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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恨煞》 / 亦舒 / 第11章 / 共21章

想到這裏,心境稍覺寬敞。

月枚在房裏摔東西。

“可恨、可憎、可厭。”

這人當然不是桑原。

“福在,站住。”

福在轉頭看着她。

“既然他已昏醉,你爲什麼不開燈通知,我拖他出去,推下懸崖,一了百了。”

福在一邊臉仍然麻辣辣痛,不想搭腔。

“他剛纔與我攤牌:分我一半,什麼叫一半?我怎知他有一千還是一萬?這間屋子,他竟推說是祖屋不願交出,豈有此理。”

福在仍然沉默。

月枚忽然尖叫:“福在,你要幫我。”

她抓住福在的肩膀急搖。

福在掙脫:“爲什麼一定要這間大屋?”

“因爲桑原說非大屋不結婚。”

“你瘋了。”福在推開她。

月枚忽然用手掩臉,“是的,你說的對,我已瘋狂。”

“月枚,戒掉色慾,戒掉毒品,好好做人。”

她抬起頭來,大眼佈滿紅絲,“不要管我。”

“月枚,周子文已知道你同桑原的事。”

月枚並不意外,反問:“我有瞞他嗎?”

福在嘆口氣,看着月枚駕車離去。

真是一對

不到一會,月枚又回來了,這次,公然帶着桑原。

福在震驚。

這仍然是她的家,她是女主人,只有周子文可以應付她。

周子文要是再不動手,也太沒有血性了。

桑原穿這淡灰色西服,驟眼看,高大英俊,可是他雙眼佈滿紅筋,臉色鐵青,只覺陰森。

他朝福在笑說:“月枚的朋友,你好嗎?”

福在把月枚拉到一旁,壓低聲音:“帶他走。”

“你擔心什麼?”

“請給周先生留點顏面。”

月枚詫異,“你對他有感情?”

她像聽到全世界最好笑的事一般哇哈哇哈地笑起來,她拉着福在到偏廳,桑原跟着進來。

月枚在福在耳邊說:“周子文有不可告人的祕密,所以,他對我有所顧忌。”

福在看着月枚,“你連根本的是非黑白都分不清了。”

月枚更加笑不可抑。

傭人斟茶進來,她吩咐要冰淇淋,“各式都舀一球,放玻璃碗裏。”

片刻冰淇淋來了,都是可愛的粉色,淡紅淺綠嫩黃奶白,還有一球巧克力。

月枚高興得不得了,每一個顏色試喫。

她沒留意到,桑原目不轉睛那樣盯着福在看。

福在被他看到渾身不自在,寒毛豎起。

玩夠了,月枚叫傭人把碗碟收起。

她忽然說:“周子文從前的事,我全知道,所以,我問他要這間大屋,他菲給我不可。”她最諳勒索之道。

福在忍不住問:“你爲什麼那樣恨他?”

“因爲他是一個可憎的人。”

“月枚,你不可理喻,我也沒有能力與你糾纏下去,我已找到地方搬出去。”

月枚站起來,剛想說話,傭人請她聽電話。

她喝問:“誰找我?”

“是保險公司。”

她想一想,走出去說話。

偏廳只剩下桑原與福在兩人。

福在剛想避開他,他卻這樣說:“你以爲是我引誘李月枚走下墮落之路吧。”

福在憤怒地轉過身子,“你是人類渣滓中的垃圾。”

桑原不怒反笑。

他說:“我在學堂一星期上三節課,收入有限,是什麼人向我無限量提供昂貴的毒品,你想想,不過,是我心甘情願走上這條路,我不會責怪她。”

福在絕望地說:“你們真是一對。”

“月枚與周子文的是我略知一二,你不是她,你不知道她的委屈。”

福在冷笑起來。

“那人爬在她身上,像只豬玀,她不得不麻醉自己。”

福在忽然怒不可遏,“住嘴!”

桑原反脣相譏:“把你這個道德女子的衣裳剝光看看真面目是什麼樣子倒也有趣。”

福在又驚又氣,她覺得一陣暈眩。

身後傳來冷冷的聲音:“好主意。”

若無其事

月枚走回偏廳來。

她與桑原一前一後包圍福在,福在一時走不脫。

月枚看着福在:“你以爲你是例外,周子文會對你額外開恩, 不,你已經知道得太多。”

福在着急,這兩個人想怎樣?

就在這個時候,司機忽然在門口出現,“王小姐,周先生吩咐我接你到公司。”

福在鬆口氣,站到司機身邊。

司機像是沒看見桑原與月枚二人,護着福在離去。

月枚在福在身後大聲說:“記住我的話,忠言逆耳。”

福在啼笑皆非。

凡事怎可以去到那樣盡,物極必反。

她真的替月枚擔心。

生氣,是,不過又能氣多久。

福在總是想起十二三歲時,她時時不會做功課,多得聰敏伶俐的月枚同她說:“福頭,不要哭,我來幫你。”一次又一次幫助她渡過難關。

福在希望月枚會的回頭。

車子到了周氏機構。

周子文迎出來,一邊叫福在坐一邊說:“我替月枚向你道歉,你別怪她。”

福在訝異,周子文是真老實還是假糊塗,家裏快要翻轉他還若無其事。

他嘆口氣,叫人斟熱茶進來。

他說:“我是老式男子,只知道男人必須養家照顧婦孺,而天下最大的事,不過是付清所有賬單,其餘一切,可慢慢再做商量。”

福在不出聲。

“福在,你知我對你有好感。”

福在抬起頭來,忽然自憐,微微苦笑。

“我知你喫了一點苦頭。”

福在不說話。

“同我一樣,你也不喜多話,與你相似,我也曾經有一段不如意生涯。”

福在終於開口,“男人有什麼不得意,過兩日也就沒事。”

周子文笑,“也不見得每個男人都是單細胞生物。”

他其實很會說話,人夾人緣,福在覺得月枚待薄了周子文。

“我很珍惜你這樣的朋友。”

“太客氣了。”

“有事要找我幫忙嗎?”

福在搖搖頭。

她只想離開周宅。

說上這一會子話,祕書進來請示好幾次,周子文沒有架子,不厭其詳,給了明確的指示。

福在說:“你忙你的,我先走一步。”

周子文忽然問:“你去哪裏?”

從頭開始

真的,去什麼地方?王福在已經沒有老家,新居又未曾交道她手中。

“你願意幫我整理這疊開會文件嗎?”

她忍不住問:“怎樣做?”

“打出來,影印,訂裝,一共二十份。”

“明白。”

“公司人手擠,趕得急。”

祕書進來,放下文件,“全是周先生字跡,可用電腦辨認整理。”

福在答:“我會做。”

她坐下,也花了一整個下午。

有點腰痠,伸一下筋骨,看着印出來的文件,有說不出的滿足感,久違了,工作。

尚有時間,福在利用時間,閱報上聘人廣告。

她把有可能性的範圍圈起來。

世道似乎有向上跡象,不過同幾年前是不能比了。

還有一個地方可以看一看。

福在借用周氏公司的電腦。

她打開互聯網找工作。

狹小的公寓,腌臢的職業,她又得從頭開始。

經濟不景,所託非人,叫她過去十年努力全部白費。

逐間公司應徵,終於得到幾個面試的機會。

稍後,周子文進來,知道這件事,不禁說:“你找工作?敝公司無限歡迎。”

“我不想靠人事。”

“不靠人事靠什麼?”

“這倒也是。”福在微笑。

“司機說你四處找公寓。”

福在抬起頭,當然,那是周子文的司機,與東家無話不說,“要是你願意,我可以替你安排。”

福在搖頭。

“可因爲我是有婦之夫?”

福在不出聲。

“我喜歡幫助朋友,我沒有企圖,你不相信我?”

其貌不揚的周子文有很強的說服力。

所以他是一個成功的生意人。

“不,我還是靠自己的好。”

“我能否邀請你到我工廠參觀?”

福在看着他。

陽光下,福在臉上遭月枚掌摑的瘀痕清晰可見。

周子文輕輕說:“別在捱打了,主動一點保護自己。”

福在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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