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五章

《王不見後》 / 蘇慕 / 第7章 / 共12章

楚懷冰生平第一次穿這麼美的舞服,淡紫色薄如蟬翼的紗裙,輕靈而飄逸的袖口裙邊,只要手臂輕輕揮動,繡在紗裙上的一雙金銀蝴蝶似乎就可乘風而去。

“滿意你的服裝嗎?”

南宮珏站在她身後,楚懷冰從鏡子裏看到他,依然是戴着墨鏡,但表情若有所思。

“恩,還好。”她故意說得極淡,其實是想掩飾初次穿上這套服裝的驚喜。

女人愛美,這是女人心理上永遠最薄弱的一環。南宮珏似乎很善於利用這一點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南宮珏遞給她一張紙,是印刷精美的策劃單。

她隨便一瞥,先看到兩個古樸的楷體字:梁祝。

她一驚,心絃微微震顫,不禁脫口而出:“怎麼?你要策劃的是‘梁祝’?”

“是啊,你不覺得這個提議很好嗎?”南宮珏點了一根菸,漫不經心地吞吐着雲霧,“歐美人最近對於中華文化有着很深的好奇,從李安的氣臥虎藏龍’就可以看得出來。我想作爲商家,應該趁此做點什麼,不要讓商機白白溜走。”

“那,這件衣服……”她這才明白這衣服上爲什麼會有一雙蝴蝶。

“是祝英臺化蝶時候的裝束。”

她垂下眼簾,剛纔還湧動的幾分欣喜在此時卻被更濃重的抑鬱所代替。

如果當初她和楚懷玉一起死去……即使不能化蝶,也可成灰,永遠地在一起吧?

“我計畫是一到二月排練,三月先在小範圍公演,四月或者五月開始全國巡演。若是反應好,我們還可以到歐洲或者亞洲……”

南宮珏背靠着沙發,用筆點着策劃書,喃喃敘述着,眼前忽然被一片陰影遮住。他不得不拿下墨鏡抬起頭,看着眼前寡絕如寒霜的臉。

“我不演。”她一字一字說着:“我演不了。”

他忽然一笑,“怎麼會呢?我知道你可以的。沒有人會比你更適合祝英臺的角色。”

“爲什麼?”她反問。“就因爲我經歷過生離死別?那試問梁山伯誰來演?你嗎?”她的語氣尖刻。甩下策劃書,她一轉身走到換衣問,奮力地扯下那身剛剛曾

讓她心動的衣服,換回原來的套裝。

從換衣間出來,她又對視上還坐在原處的南宮珏,他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的怒火和失態,好像早已預知並掌控着眼前的局面。

“你知不知道在你身邊的人都活得很累?”南宮珏沒有強行挽留她,凝眸望着她許久,說:“無論是你的朋友還是你的合作伙伴,都必須順着你的意思。每個人都要苦心躲避着你的禁忌,避免傷到你,不惜損害自己的利益去迎合你。而你呢?總是把別人的真情當作是別人對你的不懷好意而敵視着,讓你自己的痛苦越來越

痛,越陷越深,最終不能自拔.”

她的脣一陣輕抖,“那麼,你能否告訴我,你是怎樣走出你的心結?琳達說,你的心痛應該是和我一樣的。但是,我根本看不出你有多痛!”

南宮珏的眼波如死水平靜,“最深的痛不是擺在臉上給人看的,也不是說出來讓人同情的,它只是慢慢地在心底啃噬着你的心。如果當初我們沒有選擇死,生活就還是要繼續。而你的錯誤,就是在理智上選擇了無助的活,在情感上選擇了懦弱的死,讓自己身陷兩難而不能兩全。”

你在理智上選擇了勇敢的活,在感情上選擇了懦弱的死。你一樣是個逃兵,沒有資格教訓我。”

南宮珏的手指一動,倏然起身:那種凌厲的眼神讓楚懷冰有了一刻的惶恐,以爲她真的刺傷了他。

他一探手,抓住她的肩膀,瞳孔鎖住她的雙眸,似有無數的話哽在喉間卻又被強行按捺住。

短暫的距離,近在咫尺的眼睛,觸鼻可聞的氣息,將空氣都凝滯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忽然輕輕一嘆,“如果傷害別人可以讓你好過些的話,我寧願被你再割上幾刀。只是這樣做,對你真的有用嗎?”

他突如其來的憂鬱遠比他的震怒讓她茫然失措,急忙推開他想逃出去。

他忽然叫住她:“你的圍巾又丟下了。”

他從後面爲她繫上圍巾。不同於上一次,她看不到他的眼神,只能聽到他的心跳和呼吸,令她更加地張皇。

當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頸膚上,她才發覺他的指尖竟比她的還要冰冷。

“今晚有個晚宴,我還沒找到合適的女伴,你能陪我參加嗎?”他的熱氣輕灼着她的耳垂。

她沉默片刻,“如果我不參加,是不是我又一次忤逆了你這位老闆?”

他輕輕一哼,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息。

楚懷冰挽着南宮珏走進宴會大廳的時候,盛宴已經過了一半。

“Hi,楚,沒想到你會來這種場合。”

嬌儂的聲音帶着香風撲面而來,讓楚懷冰輕輕皺眉,勉爲其難的打了一下招呼:“伊蓮娜,好久不見。”

伊蓮娜身着金色的舞裙,凹凸有致的身材在人羣中很搶眼。

她看了一眼楚懷冰,露出很驚奇的表情,“南宮先生,你真是厲害,竟能把楚騙到手。她可是我們圈子裏有名的懶人,以前從來不會出席什麼宴會,就是世界首富都未必能打動她的心。”

伊蓮娜的話很曖昧,聽得楚懷冰不太舒服,索性故意拋個媚眼給南宮珏。“騙倒不用他騙,他是我的老闆,老闆的吩咐我當然是要聽的,不然還想混下去嗎?”她用眼角餘光看到伊蓮娜受挫的表情,又揚起臉看着南宮珏,嬌俏的說:“老闆啊,我有些口渴了,想先去喝兩杯,你不反對吧?”

南宮珏一直冷眼旁觀兩個女人互鬥,聞言一笑將她拉開。

她撇撇嘴,“她?你覺得可能嗎?不過是彼此有些看不順眼而已。”

她不願意解釋伊蓮娜在她眼中是個多麼輕浮的女人,不僅愛慕虛榮,而且當年也曾是哥哥衆多的崇拜者中瘋狂追逐的一個。當楚懷冰轉爲女單之後,又難免和伊蓮娜有些瑜亮之爭,所以見面時兩人很少交談。

透過杯口上方,她瞥着正俯身夾自助餐的南宮珏,他俊雅的外型無疑對女人有着很致命的吸引力。“伊蓮娜好像對你很有好感。”她說這話的時候也不清楚自己是種什麼心理,只是怪怪的,想聽他的回答。

他頭都沒抬,“哦?是嗎?”

“怎麼?你看出來了?”她忍不住又問。

他回答:“我不傻,在女人的眼裏我是個什麼樣的男人,看一眼對方的眼睛就知道了。”

“這麼說你知道自己很值錢了?”她打趣道。“是道地的鑽石王老五啊。”

南宮珏直起身,將手中的盤子遞給她,又很體貼的接過她手中的杯子。“先喫點墊墊底,一會兒可能還有別的節目,不到凌晨宴會不會散的。”

她接過來,凝望着他眉底脣邊淡淡的微笑,“你真的很有紳士風度,一個像你這樣外貌出衆、事業有成、溫柔體貼的男人,考慮過什麼時候結婚嗎?”

他轉過臉去,讓她看不到他的表情。“結婚對我來說還是很遙遠的事,等我遇到一個讓我覺得能夠一見鍾情的女人吧。”

“你的標準是什麼?是像你那位前女友一樣溫順的人嗎?”

“你怎麼知道她很溫順?”他似笑非笑的問。“你見過她?還是有誰和你提起過?”

她微愣,也對自己下的定義有些困惑,只得解釋:“大概是因爲你辦公室的那張照片吧?我只能說我的直覺告訴我,她是個很溫順乖巧的人。”沒有聽到南宮珏的回答,於是她又追問一句:“我猜得對嗎?”

他忽然展顏一笑,“今晚我們不要說讓人傷感的話好嗎?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他日與年年·我可不可以有這個榮幸請你跳一支舞?”他向她伸過手。

楚懷冰望着平展於眼前的大手,忽然一陣心慌意亂。這種姿態、這種動作、這種感覺,她曾經多麼熟悉,熟悉到她幾乎忍不住想將自己的手交付過去。

那種雙手接觸,指尖碰到掌心的一刻,是她以前的生命中最光彩燦爛的時候,然而這些光華如今都隨着飛機的墜落而幻滅了。

她怯怯地看着面前的那隻手,修長而有力的手指堅定平展的鋪開,生命的氣息似乎都可以在這一掌中包容,只要她肯邁出一步,似乎就可以獲得許多她一直渴求卻從不奢望的東西……但這一步又何其艱難沉重?

南宮鈺俯視着她低垂的睫毛,躊躇不前,於是主動踏前一步,將她的手牢牢握住,低聲說:“只是跳一段舞而已,不用把自己搞得好像上刑場一樣。”

楚懷冰還沒有來得及阻止他,已經被他拉進舞池中心。

在人羣中旋轉的感覺,楚懷冰並不陌生,她只是陌生於她所依靠着的這個身體。這一生除了哥哥,再沒有第二個男人可以與她依靠得如此近。身材不一樣、氣息不一樣,手指相交,腰被對方的手扣緊,她像被什麼東西緊緊地鎖住,逃脫不掉,腳下的舞步凌亂得毫無章法。

南宮珏的笑聲在她的頭上響起:“你怎麼好像初學舞蹈的純情少女?我聽說你以前是學古典舞出身的,不會連最簡單的華爾滋都忘了怎麼跳吧?”

楚懷冰剛要反駁,伊蓮娜正好和一個男人舞到他們身邊。

“楚,你今天好像很不進入狀況啊。”

伊蓮娜的取笑瞬間激起楚懷冰的好勝心,正準備回敬兩句,伊蓮娜身邊的那個男伴卻先向南宮珏打招呼:“南宮珏,你的女人換了?”

楚懷冰看了一眼南宮珏,發現他的神情也很困惑,似乎一時間想不起對方是誰。

那應該是個法國人,因爲說的英語中有着很濃重的法語腔,全身線條冷硬,臉龐棱角分明,眼中有一種讓楚懷冰看了都會覺得發抖的陰冷。這樣的人,在氣質上和南宮珏明顯不是同一路的,但聽他的口氣似乎和南宮珏很熟的樣子,兩人是老朋友嗎?

伊蓮娜不忘給楚懷冰介紹:“這是艾列斯先生,法國許多最當紅的藝人都是他名下的藝人。”

原來是個做經紀公司的。楚懷冰明白了,還沒想好要不要和那個人打招呼,對方先看向她,眼神中盡是戲譫。

“三年前在愛琴海上,南宮珏信誓旦旦地對我說他今生只愛那一個女人。現在看來男人的誓言到底是不可靠的,不是嗎?”

楚懷冰一笑,“哦?可惜我沒有聽到南宮珏先生那感人肺腑的誓言,那一定很動人吧?”她閃動着明眸看着南宮珏。

南宮珏的神情已經轉爲平和,淡然回答:“人不可能永遠不變,尤其當身邊的事情都改變了之後。”

楚懷冰知道他指的是他的前女友,赫然有些懊悔自己也和別人一起取笑了他,尤其是不應該再觸及他的傷口。

正想轉移話題,忽然聽到主持人在臺上說話。

“感謝諸位參加今天的宴會,我們主辦單位爲每位嘉賓都準備了一份精美的禮品,一會兒大家打開.除此之外,還有件令人矚目的珠寶要在此拍

賣,相信大家在此之前已經聽說了,就是今年轟動一時的屍心之海’鑽石項鍊。”

楚懷冰對珠寶並不感興趣,因爲音樂已經停下來,所以想乘機走開。

南宮珏卻拉住她,“看看又何妨?沒聽說過心之海嗎?聽說過的女人都會爲它而動心。”

她哼哼一笑,“我這輩子只聽說過海洋之星,可惜也被戴在席琳·狄翁的脖子上。”

全場的燈光此刻都黯淡下來,楚懷冰這才發現舞臺已經被佈置成一個小小的鑽石平展臺。配合出場鑽石而投射的燈光、美女,及音樂都恰到好處。鑽石雖然不大,但經過大螢幕投映在衆人眼中,卻精緻璀璨得讓人怦然心動。

楚懷冰無意中側目,發現伊蓮娜正全神貫注的看着螢幕,那種神情用“垂涎”來形容應該不算過分吧。她偷偷一笑,現在她最關心的倒不是這顆鑽石,而是伊蓮娜能否如願以償?

競拍開始了。

楚懷冰沒想到這場小小的競拍竟然也是現場直播,可以由場外電話一起參與競拍;也因爲如此,競拍的過程相當激烈。從五十萬美元的底價一直喊到四百萬,即使做好心理準備的競拍人都難免瞠目結舌。

競拍二十分鐘後,場上只剩下艾列斯;再看伊蓮娜的神情,已經是志在必得。

這就是有富人做男友的好處。對於她們這些運動員來說,即使是最出名的職業選手,一生也未必能有一次這樣揮霍的機會。而對於伊蓮娜來說,能夠競拍到這條項鍊,所得到的豈止是錦上添花的裝飾品那麼簡單而已。

楚懷冰看得倦了,對南宮珏低聲說:“我頭有些暈,想先走一步。”

“急什麼,總要等到結果嘛。”南宮珏又拉住她。

臺上的主持人開始倒數計時:“四百一十萬一次,四百一十萬兩次……”

全場屏住呼吸、等待槌子落下來,沒想到一旁的接線小姐忽然伸手向主持人示意:“有位小姐出價四百五十萬。”

輕微的譁然聲響起,連艾列斯都露出困惑的神情。這顆寶石雖然名貴,但是過了三百五十萬已經是它的極限。之所以能叫到現在這個價錢無非是依靠它的名聲,和幾位競拍者的明爭暗鬥而已,再高,就真的不值了。

衆人把目光又投向艾列斯,見他微一沉吟,報出一個價格:“四百六十萬。”他很謹慎,沒有盲目提高價錢。

電話那頭又再度出價:“四百八十萬。”

居然連跳了二十萬之多,這是明擺着要槓到底。

艾列斯挑挑眉毛,擺擺手,表示放棄競標,轉身走開:伊蓮娜臉色灰敗地在原地佇立一會兒,還是跟了過去.

競標結束,價格停留在四百八十萬。

楚懷冰目睹整個過程,覺得驚心動魄,呼了一口氣,“真像是打仗。”

南宮珏一直專注地凝眸於螢幕上的那顆鑽石,揚起淡淡的微笑,“走吧,換個地方坐坐,這裏沒有再繼續待下去的必要。”

兩人走到大門口,南宮珏從侍者手裏接過楚懷冰的大衣,從後面爲她披上。

她怕他會做出更親密的舉止,一閃避開了。

迎面走來一個人,正對着他們笑道:“這麼早就出來了?”

原來是琳達。

楚懷冰好奇的問:“你現在纔來嗎?”

“來了一會兒了。老闆不讓我打攪他和佳人的約會,我只好在外面受凍。”琳達打趣地衝着兩人擠擠眼,

楚懷冰被說得雙頰飛霞。

南宮珏從她的身旁走過,拉開車門,說:“上來吧,我送你回去。”

車子開動,楚懷冰靠着坐椅,看着他開車的身影。車子裏沒有打開音響,出奇得安靜。

“還有精神嗎?”他悠悠問着。

“還好。”在宴會大廳裏實際上也沒喫到什麼,原以爲真的要待到凌晨纔會走。沒想到南宮珏會如此的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不像參加宴會,倒像是明星趕場。

她想起一件事:“那個艾列斯先生,你們以前認識嗎?”

“恩。”他應了一聲,沒再解釋,只是繼續着剛纔的話題:“願不願意再找個地方喝一杯?喫點東西?”

“好啊。”反正時間還早,而她的肚子也的確是餓了。

南宮珏將她帶到一間酒吧裏。兩人坐在吧檯旁,要了兩杯酒,幾碟小點心。

楚懷冰看着眼前的東西,忍不住笑着,“剛纔的大餐不喫,跑到這裏來喫沒營養的東西。”

“你們溜冰選手的體型最重要,少喫一點比較好。”

她一下子飲盡杯中的酒,輕輕一嘆,“無所謂,以前練託舉、練拋跳,一兩肉都不能長。現在……只要自己跳得動就好了。”

南宮鈺舉手支頭。看着她蒙朧的眼睛,“但你總是這麼瘦,是因爲心事太多,胖不起來吧!”

她泛起一絲苦澀的淺笑,“心事?這兩年我早已學着讓自己沒有心事了。”再喝乾杯中的酒,她對着他舉起空杯子。“不要光我喝,你只是看着。”

南宮珏端起杯子的工夫,她已經喝下了第三杯。

他一皺眉,將她的手按住。“帶你來喝酒只是想讓你放鬆,不是讓你這麼個喝法。”

她斜睨着他,本來就不好的酒量因爲酒的烈性而讓她很快有了醉意,“你想讓我放鬆?我倒覺得你是處心積慮要灌醉我。”

伏倒在吧檯邊,她看着他,“南宮珏,我一直想問你,你是不是故意來接近我的?”

他沒有迎視她的目光,只是默默地看着手中的半杯酒,手指轉動,淡藍色的酒液在杯中輕晃。

“怎麼?回答不了?是我的問題太難,還是你的答案不方便開口?”她挑釁地道:“我和你的女朋友應該不是同一種人吧?你爲什麼會對我感興趣?”

他轉過頭,溫柔的凝視着她,“這個問題我可不可以留到以後再回答?”

“爲什麼?”她固執地不肯放手,“是因爲我長得像她?像你那個死去的戀人?”

他捺着性子安撫她,“不是你想的那樣。至於理由A,爲什麼一定要苛求一個理由呢?我很欣賞你的冰舞,所以就想認識你。這個理由難道不夠充分?”

“我的冰舞?人人都在跳,爲什麼我的不一樣?”她繼續逼問。

他沉吟半晌,終於給出答案:“因爲你的舞蹈比所有人都更要自我,完完全全的活在自己的世界裏,爲自己,或者是爲了已經死去的人舞蹈。你所展現的那份孤獨深深地打動了我。”

“我的孤獨?”她苦笑着,“難道我的孤獨也可以作爲我的魅力嗎?我不知道對於你的解釋應該是哭還是笑。”

幾近凌晨,楚懷冰的醉意更深,連眼前的人都看不清了。

模模糊糊的好像看到一雙幽深的眸子,咕噥着問:“你……你是誰啊?”

“南宮珏,你的合作人。”然後有隻手輕輕的貼在她的額上,低沉的聲音在她的耳畔迴旋:“你醉了,沒想到你會這麼不勝酒力,還是讓我送你回家休息吧。”

她呵呵笑着甩開他企圖扶起自己的手臂,半醉半醒中又想起一個問題:“南宮,你姓什麼?姓南嗎?”

他回答:“不,姓南宮。”

“那你的名字呢?你不會是個無名氏吧?”一直都很奇怪,爲什麼所有人都稱呼他“南宮’,以至於有好長時間她以爲他就叫“南宮’。

“我的名字西方人不方便發音,所以很久沒有人念過。”

她抓住他的衣角,“哦?快說,叫什麼?用中文念出來!”

“珏。”

“絕?還是決?”她模模糊糊的猜測着這個字的正確寫法,用手指在桌上胡亂的塗抹着。

他輕輕搖搖頭,將她的杯子拿過來,倒扣在桌上,用最後一滴酒寫出來——珏。

“是美玉的意思。”

他平靜的用詞讓她微震,連人帶心都被震得痛了一下。

“美玉?”她哼哼輕笑,“這世上有幾個人配用美玉來形容自己呢?”

他沉寂了一瞬,反問:“楚懷玉配嗎?”

她蹙緊眉心,將杯子搶了過來,“他就是人中美玉,無所謂配與不配!”

“這麼高的境界?”他似笑非笑地道:“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吧?其實也不過是一塊頑石而已。畢竟情人眼裏出西施。”

“情人”兩個字驟然化作兩把銳利的刀,刀尖直刺她的心底,猛地刺出一層血痕。

她一驚,眼波都清晰起來,凝眸看着他脣邊淡淡的、難以捉摸的微笑,那種熟悉的恐慌感再一次佔據她的心頭。

“你……你胡說什麼?”她藉着怒斥來掩飾心中的恐慌,抓過手邊的皮包,大聲的說:“我不想聽你的胡言亂語,我現在要回家,不用你送!”她大步奔向門口,身後很快有腳步聲追來。

南宮珏的聲音響起:“冰兒,別逃了,你逃不開你的心魔的!”

她倏然站住,回頭怒道:“誰允許你這麼叫我的?”

他深沉的目光中寫滿了憂傷,“這樣叫你不可以嗎?又犯了你的忌諱?從一開始我就說過,你把自己鎖在心門裏.若一直這樣下去,早晚你會精神崩潰,害死自己!”

“死就死,我還怕死嗎?兩年前我就已經死過一次了!倒是你,憑什麼多管我的閒事?”她狂吼,酒吧裏的音樂幾乎都壓不過她的聲音。

南宮珏動容,扣緊她的肩頭,直視她的眸底,“爲什麼我不能管?爲什麼我不能?我不想看着你找死,我只想看着你開開心心的樣子,活得像一個真正的少女。你爲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苦苦地守你的情,你想過死去人的心情嗎?他在天國裏看到你這個樣子會不痛心疾首嗎?”

她奮力想掙脫他,眼淚與怒火同時溢出。

爲什麼一定要觸碰她最不敢、最不想聽到的心事?天國中的那個人,如果真的是爲她好,當初就不會棄她而去。

她所能愛的、所能恨的,都已經死了,她的愛恨也隨之塵封。

一個沒有了愛恨的人,活着又爲什麼?

她長長地幽嘆一聲,然而這聲嘆息卻在下一刻被他以脣封住。

她呆住了,完全沒有想到他會在不期然問侵犯自己.更沒有想到,她的脣會被掠奪。而他的吻,激烈得出乎她的想像,即使她極力地推拒,最終還是被焚燒於這熊熊烈焰之中。

“從沒有人這樣深刻地吻過你吧?”他粗啞的聲音像是經歷了一個世紀的等待,“即使是那個人,我想……應該也不曾如我這樣吻過你。”

她像被人狠狠地擊中,完全不經大腦思考的抬起手,甩給他一巴掌。

他明明可以躲開的,卻硬是承受下來。

“以這一掌換來你的真心話,我不介意。因爲你剛纔已經告訴我,你的心其實還沒有死,你的熱情只是蟄伏在某個角落而已。只要你肯將你的心交給我,我相信我可以把它們連同你的自由、你的快樂,都交還給你。”

他的話並沒有感動楚懷冰,她覺得自己被極度的侮辱.她恨自己剛纔的懦弱,讓這個男人輕易地得逞,以至於讓她對哥哥苦心堅守了二十多年的純潔戀情都變得污穢不堪。

淚如紛雨落下,她奪門而逃。

衝出酒吧的大門,眼前就是馬路。多少年前,她也曾這樣,在悲傷到了極點的時候衝上馬路。當時最後的記憶就是滿眼閃亮的車燈,耀眼刺目地佔據她所有的目光。無盡的傷痛從身體內外蔓延開來,血在那一刻噴濺而出,是那樣的恣意,比她苦苦禁錮的心靈要自由放縱許多。

而今晚,在即將衝到馬路前她理智地站住了,踟躕不前,扶靠着一棵大樹拼命想令自己平靜下來。

她又想做什麼?南宮珏有句話也許是對的。她這樣糟蹋自己,天國中的那個人如果看到了,會不會爲她痛心?

她無奈地垂下頭,身側忽然有人對她說:“是楚懷冰小姐嗎?”這不是南宮珏的聲音,是帶着異國腔調的英文。

她恍惚地看到一兩個人的身影在眼前晃動,卻無力看清,只是點點頭。

對方嘿嘿一笑,“是楚小姐就好辦了。很抱歉,您得罪了人,我們奉命要給您一點懲戒。”

什麼?楚懷冰驟然清醒,想走卻已來不及,一根漆黑的木棒從高處重重地揮下,一下子將她擊倒。

一瞬間她頭疼欲裂,而身體卻正在遭受新一輪的攻擊。路邊的車燈一如既往的閃亮着,像是無數旁觀者的眼睛。

這就是人間地獄了吧?她求了多少次的死亡,最終竟然以這樣的可笑方式出現。

她合上了眼,脣邊殘留着一抹帶着血腥味道的自嘲微笑……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