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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恨煞》 / 亦舒 / 第4章 / 共21章

福在點點頭,“勞駕了。”

陽光下,中年司機只覺得這個女客臉容憔悴,印堂發黑,似掉在陷阱裏的動物,他暗暗喫驚。

福在上車,還沒坐好,月枚追出來。

她低聲同司機說了幾句話,然後叮囑福在:“你要小心。”

車子終於駛走。

到了她家樓下,司機停好車子,與福在一起下車。

“你不用送我。”

“王小姐,太太吩咐過。”

福在只得由司機陪着上樓,讓他在門外等。

沒想到這就救了她一命。

福在開門進屋,取出一隻膠袋,把她少年起愛讀的書放進去。

收拾了書本,想到還有幾件衣服,不捨得,躊躇一下。

小小公寓內黴臭如故,寂靜無聲。

她推開房門。

前腳剛踏進去,已經有一隻手大力揪住她頭髮與耳朵,把她拖進房內,拳打腳踢。

福在已經倒在地上,一嘴是血,還聽得邵南喃喃咒罵:“你想一走了之,沒那麼容易,我要你賤命,我要親手打死你!”

福在蜷縮在地上,漸漸昏迷,可是仍覺得邵南兜頭兜面刮打她,她劇痛,不由得嚎叫起來,邵南手腕上手錶鋼帶割破她面頰。

忽然有人搶進門來,“住手!住手!”

是那好心的司機。

邵南奪門而逃。

司機連忙扶起福在,“王小姐,我立刻叫救護車。”

福在嚥着自己的鮮血,已不能言語。

胚胎流產

真笨。

每個人都看得出她有危險,可是她連動物的些微靈性也無,一次又一次回來捱打。

醫護人員嘭嘭嘭奔進來,把王福在抬走。

“傷者一直清醒。”

“傷者渾身鮮血,快檢查傷口。”

“慢着,傷者流產。”

救護車嗚嗚駛走。

福在糊塗了。

流產,她竟不知自己已經懷孕。

一路上她雙眼眨也不眨定定看這車頂。

推進病房,她才閉上雙眼。

以後再也不用睜開這雙眼睛就好了。。

經過急救手術甦醒,醫生與警察都圍在牀邊。

他們還沒有開口,病房門推開,李月枚走進來,“福在!”

福在淚如泉湧。

警察知是熟人,這樣說:“請讓警方先問話,你且站到那邊去。”

一個女警溫言詢問:“王女士,你遭人毒打,耳朵撕裂,眼角縫針,而且七個星期的胚胎已經流產,請告訴警方,你身上有許多舊傷,又有何解釋。”

福在張開嘴,又合攏。

月枚走近,“這位女警官,可否讓她休息一會,再落口供。”

女警不由得深深嘆息。

她體諒地出去。

醫生坐在病牀邊,輕輕說:“王女士,我們盡力搶救,你失血甚多,內部受創,雖無生命危險,但是以後恐怕不能生育了。”

福在用心聆聽,不過,她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似,毫不動容。

醫生安慰了幾句,轉身離去。

月枚關上門。

她走近福在,握住老友雙手,“福頭,你聽我講,這件事,你交在我手中。”

福在點點頭。

“警察若再來問話,你只說,在門口已被毆暈,完全不知誰是兇手。”

福在看着月枚,結巴地說:“他應得到懲罰。”

“警方對家庭暴力有何控制,你最明白,把他抓到法庭,你又有什麼好處。”

“我------”

“福在,從今日起,你聽我的話。”

福在發呆。

月枚握住她的手,“記得嗎,自小學起,我就懂得保護你,我得街頭智慧,勝你百倍。”

“他爲什麼那樣毒恨我?”福在落淚。

“我無暇研究此獸心態,總之,我有辦法。”

“什麼辦法。”

月枚喂福在喝水。

交換條件

忽然,她的語氣變了,閒閒地說:“一宗明安發生了,警方首先要查的,是自殺,抑或他殺。”

福在統共不明白。

“倘若是自殺,沒話好說,如果是他殺,有意外有謀殺,意外死亡,不幸,謀殺則分蓄意及誤殺。”

電光石火間,福在有點知覺了。

她只覺十隻手指漸漸發麻。

福在睜大雙眼。

月枚的聲音變得很低很低,她說下去:“誤殺與謀殺之間,只有一線差別。”

福在看着她。

“動機。”月枚說出這兩個字,“殺人如有動機,叫做謀殺,你有什麼動機要殺我?沒有,我是你好友。”

她咯咯地笑起來,嗡一嗡鮮紅的嘴脣。

福在聽得呆了。

“所以,警方不會懷疑到我身上來。”

月枚握住福在的手,發覺老朋友的手冰冷。

“不過如果是情敵,那麼,警方看法就完全不同了,你有動機。”

福在的聲音似一根遊絲,“爲什麼說到這個?”

月枚這樣回答:“我讀過一本小說,情節非常有趣,故事裏有兩個女主角,她們約定,做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她的臉湊近福在,“她們交換條件,各自殺死對方可厭的丈夫,因爲沒有動機,警方絲毫懷疑也無。”

這時,福在已漸漸平靜,“嗯。”

“福在,你想一想,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明早再來。”

下午,女警又來了。

這本來是伸怨的好機會,但是王福在只輕輕說:“我進門之前已被毆打,也許是認錯人了。”

警察有點生氣,“王女士,胸口的灼傷呢,也純屬意外嗎?”

福在厚顏無恥地答:“是。”

“我們想幫你。”

“我明白,我很感激。”

“無論如何,你需拿出勇氣來,結束這種不健康關係,重新做人。”

“謝謝你。”

警官徒呼荷荷。

她這樣同醫生說:“典型受家庭暴力壓迫婦女心態,她不能動彈。”

醫生說:“多麼不幸。”

“太懦弱了,社會里仍然有很多類此婦女,令人浩嘆。”

但是病榻上的王福在卻很平靜,她服了藥,睡着了。

心有不甘

第二天一早月枚來看她。

“想清楚了。”

“我想聽聽你的計劃。”

“你是什麼時候下的決心?”

“當醫生說,我再也不能生育的時候。”

“福頭,你同我剛剛相反,你一向喜歡孩子,我記得在學校裏,你特別關懷低年級同學,教他們打球寫功課。”

福在不出聲。

“告訴我,那人的生活習慣。”

福在用很平靜的聲音說:“自從失業之後,每日傍晚,他都會到蘭桂坊一列酒館去喝得爛醉,深夜回來,一眠不起。”

“除出喝酒打人,他還做些什麼?”

“從前有一班朋友,聚在一起吹牛談天,漸漸也因經濟問題同他疏遠。”

“他落了單?”

“也不會,如願結賬,仍有朋友。”

“他開車?”

“車子早已賣掉,他現在用公共交通工具,有一次我與他一起乘地下鐵路,遭人推撞,他忽然大發脾氣罵人,被其他乘客譏笑:“怕擠?買架勞斯萊斯。””

月枚微微笑,“福在,你出院吧,到我家來住。”

“可是醫生說------”

“你自己簽字出院好了。”

月枚口氣強硬,可是,福在還不覺她在擺佈她。

福在就是這點喫虧,她算不上機靈明敏,太容易被人利用。

彷彿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對她說:王福在,去,去投靠表姐,到律師處辦妥離婚手續,速速脫離這段惡夢似關係,切勿再做任何糾纏。

但是她心有不甘,耳邊又有另一個聲音同她說:王福在,你被那人害得支離破碎,萬劫不復,你豈可不思報復。

福在辦理出院手續。

在車上,月枚忽然問:“福在,請恕我問一句:你有沒想過換一把門鎖?”

“換過幾次。”

“他怎樣進門?”

“他召鎖匠來鑿開大門,那裏的確是他的家,又有一次,叫消防員幫忙。”

月枚驚異,“這個人竟有這樣能耐。”

“是。”

“他有無到處訴苦,說你貪慕虛榮,在他不得志的時候離開他?”

福在不出聲。

月枚笑了。

她時時在不該笑的時候綻出明豔笑容,好不奇特。

月枚說:“我們好像已沒有其他選擇。”

到了家門,女傭迎出來,“太太,周先生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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