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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娃娃師叔》 / 杜默雨 / 第5章 / 共10章

“爲什麼十一師兄走了?他不跟我們上青城山嗎?”

柳湘湘照例在頭上紮好了方巾,穿上一件外衣,爬到凌鶴羣的身邊。

“他才下山,要去辦他的要緊事。”

“他有什麼要緊事?我看他從容不迫,好像不會很緊張呀!還有,你是不是還在生氣他拜師父爲師?你們過去常常比劍嗎?他真的打不過你嗎?那麼他跟師父學了功夫以後,會不會贏你?你們……”

“喂!你再吵,我就把你的嘴巴縫起來!”凌鶴羣揉了揉額頭。“頭痛死了。”

原本縮到一邊的柳湘湘聽了,伸出小手摸他的額頭。“沒發燒呀?”

“我哪像你這個病娃娃一天到晚發燒!”他又敲了敲頭。“是酒喝多了。”

“早上我請廚房把大白菜切細,再醃拌了糖和醋,你喫了以後不是感覺清爽許多?怎麼現在又醉了?”她擔心地問着。

“不是醉,可能昨夜和小師叔聊得太晚,睡眠不足……”

“原來這叫作‘酒逢知己千杯少’,你平常不愛和我講話,一旦遇到十一師兄這樣的知己,心裏高興,話匣子一打開,再喝千杯也不夠……”

“你別吟詩了,好不好?”凌鶴羣停下馬車,繼續揉着額頭。

“你真的很不舒服,要不要到車子裏躺一下?”

“不用了,我們要趕路。”

“不行,你生病了怎麼辦?難道我要讓你自生自滅嗎?”她學着他的口氣,講起來卻沒有那股兇勁,反倒像是溫柔的哀求,眉眼裏也是關切。

凌鶴羣睡眼惺忪地望着她,邊說邊鑽進馬車裏。“唉!看在要照顧病娃娃的分上,我還得留點體力。我睡了。”

話剛講完,酣聲就響了起來,柳湘湘回頭一看,他已經四平八穩地躺在車板子上,她不覺噗味一笑。“愛逞強!”

再看馬車停在路中央也不是辦法,她輕輕揮動繮繩,想要趕馬到路邊歇息,誰知那匹馬又走了起來。

“哎!別走呀!”她輕聲呼喝着,馬又怎懂人話?仍是慢吞吞地踩着蹄子,一步步地往前走。

既然行車速度和平常差不多,她也就放下驚慌,反正凌鶴羣說他們走的是官道,路大而直,慢慢走着總比停留原地好吧!

可是她心裏又不太想走,她私心盼望走得愈慢愈好,那麼她就可以看更多的風景,喫更多的佳餚,還有更多的時間和凌鶴羣相處……

柔風吹拂着她微紅的臉頰,她想到他那雙溫熱的手臂,手上的繮繩也不住地輕輕晃動。

沿途景色如詩,山巒疊翠,白雲飄蕩,遠處人家炊煙裊裊,河畔綠柳垂蔭。她極目原野,再仰頭曬着和暖的回頭,臉上笑靨如花,她這輩子長這麼大,就屬今天最縱情快樂了。

馬兒依然慢吞吞地走着,她也不知道要停下來休息,就讓疲累的馬兒拖着馬車繼續前行,眼睛依然遊目四顧,貪看風景。走着走着,她還是難忍倦意,不知不覺低下頭打起瞌睡。

身邊吹過一股冷颼颼的風,她驀然打個冷顫,人也清醒了,這才發現馬車已經停下,馬兒正在低頭咬青草,四周則是一棵棵的樹木。不知是否濃廕庇天的緣故,天色似乎有點暗了。

她抱緊手臂,想要回頭拿皮襖,凌鶴羣正好也醒來了,伸個大懶腰道:“哇!睡足了。”

他見到柳湘湘慌張的神色,忙問,“怎麼了?不要坐在那兒吹風。”

“我……”

“你又有什麼事?”他鑽出車廂,眼睛一看。“這是什麼地方?”

“我……我也不知道。”她低下頭。

他表情變得嚴肅。“怎麼會到這裏來?”

“我不知道,馬兒自己走了,我就讓它走……”

“你若不趕馬,它怎麼會自己走?”他跳下車張望附近地形,再看了天色,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這裏根本沒有路,你不會駕車,爲什麼要胡亂走呢?”

柳湘湘低垂着頭,也爬下車子。“我找看看……”

“你找什麼?待會兒連你都迷路了!”凌鶴羣把她扯回車廂邊,走去解開馬兒。“你在裏頭乖乖坐好,不要亂跑,我騎馬四處看看。”

這次他真的生氣了,柳湘湘就像做錯事的小孩,呆呆地杵在馬車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不過打個瞌睡……”

“你不打瞌睡照樣會迷路,快進去別吹風。”凌鶴羣跨上馬匹,嘴裏仍然抱怨着:“早知道你是個小麻煩!要是今晚找不到客店,我就把你丟在這裏,讓你給野狼當晚餐。”

“你去哪裏?”她跑上前追問。

“我去找路。”馬兒跑得快,很快就不見人影。

周圍立刻恢復了安靜,柳湘湘靠在車廂邊,兩腳踏着泥地,不住地用鞋子畫着圈圈。

地上的圓圈就是她混亂的心情,連日來她和凌鶴羣形影不離,近在咫尺,從來沒像現在突然分開,她一下子失去依賴,心裏覺得非常、非常不安。

冷風如野獸狂吼,烏雲掩住夕陽,天空立時陰暗如晦,她躲回車廂,摸索到皮襖披在背上,卻抵擋不住心頭一陣陣的寒意。

天好暗,樹林好黑,她不喜歡黑暗,她要看到一絲亮光,於是又在幾個箱子裏摸呀摸,好不容易摸出火摺子,打開一看,火星卻早已熄滅。

是了,這些日子來,凌鶴羣會隨時幫她注意臘燭或燈油,如果火光將熄,他就立刻點亮,或者叫夥計添油,所以她已經好久沒用到自己的火摺子。

可是在這個黑暗的樹林裏,她看不到亮光,也沒有人爲她點亮燭火。

“好暗。”她咬着嘴脣,就像回到那一個無燈的夜晚,她整夜躺在黑暗中啼哭,卻是沒人理睬她。

她跳下車子,抬頭看着天空,盡是漆黑一片,連星光也看不到。她覺得自己好像變成瞎子,連呼吸也變得急促不順。

“好暗哪!”她一定要離開這個黑暗的地方,這麼暗,這麼冷,她不能呼吸了。

她失去理智,開始盲目地在林子中亂走,但不是撞到樹木,就是被樹根絆倒,她全身冒出冷汗,力氣耗盡,卻仍然走不出這片無止境的黑暗。

她無力地蹲了下來,全身蜷曲成一團,想要擺脫黑暗,但不論睜眼閉眼,卻仍是黑暗,她驚恐地哭了出來。“不要啊!好暗!好暗!”

“病娃娃!”林子的深處有人在喊她,是誰?是鬼魅?是野豬?還是野狼?

“柳湘湘!湘湘!”是誰在喊她的名字?家裏每個人都喊她大小姐,爹從來不喊她,會是誰喊她呢?難道是索命的鬼差?

“不要!不要!好暗!救命啊!”她幾乎是發狂地哭喊着。

“湘湘,你在哪裏?”聲音愈來愈近了。

“不要抓我,救命啊,我看不到了,好暗!”她上氣不接下氣,幾欲昏厥。

“湘湘?病娃娃,你怎麼了?””雙大掌抱住了她,身後立即罩上一股暖意。

“你是誰?不要抓我呀!”她拼命的掙扎,汗水大滴大滴地流下來。

“是我凌鶴羣,你到底怎麼了?”

“鶴羣?”她仍是哭叫着。“好暗,我看不到東西,不要抓我,好暗……”

“不要怕,我在這裏。”他緊緊箍住她的瘦弱身軀。“我是凌鶴羣,我不會抓你,你不要亂叫啊!”

“不!你是鬼差,是地獄來的鬼差。救命啊!”

“我是凌鶴羣,不是鬼。我是鶴羣,喊我的名字,快喊!”

“鶴羣……鶴羣……”她扯緊他的衣服,將臉埋在他的胸前,一再地念過他的名字。這是讓她安心入睡的名字,只要不斷念着,她就感到平靜,漸漸地,她身上的顫抖緩和了。

他拍着她的背。“叫你不要亂跑,害我到處找你。哎呀!你哭得滿身大汗。”

那雙擁抱她的手臂,就是夢中熟悉的溫暖,她偎緊了他的胸膛,淚流滿面地道:“不要走……不要走……”

“你把我抱得死緊,我還走得了嗎?”

“不要走。你走了我就睡不着,半夜會冷醒……”

“奇怪了,你站在這裏也可以睡覺嗎!真是說夢話了。”他扶着她往前走一步。“我們回馬車,你要趕快把溼衣服換掉。”

腳步還沒踏出,她幾乎軟倒在地。“我……我走不動。”

“我怕了你!”他脫下外衣,罩住她溼冷的身子,再微彎下身,將她打橫抱起。“也不知道你撞了什麼邪,回頭帶你去燒香拜拜,求個平安符。”

“好暗,你看得到嗎?”

“眼睛會慢慢習慣,至少不會去撞樹。”

“你不怕黑嗎?”

“有什麼好怕?又沒有鬼……”他感覺懷裏的人兒顫動一下,立刻閉了口。

將她扔進馬車車廂,他動作迅速地放下布簾子。“快把衣服換了。”

車裏傳來哭音。“好暗,我看不到,你沒有火摺子嗎?”

“很不幸地,我的火摺子滅了,你的八成也滅了吧?”

“我找不到衣服……好暗,我怕……”那聲音又在顫抖了。

“小麻煩就是小麻煩,”凌鶴羣跳上馬車,和柳湘湘擠在黑暗狹小的空間裏,摸到一口最大的箱子,打開就隨便掏了幾件衣服。“快點換上。”

聽到他又要離開,她忙道:“你不要走!”

“我不走,難道還看你換衣服嗎?”此話一出,想到兩人都在黑暗中,又笑道:“反正什麼也看不到,你怕黑,我就在這裏陪你吧!”

柳湘湘早已止住了淚,面紅耳赤地道:“你轉過去,不要看。”

“拜託你快點換衣,萬一着涼了,我又要熬夜救你。”他喋喋不休地念着:“你再這樣子折騰我下去,我遲早會英雄氣短,一…”

正想說“一命歸陰”,但轉念想到她怕鬼,還是忍住了。這時,一股若有似無的清淡幽香飄來,混和着熟悉的藥味,直直鑽入他的鼻孔內。

是少女的體香吧!只恐怕喫了人蔘果全身舒暢的滋味就是如此。再聽得黑暗中衣料的摩擦憲容聲音,他似乎可以看到一個柔軟潔白的軀體,線條柔美動人……

“鶴羣,你着涼了嗎?好像呼吸不順?”她小聲問着。

“你纔不要給我着涼。”凌鶴羣拉回幻思,暗罵自己下流。

“你找到客棧了嗎?”

“這裏荒郊野外,沒有半間屋子,我轉了一圈也找不到出路。天又黑了,我只好回到這裏,今天就準備露宿。”

“這樣啊!”微微失望的聲音。“這麼黑……”

“你換好衣服了嗎?”

“喔……換好了。”她趕忙拉攏衣襟。

“頭髮、汗水、眼淚、鼻涕都擦乾了嗎?”

“剛剛擦了。”

“把皮襖穿上。”

“披上了。”

“好。”凌鶴羣掀開車簾子。“你看看外面。”

“哇,月亮出來了。”柳湘湘露出笑容,仰看天上一彎細細的下弦月,雖然不是很明亮,但總是黑暗中的光源。“我剛剛怎麼沒看到?”

“你呀!拼命地往樹林子裏鑽,當然看不到月亮了。”他紮好布簾子,讓微弱的月光稍微映出車廂裏頭的影子。“你有那麼多藥,有沒有治怕黑暗的藥呀?”

“沒有。”她摸到她的藥箱子。“我要喫一顆定心丸……”

他按住了她的手。“不准你喫。”

“我方纔心悸,冒冷汗,呼吸急促,一定要喫。”

“你那些症狀全是因爲怕黑引起的,你怕黑就喫,喫了還是怕黑,你喫再多定心丸,又有什麼用?”他搶過藥箱子,丟到一邊去,再去摸索出一個籃子。“我們還有乾糧,喫塊餅當作晚飯吧!明天找到客棧再大喫一頓。”

柳湘湘想拿回藥箱子,但仔細玩味凌鶴羣的話,覺得言之有理。這麼多年來,喫的都是身體方面的藥,又有誰能爲她開一帖“心藥”呢?

拿了硬餅細細嚼着,月光時隱時現,雖然她不時會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但她知道凌鶴羣就在身邊。黑暗,似乎不再那麼恐怖了。

“病娃娃,這皮水壺裏是冷水,你喝的時候先把水含在嘴裏,溫熱了以後再吞下,免得寒涼傷胃。”

兩人默默啃完餅,喝了水,他又說話了:“你的黑丸子呢?”

這是她隨身攜帶的藥物,她打開了布袋,遲疑着。“我今天不喫了,沒有拌着熱湯一起喝,很難下嚥耶!”

“這是滋補的藥丸,你最好還是每天喫,身體纔會強健。拿來吧!還有你的甜話梅。”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依言拿給他了,一會兒感覺到一隻手掌伸到嘴邊,命令她:“喫了。”

她張開嘴,從他的指尖咬下一團東西,原來他將大黑丸剝碎,再和着剔掉核籽的甜話梅,要她一起吞下。

喫了大約十來口,嚐盡鹹酸苦甜的味道,終於把那顆大黑丸喫完,他又送上皮水壺。“慢慢喝。”

終於,似乎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兩人無聲地坐在車廂裏。柳湘湘問道:“我們該練功了?”

凌鶴羣挪了挪幾口箱子和包袱,空出一個可以躺下的空間,再從自己的包袱拿了幾件衣服鋪上。“今天不練了,你白天吹了一整天的風,晚上又受到驚嚇,你還是早點睡覺,養足精神,明天天一亮就上路。”

“你睡哪兒?”

“我坐在車頭這邊睡。”

“我冷,你抱着我睡,好嗎?”膽怯的聲音搏了出來。

凌鶴羣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沒有回答,仍然坐着不動。

柳湘湘將皮裘攏了攏,臥倒在他清出來的空間上,也不再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下弦月又消失了,冷風從空隙中吹進來,柳湘湘的呼吸轉爲短促,身體也打起哆嗦。

凌鶴羣放下擋風的簾子,心思千迴百折,終究不忍那畏寒的小小身子。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護,荒野變成無所禁忌的化外之地,他挪動身子,摸索到她的身邊,從她背後伸手緊緊地攬住她。

兩人側躺着,他的胸貼着她的背,他的大掌包着她的小手,一如十幾日來的動作,只是此刻,他們都是清醒的。

她撫着他的指頭。“好暖,鶴羣,好暖,我好喜歡。”

那呢喃的語聲差點讓他無法自持,只能更用力地抱緊她。

“鶴羣,叫我的名字。”

“湘湘。”他的氣息吹拂着她的髮絲,聲音異常地溫柔。

“方纔你在樹林子喊我的時候,我還以爲是拘提魂魄的鬼差來了,不過,鬼差唱名應該不會是焦急的口氣吧!”

“你在那邊哭,我才以爲是鬼哭神號。不是叫你不要亂哭嗎?萬一哭岔了氣,又生病了怎麼辦?”語氣雖兇,聲音已不再霸道。

“我怕黑,真的很怕黑。”她捏緊了他的指頭。

“現在怕不怕?”

“還是有點怕,可是你在我身邊,我就不會那麼怕了。”

“我那些甥兒都不怕黑,他們常常在晚上熄了臘燭玩捉迷藏,搞得滿屋子雞飛狗跳。你呀!比小孩子還不如。”他輕笑着,嘴脣擦着她的發。“人都這麼大了,怎麼還怕黑呢?”

“你要聽我說故事嗎?”

“怕黑還有故事?你小聲說就好,我聽得到,不然又會喉嚨痛。”

“我說了喔!”她的聲音輕輕柔柔地。“我出生的時候,我孃親難產,還沒有把我生下地就死了,他們正要幫我娘洗身換衣時,一個老嬤嬤發現我已經擠出半個頭,於是她大膽的用力壓一壓,就把我生下來了。”

凌鶴羣感到一股詭異的寒意,他又把她摟緊在胸前,以自己的熱氣暖和她的身子,不願再有任何的寒冷侵襲她。

“你不想聽嗎?我不說了。”

“你這麼愛說話,今晚讓你說個夠。繼續說,我在聽。”

“我奶奶知道了以後,把我看成是鬼胎,本來要把我丟了,是我爹求情才把我留下來,可是家裏的人從此把我當作不祥之物,沒有人願意親近我,就連請來的奶孃也是隨隨便便餵了奶,就把我扔在牀上。”

“你小嬰兒的事情還記得呀!真是天才神童。”

“怎麼會記得?這些都是後來偷聽到別人說的。”她邊說邊玩着他的指頭。“爹連續娶了兩個後孃,她們很爭氣,拼命生兒子,所以我有七個弟弟,爹和大娘二孃忙着養弟弟,根本沒空來看我,是那個老嬤嬤看我可憐,有空就過來教我走路、說話,可是她不久就死了。奶奶說我有邪氣,害死了老嬤嬤,她找了道士作法,把我關在房間裏,不讓我出來。我忘了那年幾歲,應該年紀很小吧,那是我第一個記憶,一片的黑,完完全全的黑。我一直敲門,一直哭,可是沒有人理我,我在房間跌倒了,流血了,哭哭啼啼爬到牀上,還是黑……我出不去……”

她劇烈地顫抖,他來回摩掌她的手臂,擦出一股又一股的熱流,又在她耳邊低語着:“我在這裏陪你,不要怕,再怎麼黑,再有什麼妖魔鬼怪,我都幫你打跑了,不要怕。”

他的柔言軟語就像是一顆具有效力的定心丸,她的心跳平緩了下來,仍是抓緊他的指頭,又繼續說着:“我六歲那年,奶奶過世了,爹纔開始對我好一些。他教弟弟練劍練拳時,會叫我跟着學,他請夫子教弟弟唸書,也叫我去旁聽。可是我常常生病,練武練不全,讀書也讀不好,幸虧認識字了,爹四處走鏢又帶回來很多雜書,所以我常常抱了一堆書到房裏看,消磨很多時光。”

“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常識,都是看書學來的?”

“從小到大,每本書都看過十幾遍,我早就背得滾瓜爛熟,只是很多書裏的情景,從來沒看過,談到的美味料理,我也沒喫過。”

“你懂這麼多,家裏又不是沒錢,爲什麼不叫家人幫你補補身子?”

“大夫說我不能亂喫,只是開了一堆藥丸要我養身,而家裏的人認定我是病人,總是煮些清淡的食物給我喫,我也就這樣長大了。”

“難怪我看你一副營養不良的枯瘦模樣,你這不是真正的生病,是先天不足,後天失調啊!”他握住了她細細的指頭。

“我好幾次病得不輕,差點都要死掉。十六歲那年的大病,我昏迷不醒,爹連棺木都叫人準備好了。”她的聲音很低。“後來我竟然好了起來,從那時候起,我覺得像我這種隨時會死掉的人……”

他突然用力一捏,疼得她停下說話,但他並沒有說什麼,於是她又繼續說道:“我開始期待,想要出去看外面的花花世界,能夠到處走一走,看一看,也就死而無憾了。我想到尼姑可以四處化緣,就先在家裏學拜佛,結果跪了一天,人就病倒了。”

他哈哈大笑,氣息噴在她的頸項上。“病娃娃去當尼姑,還沒有化到緣,就先讓善男信女慌了手腳,恐怕還要特地爲你蓋一座尼姑庵,讓你養病嘍!”

那男人的溫熱氣息暖了她的身,她不自覺地往他的懷裏靠去。“當不成尼姑,我又想去當道姑,可是我討厭道士作法的鈴聲。後來我跟爹說要去走鏢,爹罵我自不量力,所以我空想了兩年,還是沒辦法出門。”

“然後,太師父來了?”

“嗯,爹本來只是請師父來做客,那天我在院子看到一個和藹的白髮老公公,他一看到我就說我身體虛弱,問我要不要跟他學功夫,可以把身體養好,我聽了當然很高興,師父又去遊說我爹,我爹知道師父武功天下第一,也就答應了。”

“你上當了,這二十年來,太師父只要缺錢,就周遊天下,到處騙喫騙喝,拐騙人家拜師學藝,我第七個師叔以下,都是這樣拐來的。”

“上這種當,我心甘情願。而且師父說他第一次收女弟子,半價大優待,只收五百兩。你笑什麼?”身後的凌鶴羣猛笑個不停,又噴得她脖子麻癢不己。“哎,別笑嘛!師父他老人家功夫真的很好,他在家裏幫我打通任督二脈,我立刻就精神許多,爹也才放心讓我出門。”

“你不當尼姑道姑,倒是去當仙姑了。”

“是啊!我也這麼想,到了青城山之後,我要好好跟師父學內功心法,練幾招劍術。幾年以後,身體養好了,再去雲遊天下……”

“等等,你不回家嫁人嗎?”

“嫁人?”她輕搖了頭。“我這個病身子怎麼嫁人?”

凌鶴羣靜默了,恐怕她仍然不解男女情事吧!她雖有成熟的軀體,但心性仍像個孩子,她之所以要他擁抱,不過是冀求一些溫暖罷了。

柳湘湘轉過身子,和他面對面。“老是躺同一個姿勢,背都酸了。等一下,你不要轉過去嘛!”

“我的背也酸了,你能轉,我就不能轉嗎?”

“你抱了我十幾天,還不是維持同一個姿勢讓我壓着,轉過來讓我看看你。”

“黑漆漆的有什麼好看?”他還是轉了回來。

她努力地望着他的眼睛,伸出手撫摸他的臉。“你是一個好人,鶴羣……”

“你做什麼?”他向旁邊挪開,肌肉繃得十分緊張。

“讓我摸一摸,我從來沒有摸過別人……”她微涼的手指輕觸他的臉,慢慢划着:“我的身子始終冷冰冰的,我不知道別人的身子是熱是冷。印象中,也從來沒有人抱過我,我不知道什麼是溫暖……”

她的小手在他臉上亂爬,語聲幽幽,他的肌肉放鬆了,嗅聞着那帶有藥味的指頭,任她摸着、說着。

“除了師父以外,你是第一個主動跟我講話的人,雖然被你誤認爲丫環,我還是很高興,因爲你跟我說了好多話。”她在黑暗中展露笑靨。“你知道嗎?這一個多月來,我說的話比過去十八年還多。在家裏,他們視我爲不祥,怕我會害他們生病,所以沒人肯親近我,就連丫環也是送了飯就走。我大部分的時間就是躺在牀上看書,常常幾天講不上一句話。和你在一起,我忍不住要一直說話。但是,我不敢說我家裏的情況,我怕說了之後,你會像我家人一樣,不想和我說話了……”她的聲音哽咽。

“湘湘……”他看不清她的臉,伸手一探,摸到了淚水。“我叫你不能哭啊!我這不是在和你說話嗎?”

“我沒有要哭,不知怎麼地,說着說着,眼淚就掉出來了。”她吸一吸鼻子。“我好喜歡你喊我的名字。你再喊一聲,好不好?”

“湘湘。”

“鶴羣。”她心滿意足地喚着他,靠緊在他的胸膛。“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我覺得和你在一起很好,我好喜歡和你在一起。”

“你就是喜歡我這塊肉墊子嗎?我再多買幾張軟褥子給你。”

“那不一樣,靠着你很舒服,我睡得安穩,又不會失眠。”

“你不怕半夜我摸你嗎?”

“你不會亂摸,你只摸我的臉和手。”她找到了他的大掌。“你的手熱熱的,大概讓爹孃疼愛的感覺就是這樣吧!”原來這病娃娃把他當成爹孃了。此刻她依偎在他懷裏,就像一個六歲的女娃娃,單純地依戀一副溫熱的軀殼。

這樣也好,他也把她當成一個小孩子,就是單純地照顧她。今夜他正像個老爹一般,哄着女兒不哭,又哄着她換衣服,還聽她說故事。

真是奇怪呵!他什麼時候有這麼大的耐心聽婆娘講話呢?

他一再地告訴自己,他之所以抱着她睡,不過是盡一分師侄照顧師叔的義務罷了。

“鶴羣,你說,等我們上了青城山,你再繼續陪我練功好嗎?”她軟語求着。

不能再糾纏下去了,他下定決心,任務達成之後,他回頭就走。

“你說好不好?”她又往他懷裏鑽去。

“你今晚說太多話了,夜深了,早點睡。”他伸手在她背部穴位遊走,爲她貫注暖熱的真氣。

“唔……再說說話嘛!一聲音軟膩膩的,像是即將讓他沉溺的泥沼。

該死!身體爲什麼燥熱起來了?不行,再不把她哄睡,只怕他就要失去自制力了。

“病娃娃,睡覺了。”

“人家不想生病,不要叫我病娃娃,叫我湘湘……一聲音漸漸地變小。

荒野中,蟲聲唧唧,柳湘湘睡的香甜,凌鶴羣卻是長夜難眠。他白天在車上睡足了,此刻又抱着一個柔膩的女娃娃,要他不想入非非也難呵!

不!她是師叔,是他的長輩,也是一個小孩子,他胡思亂想什麼?

他輕輕打了自己一個巴掌,手掌滑下,還是滑到了她的臉頰,他輕柔地觸摸那細皮嫩肉,想到她時常浮現的滿足微笑,他胸腔裏又燒起一把火。

“湘湘!”低聲喚她,聞着她混合藥味的淡淡體香,不禁長長喟嘆一聲,溼熱的脣辦終於落在她的額頭上。

完了,他真的完了!去你的風無垠,真是被你說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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