而盡。

陳子湛放下酒杯,忍不住看向謝木宛。這酒醇烈,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了?她醉酒後的媚態,只能給他一人看。

“陳愛卿。”

“微臣在。”他立刻收回自己的心神,畢竟當今天子是英明聖主,但心狠手辣也是天下皆知。

“愛卿,不必如此嚴肅。朕只是想說,朕非常讚賞你在三試時,卷中所提出以夷治夷的觀點,看來我朝四海昇平也是指日可待啊。”

“多謝皇上誇獎,微臣自當全力報效朝廷,爲皇上盡忠。”陳子湛低頭說道。

“嗯。”朱棣滿意地點點頭,他要的就是這句話。只是,平日裏聽慣的這些話語,從這個年輕人口中說出來,感覺就是有些怪異。

這個清俊無比的年輕人身上,有股不容忽視的陰冷氣質,總覺得像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向人低頭呢?

“今次科舉,除林愛卿論的是工科以外,謝愛卿和陳愛卿論的都是治夷問題,只不過謝愛卿主張的是先禮後兵,先和再打,和陳愛卿的稍有不同。說句真心話,當初朕在點誰做狀元時,在你們兩人之間真是猶豫不決。陳愛卿可知,朕爲何最後只點了你做探花?”朱棣端着酒杯說道。

“微臣不知,但皇上聖明,一定有其道理。”他低着頭,必恭必敬地回答。

“你一試的考卷卷面有污,所以才點了探花。告訴你,是不希望愛卿日後心生嫌隙。”朱棣龍目精光閃爍。

“微臣不敢。”陳子湛急忙說道,心裏卻是有些惘然。那滴墨水,不就是他聽到木宛的聲音後,一時激動灑上去的嗎?原來,他並不是輸給她,而是輸給了自己那顆牽掛她的心。

“嗯。”朱棣點點頭,又看向謝木宛說道:“謝愛卿,你可知你這個狀元來得僥倖。”

“微臣自當盡力,以求將來不負聖恩。”謝木宛站起身來,亦是誠惶誠恐地回答。

“好了、好了,今天是來慶祝的,兩位愛卿不必拘禮。來人,傳歌姬。”朱棣一開口,便有嬌豔歌姬來到殿前。

絲絃溫雅,編鐘輕揚。

只見那些歌姬們,柳條兒似的腰肢飛快地輕舞着,檀香小口輕輕地唱道:“四海總昇平,五湖同聖心,祥雲拱紅日,天下遍恩澤。”

就算聖明如朱棣,宮廷裏唱來唱去還是這些歌功頌德的陳腔濫調。

那位林姓榜眼倒是看得聚精會神,就算是陳腔濫調,但由這些美麗宮姬口中唱出來,還是委婉動聽的。

陳子湛的目光透過那綵衣紛飛的歌姬們看向謝木宛,她那看着歌姬的臉上也是少有的沉重。

這仕途之路,絕對沒有什麼人可以輕鬆走過。

就在這個時候,從皇帝身旁的屏風後,傳來一陣陣低切的笑語。

緊接着屏風一陣搖晃,一個身穿綵衣的姑娘就從屏風後不小心地跌了出來。

謝木宛抬頭一看,心中暗叫一聲糟,趕緊低下頭來。這姑娘不是別人,正是那天在大街上遇到的花木蘭,原來還是個公主啊!

“芙蓉,怎麼這樣沒規沒炬的,還不見過各位大人。”朱棣話雖如此,臉上卻是一片慈祥,想來是極疼愛這位沒規沒矩的公主。

原來,她就是傳聞中美麗無雙的芙蓉公主。

直覺有一雙炯炯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謝木宛恨不能找一個地洞鑽下去。

果然,一道清亮的聲音隨即出現在她的耳邊。

“謝清華,謝狀元,不用等到下一次,我就知道你的名字了。”

“公主冰雪聰明,哪是小人能比。”謝木宛這下真是哭笑不得。這個公主爲什麼單單看着她,難道對她有意思不成?

她偷偷地抬眼,看着對面的陳子湛,他那張臉嚴肅得好像帶了個假面具。他在生氣,還是在擔心?

“芙蓉,這位可是新科狀元,不得無禮。”

“父皇,我可有禮啦,好過有些連名字都不說的人。你說是不是,謝狀元?”

望着芙蓉公主那張越來越近的俏臉,謝木宛只能嘿嘿地陪着笑。

她暗暗一摸自己的腦門,居然是一頭汗。

現下這般局面,她到底該怎麼辦啊?

慘,她好想哀叫呀……

☆☆☆

“月上柳枝頭,人約黃昏後。謝狀元,你在等誰?”

月朗星稀的夜裏,應天府新科狀元、翰林院新任撰修、文淵閣新任行走謝清華新賜的府中花園裏,出現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人。

“陳探花,你的府邸在我對面吧?就算是你要拜訪於我,也應該先由門房通報我一聲。你不怕被扣上一個朋黨之罪嗎?”謝木宛直直地看着這個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面前,氣定神閒地捧着她的茶在喝的人,她眼睛裏都快噴出火來。

“我要是來看謝清華的時候,我自會那麼做。”陳子湛喝了一口茶,茶中仿彿還有着她的芬芳。“但我今天是來看謝木宛的。”

“你瘋了,小心隔牆有耳。”她雙眉一緊,向四下張望一番後,輕聲叫道。

“放心,院外有人我聽得見。”他放下茶杯,對着她輕輕一嘆,“木宛,你真的還要繼續做官嗎?”

“是。”她的臉上浮現出一股堅毅之色,“我還沒能用自己的本事爲老百姓做點事情,你難道不相信我能做一個好官嗎?”

“我相信。但我怕就怕哪一天你被招了駙馬,到時你怎麼辦?”陳子湛沒好氣地提醒。今天在大殿之上,那個什麼公主,連笨蛋都看得出她對木宛有意思。

“那個我……”謝木宛一想到這,頭就大了。“我怎麼會想到會有這一出,我本以爲就算是招駙馬,也應該是你纔對,你比我俊多啦!”

陳子湛原本就陰鬱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這個女人到底是少了哪根筋?

他都這樣愛她了,這個女人還把他向外推?!

“謝木宛,你到底有沒有良心啊?是不是我去娶個公主你就開心了?”他一把捉過她的下巴。

謝木宛被迫直直地看着他。他面色鐵青,好像真的動氣了。

如果公主真的看中了他……

一想到這,她的心裏好像被針紮了一下,一股她也不知道的情緒就這樣酸酸楚楚地氾濫開來。

“對不起,我並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只是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才口不擇言。”

“你呀。”陳子湛一把摟住她,“我們一塊兒撒的這個彌天大謊,我怕會有被看穿的一天……我怕失去你呀。”

“唉。”謝木宛也不想再掙扎了,在這應天府,除了小祿,她也只能信任他了。

說句實在話,她拿着表哥的舉人名牘來應府趕考時,她是帶着三分壯志、三分豪氣、三分才華和一分賭氣不平而來的。

可是今天朝堂一宴,君王那深不可測的目光一掃,芙蓉公主那一鬧,讓她這個心裏揣着個祕密的人心慌不已。

從朝堂返回府中,她伸手一摸早已是汗流浹背,坐在花園裏喝了三杯茶,那顆亂跳的心都還不能平靜下來。

“木宛,如果你真的要在這朝廷裏待下去,那你最好忘了自己是個女人。否則的話,你還是趁早稱病,早點辭官的好。”陳子湛定定地看着她,“我從明日開始,就會和你處處作對、處處爲難了。”

“爲什麼?”她不解地看着他。陳子湛的心思叵測遠遠地超過她的想像,“你不是要保護我嗎?”

“傻瓜,在朝爲官哪有不樹敵的!我和你的敵人站在一起,才能更好保護你。”陳子湛捧起她那帶着一絲脆弱但又出奇倔強的臉龐,深深地吻了下去,“我會保護你的,因爲你是我的。”

每一次見到他,他都會重申這句話。

她從開始的反感、後來的無奈,變成現在的習慣。

真是可怕,連她自己都習慣把自己當成他的了。

☆☆☆

皇上的賜宴結束後,照例要舉辦的是一年一度的牡丹花會,宴請當年考中的文舉和武舉考生與皇家高官們在加若寺共賞牡丹。

名爲賞花,其實是趁着這些新一批的青年才俊還沒分配到各地之前,所舉辦的高官選婿大會。

也許,當初舉辦者並不是這個意思,但是最後確實變成了這樣。

到了這裏,謝木宛這才知道什麼叫人比花嬌。

加若寺裏的牡丹並不多,但是來上香的嬌客們比牡丹多得多。

加若寺裏的牡丹也不香,因爲嬌客們的香粉味不知比牡丹花濃過多少倍。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芙蓉公主的關係,幾乎沒什麼人來糾纏她,但是陳子湛就不同了。

探花郎,人又出奇的英俊,往哪一站,都是鶴立雞羣的份。

在他面前遺失手帕的到目前爲止有十位,來問路的有五位,走路不穩而眼看就要跌倒在他面前,讓他不得不出手相扶的數不勝數。

“爛桃花。”謝木宛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面十步遠的地方,自言自語道。

她別過臉,呆呆地看着眼前這朵牡丹,牡丹開得正豔,她的心中卻瀰漫着一股說不出的惆悵之情。

雖然她嘴裏總是說不在意,可是事到臨頭了,還是忍不住地在意起來。

因爲她也希望那個在他面前丟手絹、問路,和路也走不穩的人就是自己。

這個和他相處十幾年,也許正悄然愛上他的自己。

“這是加若寺裏最名貴的一種牡丹,名叫醉紅塵,狀元大人是不是特別中意這株牡丹?”

什麼叫屋漏偏逢連夜雨,難道老天還嫌她不夠鬱悶嗎?又讓那個惟恐天下不亂的公主大人出現在她面前。

“公、公……多謝這位公子賜教。”待她看清楚公主身穿男裝之後,連忙改了口。

“清華兄何必這麼多禮?聽說加若寺還有一株名叫霧中粉的也是名品,不如小弟帶您前去觀賞。”芙蓉公主雙眼一亮,笑容滿面,毫不客氣地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前走。

這位公主還真是膽大包天!

身穿男裝私自出宮就算了,居然還主動來拉她這個男子的手!

“這、這……”謝木宛眼睛一轉,計上心來,“這位公子實在客氣,那我們就去吧。待我未婚妻來的時候,我也多了一個去處。”

此話一出,她成功地看到芙蓉公主的俏臉刷地拉長。

“你、你有未婚妻了?!”小公主顯然一副初戀夢碎的模樣。

“不信?你問陳大人。他和我是同鄉,我訂親的事,他也知道。”謝木宛素手遙指爛到發光的桃花。

“謝大人所言非虛。他身子不好,自小就和他表妹訂親沖喜,不過,我看謝大人臉尖面窄,印堂發黑,臉色蒼白,還是多注意一下身體比較好。”陳子湛已經不請自來,冷冷地說道。

我知道你是在幫我,但是有必要說得這麼刻薄嗎?謝木宛忍不住在心裏嘀咕到。

別忘了,我們說好的,我們現在是對頭,我怎麼可能有什麼好話說?陳子湛斜掃了她一眼,用眼神傳達着,然後又和那兵部尚書的女兒討論什麼牡丹種植問題去了。

她又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謝木宛看向芙蓉公主,她正一臉幽怨地看着她。可憐待嫁女兒心,情這一字,最是傷人。

可是她和她一樣,都是女嬌娥,根本沒辦法給她幸福的。

“唉!”謝木宛長嘆一聲。她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絕不後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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