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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狀元女》 / 琳琅 / 第3章 / 共22章

謝家後花園裏的賞花亭中坐着一位青衣少女,她身邊燃着一爐香,手中捧着一本書,香菸嫋嫋中,她那沉靜的姿態從背後看來淡雅如仙。

“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丫鬟小祿一路大呼小叫地朝着亭子跑過來。

亭中的少女從書中抬起頭來,眨了眨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伸出手指擋在脣邊道:“噓,別吵,堂哥好不容易纔睡着。”

“對不起,小姐,可是我真的有緊急大事要稟告。”小祿連忙壓低了聲音。

“慌什麼?小祿。”少女收了書,站起身來,向園子外走去,“天塌下來有我替你頂着,有什麼事出去說,別吵了堂哥。”

小祿一臉崇拜地看着自家小姐謝木宛。小姐不是泉州城裏最美麗賢淑的姑娘,卻是最聰明的,無論發生什麼事,小姐總是有辦法解決,跟在小姐的身邊永遠都有趣事發生。

老天爺,我小祿何德何能遇到這樣的主子,希望我能永遠跟在小姐的身邊。小祿暗暗地許願道。

“小祿。”謝木宛那如春水般的眼眸一亮,伸手捏住她那可愛的臉蛋,“你不是有緊急大事要說嗎?還發呆!”

“小姐。”小祿連忙護住的自己的臉頰。要說小姐有什麼缺點的話,那就是小姐總喜歡捏她臉蛋,說這樣的她好像紅蘋果。

唉,小姐就是愛整人!

小祿輕嘆,將謝木宛拉到花園外的一角,小聲地說道:“方纔我到大廳想幫小姐問問大少爺去祁連山求醫的事,就看到我哥哥小福丟了個眼色給我,我就一直躲在門外偷聽,結果怎麼着,那個胖得出奇的媒婆王家奶奶來了。”

“媒婆?!終於有人敢向我提親了?”謝木宛雙眉一挑,一雙大眼珠子黑得發亮,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那長長的雙眉就像一對飛燕般臨波飛翔。

這長相生在男子身上倒是英俊非常,只是長在女孩子身上嘛,也只能算是清秀了。

奇怪啊,現在這國泰民安的,大家愛的都是弱柳掌上舞,纖細不堪握的那一種女子,誰會看上她這個出了名的泉州野蠻女?

“是誰啊?”謝木宛俏臉一凝地問道。

“崔家二公子。”小祿立刻回答。

“崔家?”眼波兒一轉,玲瓏心思轉了一圈,“那我爹孃怎麼說?”

“什麼都說了,什麼都沒答應。”小祿答道。

“他們不會答應的,先別提崔家安的是什麼心,他們才捨不得讓我去做妾。”她一臉平靜無波地說。

“小姐,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還有後續。”小祿急急忙忙地接話。

“小祿,麻煩你以後一件事不要分成兩段說好嗎?”謝木宛雙眼微眯,嘴角微微抽搐。

“是,小姐。”她趴在小姐耳邊老老實實地將謝家兩老的那番話,一字不漏地複述給小姐聽。

“你說什麼?!”一聽完小祿的話,謝木宛那副鎮定自若的表情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陳家的那個陳子湛!”

沒有錯,她從小到大的死對頭,就是陳家的那個陳子湛。

☆☆☆

說起她和陳子湛的恩怨,足以寫成厚厚的一本書。

而這本書的第一頁就要從她上書院的那一天開始寫起——

想當年,她,謝木宛,七歲而已,可是泉州里第一個敢去並且能去華龍書院唸書的女生。

華龍書院是什麼地方?那可是泉州城裏最大最好的書院,想進去讀書不但要先通過測試,家中還必須繳納一筆鉅額學費。

而且華龍書院除了教導一般書院裏傳授的之乎者也、聖言賢語之外,還特別着重武技、術數等方面,是泉州里稍微有頭有臉的人家小孩競相就讀之地。

看看現在泉州城裏數得出來的年輕才俊就知道,十個裏有九個都是那間書院的學生。

她在七歲那年,入學考試的時候以同期第一名的成績,讓書院的先生打破了華龍書院不收女生的規定破格錄取,讓她成爲就讀華龍書院的女生第一人。

一時之間,大家見了她都要叫她一聲小神童。

可是再神也只是個兒童啊,總有童言無忌的時候。

記得當時年紀小,她上學的第一天,滿頭黑髮梳得光亮亮的,穿着男生一樣的長衫,一手牽着她的木棟哥哥,另一隻手牽着她的清華堂哥,神氣活現地出現華龍書院門口。

那一天,書院門口人山人海,大家都趕來看看這華龍書院女生第一人是何許人也。

哥哥牢牢地牽着她,帶着她走到一個人面前,對她說:“這是哥哥的好朋友,陳子湛。”

七歲的她死死地盯着眼前這個人。書上說的冰肌玉骨、沉魚落雁,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她瞪圓了一雙眼睛將這個人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突然脆生生地說:“哥哥,你們騙我。”

“騙你?”謝木棟顯然是沒弄懂她的意思。

“這裏明明就有一個好漂亮的姊姊了,你們還說我是華龍書院收的第一個女學生。”她扁着嘴很是委屈地說道。

真是的,害她暗暗得意了好久。

“姊姊!”謝木棟和謝清華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陣狂笑。

那個好漂亮的姊姊臉色突然變得好難看,表情就像凝固了一樣,小小的她只覺得被那姊姊惡狠狠地掃了一眼,周圍的初秋微暖氣溫突地下降,變得冰涼涼的。

“哥,到底怎麼啦?”她還不知死活的好奇地問着。

她的哥哥們什麼也沒說,只是表情很怪,似笑非笑地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後來,她才知道,長得漂亮不一定就是女人,男人也可以。

而且漂亮的男人有時候是很恐怖的,特別是這個叫做陳子湛的漂亮男人。

最後,她才明白,哥哥們那個表情是叫她好自爲之,因爲她和陳子湛已經結下樑子了。

接下來,她在華龍書院的生活雖不能用水深火熱來形容,但也算是慘事不斷。

她書包裏會莫名其妙出現壁虎,她寫的字帖會消失不見,她躲在書庫裏看書被人反鎖,她寫的文章第二天總會有人寫另一篇來反駁她的觀點。

他以爲這些幼稚的作爲,就能將她謝木宛打垮嗎?那是不可能的。

她兩歲就能識字,三歲就會背詩,四歲就會打算盤,五歲就開始做文章,謝木宛就是謝木宛,她什麼都服,就是不服輸。

於是她在陳子湛的書包裏放青花蛇,在他的書上塗墨水,將他拐到柴房裏鎖了一夜,在他宣佈他的宏偉理想——當狀元娶公主的時候,跳出來朝他叫着,“陳子湛你簡直就是陳世美轉世,其心可誅。”

一想到當時他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上出現的殺人表情,她就忍不住地想笑。

現在想想也挺可笑的,都是七巧心肝的兩個人,偏偏你來我往地鬥個不停,幼稚得很。

這種情況直到他中了鄉試離開書院後才終止。

後來,聽說他熱中於家裏的船運生意,跟着船隊去了南洋。

她這才深刻地體會到,身爲一個女人的悲哀,無論她如何奮發讀書,勤於習武,她還是沒有辦法像陳子湛那樣揚帆出海,去看一看這個廣大無垠的世界。

“小姐,你在想什麼呢?”小祿有些擔心地拉了拉表情陰晴不定的她。

“沒什麼。”謝木宛從往事中回過神來,“想到一些往事而已。不過,聽你說是陳子湛,我就放心了,我爹孃是剃頭擔子一頭熱,陳子湛他是不會答應這門親事的。”

“爲什麼?”小祿一聽,小臉揪着一團,“他難道也和那些俗人一樣,非得娶一個纏着小腳,大字不識的女人才成?!”

“他從小就志向遠大要參加科考,非公主不娶的。”她涼涼地說道:“再說,我也不想嫁他。”

“爲什麼呀?陳公子可是泉州第一才子,第一美男子耶。”小祿的眼睛閃得像星星,一臉陶醉狀。“只有他才配得上我們家文武雙全的小姐。”

“小祿。”謝木宛無奈地搖搖頭,“你會嫁一個長得比你還漂亮的人嗎?至少我不會。”

“嗯,這麼說好像也有道理,可是這樣我就沒有看帥哥的機會了。”小祿嘟着小嘴吶吶地說道。

“死丫頭。”她一把捏住小祿的臉頰,“這樣吧,爲了安慰你幼小的心靈,明兒個我帶你接船去,我託琉璃坊從西洋帶了一個千里眼回來給堂哥解悶呢。”

“千里眼是什麼啊?”

“是一種拿在手上就可以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的東西。我想表哥一定會喜歡的。”謝木宛淡淡地一笑,頓時將陳子湛的事情拋到腦後去了。

她又走回亭子裏捧起那本未看完的《黃帝內經》。

香已燃盡了。

最後一縷香味飄散在微風中,吹起了她的秀髮,也吹向了不可未知的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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