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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二世相公》 / 華甄 / 第6章 / 共12章

正午的太陽烘得大地暖暖的。

“二小姐,來,休息一下吧。”

花園裏,雲霏在清理花壇內剛發芽的花苗,茂叔提着一壺茶過來,放在樹蔭裏的石桌上喊她。

“茂叔真好,我正渴呢。”雲霏笑着說,拍拍手走過來。

看着她毫不介意地抓過茶杯喝茶,絲毫沒有千金小姐的模樣,老僕人臉上充滿了笑意,坐在石凳上抽出菸袋點上火,滿意地說:“二小姐佈置的菊花花壇還真不錯,那是跟誰學來的?”

“沒學誰,是自己瞎琢磨的。”雲霏情緒不高地說着,將手裏的水喝完。撿起地上的幾塊小鵝卵石,跪坐在腳後跟上玩了起來,嘴裏隨意地唱着:

抓一塊石頭,哥把妹掛心頭;

抓二塊石頭,妹妹跟哥哥走;

抓三塊石頭,天落下紅繡頭;

抓四塊石頭,喜鵲它叫枝頭;

抓一把……

茂叔則在聽到她唱這首歌謠時臉色全變了,手裏的菸袋懸在嘴邊,定定地看着專心玩耍的小姐。

察覺到茂叔異樣的神情,雲霏抬頭看他,旋即幡然醒悟:她口中所唱正是當年虎子哥哥陪她玩耍時信口編的歌謠,後來每當她任性吵鬧或生病不適時,虎子哥哥也總是唱着這首歌謠哄她安靜入睡。

“茂叔……”她的聲音哽住,坐在地上,再也無法唱下去。

可是樹後卻有人接口道:“抓一把石頭,哥抱妹上轎頭。”

聲音未落,彭峻虎已經從樹後走了出來。

雲霏和茂叔都震驚地看着他。

這幾天,雲霏一直在努力說服自己,彭峻虎只不過是一個長得像虎子哥哥的陌生男人,她不能再受他影響,不能再爲他傷心。

可是現在,當他唱着他們共同的歌謠走向她,坐在距離她不到一臂的地方看着她時,這些念頭全拋在腦後了。她的眼裏、心裏無一處不認定他就是虎子哥哥!

“你們爲什麼這樣喫驚地看着我?是因爲那首歌謠嗎?還是因爲我唱得太難聽了?”見他們不說話,只是傻愣愣地看着他時,峻虎感到很奇怪。

其實他自己的驚奇也絕對不比他們小。

這麼多天來他沒有與雲霏說話,也很少見到她,但他心裏卻時常惦記着她,每天都從茂叔那兒打聽她的情況。他很爲自己的失常感到憤怒,在他這一生中,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被女人擾亂過心智。

片刻前,他還在書房聽林雲瓔說話,卻突然很想來看看花園和——她。

於是隨意找了個理由,他扔下未婚妻。

可才走進花園,就聽到這首歌謠,他的心裏竟有種極親切的熟悉感,同時有一堆模糊不清的影像閃現他腦海:一個男孩抱着個哭鬧的娃娃唱着這首歌;一個梳沖天小辮的女孩趴在男孩背上唱這首歌;男孩牽着女孩在庭院裏學步,兩人同聲唱着這首歌……

他們是誰?爲什麼會唱這首歌謠?

那些影像倏閃即滅,令他無法捕捉,而當雲霏突然停住時,他竟非常自然流利地接了下一句,並確信那是正確的。

“爲什麼不問我何以會唱這首歌?”他輕輕地問她。

“你何以……”雲霏無法問下去,眼淚順着她的面頰往下墜落。

她怎麼能問,因爲這本來就是他爲她唱過千萬遍的歌謠。

“二小姐?”看到她不停落下的淚水,峻虎的心糾結着,可是礙於禮節,他什麼都不能做,只能沉默而焦急地看着她。

聽到這聲稱呼,雲霏的眼淚流得更多了,她將臉埋在膝蓋上掩飾傷痛。

“將軍可知這歌的來處嗎?”茂叔放下手裏的菸袋,表情複雜地問着峻虎。

如果他還記得這歌謠的話,那是否說明他對前世還有點記憶?

“我該知道嗎?”峻虎反問。

“那麼將軍怎麼會唱呢?”茂叔期盼地問。

“哦,那個啊,興許是兒時聽誰唱過吧?”峻虎說:“聽到二小姐唱時覺得挺好聽的,後來她突然頓在那兒了,詞兒就這麼從嘴裏蹦了出來。”

“哦,是這樣喔。”茂叔失望地將煙桿塞進嘴裏。

雲霏茫然地抬起頭,看着茂叔。

知道峻虎並未想起任何事,卻仍記得這首歌,她該爲此感到高興還是悲哀?

“小姐,不要在意,有時事情就是這樣出人意料。”茂叔安慰她。

峻虎看看雲霏,再看看茂叔,被他們臉上的憂傷與無奈搞糊塗了。“怎麼,這歌兒對二小姐很重要嗎?爲何唱着這歌兒會哭了呢?”

雲霏搖搖頭,擦去淚水嚥下一聲低泣,站起來走到花壇前繼續剛纔的工作。

“茂叔,你跟二小姐不過認識幾天,怎麼已經很熟悉了呢?”他試探地問。

“唉,二小姐苦啊……”茂叔沒有直接回答他,低聲嘆着起身去幹活。

峻虎對茂叔諱莫如深的態度及二小姐的傷心事很好奇,但卻茫然無知。

原本以爲疏遠她,便可以冷卻自己對她不恰當的熱情,又能安撫她那個好嫉妒的姊姊,可以讓她輕鬆快樂一點,可是今天看到她似乎更憔悴、更憂鬱了。

爲什麼會這樣?難道真如林雲瓔所說,她在爲心上人傷心嗎?

這個念頭令他心裏很不舒服。

峻虎皺着眉頭注視着那個令他心神難安的女孩。

當看到嬌小的她正抱起一個花盆時,他大步走過去,接過了她的工作。

雲霏也不與他說話,立即轉身走到另一邊去修剪灌木。

面對疏離多日的他突然出現,並且還唱着他們幼時共同的歌謠,她的心裏既傷心又慌亂。

無論她發多少誓言要當他不是虎子哥哥,可是隻要與他面對面,她就無法保持冷靜,她只想撲進他的懷抱,喚醒他的記憶……

爲了剋制自己的感情,她只好學他的樣,遠離他,不與他四目相接。

可是,今天的峻虎偏偏不讓她如願,他緊跟着她走了過來。

“謝謝你!”他在她逃走前,蹲在她身邊幫她撿拾殘枝敗葉和地上的碎石。

雲霏一愣。“謝我什麼?”

見她終於肯跟他說話了,峻虎心裏一樂,說道:“我聽茂叔說了,你換掉你姊姊的樹苗是有道理的。”

雲霏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心裏黯然。“那有什麼好謝的?那兩種植物本來就因爲有尖銳的葉片而不適宜種在這裏。”

“你說的是,可我還是要謝謝你考慮得那麼仔細。”峻虎真誠地說。

他的話讓雲霏紅了臉,因爲她知道一定是茂叔告訴了他,她是爲將來要在這個花園裏玩耍的孩子們着想,纔有那番考慮的。

於是她低頭不語,彎腰將樹枝放進大筐裏。

“你是個細心的女孩。”峻虎稱讚着,與她合力抬起那個挺大的、裝滿殘枝碎石的籮筐。

“不用,等會兒茂叔會來幫我。”聽到他的讚揚,雲霏心裏一陣激動,可是面對無奈的現實,她真希望他馬上離開。

“我爲什麼不能幫你?”

“大人有公務在身。”

聞言,峻虎重重放下手裏的籮筐,神色不悅地說:“我已經告訴過你,那聲稱呼不適合你,你怎麼就是不聽呢?”

“可、可是……”

“沒有可是,你若不想喊我哥哥,那就什麼都不要喊好啦。”他賭氣地說。

“哪有跟人說話不喊人的?”此時雲霏看到了他孩子氣的一面,眼前這個男人分明就是她的虎子哥哥,想閉眼否認都難!

“只要你跟我說話,我就會知道。”峻虎彎腰獨自將那個籮筐抬了起來,走到花園外面。

看着他靈敏的身形消失在花園外的大樹後,雲霏終於喘了口氣,放鬆了剛纔一直緊繃着的神經。

不料一轉身,就見他又回來了,雲霏喫驚地問:“你不是很忙嗎?”

峻虎揚眉一笑。“那要看什麼時候。”

他的笑容令他顯得更加丰神俊朗,星目溫柔。

那熟悉的笑容令雲霏的心爲之顫慄,並把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摧毀,令她將自己要與他保持距離的誓言完全遺忘。

“虎子哥哥!”她無法剋制地輕喚。

在她含淚的注視下,峻虎也漸漸收起了笑容,目光變得氤氳,他情不自禁地走向她,伸出了手……

“將軍,你說要帶我去城樓的,我都等半天了,你在這裏幹嘛?”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喚回了他們迷離的意識。

打扮美豔的林雲瓔身着杏黃色絲綢夾襖、藍色鑲花旗裝興沖沖地跑過來,一頭撞進了峻虎張開的懷裏,雙手抱住他的腰。

在她短暫地投向妹妹的一瞥中,雲霏看到了極爲熟悉的警告和恨意,但在她轉頭看向峻虎時卻將其掩飾得很好。

她的一呼一撞,驚醒了癡迷的峻虎。

他眨眨眼睛,猛然醒悟到他剛纔竟縱容自己的感情氾濫,對未婚妻的妹妹表露出了不該有的情愫,如果林雲瓔沒有突然出現的話,也許,也許他此刻懷裏抱着的會是他未來的小姨子!

冷汗倏然而下,他的心被罪惡感和無以言狀的失落感所籠罩。

懷着內疚痛苦與困惑迷亂的心,他任由林雲瓔抱住他的腰,並語氣溫柔地對她說:“你着急什麼,我答應過要帶你去,就一定會去的。”

“那行,現在就去!”林雲瓔嬌聲說着,在他懷裏扭動。

“好吧,現在就去。”

“真的?”這是峻虎第一次毫無異議地順從了她,讓林雲瓔感到十分意外和欣喜。

峻虎微微點頭。

林雲瓔立即得意地對愣在一邊的妹妹說:“雲霏,你要趕緊把花園弄好,將軍說要提前娶我,我們的婚禮很快就要舉行了。”

雲霏感覺地面在浮動,空氣變得稀薄。她抓住身邊的樹木,猛地吸氣。

峻虎則是木然地看着懷中的林雲瓔。

因爲自己驛動的心越來越難以控制,昨晚他隨口對她說過將婚禮提前的話,他想以成親來遏制自己氾濫的情感,但他沒想到她會在此刻說出來。

他側頭看了一眼沉默的雲霏,拉着未婚妻走出了花園。

林雲瓔再次投給雲霏一個勝利的目光。

對姊姊的目光,她視若無睹,但峻虎要提前娶她姊姊的計畫和那飽含罪惡感的一瞥,卻深深地刺傷了雲霏早已傷痕累累的心。

提前娶妻?連兩個月都不願意等了嗎?

看着他們親熱地手牽手離去,雲霏的心似刀削劍剜,她的身體失去平衡,頹然地倒在青青草地上。

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她拋去了大家閨秀得體的行爲舉止,只是心如死灰地渴望自己沒有思想。

還以爲這一世只要守在他身邊,看着他快樂平安就好;還以爲她能一如既往耐心地等待着下一個輪迴的到來,可是現在,她知道她錯了!她不能!

她震驚於自己的貪心和自私,可是,她就是無法眼睜睜地看着他與另外的女人牽手相伴!

“虎子只對菲兒一個女孩好!”

“虎子生生世世只娶菲兒做娘子!”

“記住承諾!菲兒,我……下個輪迴找你……”

刻印在心靈上的誓言與承諾依然清晰,可是如今這些支撐她熬過一世又一世的誓言,已變成了對她的諷刺。

頭頂的太陽令她有些暈眩。閉上眼後彷彿也能看見血一般的紅色太陽,但她故意睜開眼睛注視着燃燒中的太陽,像要把心中的憤怒和憎恨,用來與它抗衡以求得平靜似的。

這時,茂叔走來,無言地將草帽舉在她的頭頂,爲她遮擋陽光。

雲霏沒有反應,此刻的她除了絕望,已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當愛被迫變成一種等待時,無論世間如何風雲變幻,她只能這樣靜靜的守候,哪怕這一世守候的是一個未知的結果,她或許會寂寞,但並不悲傷,因爲她知道在這靜靜地、無奈地等待的背後充滿了希望。

可是現在,她懷疑自己是否還有希望?他急不可耐地將婚期提前,不正代表着他已經將她永遠遺忘了嗎?

那麼她繼續默默地等待下去,除了給自己帶來更多的傷害外,還有什麼意義?

剎那間,她明白了,孟婆湯將她的虎子哥哥改變了,他不會再回來!而她等待下一個輪迴再與他相聚,那不過是癡人說夢!

希望破滅,她的世界只剩下無奈和空寂。她發現在以往那悽悽長夜裏,一個人靜守一盞孤燈等待的辛酸和寂寞是如此的可怕與可悲。希望破滅意味着今後,那所有的痛苦與期待都將無人能分享體會!

長久以來,她懷着希望等待,可今天,驀然回首,她才發現自己早已是獨自一人,固執地等着那份無望的愛情,以爲能等到瓜熟蒂落的一天。

真是個大傻瓜!

絕望的淚水溢滿她眼眶。

茂叔見陽光照射下,她額頭冒着汗水,可是面色卻蒼白得嚇人,便擔心地勸慰道:“菲兒小姐,咱不是說好了,這世就當大人不是虎子,等待來生嗎?”

“可是……可是我、我做不到啊!”雲霏猛地坐起來,對茂叔哭喊。

淚水亦從茂叔黑瘦的面頰上流淌下來,他跪坐在她面前。“小姐,你要記着,那人、那人不是虎子……等下一個來世,老僕定將虎子給你送去……”

“不要,我不要再有來生!”一聲痛呼,雲霏淚流更多,臉色更蒼白。

可心頭卻有個小小的的聲音在否定着她的說法:“不行,你得信守承諾,否則會下十八層地獄!”

“不!讓承諾見鬼去吧!我不要成仙,不要來生,不要輪迴,我願意下十八層地獄,因爲我已經在那裏……”

她大聲喊着,試圖向心底那個想說服她的聲音抗議。

“小姐,要忍哪!”

見她如此痛苦,茂叔也痛,但仍不忘提醒她,這裏是清朝神武府的花園,雖然因爲神武府一向僕傭不多,此刻又剛過正午,花園裏很少人來,但爲人謹慎的他還是得防“隔牆有耳”。

“茂叔!我如何能再忍?忘憂水洗去了他的記憶,就算再經過十次、百次輪迴也是枉然……”

說到這,她涕淚交流,痛苦地站起身面對寂靜的花園悽愴吟道:

“兩小無猜情初奠,相逢不識痛煞人;

生死輪迴盼相見,飄渺孤影誰堪憐?”

就在此時,剛纔還晴朗的天空竟飄起了小雨,道道雨絲穿過陽光灑落在青草地上,很快沾溼了他們的衣裳。

“小姐,下雨了……”茂叔急忙將草帽擋在她的頭頂,想拉她往走廊去。

可是她卻抓住茂叔的手,將草帽硬戴在他頭上,仰頭向天繼續吟道:

“瀟瀟春雨喚杜鵑,漫漫紅塵迷君魂;

悠悠寸草難成弦,傷情無語問蒼天!”

吟到最後一句時,她已語不成調,雨水飄灑在她臉上,將她的眼淚衝淨。

“林雲霏,你在幹什麼?!”

一聲雷鳴伴着林雲瓔的怒吼向雲霏襲來,雲霏轉頭望向不知何時回府的姊姊與峻虎,一反常態地,她對姊姊再也沒了懼色。。 她無視臉上的淚水和雨水,毫不避諱地仰天悽然一笑,再次吟道。。

“忽聞霹靂震乾坤,乍見魎魎現凡塵。”

再望着林雲瓔身邊的峻虎,悽然道:

“將軍無情空遺淚,陰曹地府還我身!”

未等她姊姊採取行動,她即對茂叔一鞠躬,抽泣一聲,繼續道:

“紅塵無趣輕人生,愧對賢良忠僕魂;

千年一酹還江月,幻玄長門放情真!”

隨着她聲淚俱下的長吟,驟雨如同來時一樣突然停了。天空湛藍,天邊出現了一道七色斑爛的彩虹。

林雲瓔氣急敗壞地奔進花園,一把抓住她用力拉扯着,吼道:“你簡直丟盡了林家祖宗八代的臉!”

雲霏雙手一擋,將從不勞動而顯得虛弱的姊姊推開,正色道:“離我遠點!”

林雲瓔被她凜然高貴的神色鎮住,一時倒忘了怎麼回話。

她從沒見雲霏這麼有威儀的樣子,過去只有爹爹在場時,她纔敢有所反抗。可今天爲何轉眼間,她這個膽小結巴的妹妹竟變得如此能言善辯,膽大威嚴了呢?

她又怎能瞭解,雲霏一直以來處處忍讓,無非是爲了等待與她心愛的虎子哥哥團聚的一天。她相信錯失一世的虎子哥哥今世一定會找到她,迎娶她。可是如今,她找到了虎子哥哥,虎子哥哥也要迎親了,可新娘卻不是她,她還有何顧慮?

生而無趣,死又何懼?

發泄了心裏沉鬱已久的怨氣和悲傷後,雲霏的心情反而趨於平靜。

如今無畏無求的她,看着氣得臉紅脖子粗的姊姊,抹去臉上的淚水,微笑道:“我沒有瘋,我從來都沒像現在這樣清醒過。你不是喜歡竊我的詩嗎?剛纔小妹那首《傷心曲》,就算是送姊姊、姊夫的大婚之禮吧!”

“你、你給我滾回家去!”林雲瓔被她公然的挑釁氣得咬牙切齒。

不料雲霏卻無所謂地點點頭說:“謝謝姊姊成全。”

“二小姐……”知道她今天是傷心至極纔有此反常之舉,茂叔情急地呼喊她。

雲霏將視線轉向渾身溼透的茂叔,眼神變得悽苦。

“茂叔,該說的我已經說過了,你保重吧。”

說完,她俯身再對茂叔福了福,頭也不回地往後門走去,她要與前世的孃親告別,與大槐樹告別,也與她癡迷三世的愛情告別!

“二小姐留步!”

“你給我站住!”

峻虎和林雲瓔同時開口阻止她。

雲霏身體一震,峻虎的聲音依然對她有致命的影響力,因此她必須離開這裏!

“死丫頭,有本事你就獨自走回去!”林雲瓔惱怒地罵着。

但她的叫囂並沒有阻止雲霏的腳步,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花園。

“二小姐,請留步!”峻虎突然躍起,眨眼間就站在她身前。

“大人有何話要說?”

他的動作令人側目,但云霏只是冷靜地問,並不看向他,還故意將他最反對她喊的“大人”二字咬得分明清楚。

這次峻虎沒有在意她的稱呼,此刻他心裏充滿着複雜的感情。

在帶林雲瓔去城門的半途上,因天氣驟變他們便蜇轉回府,沒想到竟聽到她的即興詩作。她的才氣令他歎服,而她的痛苦也深深震撼了他。

從詩句中,他聽出她不僅對她姊姊有氣,也對他有怨,雖然他不確定她對他的怨憤源於何處,但他仍渴望瞭解她、幫助她。

“請留下來。”他口氣和緩,帶着懇求。

雲霏抬頭看着他。

雨後天晴,碧天如洗。她被淚水浸染過的雙瞳如藍天般清澈動人,看破一切的超然更令她的美麗顯得靈秀脫俗,特別是她望着他時,那特殊的眼神令他身不由己地沉淪……

“死丫頭,你要走就走,不要再在這裏丟人現眼!”林雲瓔跟過來對她怒吼。

雲霏看看她,不語地轉身就走。

“不要走!”一雙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雲霏驀然止步,震驚不已,這是他們重逢以來,他第一次主動碰觸她的身體。

林雲瓔同樣大驚,強烈的醋意在心頭翻滾,她愀然變色道:“將軍,你又因何故要將她留下?”

峻虎沒有回答,只是迷惑地注視着雲霏驚駭的目光,那份熟悉感再次席捲他的心頭,眼前閃過無數個幻影:哭泣的女孩用同樣的眼神看着他——驚懼、傷痛、絕望和愛戀……那是雙雋刻在他靈魂深處的眼睛!

“你是誰?我見過你!我一定見過你!”彷彿囈語似的,他輕聲地問,而他圈住她手腕的力道卻不會傷害到她。

“將軍,你到底在幹什麼?!”林雲瓔終於失去了耐心,她一把抓過峻虎的手,將他強行從雲霏身邊推開,說:“我就在這裏,你們怎可如此放肆?!”

“你走開!”峻虎惱火地將她推開。

縈繞於心頭困擾他多年的影像呼之欲出時,卻被這個討厭的女人打斷,他焉能不火?

“爲什麼要我走開?該走開的人是她,不是我,你要搞清楚!”材雲瓔妒火高熾,恨不得立刻將她妹妹趕走,甚至殺死。

“我覺得見過……”

“見過?你當然見過。這世上哪個男人想勾搭女人時不是以這句話做引子?”

“是這樣嗎?”峻虎意有所指地看着她。

林雲瓔神氣地揚起漂亮的小臉,得意地說:“這樣的男人本小姐見得多了。”

峻虎冷哼一聲,將目光重新轉向安靜地看着他的雲霏。

“二小姐,請答應我的邀請,暫留府內幾日……”

“不可以!”林雲瓔狂吼。

可是她的叫聲絲毫沒有影響到四目相望的兩個人。

看着峻虎眼裏的請求,雲霏終於點頭。“好吧,我留下來。”

說完後,她沒有理會面色頓時變得如同母夜叉似的姊姊,迅速出了後門往大槐樹走去。

她不在乎別人怎麼想她,也不在乎姊姊會用什麼樣惡毒的語言侮辱她,此刻她只在乎是峻虎開口要她留下來,並渴望儘早知道他留住她的真正理由。

看到雲霏點頭答應留下來後,峻虎終於舒了一口氣。此刻他才發現他根本不在乎林雲瓔的吵鬧吼叫,可是卻很在意雲霏的眼淚和痛苦,而且,他無法就這樣放她從自己的生活中消失。

他示意茂叔跟着雲霏,自己則對付眼前吵鬧不休的林雲瓔。

這次林家大小姐的脾氣可是真的發作了,她不給峻虎任何解釋的機會,命令她帶來的林府車伕備車,堅持要立即回奉天去。

當沒有人出面勸阻時,她惱羞成怒地命令丫鬟們收拾她的包袱,並對一直安靜坐在大廳裏的峻虎說:“還沒成親你就如此對我,我去找我娘替我做主,找彭老將軍和夫人替我做主!”

峻虎依然沒有反應,她更生氣了,抽出手絹擦拭着眼淚鼻涕。“你這個道貌岸然的狗屁將軍,跟其他男人一樣犯賤,見了有點姿色的女人就像臭蒼蠅似的圍着,那個騷蹄子也不是個好東西,纔到那天就勾引你,你們這對狗男女……”

“閉上你的嘴!”峻虎忽然低吼。

正在用力咒罵的林雲瓔一愣,隨即破口大罵道:“不要臉!敢做不敢當,和那賤女人一樣……”

“住口!”峻虎忍無可忍地狂吼一聲,林雲瓔驚跳起來。

“你……你想打我嗎?”她驚駭地問。

峻虎的眼眸冰冷地眯起。“你要再敢污衊二小姐,那你就給了我這個機會。”

他的聲音雖不大,但帶着森森寒氣。

一向專橫跋扈慣了的林雲瓔,面對他的氣勢也怯了幾分,她這才發覺以前峻虎都十分內斂,現在他才真的展現出他性格中的危險力量。

於是她不敢再在虎頭上拔鬚,低聲嘟囔着往雜院走去,反正她還有靠山,她就不信沒人治得了這頭猛虎!

不一會兒,總管荀簡來報,林大小姐帶着兩部馬車和所有丫鬟、隨從們走了。

“走了就走了,讓我們這幾天先安靜一下吧,很快就有得煩呢!”

峻虎輕鬆地說着站起身,他還得去看看雲霏,他得找出何以每當與她對望時,心裏就會有強烈反應的原因,這是他目前最關心的事情。

當他來到山坡上時,並沒有看見人影,於是他四處尋找着那個擾亂他心神的女孩。

終於他在那株粗壯的大槐樹下看到了她。她身穿一襲簡單的白色衣裙,正專注地拔着茅草,高深的茅草擋住了她大半個身影,難怪開始時他會看不見她。

他邁開大步向她走去。

走近後,他看清她正抓着一把茅草,擦拭那塊他們曾並肩坐過的石頭。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見來者是峻虎時,她站直了身體看着他。

陽光透過樹葉灑落在她身上,令她有一種令人屏息的美,那是一種寧靜安詳的美。

一陣風吹過,她伸手撥開了擋在眼前的長髮,幾片落葉飄落在她肩上。

她甜美的面容和揮手撥發的動作像閃電般直劈入他混沌的心窩,峻虎突然被眼前的景象吸引。接着,他的視線落在那塊她用茅草努力擦拭的石頭上,那裏刻着兩個手牽手的小人,那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

“啊,老天!”

他的腳步踉蹌,頭顱有如炸裂般疼痛,而他迷惘的心在這一瞬間彷彿突破了時光的屏障,豁然開朗……

他看到一個同樣美麗的少女站在大槐樹下翹首盼望,她在等着她的情郎。

山風吹拂着她白色的裙裾,拉扯着她烏黑的秀髮,她眼裏有焦慮的淚水,有急切的渴望,她等的是他——她父親最得力的部將、她最愛的虎子哥哥。他們已定親多年,若非清兵入侵,他們早已拜堂圓房。

而他,正是她久等不來的虎子哥哥。

他在危難關頭接受義父、也是他最敬重的袁崇煥大人的重託,不顧身負重傷,千里跋涉趕回家,可惜他無法兌現對她的承諾,而是帶着對她的深深愛戀,死在她的懷裏。

臨死前,他對緊緊抱着他泣不成聲的少女,重複着他們自小的約定:“菲兒,等我,生生世世我們都要在一起!”

廣渠門外的炮聲、北京西市口憤怒而愚昧的百姓、受傷中箭的痛楚、大槐樹下的訣別、相約一起走向下一個輪迴的誓言、奈何橋、孟婆湯……

一個個畫面閃過眼前,前塵往事直襲腦際,峻虎忽然俊目圓睜,大喊一聲:“菲兒……”

然後,他再也受不住那扎刺於心頭、腦海中的尖銳痛苦,頹然倒在地上。

聽他喊出三世縈迴不去的名字,雲霏悲喜交集,她知道她的虎子哥哥回來了,可是卻見他倒地不起,於是她驚慌地奔向他,如同當年那樣抱住他,大聲喊叫:“虎子哥哥!虎子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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