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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欣欣向榮》 / 典心 / 第1章 / 共9章

豔陽高照。

冬天的陽光,曬在身上還是暖暖的,早晨時的些許寒意,等到太陽正式露臉後,就被驅逐得一乾二淨。

這兒是臺灣中部,一個尋常的小鎮,風光明媚,氣候和煦,四季都飄散着花香,讓人忍不住想深呼吸。

小鎮以種植花卉、經營花卉批發生意爲主,產業道路的兩旁,連綿數十間規模不同的花卉批發商,每天一早從太陽還沒露臉,花商們就開始忙進忙出,分送各種新鮮花卉。

道路的盡頭,出現一個嬌小的身影。

歐陽欣欣穿着半舊的運動服,沿着花香飄散的道路慢跑,及肩的髮絲,綁成俐落的馬尾,隨着跑步的節奏,在小腦袋後頭左搖右晃,清麗的臉兒,也因爲晨間運動而暈紅如初綻的玫瑰。

她不是美豔火辣的性感美女,但是那雙水靈的大眼兒,就是能吸引旁人的視線,忍不住多瞧她幾眼。

太陽漸漸升高,空氣更暖了些,細緻得像瓷娃娃的臉兒,滲出薄薄的汗水,產業道路的盡頭出現在眼前,例行的晨間運動也即將結束。

只是,在結束運動前,她拐了個彎,沒有就此踏上歸途,反倒跑進規模最大的那間花卉批發行裏。

入口處有兩株栽種多年的九重葛,枝葉茂密,花色豔麗,遮蔽了大半的陽光。花棚下頭,則綁着好多風車,五顏六色的風車,正隨着晨風轉啊轉。

十幾個人忙進忙出,搬運各種花卉,按照客戶的需求,一一分送出去。

這兒把關嚴格,花卉的品質更有口皆碑,老闆雖然年輕,卻眼光精準,絕對不會批入次級的花卉,更不會拿次級品來販售。

幾年的經營下來,這問花卉批發行,在臺灣可謂赫赫有名,不論哪個時節,生意都好極了,要是逢年過節,客戶們更是搶破頭的下訂單,就怕手腳慢了,會搶不着好花。

“欣欣,早啊!”

有人瞧見她進門,率先喊道,還不忘把手邊的萬年青搬上車,對她晨間偶爾的造訪已經習以爲常。

“早。”她禮貌的答道,套着布鞋的腳兒沒停,逕自轉向角落的辦公桌,把這兒當自己家裏般隨意走動。

衆多的盆栽與花卉之間,擺着幾張辦公桌,年輕的女子坐在桌子後頭,正在對照着客戶的訂單,以及清晨的出貨量。

“向柔,你總算回來了。”欣欣的臉兒,在辦公桌前冒出來,眼底眉梢都是甜甜的笑。

“嗯,那批鬱金香出了些問題,所以我們延遲兩個禮拜纔回來。”向柔淡淡的說道,連視線也沒抬一下,黑框眼鏡後的雙眼,仍在訂單上游走,務必確認每一個數字的正確性。

“荷蘭好玩嗎?”欣欣靠着辦公桌,伸長了手腳,一邊做着暖身操。運動服因爲她的動作而拉緊,裹在布料下的曲線,更顯得格外嬌美誘人。

“不知道。”向柔聳肩,用鉛筆寫了幾個數字。“我是陪着大哥去做生意,不是去玩的。”

兩個女人雖然同年,卻有着截然不同的風情。

欣欣清麗而甜美,有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向柔卻嚴謹而冷靜,性格就像她一絲不苟的髮絲,容不得一丁點兒的亂。奇怪的是,偏偏這兩人感情好得很,從小到大無話不談。

同住在小鎮上多年,歐陽家與向家始終感情深厚,欣欣高中時參加田徑隊,還曾受過向榮不少照顧。

向榮比她年長五歲,是向家的長子。兩個小丫頭踏進高中校門時,他早已畢業,因爲田徑成績優異,教練特地請他回校,幫忙鍛鍊學弟妹。

“還好你們回來了,要是再晚一些,肯定就趕不上了。”欣欣做完柔軟操,悠閒的靠在桌邊,把略顯凌亂的馬尾解開,用纖嫩的指隨意梳理。

“趕不上什麼?”

欣欣不答反問:“向大哥呢?怎麼沒瞧見他?”

她左顧右盼,眨着眼睛找啊找,搜尋熟悉的身影。

“他在休旅車那邊搬蝴蝶蘭。”向柔用鉛筆指了指左邊。

一個高大的男人背對着兩人,衣袖捲到手肘,露出結實黝黑的手臂,彎腰將蝴蝶蘭一一搬上休旅車,偶爾還出聲指示員工。他的語調不卑不亢,言簡意賅,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十幾個人全都心悅誠服,由得他指揮。

欣欣看着那熟悉的背影,深吸一口氣,用最清晰的聲音喊道:“向大哥,我要訂婚了。”

瞬間,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四周陷入一陣死寂。

她的宣言,有效的毀了晨間的輕鬆氣氛,這會兒所有的人全都呆若木雞,雙眼發直的看着她,像是她的頭上突然長出兩根角,始終背對她的向榮,則像是被雷劈着似的,高大的身軀陡然狠狠一震。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的、緩緩的轉身,那張黝黑俊朗的臉龐,因爲不明原因,透着幾分不自然的蒼白,健碩的身軀緊繃着,每吋肌肉都像岩石般僵硬。

“抱歉,你剛剛說了什麼?”向榮用最禮貌的口吻問道,深邃無底的黑眸裏,閃亮得像是着了火。

唔,她剛剛說得不夠清楚嗎?

欣欣偏着頭,眨了眨水汪汪的眸子。

“我說,我要訂婚了。”她重複一次,從口袋裏掏出幾封大紅色鑲金邊的喜帖,逐一分送給嚇呆的員工們。

“訂婚?你要訂婚了?”向榮下顎的肌肉,輕輕抽搐了一下。

她用力點頭,再度確認。

“跟誰?”

“唔,跟--呃--等等,讓我想一下--呃--”欣欣努力想了想,有些下確定的開口。“陳信用。”

向柔看着喜帖,彎而細的柳眉挑得老高。

“陳信用?喜帖上頭印的可不是這個名字。”

“嗄?”

“上頭印的是陳信明。”

“是嗎?”欣欣趴在辦公桌上,對着印在喜帖上自個兒名字旁的那三個字直皺眉。

“要跟你訂婚的人到底叫啥名字?是你記錯了,還是喜帖印錯了?”

“唔--”她咬着水嫩的脣,無法確定是哪裏出了錯,只能搜索腦中有限的資料,絞盡腦汁,努力的想啊想。“我記得,媒人說過,他是個老師,在國小裏任教--”

向柔倒是立刻反應過來。

“那麼,喜帖沒印錯。這個人是陳家那個寶貝獨子,大哥也認識呢!”她轉過頭,紅脣上揚,似笑非笑的看着雙眼陰鷙的向榮。

陳家是鎮上的望族,家教嚴明,而獨子陳信明爲人更是謙恭有禮,左鄰右舍都讚譽有加。只是,嘿嘿,姑且不論其他人對陳信明的評價如何,她百分之百確定,大哥這會兒肯定是恨不得把那傢伙剁成十八塊。

“大哥,按兵不動這麼久,這會兒你看中的花就要被人訂了,怎麼辦?”她興致盎然的問道,拎着喜帖晃了晃。

向柔語帶玄機,欣欣當然聽不出弦外之音,還以爲是自個兒的拜訪,打擾了他們的生意,讓向榮誤了訂花的時機。

“啊,向大哥還有生意要處理嗎?那我不打擾了,你們去忙吧,我把喜帖擱在這兒了。”她擱下喜帖,三兩下把頭髮綁好,轉身就想要打道回府。

只是,走沒兩步,她的領口就陡然一緊,整個人硬生生的被拉回來--

“啊!”

嬌嫩的驚呼,以悶悶的撞擊聲收尾,她的背部咚的一聲,結實的撞上身後的男性身軀。

“等等!”低沉的嗓音,在她頭頂響起。

欣欣仰起小腦袋,詫異的看着他因爲長年曝曬在陽光下而黝黑的臉龐。

“向大哥,你不去訂花嗎?要是被人捷足先登--”

“我會想辦法補救。”向榮一語雙關,炯亮的雙眼鎖住她的臉兒不放。“怎麼會決定得這麼突然?”整件事情發生得太快,讓他措手不及,他非但毫無察覺,更沒有機會阻攔--

“因爲我媽很着急啊!她說女人可是有‘保鮮’期限的,而我又遲鈍得不懂得去找對象,要是不快些去相親,找個好男人嫁了,肯定就要滯銷。”她垂下小腦袋,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可是天經地義的事。方圓百里之內的適婚男女,順應老天的安排、父母的期望、媒人的三寸不爛之舌,紛紛配對完畢。

當一票表姊、堂姊陸續出嫁時,媽媽就暗示,要她快點找個對象;但是,幾年過去,連表妹、堂妹也都嫁得差不多,媽媽已經從暗示轉爲催逼,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要是她出外工作,還能多少避開一些“炮火”,偏偏她靠繪畫餬口,每天窩在家裏畫兒童插畫,想躲都躲不掉,媽媽的碎碎念攻擊,終於讓她跪地投降,乖乖的被拎去相親。

說實話,那個陳什麼的,從家世、人品到相貌,都挑不出半點瑕疵。當他接二連三的約她,在那間溫馨的小咖啡館見面,媽媽還在祖宗牌位前痛哭流涕,感謝祖先保佑,總算能將這個神經大條、事事遲鈍、反應比人慢半拍的女兒“清倉”出門了。

男方即將滿二十九歲,習俗上是逢九不宜婚嫁,陳家兩老急着要抱孫子,立刻主張速戰速決,急着把婚事定下來。

莫非是紅鸞星一動,擋也擋不住?從相親到如今,也不過兩個多月,她的終身大事眼看就將有着落了。

欣欣從沒有喜歡過誰,更不知道愛情該是什麼樣的感覺,活到二十六歲,她的情愛經驗還是一片空白。

那人始終對她很禮貌、很溫柔,體貼得挑不出任何缺點。但是她總覺得,兩人之間生疏極了,對彼此的認識可能只比陌生人多上那麼一丁點--

愛情,該是這麼生疏的感覺嗎?她即將跟那個人成爲最親密的伴侶:心裏卻一點踏實的感覺都沒有。

“日子選在哪一天?”向榮問道,下顎的線條繃得好緊。

“明天。”

“明天?!”他吼了出來。

巨大的聲量,轟得所有人耳朵發疼。

首當其衝的欣欣脖子一縮,剋制着搗住耳朵的衝動。認識向榮這麼久,她還是第一次瞧見他失控大吼的樣子。

看來,那批花被別人訂走,真的讓他很不高興呢!

“呃、是、是啊!我--我--我本來想早一點通知你的,但是你們十幾天前就去了荷蘭,根本聯絡不到人,而這個月裏,就只有明天是好日子--”她小心翼翼的端詳,發現他的臉色愈來愈蒼白,高大的身軀也搖搖欲墜。“向大哥,你身體不舒眼嗎?”她問道,好擔心他就要昏倒了。

“沒有。”

“不舒服的是他的心。”向柔乘機落並下石。

向榮瞥了妹妹一眼,眼神中不帶威脅,卻又充滿懾人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轉眼間就已經重拾冷靜,所有激動的情緒,瞬間都被收斂進黑眸的深處,先前的失控吼叫,仿彿不曾發生過。

“我沒事。”

“那麼,你明天會來喝喜酒吧?”欣欣期待的問道。

兩家情誼深厚,她跟向家兄妹的交情又非比尋常,媽媽千叮嚀萬囑咐,吩咐她一定要請兩人到場。

向榮默默的瞅着她,眸中光芒閃動,緩緩的點了個頭。

太好了,任務順利完成!

欣欣呼了一口氣,水嫩的紅脣又漾出一個甜美至極的笑。“那麼,我先回去了,咱們明天見。”她輕鬆的說道,拿出口袋裏剩餘的喜帖,確認上頭的收件者,接着就小跑步的出了門,繼續去分送喜帖。

幽暗無底的黑眸,始終鎖着她纖瘦修長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路的盡頭,高大的身軀仍舊一動也不動,就像座小山似的,靜靜杵在那兒。而那張倒楣的喜帖,則是在他收緊的寬厚大掌間,被捏得縐巴巴的。

“大哥,你就是把喜帖捏爛了,也阻止不了欣欣明天就要訂婚的事實吧!”向柔用手撐着下顎,淡淡的提醒。

向榮轉過身來,眯眼看着妹妹,臉上看不出任何明顯的情緒。

“她明天不會訂婚的。”他莫測高深的宣佈,舉步走向休旅車,面無表情的發動引擎,轉眼就絕塵而去。

一個剛剛送貨回來的員工,瞧見還沒搬完的蝴蝶蘭,又瞧見那疾駛而去的休旅車,嚇得下巴都差點掉了。

“哇,老闆要去哪裏?客戶可是急着要這批蝴蝶蘭,再不送去可就要遲了!”向榮做生意,向來講究信用第一,從不曾擱下客戶不管。

“這批花就由你送去吧!搬運時記得小心些,可別傷到花了。”向柔的手擱在下顎,莞爾的輕笑幾聲,鉛筆在指尖轉啊轉。“至於我大哥,他可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去處理呢!”

JJJJJJJJJJJJJJJJJJJJ

訂婚當天,欣欣一大早就被人從暖暖的被窩中挖出來。

她渴睡的半閉着眼,任由那票左鄰右舍、親朋好友湊成的娘子軍擺佈,慎重其事的被帶去化妝、換禮服。

等到瞌睡蟲們逐漸撤兵,她稍微清醒時,整個人已經被妝點得格外豔麗,像尊芭比娃娃似的,坐在梳妝檯前,身上沉重的金飾,壓得她全身痠痛、動彈不得。

華麗的小禮服,包裹出她修長的身段,化妝師刻意梳高的髮型,讓她看來成熟,因爲渴睡而矇矓的眸子,反倒讓她看來多了幾分嫵媚。

陳家是當地望族,獨子訂婚當然是件大事,來道賀的人多到擠不進歐陽家的大門,幾十間的花卉批發行,聯手送來幾千朵的香檳玫瑰,設計成心形的花圈,擺滿了歐陽家各處。

欣欣坐在閨房裏,衆多娘子軍們擠在她身旁吱吱喳喳,一票親戚、鄰居、親戚的親戚、鄰居的鄰居,許多她認識的、不認識的人,川流不息的來道賀,一整個早上,光是坐在那裏點頭道謝,就讓她累得脖子都快斷了。

“向榮,你也來啦?”李月高興的嚷着,她穿着紅絲旗袍,一身喜氣,從早上就笑得看不見眼兒。

聽見老媽中氣十足的呼喊,去而復返的瞌睡蟲立刻開溜,欣欣瞬間清醒,撐着發酸的頸子抬頭,恰巧看見向榮走進來,那健碩的身軀一踏進房內,讓四周頓時變得擁擠。

娘子軍一瞧見向榮出現,也爭無恐後的上前,搶着跟他說話。

雖說陳家是望族,但是向家的家底可也頗爲顯赫,尤其是這個長子,更是遠近馳名的經商好手,身價驚人。

向家前兩代種植蘭花,在蘭價飆漲時賺取不少利潤,到了向榮手上,又大刀闊斧的改變方針,轉爲經營大宗的切花生意。

事實證明,他的眼光是對的,蘭花市場轉趨低迷後,許多人落得血本無歸的悽慘下場,而向家的生意卻發展得極爲順利,根本不受影響。

他不是好逸惡勞的富家公子,而是事必躬親的創業者,長年的勞動工作,把他一身的肌膚曬得黝黑,舉手投足間蘊涵的強大力量,讓他即使是沉默不語,也會成爲人們注目的焦點。

李月臉上堆着笑,走到向榮身旁。

“我這幾天還在擔心,要是你們晚些回國,會趕不及喝欣欣的喜酒呢!”她握住向榮的手,用力的又搖又晃,一臉的激動,只差沒有喜極而泣。“你這幾年來,把欣欣當自個兒妹子般照顧,簡直跟她的哥哥沒兩樣,她結婚你當然得到場。”

“媽,今天只是訂婚。”

“唉啊,一樣啦一樣啦!”李月滿不在乎的揮手,樂得合不攏嘴。

天下父母心,當然希望女兒有個好歸宿,一想到欣欣要嫁入陳家,她就高興得想趴在祖宗牌位前,感謝祖先庇佑。

啊,謝天謝地,她這個遲鈍的女兒終於要嫁出去了,而且對象還挺不錯的呢!

李月握緊向榮的手,雙眼卻沒閒着,東瞄西瞄的,在他後頭找了一會兒。

“咦,就你一個人?怎麼沒瞧見你妹妹呢?”

“她直接去喜宴會場,沒有過來。”向榮淡淡的說道,深不可測的目光隔着大半個房間,落到欣欣身上,徐徐的審視,沒錯過任何細節。

“怎麼這麼見外?好朋友訂婚,她怎麼也不來瞧瞧?”杵在一旁的二嬸率先開口,不斷猛搖頭。

“她跟欣欣同年吧?”三姑也開口。

“是啊!”四姨點頭。

娘子軍們有了話題,討論開始變得熱絡,氣氛熱鬧得有如菜市場。

“她有對象嗎?”

“唔,奸像沒有。”

“她生得漂亮,腦袋又聰明,爲啥會沒有對象?”

“該不是眼光太高了吧?”

“啊,我想起來了,村裏的媒人先前替她介紹過幾次。”三姑神祕兮兮的說道,刻意壓低聲量。

幾年前,媒人也曾把腦筋動到向柔身上,她起先是推說沒興趣,最後敵不過媒人的死纏爛打,才點頭同意去相親。

只是,也不知爲啥,向柔每回相親,都弄到有人送醫急救,對方不是逃之夭夭,就是痛哭流涕的告訴媒人,自個兒配不上向柔。

娘子軍們討論各種可能性,頻頻交換意見,個個都皺着眉頭,替那小女人的未來感到憂心。在她們眼裏,女人不結婚可是件天大的事情啊!

“向榮,那你呢?”李月突然問道。

娘子軍的注意力,立刻掉轉到向榮身上。

“是啊是啊,這幾年可也不見你有好消息,是事業忙過頭,忘了該要成家嗎?來,實話告訴我,你想不想娶妻生子,只要你一句話,我就保證能替你找到個好對象。”四姨拍着胸口保證,心裏一面在打着主意,說不定能把這個好男人介紹給自個兒的親戚。

衆人頻頻點頭,節奏起伏如球場上啦啦隊的波浪舞。

向家的長子想要娶妻?!這個消息要是一放出去,來登記候選的年輕女孩,只怕會從村口一路排到村尾去。

向榮微微-笑。

“不用了。”

“啊?”三姑瞪大眼睛。“難不成,你也跟向柔一樣,打算獨身一輩子?”她驚慌的說道,拿着手帕快速的揮舞,把獨身主義當成最可怕的病菌。

薄脣上的笑意加深。

“不,我有對象了。”他簡單的說道。

娘子軍們發出訝異的呼聲。

始終坐在梳妝檯前的欣欣,心口驀地一緊,還浮現某種酸酸澀澀的情緒,讓她悶得好難受。

他有對象了?

怪了,她怎麼不知道這件事?

白嫩的小手,無意識的揪緊裙子,欣欣腦子裏胡思亂想,突然渴切的想知道,他中意的女人究竟是什麼模樣的。

想得太出神,她沒發現柔軟的布料竟然被揪得縐了,那雙大眼兒黏在向榮身上,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

“原來,你已經有意中人了?”天啊,這是她的聲音嗎?爲啥語氣竟會這麼僵硬?

向榮看着她,嘴角噙着笑,緩緩點頭。

這次,心口的緊縮強烈得接近疼痛。

欣欣發出小小聲的呻吟,小手摸着胸口,又困惑的摸摸臉,彎如新月的眉擰了起來。

糟糕啊!她是不是該去做婚前健康檢查?她的身體好像不太對勁,先前的酸澀情緒,這會兒變得更嚴重,聚在她胸口翻江倒海,簡直像要把她淹沒,讓她幾乎不能呼吸--

啪!

擱在小臉上的手,被李月一把打掉,欣欣茫然的抬頭,一臉無辜的看着母親大人。

“別摸臉,兩個小時的妝呢!小心都摸掉了!”

“噢--”

李月挑剔的看着女兒,從頭到腳檢查了一回,突然又像是想起什麼,連忙轉頭去看牆上的時鐘。

“怪了,時辰都快到了,男方的人怎麼還沒到?”

“說不定是路上交通壅塞,車隊塞在路上,所以才遲到了?”鎮上人情味濃厚,一遇上什麼婚喪喜慶,就算不住在鎮上,也都會設法趕回來出席。

“欣欣的爸,你去門口瞧瞧啊!”李月對着客廳喊道。

坐在電視機前的男人,仍是不動如山,對妻子的呼喊充耳不聞,雙眼專心的盯着電視螢幕,甚至捨不得眨眼。

“真是的,女兒要訂婚了,老子卻還抱着電視不放。”急性子的李月抱怨着,懶得再三催四請,索性自個兒出去瞧瞧。“對了,向榮,你替我看一下她的妝,可別讓妝花了。”臨出門前,她還回頭特別囑咐。

娘子軍們像退潮似的,跟着往外走,房內轉眼清場,只剩下兩人單獨相處。

向榮一言不發的看着她,半晌後才走過來。

她看着他走路,卻完全聽不見他的腳步聲。他走路的姿勢,好看得讓人捨不得轉開視線。

她一直知道,他的姿勢與動作是賞心悅目的,從高中時代,她就常坐在操場旁,看着他奔跑時汗水淋漓的模樣。

只是,這會兒他的目光可讓她有些不安。

唔,他在看什麼?是她的妝有哪兒出了錯,還是她的穿着哪裏出了問題?

欣欣偷偷檢查了一遍,卻沒發現任何不妥,她滿肚子困惑,只能抬頭仰望着身旁的男人。

“請問,向大哥,有哪裏不對嗎?”她小聲的問道,那雙小手揪緊裙子,有些手足無措。

這幾年來,她都是穿着運動服,偶爾繞去向家,跟向榮隨意扯上幾句話,還是第一次這麼“盛裝”的跟他說話。

再者,房裏沒了其他人,氣氛突然間變得親匿許多,他身上的氣息、溫度,以及目光,都讓她覺得彆扭--

她困惑的東想西想時,黝黑厚實的大掌伸來,抬起她的下巴。

啊?!

欣欣脣兒微張,想要說話,腦袋瓜裏卻一片空白。

門外喧騰鼓譟,一堆人在外頭爲她的訂婚忙得不可開交,她卻充耳不聞,只能呆愣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向榮長着厚繭的指,慢慢的、慢慢的刷過她柔嫩的肌膚,帶來某種異樣的刺激,讓她忍不住輕顫。

男性的指掌,從她的下顎,從容的撫到太陽穴,大拇指輕輕撫過顫抖的眼簾,接着再撫回嫩嫩的粉頰--

唔,奇怪了,確定她的妝有沒有問題,需要--需要--需要摸她嗎?

奇異的感覺,奪取了她的神智,她無法剋制的輕顫,察覺到眼前的男人靠得好近好近,近到她能感受到,那輻射而出的男性炙熱;近到她能在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看見自個兒一臉迷醉的倒影--

當他注視着她時,先前折磨她的酸澀情緒,頓時一掃而空,轉而有一種陌生又熟悉的溫暖油然而生,讓她呼吸急促,心兒更是咚咚咚咚的狂跳不止。

那種感覺,就像是她曾在高中時跑步扭傷了腳踝,向榮替她脫了鞋襪,以寬厚的掌仔細爲她按摩時,心頭浮現的複雜情緒。

不安、緊張、羞怯,以及某些說不出的感覺,各種滋味同時湧上心頭,讓她一顆心慌得沒有主意。

欣欣從沒有喜歡過誰,更不知道愛情該是什麼樣的感覺,活到二十六歲,她的情愛經驗還是一片空白--

所以,當向榮的注視令她心跳加快、他的觸摸令她暈眩時,她竟也分辨不出這是什麼。

當那隻恣意遊走的大手,緩緩撤回時,她竟脣兒半張,神智不清,難以抵抗的自動靠上前去--

“妝沒有問題。”向榮的眼裏,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那從容的神態,跟昨天無意泄漏出的暴躁形成強烈對比。

看樣子,大概是他看中的花,確定逃不出他的掌心了吧!

“嗯?什麼?”她茫然的問。妝?什麼妝?這會兒她連自個兒姓啥都想不起來了。

“你的妝。記得嗎?伯母出門前,要我注意你的妝。”他柔聲提醒,低沉的嗓音伴着熱燙的氣息,竄進她的發裏嬉戲。

欣欣粉臉一紅,總算回過神來。

“呃--呃--謝謝--”她咬緊紅脣,連忙轉開頭,不敢再看他,

只是,那道熱燙的視線沒有轉開,反倒緩緩下移,滑過那截柔嫩的頸項,落到她蕾絲包裹得格外搶眼的豐盈上,眸光略略轉爲深濃。

“這件衣服很適合你。”他毫不吝嗇的給子讚美,眼裏浮現些許火苗,燎燒着熱燙的溫度。

事實上,是太適合了!這件小禮服完美的勾勃出她的體態,她所呈現的美妙景緻,能讓任何正常男人血脈僨張。

“謝謝。”她用媲美蚊子叫的聲音回答,再度抬起小臉,無法抗拒的注視向榮,一跌進他的視線裏就爬不出來,某種不明的情緒,讓她的胃揪成一團。

她覺得自己作錯了一件事情,卻又說不出,到底是作錯了什麼。胸口好難受,像是有什麼話該要跟他說,但是遲鈍的小腦袋,到了這緊要關頭,更是亂得有如一團棉花,根本理不出頭緒--

嗚嗚,討厭啊!她到底是做錯了什麼?

“奇怪,還沒見到人影呢!”李月人未到聲先到,立刻把房內的曖昧氣氛驅逐得一乾二淨。

向榮不着痕跡的站開幾步,再度移到角落,凜銳的眸子靜默的環視衆人。

娘子軍們各顯神通,努力試圖聯絡男方的人馬,有的拿手機猛撥、有的大聲呼吼兒子丈夫去路口等着,一有任何風吹草動就立刻回報,若有任何延誤,回家後就把皮繃緊一點。

正在忙亂的時候,路口響起一串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啊,來了來了!”

一瞧見男方人馬,守在路口的女方親人立刻就會燃放鞭炮。

“總算到了。”

“再慢可要誤了時辰啊!”

欣欣的胃愈縮愈緊,慌亂的拉住李月的手。“媽、媽--我、我--我不要--我--”她小臉慘白,全身發抖,連話都說下好。

“乖,別緊張。”李月拍拍女兒的臉蛋,急呼呼的就準備衝出去迎接未來親家。

不!這不是緊張,她不是緊張,她是--

她求救的轉頭,望着角落的向榮,急得都快哭了。

他一言不發,雙手環抱在胸前,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嘴角甚至帶着淺淺的弧度,像是正噙着一絲神祕的笑。

欣欣慢半拍的腦袋,還沒能釐清雜亂的思緒,男方的納聘人馬已經以火燒屁股的速度,飛快的衝進屋子。只是這票人個個神色驚慌、臉色發白,臉上看不見笑容,那模樣不像是來文定,倒像是來報噩耗的。

大隊人馬裏,有陳信明的父母、有陳信明的親戚、陳信明的朋友,卻唯獨缺了陳信明本人。

“咦,信明呢?他那部車還沒到嗎?”李月問道,蹙起眉頭往門外瞧。“那可要叫他快些趕到啊,再拖下去--”

話還沒說完,陳家兩老就握住她的手,涕泗縱橫的低頭道歉。“噢,歐陽太太,很抱歉,今天的訂婚必須終止。”

一時之間,屋內充滿各式的喘息聲,娘子軍們驚訝的竊竊私語着,臉上的笑容也不見了。

李月的臉色立刻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半晌後纔有辦法擠出聲音來。“爲什麼要終止?”

陳太太淚如泉湧,滿臉自責,只差沒跪下去磕頭謝罪。“我教子無方,那孩子--那孩子--”

陳先生嘆一口氣,補充說明。“今天早上我們才發現,信明離家出走了。”

噢,謝天謝地!

一陣釋然湧來,欣欣必須咬住舌頭,才能剋制歡呼的衝動。她鬆了一口氣,全身發軟,差點沒有滑下椅子。

在場的人不是震驚萬分,就是滿懷歉意,沒有人發現欣欣正在偷偷竊喜,只有一雙銳利的黑眸,將她的反應全都看在眼裏。

“什麼?!”李月搗住胸口倒退兩步,臉色愈來愈白,眼看已經白得跟身後的壁紙沒兩樣了。

“他去哪裏了?”三姑追問。

“他、他、他--”陳太太咬着脣,終於哇的一聲放聲大哭。“他私奔了。”

“私奔?!”李月大叫一聲,接着雙眼一翻,咚的一聲倒地不起。

她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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