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十章

《恨煞》 / 亦舒 / 第10章 / 共21章

喫飽後他主動到廚房去切水果。

福在取過一顆藥丸,放進他酒杯裏。

藥丸迅速溶化,絲毫痕跡也無。

福在看了心驚,不禁用手掩住胸口。

片刻周子文捧着水果出來,“今日傭人全體放假?”

福在回過神來,“我不知道。”

“真是,怎麼問起你來。”

福在陪笑,“沒關係。”

她臉上的肌肉又漸漸繃緊。

“你只喫了一點點,那麼,多用點水果。”

福在點頭。

“月玫可是去了打牌?”

福在不知怎樣回答。

他取過酒杯,“福在,我們到書房說話,桌子待傭人回來才收拾吧。”

福在答:“飯菜攤着欠衛生,我略爲整理一下。”

“我幫你。”

“你會家務?”

“當年做留學生,我在唐人街餐館裏做過暑期工,磨着大師傅教做燒肉叉燒。”

福在說:“那段生活一定很有趣。”

“很喫苦。”

福在忽然說:“生活總是折磨人。”

他們到書房,周子文又斟一杯威士忌加冰,他能喫也能喝。

他嘆口氣,“你看得見,我與月玫的關係,已經失救。”

福在沉默。

這是真的,旁人也無謂虛僞的問:能否再盡一點力,或是:去找心理醫生談一談。

“一直以來,我剛愎自用,不肯答允月玫分手條件,今日想來,十分過分。”

她要求什麼?

“月玫要求分我財產一半。”

啊。

“她要現款,我一時調不出來,於是說了一個略低的數目,她不答應,於是拖到今日,也許還想她回心轉意,現在知道,是沒有可能的事了。”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疊照片。

周子文指着相片中的人說:“這人,叫桑原,是一個日本人。”

他全知道了,福在睜大雙眼,他還知道什麼?

“英俊,高大,年輕,會得體貼女人,他正是月玫喜歡的那種類型。”

照片裏全是月玫與桑原親熱情況,說也奇怪,因爲他倆長相俊美,看上去似一部電影的劇照,並不覺猥瑣。

周子文說:“福在,你不覺詫異,你一早知道?”

福在點頭。

“所以,你同情我?”

福在忽然說:“大丈夫何患無妻。”

他點點頭,“我已決定答應月玫條件,我同意離婚,今日是我三十八歲生日,我還有下半生要過,恢復自由身對我有益。”

終於想穿了,福在代他高興。

她今夜的任務呢,福在額角冒出汗來。

周子文又嘆口氣,“我如釋重負。”

他好像覺得疲倦靠到長沙發上。

他對福在說:“自小我長得醜——”

福在歉意之極,“不,鬚眉男子,自有氣度。”

“福在,你確是溫婉,唉,你說,自始至終,月玫究竟有沒有愛過我?”

周子文十分唏噓,她轉過頭去,發覺周子文已經昏睡。

福在看看時間,恰恰九點半。

照計劃,福在應當開亮周宅全屋所有的燈,示意月玫她已完成任務。

從此,福在不欠月玫人情,她可以立刻離開周宅。

月玫打算做些什麼與她無關。

月玫怎樣尋找時間證人,也與她無關。

她的責任已經完成。

但是,福在卻沒有開亮電燈。

相反,她把所有的燈都關掉。

接着,把那疊照片收回抽屜裏。

屋裏漆黑,屋外陰雨。

周子文在書房長沙發上憩睡,福在回到偏廳靜坐。

月玫看中她的懦弱,月玫看錯她了。

十時正,有人敲門。

福在坦然無懼地去開門。

門外站着司機,他說:“王小姐,太太說約了你打牌。”

呵,這時月玫替她安排的時間證人。

她這時如果離開現場,以後什麼事都與她無關。

但福在卻這樣回答:“請告訴太太,我有點不舒服,會提早休息,不出去了。”

“啊,可需要請醫生?”

“不必。”

盡忠的司機忽然問一句:“周先生可是在家?”

福在說:“周先生在書房裏睡着了,你來看。”

司機十分關心這個東家,他走到書房門口張望,正好聽到衣着整齊的周子文扯起鼻鼾。

他掩上門,“王小姐,那我同太太說你不打牌了。”

司機離去之後,福在坐在偏廳守候到天亮。

月玫回來了。

她怒不可遏,一進門,看到福在,便揮手給她一個耳光。

福在直摔出去,耳朵嗡嗡響,面孔麻辣。

“周子文在什麼地方?”

福在不出聲,她掩着面孔,嘴角淌血。

月玫在書房看到丈夫,他仍然熟睡。

她把他拖到地上,用力踢他。

福在奔過去奮力按住月玫。

“他已答應給你一半財產與你分手。”

月玫猙獰到極點,“一半,誰要一半?我要全部。”

她舉起椅子向地上的周子文打去,被福在扯住,兩人正掙扎,傭人回來了。

“太太,王小姐。”

她們趕來調停。

月玫恨恨對福在說:“我必不放過你。”

福在卻鬆口氣。

她拎起準備妥當的簡單行李,離開周宅。

雨沒有停,反而下得更急了, 落在福在頭上,叫她醒覺。這時,月玫卻追了上來。

“福頭,別走。”

福在搖頭,“你去報警吧。”

“福在,我們再作商量。”

“與周子文和平分手是最佳辦法。”

“你要到哪裏去?”

“這麼大一個人,相信不會倒斃街頭。”

正拉扯,雨中有第三人出現。

“你們吵什麼?”

是周子文,他終於醒了。

他驚異之極,月玫怎麼會與福在爭吵?她倆情同姐妹,況且,月玫只信福在一人。

月玫一見丈夫醒來,轉機真快,她即使嘟起嘴說:“我罵她灌醉你。”

一手搶過福在的行李,咚咚咚跑上樓去。

周子文信以爲真,十分尷尬,“我怎麼醉若爛泥,真不好意思。”

福在僵在門口,進退兩難。

她深深吸口氣,正在這時,月玫高舉她的手提電話奔下來,“福頭,福頭,保險金發出來了。”

福在一個箭步上前,搶過電話,“喂,是,我是王福在,我馬上來。”

月玫握住她的手。

周子文見她倆一下子又和好如初,誤會冰釋,不禁搖頭,親姐妹也不會像她們這樣親密。

他同月玫說:“我有話同你講。”

福在連忙請司機送她到保險公司。

她一進門便看見劉少波,她沒有同他打招呼。

福在向祕書說明來意。祕書一早已準備妥當,攤開文件,着她簽署。

支票終於交到她手中。

福在發覺雙手微微顫抖。

她把支票收好,打算立刻到銀行存入,並且即時着手找小公寓搬離周家。

走到門口,劉少波說:“王小姐,我送你。”

福在冷淡地說:“不用客氣。”

“王小姐住在朋友家中?他們好像姓周。”

電梯門打開,他陪福在下樓。

福在對這個調查員毫無好感,維持緘默。

“周太太在我們處也有戶口。”

福在低下頭看鞋尖。

好不容易電梯門打開,福在頭也不回地急急拋出去。

她立刻聯絡房屋經紀,說出她心目中房租上限,經紀帶着她在中級高層住宅區看了整個上午,走得腿痠,仍然不能決定。

經紀陪她在茶餐廳坐下,微微笑,“王小姐,因價就貨,你說是不是。”

福在低下頭,喝一口苦澀的檀島咖啡。

小公寓沒有露臺,只得一邊有窗,對牢別人客廳,招呼幾乎不用電話,嘈吵,狹窄,空氣混濁。

啊怪不得李月玫努力謀財,她有她的智慧。

經紀放下名片,“王小姐決定才找我,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

福在忽然說:“就是剛纔那一層好了。”

經紀意外,“好,我去準備租約,請王小姐明早來找我。”

福在點點頭,付了若干定洋。

她回周宅。

那是截然不同的一個世界,由金錢劃分界限。

園子裏的玫瑰花一直自初春開到初秋,一球球散播芬芳,抬頭即是藍天白雲,遠處有灩灩海景,傭人聞聲即時迎上來侍侯……住慣了還想搬到什麼地方去,王福在只逗留了小小一段日子已不捨得離開。

她必須離開,這不是她的世界。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