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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二世相公》 / 華甄 / 第2章 / 共12章

清朝康熙三十九年初

軍事重鎮寧遠城,傲然屹立於依山傍海,地勢險要的遼東灣西海岸。其雄偉的城樓高兩層,呈八面八角,由此遠眺,全城景色儘可收入眼底。長近十里的城牆,高三丈二尺,城雉再高六尺,牆址闊三丈,牆體以條石、塊石、青磚、夯土築成,四角設有角臺,具有堅固的軍事防禦能力。

漫長的冬季後,春風吹化了積雪,明媚的陽光照映着大地。

城樓上,佇立着兩位相貌出衆,威武不凡的青年將軍。

站在前面的那位年紀較長,氣質沉穩。他,正是十七歲時就名震天下,曾在雅克薩戰役中獨闖敵陣,活捉羅剎國主將,又在近幾年聖祖康熙皇帝親征平定噶爾丹叛亂的戰役中,屢建奇功的武顯將軍兼寧遠總兵——彭峻虎。

此刻,他方正英俊的臉上一如往常般安詳,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在他看似平靜的目光中,有一抹掩藏不住的陰鬱。

“二哥,走吧,娘可不希望你將林家大小姐冷凍在那裏。”

說話的是站在他身後的弟弟彭峻威,他今天是奉母之命,特地護送二哥的未婚妻來此小住的。可是人都送進二哥府邸了,二哥卻遲遲不想回去,他不得不前來催促。

聽到弟弟的提醒,彭峻虎的眉頭緊蹙,無奈地問:“林夫人沒來嗎?”

“沒有。”峻威知道二哥很討厭他那位勢利的未來丈母孃,輕笑道:“咱們孃親總是有辦法,三言兩語說得林夫人開心地留下了。”

見峻虎的眉頭依然緊鎖,峻威安慰道:“二哥須知孃的用心良苦,若非娘不拘禮數做此安排,你恐怕也沒這機會在成親前,先了解一下未來的夫人。”

“我知道。”峻虎說。“去年夏天娘故意要我送她去京城看龍兒,卻是拉着我去林府。孃的心意我懂,可我實在無心於此……”

“其實能在迎娶之前與林大小姐相處幾天也不錯嘛,總比當年大哥對羅青青毫無瞭解就娶進門強吧?”峻威知道二哥對娶妻這事兒沒興趣,可也明白他已定親多年,不能再拖了,於是便替娘當說客,點醒二哥。

聽他說起大哥峻猛,峻虎心情稍好,關心地問:“大哥他們有信來嗎?”

“有。大哥說大嫂的身體還很虛弱,等過陣子天氣暖和點他們會回來。”

“大哥娶了個好妻子,總算是苦盡甘來!”想到可愛又忠貞的大嫂雁翎,峻虎難掩笑容。“好吧,我們走。該來的,總是躲不了的。”

兄弟倆沿着城樓拾級而下,沿途守城的士兵們都對他們肅然行禮。

看到他的副將、校尉夏雷站在城樓一角,峻虎喚來他,指着前方對他說:“積雪開始融了,記得要加固城南角臺。”

“是。”夏雷對他恭敬頷首,卻對峻威毫無表示,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瞧,他還在爲雨兒的事生你的氣呢。”步下臺階後,峻虎對身邊的弟弟說。

峻威苦着臉,有氣無力地說:“那是我罪有應得!”

見他那模樣與先前勸導自己時的意氣飛揚截然兩樣,峻虎也不再多說。

幾名衛士迎上前,並牽來他們的坐騎。

上馬後,他們策馬緩緩穿過青石砌成的鐘鼓樓,往府邸而去。

寧遠城呈正方形,有四街八衚衕,城內大多是結構堅實的石木建築。

天氣漸漸暖和了,城內充滿生機,街上行人絡繹不絕,街邊的商號、客棧生意興隆。

座落於北街靠山崖的“神武府”,是一座古樸典雅的二進式大院,曾是前朝遼東道督師袁崇煥的舊居,後爲兵部所有。

在兩年前的昭莫多大戰中,峻虎擔任右前鋒率軍直搗叛軍心臟,戰役全勝,立了大功,因此被皇帝賜予“武顯將軍”的封號,同時賞賜此宅及“神武天下”門匾一塊,從此當地人便將此宅稱爲“神武府”。

此刻府內正有一位美鬢高聳,簪花耀頂的女子,被簇擁着漫步於庭院中。

這女子容貌出衆,上穿緋底藍花襖,下着湖藍色羅裙,豐滿柔媚,神情慵懶。

府宅外院爲彭峻虎處理公務之所,除客廳、書房外,有廂房數間供僕傭衛士居住;內院則有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正房之北還有數間供存放物品和僕人居住的後罩房。房屋樣式簡單,但進深較寬,使建築造型更具穩重渾厚之感。

內外院相交的東廂,有一個圓形鑲木門洞連接雜院,那裏是馬廄、廚房、柴房等所在,雜院有側門一道直通向外。

“不錯,院子雖小,但雅緻不俗。”女子看着眼前青磚小瓦、單檐廡殿,雕飾得非常精美的庭院,淡脂輕粉的臉上露出了迷人的笑容。

可是,當她的目光落在分隔前後兩進的大花園時,秀氣的眉毛攢攏,小巧的嘴巴也噘起了。“總管,將軍怎麼還不回來?!”

“很抱歉,林大小姐,將軍有職責在身,特令小人在此伺候……”回答她的是跟隨在側的神武府總管荀簡。

“哼,什麼職責在身?知道我今天要來不去接也就罷了,甚至還出門去,真是一點都不體貼!”林雲瓔面色不豫地打斷他。

見總管無意回答,她指着花園,對站在走廊後的一個女孩說:“雲霏,這就是我讓你跟來的原因——照我喜歡的樣子好好打理那個園子!”

被喚做“雲霏”的女孩沒回應,她的眼睛正貪婪地注視着這裏的一切。

“雲霏,你聽到我說的話沒有?等關內運來的樹苗花種一到就得趕快栽種,要是弄不好花園,我就不嫁!”

這聲厲喝驚醒了雲霏,她趕緊定下心看了看那座開滿黃色迎春花,長着高大常青柏的大花園。

哦,還是那麼美麗!

見她神情恍惚,林雲瓔在她胳膊上狠狠一擰。“你發什麼呆?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突如其來的疼痛令雲霏猛一哆嗦,趕緊說道:“那座花園很好看……”

“好看什麼?亂七八糟的幾棵樹!等你收拾好東西就去找這裏的花匠,聽見沒有?”

“……聽見了。”雲霏再次點頭。

林雲瓔冷哼一聲,隨着總管進了正廳。

廳內寬敞明亮,頂高梁闊,所有的傢俱一塵不染,顯得華麗典雅,十分氣派,這讓覺得受到未婚夫冷落的林雲瓔有了點安慰。

她坐下對荀簡說:“總管,老夫人說此地沒丫鬟,下人也不多,所以我帶了自己的來,這裏有丫鬟照顧我就行了,你去指點我的隨從把我的東西搬進來吧。”

“是。”總管答應着離去,口中不由吐出一口氣:好個刁蠻的大小姐!

就在雲霏與丫鬟們,進進出出地整理着下人搬運進來的各種物品時,跫然足音響起,兩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走廊上。

“將軍你總算回來了。”彭峻虎剛進門,八仙桌旁的林雲瓔立即站起身,撒嬌地嗔怪。“哪有你這樣的未婚夫?人家一路辛苦來看你,可你連個影子都不見。”

峻虎看了她一眼,將身上的兵器取下遞給緊隨其後的總管。隨他一同進來的峻威則依然劍不離身。

“虎子哥哥?!”

似泣似訴的呼喚聲中,一個漂亮的女孩突然撲到峻虎跟前抓住了他的手,她的雙眼充滿了驚喜的淚水。

她這突如其來又極不合禮數的行爲,不僅令屋內所有的人大驚失色,就是一向冷靜內斂的彭峻虎也臉色驟變。

“姑娘,你認錯人了吧?”他困惑又尷尬地想將手從她緊緊的握持中抽出。

聽到他的話,女孩一愣,眼內滾動的淚水奪眶而出,滔滔不絕地流下面頰。

“虎子哥哥,難道你……你忘、忘記我了嗎?!”她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她的手冰涼,直沁峻虎的心田。

“雲霏,你瘋了?”林雲瓔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然而,雲霏卻對姊姊的怒喝置若罔聞。

她的雙眼仍癡癡地注視着峻虎的眼睛,浸滿淚水的黑眸更加黝暗,先前的激動與驚喜已轉變爲一種深沉的悲哀。

“二小姐……”那兩個丫鬟想過來拉開她,可又看看大小姐沒敢動。

看着陌生女孩憂鬱的雙眼,峻虎的心一緊,不由自主地問:“姑娘,我認識你嗎?”

一聲強忍着的抽泣由雲霏的心底發出。

……我認識你嗎?他的話兀自迴旋在耳邊,雲霏心碎了。她搖搖頭,希望真的是自己認錯了人,希望自己能轉身走開,控制住充斥全身的混亂情緒!

可是她的努力徒勞無功,她的眼睛只能死死地盯着他,好像眼前這個男人在她身上灑下了一道掙脫不了的魔咒。

她從來不曾對任何人產生如此強烈的反應,更從未有過任何失禮的舉動,可是今天她爲了他忘了一切,而他卻完全不認識她了!

哀傷沖刷過她的全身。

她倏然放開了峻虎的手——那雙她以爲一旦找到就再也不會放開的大手。

她掙脫了林雲瓔的鉗制,擦去臉上的淚,茫然失措地往門外走去。

當她抬手抹淚時,大家都看見,林雲瓔又長又尖的指甲在她纖細的手腕上留下了血紅的痕跡。

“林雲霏,你給我站住!”

極度的傷心失望,使她沒有聽到姊姊兇狠的喊叫,沒有注意到丫鬟們擔憂的神情,更沒有看到彭峻虎震驚又納悶的目光。

“我認識你嗎?”他竟這樣問。

“是的,你認識我!可是,你忘記了我,忘記了前世你對我的承諾……”

她在心底吶喊,眼淚如決了堤的洪水般傾泄而下。

離離殤情驚前世,幽幽思夢斷今生!

虎子哥哥,你忘記了我,我又因何而轉世投生?!

她無聲地哭泣着走過庭院,走進經冬雪風霜後尚未復甦的花園,她的心如同枯敗的殘葉般毫無生氣。

就在她搖搖欲墜時,一雙顫抖的大手攙住了她。

含淚回眸,她的心絃再次顫慄。“茂叔——”

“小姐——”蒼老枯瘦的身軀在她的面前跪下了,兩行清淚從他混濁的雙目中湧出,浸溼了他的面龐。

淚眼相望,思緒難斷,雲霏跌坐在新草初發的地上……

明朝天啓二年,勢如猛虎的後金在努爾哈赤的帶領下攻佔瀋陽、遼陽等七十餘城後,明朝山海關外的領土幾乎全部失陷。

朝廷上下人心惶惶,舉朝震動。爲了保住山海關,穩住邊防,朝廷任命自請戍邊的袁崇煥爲督師鎮守遼東。

袁崇煥上任後選擇寧遠爲抗擊後金的據點,修城築牆,徵兵訓練,並於次年將年邁的母親和妻女接到遼東,以示自己與城池共存亡的決心。

袁崇煥本是進士出身的將軍,夫人也出自書香世家,故府內充滿了書卷之氣。

夏日的袁府,羣花綻放,馥郁芳香。

“虎子哥哥!簪子不見了!”

寧靜的晌午,內院突然響起了袁家小姐袁妍菲帶着哭腔的喊聲。九歲的她,長得一副人見人愛的好模樣,可惜此刻那雙美麗的眼睛裏噙滿了淚。

“虎子哥哥……”她站在空蕩蕩的庭院中,着急地呼喊着她最信任也最喜歡的虎子哥哥,因爲她心愛的碧玉珍珠簪子不見了。

那是虎子哥哥送給她的禮物,可她卻把它弄丟了,這怎麼能不叫她着急呢?

虎子原是爹爹從老家帶出來的一個孤兒,後來成了他的馬僮,再後來因爲勇猛機敏而成爲爹爹的貼身衛士。

爹孃見她總黏着虎子,而虎子也跟她很親近,便在她五歲、虎子十五歲時爲他們舉行了文定儀式,說好等她滿十五時就讓他們成親。

從小她就知道虎子哥哥是最能幹的人,天底下沒有事能難得倒他。而且虎子哥哥最疼她,無論她有什麼需要或不適,只要虎子哥哥在,他都會滿足她,陪她,逗她開心……總之,虎子哥哥是她的一切。

可是現在,她卻找不到虎子哥哥了。

“小姐,你在找虎子嗎?”一個在花園裏拾掇花草的瘦小男子關切地問。

“是,茂叔可有看到虎子哥哥?”袁家小姐急切地問。

茂叔曾是爹爹的書僮,追隨他多年,後來成了袁府花匠,將袁府偌大的花園打理得美侖美奐,遠近聞名,而且他精通醫術,不起眼的花花草草到了他手裏都會變成治病救人的良藥。

虎子初入袁府時就與他住在一起,還跟他學了不少東西。

老花匠微笑着逗她。“菲兒小姐和虎子都已經長大了,怎麼還能像小時候那樣整天黏在一起玩耍呢?”

“爲什麼長大了不可以在一起玩耍?”妍菲不高興地問。

“因爲長大了就要做大人做的事情了,就像現在,虎子做了督師的帳前侍衛,每天得接受訓練、守城護主;小姐呢,每天要作詩填詞,習文繪畫,學做女紅。”

“不管,我就是要找虎子哥哥,他會幫我找簪子……”

茂叔的話讓妍菲心裏好難受,最近她已經感覺虎子哥哥不再像以前那樣總陪在她身邊了,他大多數時間都跟着爹爹在軍營或是前院裏忙。

難道人長大了就會變得生疏嗎?

不,她不要跟虎子哥哥生疏!

就在她的眼淚不斷落下時,那支碧玉珍珠簪子垂在她的眼前。

她回頭一看,身後站着一個身着戎裝,英氣勃發的俊美男子。此刻他正面帶笑容,手裏舉着那支她遺失的簪子看着她。

“虎子哥哥!”她破涕爲笑,大聲歡叫着跳到來人身上。

茂叔看着這對從小在他眼皮下長大的孩子,搖頭微笑着離開了花園。

“虎子哥哥,你去了哪裏,我都找不到你?”她雙臂交叉摟着虎子的脖頸,雙腿勾在他腰上,將頭埋在他頸間,連聲追問。

“我不是替你找簪子去了嗎?”

虎子抱她坐在花園內的石凳上,憐惜地擦去她的淚,責怪道:“幹嘛要哭?這麼漂亮的眼睛哭得像泡在水裏的魚眼,好醜。”

菲兒趕緊擦擦眼睛,揚起臉對他綻開一個甜蜜的笑容。“這樣不醜了吧?”

“小傻瓜。”虎子親匿地罵着,將她抱緊。“菲兒不醜,一點都不醜,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孩。”

“虎子哥哥也是天下最漂亮的男子。”

“傻丫頭,男人可不喜歡人家說他漂亮。”虎子用指頭在她額頭點了一下。

菲兒馬上予以還擊。兩人像兒時一樣打鬧,最後虎子將她壓進懷裏才停止。

依偎在她熟悉的懷抱裏,菲兒好開心。

“你怎麼知道我的簪子不見了?”把玩着失而復得的簪子,菲兒問。

“你叫那麼大聲,恐怕滿城的人都聽到了,我怎麼能不知道?”

“簪子是你給的,我不能把它弄丟。”

虎子接過簪子,小心地替她插在頭髮上,說:“以後如果簪子又不見了,記得彆着急,我會再送新的、更漂亮的給你。”

“虎子哥哥真好!”菲兒習慣地將頭靠在他的肩窩,拉扯着他鎧甲上的銅釦,笑問:“虎子哥哥會永遠對菲兒這麼好嗎?”

虎子輕輕晃着她,保證道:“會,我當然會永遠對菲兒好!”

“只對菲兒一個女孩好?”

“沒錯,虎子只對菲兒一個女孩好!”

“菲兒也只對虎子哥哥一個男孩好!”

清風拂過寧靜的花園,將他們稚嫩的誓言送入藍天,融進了飄飛的雲彩。

此後數年,隨着年紀愈長,他們褪去了稚氣,沉澱着感情,對彼此的愛更如同永不枯萎的常青樹,愈加鬱鬱蔥蔥。

深秋過後,大地變得一片蒼涼,就連袁府花園也逃不過,花草開始凋零。

袁府側門山坡上的那棵老槐樹,也紛紛揚揚地落了葉。

十二歲的妍菲站在槐樹下,等候着遲遲不歸的心上人。

“爲什麼還不回來呢?”眺望着寂靜的小道,她焦慮地想。

自從數月前虎子哥哥被任命爲校尉參將後,他大多數時間都在軍營裏,很少回來。今天她從爹爹口中得知他會回來後,便早早地來到這個他們從小就喜歡的地方等,可是等到太陽都西沉了,卻連個影子都沒有。

一陣風吹亂了她的頭髮,擋住了雙眼,她舉手將頭髮撥開。剛放下胳膊,身子便落入一副寬闊強壯的胸膛,耳邊傳來她最熟悉的聲音:“菲兒,我回來了!”

“虎子哥哥……”妍菲欣喜地抱住了魁梧高大的虎子。

“天涼了,這兒風大,以後不要再獨自到這裏來等我,在家等就行了。”虎子用雙手捧着她被風吹得冰冷的臉蛋,心疼地說。

妍菲在他的手心裏嬌笑。“不冷,大槐樹下可不是隻有我獨自一人喔。”

“還有誰?茂叔嗎?”虎子好奇地回頭張望。

“你忘記‘虎子與菲兒’了嗎?”妍菲指着大槐樹下的石頭得意地說。

虎子順着她的手看去,瞭然地笑了。

他拉着她走到石頭前蹲下,看到上面刻畫的兩個手牽手的小孩——高大的那個男孩粗眉大眼,矮小的女孩則笑意盎然,他們的旁邊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虎子與菲兒”。

“菲兒,還記得我們刻這個的情景嗎?”撫摸着粗糙的刻痕,虎子問她。

妍菲趴在他的背上。“當然記得。是我十歲生辰時,你握着我的手刻的。”

“那,還記得我們說了什麼嗎?”

“當然!我說‘菲兒要生生世世做虎子哥哥的娘子!’然後……”

虎子反手將她從背上抓到胸前,緊緊抱在懷裏,坐在石頭上充滿感情地說:“然後我說‘虎子要生生世世娶菲兒做娘子!’”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於是她仰起臉來看他,發現他一向光潔的下巴長了不少鬍子。

“喔,好扎人!”她摩挲着他的下巴,感覺到刺刺的胡碴,突然心情覺得有點異樣,臉也在發燙。彷彿就在這一刻,她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一心只期盼着虎子哥哥陪她玩的小女孩了,在對虎子的感情裏,也不再只有單純的依賴、喜歡和信任,更多了一種令她血液沸騰的激情和渴望……

“幹嘛臉紅紅地看着我?”就在她心跳加速時,虎子輕點她的鼻子問,並深爲她的美麗所吸引。

妍菲忽感羞澀地將臉藏進了他懷裏,躲開他的碰觸。

虎子也不言語,兩人就這麼擁抱着坐在大槐樹下,直到太陽完全落下了山。

“菲兒。”看着天邊最後一抹霞光隱入山背後,虎子不無憂慮地對她說:“要打大仗了,我以後恐怕不能經常回來,你要照顧好自己。”

菲兒將頭抬起來,忘記羞怯,驚懼地看着他:“會死很多人的大仗嗎?”

這幾年年紀漸長,她也不時聽見府裏的下人們議論着戰事,知道爹爹擔負的戍城重責,也知道草原上來的敵人有多麼強大,他們已經佔領了附近大部分的城池。

刀劍無情,她替爹爹和虎子哥哥感到擔憂。

虎子安撫地一笑。“打仗的事你不要擔心,只要好好在家裏等着我,記得我心裏有你,不會忘記你就好。”

果真,兩個月後,一場慘烈的大戰在寧遠城爆發。

值得欣慰的是,袁崇煥率領全城軍民誓守孤城,最終以少勝多,打敗了進犯之敵,還使一代梟雄努爾哈赤身負重傷而亡。

此後,他又率軍幾番征戰,奪回了之前失去的遼陽、錦州數座重要城池,大大地鼓舞了明朝軍隊的士氣。

妍菲和整個袁府的人們都爲他們的勝利感到高興。雖然戰爭使得她無法見到她親愛的爹爹和虎子哥哥,但虎子總會在戰事的間隙裏爲她捎來問候。

就在這樣分多聚少,充滿思念的日子裏,他們長大了。

這一年,妍菲滿十五歲了,她期盼着早日與虎子哥哥完婚。

可是,她等來的不是與虎子哥哥的合巹之喜,而是與他的痛苦分離——

崇禎二年冬,屢次敗給袁崇煥的清太宗皇太極,避開遼東袁軍,親率十三萬精騎繞道蒙古,從長城的龍井關、大安口入境,襲擊北京,袁崇煥奉詔千里赴救。

袁宅側的大槐樹下,戰馬嘶鳴,披掛整齊的虎子與菲兒緊緊相擁。

此刻的虎子已經是一名能征善戰的驍騎將軍了,遼東大軍已經開拔,可是爲了見菲兒這一面,他特地懇求袁大人準他隨後趕上。

“菲兒,等我,我一定會回來娶你!”虎子深情地對她說。

“我等你!”菲兒淚水漣漣地答應他。“虎子哥哥,不管多久,我都會在這棵大槐樹下等你,今生今世,來生來世我都要做你的娘子。”

虎子他緊緊地抱着她,用一個個熾熱的吻向她傳遞着自己對她同樣的深情。“菲兒,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娘子,等我回來!”

在菲兒流不完的淚水和道不盡的保重聲中,他走了。

日夜急行軍趕到北京城外,袁崇煥不顧軍隊長途跋涉後的疲憊,立即率軍投入戰鬥。在廣渠門擊敗犯京清軍,正想乘勝追擊,全殲敵軍時,卻被中了皇太極反間計的崇禎皇帝捕縛入獄,不久後即被下旨磔殺於北京西市口,並下令袁氏族人男子限期自戕,女子貶爲官婢,家中奴僕發配邊疆,袁府府邸收歸朝廷所有。

有功無過的袁督師蒙冤而死的噩耗傳至遼東,遼東軍民無不痛哭失聲,袁府更是悽風慘淡。

袁老夫人當夜以白綾自懸於大梁,袁夫人則要女兒逃走,去尋找虎子。

“去吧,孩子,去找你的虎子哥哥,他會保護你。”袁夫人懇求女兒。

妍菲含淚離開了家,她知道等官府帶着那道聖旨一到,誰都無路可逃,而她不想做官婢,她要找到虎子哥哥!如果他死了,她要陪他同赴黃泉;如果他活着,她願隨他到天涯海角,浪跡一生!

於是她奔向大槐樹,因爲無論是生是死,虎子哥哥一定會回到那裏,那裏是他們定情的地方,是他們最愛流連的地方。

寒冷的深秋,老槐樹的葉子隨風飄落,爲這悽惶的日子更添蕭瑟。

終於,那個帶着硝煙征塵的熟悉身影出現在她的眼前,妍菲淚流滿面卻欣喜若狂,但虎子卻是重傷在身,步履維艱。

“虎子哥哥!”她抱住奄奄一息的他,心痛如絞。

“菲兒!”他在她的懷裏喘息,青白的嘴脣哆嗦着。“我終於……回來了,爹要我……趕回來,帶你走……可是、我……”

他的目光漸漸黯淡,聲音漸弱。

“虎子哥哥,我要救你!”妍菲試圖抱起他。

“來……來不及了。”他抓住她的手,眼中充滿了愛戀。“菲兒,叫我怎麼捨得離……離開你?別忘記我,來生我們、圓房、做夫妻……”

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可他注視着她的目光依然是那麼熾熱、那麼深情,他抓着她的手還是那樣有力。

“不會!我絕對不會忘記你!”妍菲哭泣着親吻他。“虎子哥哥,無論今世還是來生,你永遠是我的夫君……奈何橋上等我,我們一同輪迴,永不分離!”

“一同輪迴!”她的話伴着她的親吻和淚水點燃了他生命中的最後一抹光源,他緊緊抱住她。“記住——承諾!菲兒,我在……下個輪迴、找你……”

摟着她的手絲毫沒有鬆開,懷抱着對來生的期盼,虎子在她懷中嚥了氣。

“虎子哥哥,奈何橋上等着我!”妍菲看着懷裏彷彿熟睡了的虎子哥哥,爲他整理好染滿鮮血的征衣,拂去他臉上的塵埃。

現在她不再傷心,因爲她相信他們有來生,他們會生生世世相愛相守!

她俯身在他的脣邊輕柔地印下一吻,低聲說:“虎子哥哥,等我……”

當她感覺生命正在漸漸流失時,她看見疼愛她與虎子的花匠正向她走來,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對他說:“茂叔,將我們埋在一起……”

“小姐……”傷痛欲絕的茂叔抱起她與虎子分不開、漸漸冰涼的身體,在她緊握的掌心裏發現了剩餘的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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