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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二世相公》 / 華甄 / 第4章 / 共12章

月光下,一個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正雙臂大張地抱着大槐樹。她額頭抵着樹幹,烏黑的長髮鬆鬆地綰在頸後,他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那單薄的身子緊緊靠着大樹一動也不動,好像是一尊貼在樹幹上的畫像。

再走近些,峻虎彷彿感受到了從那單薄的身軀中,散發出來的濃濃悲哀。

聽到腳步聲,那女子倏地轉過身來。

“林二小姐?!”峻虎驚訝出聲,他沒想到會有人喜歡這個荒涼的地方。

雲霏黑白分明的大眼閃動着淚光,驚異又防衛地注視着他。

顯然,他的突然出現驚嚇了她。

看到她臉上的淚水,峻虎的心再次一抽,本能地想走近她,可是爲了不再嚇到她,他停住了腳步。

“這麼晚了,二小姐怎麼會在這裏?”他輕聲問,彷彿怕大聲說話嚇着她。

“二小姐?!”

雲霏一窒,抬頭看着頭頂上正發新芽的槐葉尖,悽慘地想,就是與自己面對面站在這裏——這個他們定情的地方,這棵留下了他們無數美好記憶的大槐樹下,他仍然想不起她!

“記住承諾,菲兒,我在下一個輪迴找你……”

這誓言依然清晰地迴響在她耳畔,當年的熾熱深情依然燃燒在她的血液中,而如今的他,卻疏離地站在她的面前,喚她“二小姐”!

回憶的浪潮淹沒了雲霏,無奈的傷痛使她顫抖。她多想撲進他的懷裏,將兩世相離的痛苦向他傾訴!多想讓他強壯的手臂再次攬緊她,不要讓她孤獨漂泊!

可是一聲“二小姐”,將她的渴望猛地打散。

帶着寒氣的夜風吹動着她的衣裙,拉扯着她的頭髮,切割着她的心。

這多像生死界上的情境啊!

然而,忘憂河的寒波細浪,奈何橋的悽風苦雨,又怎比得上這風刀霜劍般的呼喚更令她痛苦絕望?

月光透過枝椏點點灑落在她仰起的臉上,那是張絕美的臉,可是卻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憂傷與痛苦,蒼白與茫然。

峻虎細細審視着這張美麗脫俗的面龐,一種令他心悸的感覺湧上心間,他平靜的心再次像春風吹過的湖面,泛起了一道道漣漪。

“我們以前見過嗎?”他神情恍惚地問,眉眼間充滿了懊惱與困惑。

雲霏無語,默默地看着他。

此刻,他的苦惱與迷惘更加劇了她內心的痛苦。

她默默地呼喊:虎子哥哥,快醒來,我等待着我們相約的下一個輪迴,可是你卻忘記了前世,忘記了我的等待……

“是我惹你傷心的嗎?”峻虎再問,並身不由己地走近了兩步,想看清她在樹木陰影裏若隱若現的面龐。“你說我忘了承諾,那是什麼?我真的忘記了什麼不該忘記的事嗎?”

眼淚潸潸而落,雲霏默然無語。

峻虎毫不掩飾的急切語氣和專注的神情,令她難以將他與虎子哥哥分離。

她再往後退,害怕自己會像白天那樣無法控制地拉住他。

見她不回答,只是一味地躲避,峻虎突然心浮氣躁起來,他大步地走進大槐樹的陰影裏。

“別!別靠近我!”雲霏慌亂地阻止他,並迅即藏到了三、四人合抱的樹後。

峻虎轉到大樹那頭,她馬上又轉到另一頭,就是不肯再與他面對面。

看到她那麼驚惶,發現自己竟然跟她像小孩子玩捉迷藏似地圍着大樹轉時,峻虎真是有點哭笑不得。

他站住,對着大樹說:“我保證不再靠近你,你出來聽我說話,行嗎?”

他的和顏悅色及熟悉的聲音,令雲霏不敢接近,卻又捨不得離去。

她慢慢轉過樹幹,但仍緊靠着大樹,似乎準備稍有不妥立即躲回去似地。

峻虎暗中吁了口氣,站在原地看着她說:“以後如果我們說話,你不可以躲起來,得看着我。”

“你喜歡跟我說話嗎?”他的溫柔一如往昔,雲霏情不自禁地問。

她缺乏自信的問話,令峻虎想起她姊姊對她的貶抑,立即肯定地回答她。“有誰不喜歡跟一個像你這麼漂亮又懂事的女孩說話呢?”

他肯定的回答對雲霏是個鼓舞,她答道:“好,我不躲起來。”

“那你過來,我們坐在這裏說會兒話,好不好?”峻虎指指大樹下那塊大石。

雲霏沒有說話,她看看那石塊,再看看眼前高大英武的男人,顯然是在評估他的建議的可行性與安全度。

“不要擔心,我不會抓住你,更不會打你,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峻虎對她微笑,給她鼓勵。

我怕的是我會抓住你,打你!雲霏在心裏無聲地說。

知道自己抗拒不了他的笑容,她拉拉衣裙,在那塊石頭上規規矩矩地坐下。

峻虎走過來坐在她的身邊,他們之間只有不到一尺的距離。

雲霏心裏唏噓,他們曾坐在這裏無數次,而那時的她總是在他的膝上。

感覺到她身子僵硬,峻虎像在解釋什麼似地說:“這裏只有這塊石頭,而我不想坐地上。”

雲霏不語,拘謹地撿起地上的一根樹枝,在草地上胡亂畫着。

峻虎雙手放在膝蓋上,看着月光下寧靜的山坡和坡下影影綽綽的神武府。剛纔的煩躁鬱悶,此時都離他遠去,心裏竟出奇地平靜。

是因爲這個女孩嗎?

他轉頭看看手握樹枝,專心在地上抹劃的女孩說:“你很安靜。”

這不是問話,而是他的感受。

他很驚訝同樣的父親居然會生出個性截然不同的女兒,雖然她們都很美麗,但林雲瓔霸道、刁蠻又咄咄逼人。和她在一起時,總聽到她嘴巴不停地議論、評鑑或是發號施令,可眼前這個女孩卻平和溫順又非常安靜,彷彿只要張着她那對大眼睛看周遭的一切就足夠了似的。

“去年我去你家時,爲何沒有見到你?”

“我在後院。”細細的聲音好似蚊吟。

“今天見面時,你把我當成誰了?”

纖細的身子猛地一震,低垂的頭顱彷彿不勝重荷似地更加低下了。

峻虎看着她低垂的頭,愈發相信她一定有什麼心事。便輕聲要求道:“抬起頭來看着我,是你答應跟我說話,不再躲起來的。”

那小小的頭顱在聽到他的話後,慢慢地抬起來,那雙明亮如星辰的眼睛與他的目光在空中交會。

就在與那安靜美麗的目光相接時,峻虎的心跳突然失序了,她滿含淚水的雙眼似乎觸到了他心底的某種感覺,那是一種既熟悉又強烈的感覺,可是他又無法準確地說出它。

他倉促地收回視線,爲自己異常的反應心驚。

稍頃,強壓住心底的震驚後,峻虎再次轉向雲霏,她依然癡癡地注視着他,可他只敢將視線集中在她小巧的鼻子上。“你將我錯認爲什麼人了嗎?”

雲霏本能地搖頭。她不會認錯他,永遠不會,無論經過多少次輪迴都不會!

他的語氣溫和,態度誠懇,雲霏癡迷地看着他在月光下更顯俊挺的迷人面容,她強忍住撲向他的衝動。因爲她知道,無論他叫什麼名字,他還是她最愛的虎子哥哥!

“你提到的承諾究竟是什麼?如果我忘記了什麼事的話,你可不可以提醒我,讓我想起來呢?”峻虎追問,他眼裏是最真誠的渴望,他渴望瞭解眼前這個女孩心裏的想法,渴望解開這個女孩在他心裏埋下的所有謎題。

雲霏既是傷心又很寬慰地想,雖然他已經忘記了前世,但他仍然對她這麼好,而且仍然喜歡跟她說話,並沒有像姊姊一樣討厭她。

前世今生的界線頃刻間模糊了,只剩下同樣的繾綣深情。

“虎子哥哥……”她情不自禁地傾身向他,飽含深情地呼喚着他,她的手毫無意識地搭在他的膝蓋上,樹枝掉落在地。

峻虎沒有動,他看着這雙足以淹沒一切的盈盈淚眼,遲疑地問:“我們以前見過嗎?是什麼時候?”

他的話似一把利刃劃過雲霏心頭的迷霧。

老天,我在幹什麼?!

她猛地收回手,怔怔地看着峻虎,語塞地說:“我、我……”

隨後她站起身奔下了山坡,只留下峻虎木然地坐在大樹下。

奔回屋內的雲霏靠在門板上激烈地喘息着,峻虎那混合着震驚與遲疑,甚至指責的眼神一再出現在她眼前。

想到他一定以爲自己是個不知廉恥,勾引自己姊夫的下賤女人時,她真恨不得立刻死掉算了。

都怪這雙不規矩的手!

她用力掐捏着自己不聽話的手,淚如泉湧。

紛亂的思緒困擾着她,直至深夜,她仍無法成眠。

她推開窗,靠坐在屋檐延伸出來的木臺上,淚流不盡,心痛得麻木。

面對滿地月光,她想明白了:往事已久,虎子哥哥忘記了她,忘記了他們前世的承諾和愛戀!因此自己今生今世不能再糾纏他,只能認命地像上一世那樣就當沒有找到他,安安靜靜地度過此生,期待來世……

可是,這樣的認知卻猶如將她置放在煉爐裏,受盡煎熬!

老天爺,你爲何要如此捉弄我們?!她仰起淚水縱橫的臉仰望深邃的夜空。

長夜無聲,唯有天空中懸掛的皎潔月亮與她相對。淡淡的雲彩遮去月華,但它依然堅定不移地移動着,最終緩緩地從雲層後露出面龐,繼續將銀輝灑向大地,讓黑夜有了光明。

花園裏,高大的樹木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傳送來淡淡的松葉香味,那是久違的氣味。故地重遊,景物依舊,可她已是轉世之人,其間的感慨又何止萬千?

唏噓之餘,她也明白當朝皇帝能將這麼大的宅子賞賜給他,那說明虎子哥哥在這一世已經是功成名就,得享榮華富貴了,自己怎能去影響他?

再說他馬上就要迎娶嬌妻,姊姊人品雖不好,但與他仍可謂是容貌相配,林家與彭家也是門當戶對,自己又怎能攙和進去給他添煩惱呢?

既然他已經忘了前世,那麼這一世就這麼過吧。

她在心裏安慰自己:雲霏,知足吧,比起上一世,這一世你已經很幸運了。畢竟你見到了他,與他說了話,又目睹他功成名就,健康幸福,那還苛求什麼呢?

把所有的期盼都放到下一世吧,只希望到那時他能記起往事,記起她!

在似水月光中她沉澱着自己的情緒,心依然痛,但主意已定:這一世,只有放棄過去的記憶,才能獲得平靜。今後,他不再是虎子哥哥,只是——姊夫!

她流着眼淚上了牀,帶着並不安寧的夢沉沉睡去。

“二小姐,大小姐要你去雜院外搬樹苗。”

第二天,當雲霏在花房選擇花種時,一個丫鬟急匆匆地來喊她。她趕緊放下手裏的活,來到雜院外。

原來是姊姊要的樹苗花種從關內運來了。

看着一馬車帶着泥根的常青類樹苗,特別是其中的刺柏、鋪地柏時,雲霏不禁皺起了眉。當初她就跟姊姊說過,這種樹種雖然好看,但不適合種植在家裏,看來她任性的姊姊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

她知道自己無權干預姊姊的事,只好默默地抱起車伕遞過來的樹苗,準備將它們送到花房去。

懷裏長短不一的樹苗擋住了她的視線,當走下臺階時她竟一腳踩空。

“當心!”一雙手及時抓住她懷裏的樹苗,穩住了她的身子。

樹苗被來人抱走,她看見峻虎關切的眼神和林雲瓔慍怒的面容。

“你幹嘛要親自做這些事呢?”峻虎生氣地看着她沾染了泥土的手和衣服,將樹苗交給身邊的花匠茂叔,讓他送去花園;又對站在一邊的總管荀簡說:“以後不許讓二小姐做這些粗活!”

“是。”兩名下屬恭敬地回答。

可是林雲瓔在聽到他的話時生氣了。“什麼是粗活?她本來就是爲了幫我改造花園纔來的,如果不讓她做這些活,留她在這裏還有什麼用,那她回去好了。”

“不……不要,我做!”雲霏急忙說。她可不想回去,她希望能永遠留下來守候着這裏,陪伴着她的虎子哥哥。

林雲瓔看到她急切的樣子先是一愣,接着冷笑道:“喲,天下紅雨了,我家二小姐什麼時候這麼聽姊姊的話了?當初要你來時,你還滿不高興的,現在怎麼突然變了?是什麼吸引了你?”

雲霏一聽她的話,小臉頓時變得蒼白。她非常瞭解她的姊姊,如果知道了她的真實想法的話,她一定會以此爲條件要脅她,甚至趕走她,永遠不准她再來這裏,那麼她就連見到虎子哥哥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我答、答應了,就、就會……做完……”她艱難地說。

“‘我……我……’就你這德性,還……”林雲瓔癟着嘴學她說話,可在看到峻虎陰沉的臉色時知趣地住了口。“算了,既然將軍說了話,那麼搬運的重活你就不要做了,去檢查一下他們運來的樹苗對不對吧。”

雲霏點點頭,回到馬車前。

峻虎一言不發地進了馬廄,接過衛士備妥的戰馬,輕鬆地躍上馬背,沿着沒有門檻的側門出去了。

雲霏看着他嫺熟輕快又有英雄氣概的馬上雄姿,再次爲他感到驕傲。

虎子哥哥從小就善騎,對馬有天生的駕馭能力,還教過她騎馬,可她老是學不會。記得他騎馬時,總能吸引很多人的目光,特別當他曲腿踏蹬,催馬快跑時,那英姿曾無數次激起她對他的崇拜和仰慕。

就在她沉於遐想時,胳膊上被掐了一把,直痛心扉。

“看什麼?記住,他是你的姊夫,別像貪嘴的貓似地聞到魚腥就想上!”

林雲瓔的口氣一如既往般尖刻無情。

雲霏不語。憑多年的經驗,她知道此刻沉默是唯一保護自己的方法。

見她不搭理自己,林雲瓔美麗的臉色一變,厲聲說:“你真是恬不知恥,連我的未婚夫你都敢勾引!你不要以爲平時有爹爲你撐腰,現在我又需要你的手藝,你就可以放肆!”

雲霏看着自己的腳尖,既不說話也不看她。

“你記住,想勾引男人的話,先把話說順了,沒有男人喜歡結巴女人!”

她這一串刻毒的語言,令站在門邊的總管荀簡極爲震驚,也發現了這個外表美麗、行事潑辣的未來將軍夫人冷酷、刻薄的另一面。

而那兩個總是跟隨着她的丫鬟好像已經習慣了,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

“你馬上就開始幹活!”她指指花園。“以後你專心在那兒就行了,其他事你不用再做,也不要再接近你姊夫!否則,我立即要人送你回去!”

看到雲霏不斷地點頭後,她又對其他丫鬟說:“你們兩個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把我的房間和牀鋪再打掃一遍。”

“是。”丫鬟們齊聲答應。

“總管。”就在荀簡想離開時,突然被她點到,只好站住。

“屬下在。”他習慣性地按照對彭峻虎的態度回答她。

“你帶我去前院看看將軍住的地方。”

“將軍的規矩,沒有許可,誰都不能進前院廳房。”荀簡答道。

“那他現在是到哪裏去呢?”

“兵營。”在看到她對自己妹妹的惡劣態度後,荀簡不想與她有任何深談。

林雲瓔並不笨,從總管迴避的眼色中,她意識到自己方纔訓斥雲霏的言行,令這個彭峻虎最信得過的總管很不以爲然,於是她有點後悔當着他的面教訓雲霏。

她自幼秉承其母好妒刻薄的個性,在她們看來,雲霏的出生本來就是個錯誤。

從小,雲霏就是她生活中的樂子和出氣筒,她喜歡當衆捉弄她、惹她哭、令她出糗,而且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看法。當她們漸漸長大,而云霏出落得比她還標緻動人時,她更喜歡在有年輕男人在場時羞辱雲霏,嘲弄她,揭她的短,看到她尷尬、羞惱、流淚和憤怒時,她便得到很大的滿足。

過去,她對雲霏的所作所爲除了她的爹爹,從來沒有人指責過她,畢竟她是林大人的掌上明珠,是美麗優雅的林大小姐,誰敢得罪她?

可是在這裏,她感覺到人們並不像她家鄉的那些人一樣奉承她、討好她,那個馬上就要成爲她夫君的彭峻虎就不用說了,其他下人,包括這個總管都對她敬而遠之,這讓她心裏很不痛快。

可是她明白自己目前還未能收服彭峻虎的心,當此關頭,她可不想得罪了未婚夫的心腹。

於是她放柔聲音說:“總管大人千萬別誤會,我與妹妹說話一向不避言詞,其實我對我妹妹很好,只是她還小,娘又死得早,爹爹忙,要我經常教導妹妹。”

見荀簡沒什麼表示,她又回頭對雲霏說:“雲霏你說是不是,姊姊平日是不是很疼你?還總把我自己的好衣服給你穿,對吧?”

在她威脅的眼神下,雲霏木然地點點頭。

總管看不下去了,插話道:“大小姐還有事吩咐嗎?”

林雲瓔無趣地說:“沒了,麻煩你現在就帶雲霏去準備一些工具吧。”

“沒問題。”荀簡答着,將視線轉向雲霏。“二小姐,請隨在下來。”

雲霏沒說話,雙手交握着放在身前,跟着荀簡離開了雜院。

一走出姊姊的視線,她暗暗地吐了口氣。

荀簡將她的表情看在眼裏,沉默地帶她來到了工具房。

工具房的門是開着的,進去一看,茂叔在裏面。

“茂叔!”雲霏高興地喊,並回頭對荀簡欠了欠身子。“謝謝總管大人。”

她的笑容甜美至極,荀簡看着她美麗的面龐,心想,她若是換上她姊姊穿的那身衣裳,那她的姊姊將再也沒人願意去看了。

等總管的身影一消失,茂叔立即拉着雲霏讓她坐在凳子上,擔憂地說:“那個林大小姐對你很不好,是不是,菲兒小姐?”

雲霏知道老僕人心裏難過,便輕描淡寫地說:“沒事,我已經習慣了。”

茂叔眼裏淚花閃閃,心痛她所受的苦。“爲了虎子,小姐受委屈了!”

面對自己在這個世上唯一貼心的僕人,雲霏不想再隱瞞,她流着淚將自己在林府內的地位和現狀說了一遍。

“我這一世的爹爹雖然位高官顯,也很疼我,但他是個沒有骨氣,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的男人。小的時候,每當娘與大娘爭吵,爹就袒護大娘,要不就是跑掉,總是讓娘受委屈,娘死後我才明白,娘何以一直要我忍氣吞聲,因爲大娘出身皇親國戚,爹不敢惹也惹不起。

在家裏我能避就避,從不想招惹她們,只等虎子哥哥來找我。可是現在,既然找到了虎子哥哥,我不想離開他,這一世,能守着他也算是一種幸福。”

“大小姐會允嗎?”茂叔擔憂地問。

“我也不知道。”雲霏憂鬱地說。“我姊姊以折磨我爲樂,一旦讓她知道了我的弱點,那她一定會以這個來玩死我。”

“她要是真趕你走,老僕願隨小姐同去,從今往後陪伴左右。”

“不,那怎麼行?你還得照顧虎子哥哥……”

“將軍有能力照顧好自己。”茂叔說着,已經決定此生定要陪伴在他喫盡苦頭的小姐身邊。

雲霏明白他的心,也無力阻止他,只好在心裏默默祈禱老天,讓她此生在看得見的距離內陪伴着虎子哥哥,別的,她再也不敢奢求。

可是,她與虎子的前世情緣必定是她的紅塵劫數,冥冥中早已註定即使她願意再等來生,今世的劫難還是逃不過去的。

跟隨茂叔走進勾起她無數美好回憶的花園,雲霏看着燦爛嬌豔的迎春花在徐徐清風中搖曳,兒時的記憶油然浮現眼前,她不禁心痛難忍。

“茂叔,下一世有多遠?”她幽幽地問。

茂叔沒回答,只是握緊了手中的鋤頭。數滴晶瑩的淚珠落下,砸在那白樺木做成的鋤把上。

茂叔的眼淚同樣砸在雲霏的心裏。

她揉揉眼睛振作起精神。“茂叔,憂傷沒有用,從現在起,我們都要忘記前世今生,什麼都不要想,只將這個花園弄好就行了。”

說完這句話後,她果真不再去想任何事,也不再說一句話,只是專心幹活。

看着她俐落而熟練的動作,茂叔知道在這一世裏,她真的不再是那個受寵溺、愛哭泣,整天纏着虎子哥哥玩耍的袁家小姐,而是一個受冷落的小姐花匠。

懷着複雜的心情,他全力舉起鋤頭,挖出一條條種植新樹苗需要的溝壑洞坑。

他們埋頭苦幹,一直勤奮地工作着,低迷的情緒得到了發泄,鬱悶漸漸離去,到了中午時分,雲霏偶爾會說點笑話,讓老人哈哈大笑起來。

中午草草喫喝後,他們繼續工作,雲霏的情緒終於歸於平靜。

與茂叔在一起,讓雲霏感到親切自然,他們討論着花園的改造,說着花種的搭配,不知不覺中已是晚飯時分。

“太棒了,今後我都要跟茂叔一起喫飯。”當他們一起在雜院的廚房裏喫過晚飯後,雲霏大聲地宣佈。

“那好,只要小姐願意。”茂叔高興地說。

“小姐願意什麼?”峻虎的聲音傳來,雲霏的心又是一陣亂跳,但她默唸着“忘記前世,安度今生,謀求來生”的話語,讓心情保持平靜。

於是她安然地坐着,沒有喊他,也沒有失常地跳起來奔向他。

彭峻虎牽着馬進來,身後跟着幾名衛士。

有人迎上前接過了峻虎手中的馬繮,而他的目光全部投注在眼前這位似乎比昨天更加美麗的女孩身上。

今天的她嫺靜端莊地坐在那裏看着他,晚霞在她身上染上了絢爛的色彩。她修長的眉毛下雙目閃亮,面色白中透紅。

“大人回來了,我們在說……”見他進來,茂叔立即站起身,正想回答他,卻被雲霏搶去了話頭。

“我們在說我願意跟茂叔學種花。”雲霏笑嘻嘻地看着茂叔。

在花園忙了一天,她的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此刻又喫飽了飯,自然顯得神采奕奕,豐盈嬌媚。

“真的嗎?”峻虎着迷地看着她,總覺得今天的她與昨天的她,甚至早晨的她有點不一樣了,是什麼使得她如此神采飛揚?

他在她身邊坐下,轉頭問同樣笑意盎然的老僕。“茂叔,是這樣嗎?”

“是,是這樣。”

看到他們倆並肩坐在一起,神情是那麼自然,那麼親近,茂叔彷彿回到了寧遠之戰前的袁氏花園,眼裏不由泛起了淚霧。

“將軍與小姐……”他嘴脣顫抖地想說話,可是因激動反而不知該說什麼。

怕他說出什麼,雲霏立即跳起來,挽着他的胳膊,打岔道:“茂叔,你忘了我們的工具還沒收呢,快走吧。”

但彭峻虎可沒有那麼好唬弄,他立刻制止道:“慢,茂叔想說什麼?”

“沒什麼,茂叔只是高興有我這麼聰明的徒弟,對不對,茂叔?”

“喔……對、對,小姐說得對,是高興、高興!”茂叔忙對峻虎陪笑道:“大人快回去用膳吧,小的先去幹活了。”

看着他們親密地挨在一起走出雜院,峻虎的心裏很不是滋味,尤其當看到雲霏的手正挽在茂叔枯瘦的胳膊上時,他竟嚐到了一股陌生的、酸溜溜的味道。

見鬼,我是怎麼回事?他們又是怎麼回事?!

他心裏悶悶地想着,緩緩離開雜院,穿過門洞往內院走去。

走在走廊上,他忍不住又往花園看去,今天那個二小姐對他的吸引力似乎更加強烈了。

在一棵剛埋下的樹苗旁,茂叔抓着鋤頭,而那個令他心神不寧的二小姐正雙手捧着什麼湊在他眼前,說了句什麼,引得茂叔咧開嘴笑,兩人的樣子親密而自然。

“茂叔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容易親近又愛笑了?昨天才來的二小姐爲何那麼快就與他如此熟悉了?”峻虎納悶地想。

他承認此刻他很希望二小姐能像對茂叔那樣對着自己笑,對自己說話。他真的很喜歡聽到她的聲音,聽到那聲沒有人會用的“虎子哥哥”。

他認定今天的她與昨天的她是有點不一樣了,可又說不上是哪裏不一樣。昨晚她從大槐樹那兒失魂落魄地逃跑後發生了什麼事?爲何今天她突然變了個樣?

看着與茂叔說笑的女孩,他捉摸不透地想:令她改變的原因是茂叔嗎?

好像是這樣的。不過,他不喜歡這個想法。

他抬腳想往花園走去,可卻被一聲熱情的呼喚阻止了。

“將軍,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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