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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秋水情天》 / 杜默雨 / 第5章 / 共10章

度過平安溫馨的新年,驅走寒冷的冬天,秋水村人人期待着春暖花開,準備下田播種,迎向嶄新的一年。

蕭辰的學堂停了幾天課,讓大人小孩一起翻上插秧。這天早上,他則幫秋霜在屋後新開一塊菜圃。

卷着衣袖褲管,蕭辰的手腳沾滿泥巴,每一次的鋤頭掘下,便翻起了溼軟肥厚的黑土,散發出撲鼻泥香。

難怪秋霜種的青菜味道清甜。土肥、菜香、人更甜,蕭辰心想着。

“大哥!”秋霜從屋內出來。“我才進去洗個碗,你就出來挖土了?”

“喫飽飯要活動一下筋骨。”蕭辰掘起一塊黑土。“霜兒,你不陪伯母?”

“喔,我爹陪着她,他們要到大田哥哥那邊看阿晴阿雷插秧。”

“這兩個小子!”蕭辰一提到兒女,不覺綻出了笑容。“昨夜他們興奮得不得了,忘了去年插秧的辛苦,今天不用我叫,倒自個兒起牀呢。”

“是呀,瞧他們剛剛喫飯急得什麼似的。”

秋霜也是開心地望着蕭辰。

她發現自從去年他爲嬋娟在山上立碑後,原本沉鬱的面容日漸開朗,笑容也變多了,而且常在喫飯時候說笑聊天,逗得兩老兩小開懷不已,而兩個小孩也更喜歡親近爹爹了。

大哥笑起來真好看呢!那張臉跟秋水村的村人不一樣,娘說那叫做英俊。再看他的眼睛,好像是天上的星星呵!既遙遠而深邃,她怎樣也觸不着他的眼眸最深處;還有他挺拔的身形,就像可以保護她的羽翼,大而溫暖……

“霜兒,我臉上沾了泥嗎?”蕭辰見她望着自己,遂有此一問。

“沒……沒有!”秋霜驀地紅了臉記起了正事,她伸手在口袋掏了掏,拿出幾塊小碎銀。“大哥,這些銀子還你,娘說以後你不要再給我們銀子了。”

“這是給你們的菜錢。”

“家裏自己種菜,哪需要去買菜?而且我們和村人拿肉拿米,都是拿家裏的青菜桃子去換,很少用到銀子。還有大哥也常打野味回來,加上教書的束脩,這些都不需要菜錢啊!”秋霜一一數着每天做菜的來源。

“總要到城裏買些麪粉雜糧吧。”

“那也用不了這麼多銀子啊。”秋霜將碎銀攤在她小小的手掌上。“更何況每次大哥到城裏,又是讓你出錢買東西,也幫娘買藥,我們都還沒付錢給你耶!”

她手上的碎銀閃着光芒,陽光似乎要穿透她的手掌,那柔軟的手心彷彿變得透明溫潤。蕭辰盯住她的手,突然明瞭什麼叫做“纖纖玉手”。

秋霜卻以爲他在看銀子。

“大哥,你手上髒,我幫你放到口袋去。”說着就上前要把碎銀子倒在他的口袋。

“哎!”蕭辰挪了一下身子,不讓她放錢。“都是一家人了,談什麼錢的?你先收起來吧。”

“可是……”唉!爹孃怎麼交代她這個‘艱難’的任務啊!秋霜仍不死心地往前一步。“娘說一定要還你,大哥來這裏兩年了,以前沒用到的銀子都存下來了。”

蕭辰伸出泥手搖了搖。“你收起來,繼續幫我存着吧。”

“可這是大哥的錢……”

“誰的錢都一樣。”蕭辰拄着鋤頭,慢條斯理地剝掉手上結塊的泥巴,想了一下才道:“大哥有了錢就花,不會存錢,以後我還是會每個月給你幾塊碎銀銅板,就當做是幫阿晴存嫁妝吧。”

“阿晴才八歲耶!”秋霜不可置信地道。

“姑娘家長得快,如果阿晴長到十四、五歲有合適的對象,大哥就準備嫁女兒了。”蕭辰笑笑地盤算着。

“說得也是!”秋霜想到村裏的姐妹們,好多都是十五歲就嫁人了,唯獨她捨不得離開爹孃……“不過嫁女兒之前,一定要把妹子嫁掉。”蕭辰笑着凝望她。

“哎呀!”秋霜的臉蛋又紅了,她扭身背對蕭辰。“大哥又在胡說什麼啊!”

“霜兒,又有人來提親了,你也十七歲了。”蕭辰提醒她。

“我不要!我不要啦!”秋霜耳根都紅了,忘了手裏還揭着準備歸還蕭辰的碎銀,一溜煙地躲進屋裏。

怎麼她老改不了害羞臉紅的性子?蕭辰憶及認識秋霜迄今,每回她見了他,仍是像初識時一樣地靦腆,動不動就臉紅,除了去年夏末那一夜……

那一夜,她勇敢地指責他,也以似水柔情安慰他,在那個時候,她不是年幼的妹子,而是一個成熟懂事的女子吧!

蕭辰癡癡地想着,如果他不是帶着兩個兒女,如果他沒有一段不欲爲人知的過去,如果他不再當她的大哥……遊思至此,蕭辰猛然用力一搖頭,逼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他又舉起鋤頭,更加賣力地鋤地。

過了一會兒,秋霜從屋子出來,臉上恢復了自在的神情。

“大哥,我幫你把錢收起來了,我藏在我房內……”

“霜兒,不必說,我又不會到你房裏去。”蕭辰雖在秋家來來去去,卻始終嚴守分際,從不踏入秋霜的閨房。

“這是你的錢,你該知道的……”

“霜兒!”蕭辰定定望着她。“不要再說你的、我的,我們是好兄妹,是不是?”

“嗯!”秋霜低下頭,輕輕地回應一聲。

她說不上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從一開始,他就是她的大哥,他教她唸書寫字,也照顧她秋家的生活。兩年來,無論在屋檐下也好,大柳樹下也好,她已逐漸習慣陪伴在他身邊,好像只要聞到他的氣息,她就感到安心自在。

去年那一夜真的很特別,她聽到了一個深情男子的告白,就在他們彼此互擁時,她不解世事的心眼開了,從此,她開始用心去了解他。

但是,他們畢竟只是兄妹之情啊!而大哥心裏也有個嬋娟姐……

秋霜心頭突然莫名一酸,她趕緊摒去了雜念,拿起手上的盤子,以手指分揀着裏頭的菜籽。

蕭辰問道:“霜兒,你要撒種籽了嗎?”

“對!”秋霜注視着小小的、細碎的各式菜籽,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上面。“這是去年夏天開花後留下來的,每年一定要記得留,隔年才能種出同樣好喫的菜。”

“還是霜兒細心,我們光看漂亮的花兒,怎會想到把種籽留下來呢?”

秋霜蹲下身,在蕭辰掘過的土地上撒下菜籽。

“是啊!大哥教我、有花堪折直需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我倒是想花兒那麼漂亮,折下來一下子就枯萎了,不如就讓它熱熱鬧鬧地留在枝頭,只要記得在花心刮下種籽,何愁年年無好花呢?”

見秋霜笑語朗朗地說着,蕭辰忽然想到,她也是一枝永駐枝頭的好花吧,他願見到青翠的綠葉來襯托她!

兩人不再說話,各自藏着心事耕種。

秋霜按着區域,撒下了各樣青菜的種籽,再舀水來細細澆灌,待黑土潤溼了,她的心也漸次浮上喜悅感,彷彿已看到了一片青綠菜苗。

這塊土地纔是她的寄託所在呵!

她臉上露出微笑,抬頭望看蕭辰,他還是努力地掘地,也是對她一笑,再用手臂抹了一下額頭的汗珠。

秋霜站起身,轉進了屋子裏,出來時手上端了一杯茶。

“大哥,喝個茶吧。”

那是他喝慣的菊花茶。蕭辰接過茶杯,徐徐吞飲而下,那溫熱的味道就是霜兒一向的甘甜。

秋霜又遞出一塊餅。

“你忙了大半個早上,肚子餓了吧?”

“是餓了。”蕭辰看着兩隻髒兮兮的手掌,連茶杯也沾了泥痕,笑道:“這怎麼喫?連泥巴也喫下去了。”

“我去拿水瓢兒給你洗手。”

“快給我喫一口吧!我餓壞了。”蕭辰心情放鬆,故意逗着她。

“給你喫喔!”秋霜聞言,也笑着將餅湊上蕭辰嘴邊,像她平日喂孃親喫藥,也像是喂着撒嬌的阿雷一樣。

而蕭辰竟然也咬了一口。

秋霜忽地縮回手。這一個親暱的動作讓她脹紅了臉。

蕭辰心頭也熱了起來,但他還是沉穩地要求着:“我還要喫。”

秋霜雙頰酡紅如酒,她再度將手裏的餅送上去,蕭辰忍住一吻她蔥蔥玉手的衝動,只是定睛望向她水靈靈的、低垂着的眼,又咬了一口。

一口又一口,一個默默地拿着,一個默默地喫着,不用言語,心靈安靜地交流,這一刻就是他們彼此冀求的生活。

終於喫到最後一口,蕭辰的脣還是碰上了秋霜的指尖,那一剎那的輕觸讓兩人立刻彈跳開來。“大哥,你杯子給我吧,我拿進去了。”秋霜還是低着頭。

蕭辰將沾了泥巴的杯子遞還給秋霜,仍是他說慣的一句話:“霜兒,謝謝你。

秋霜默不作聲,全身火燙如焚,正要轉身進屋,突然聽到了一聲聲“霜姑姑!霜姑姑!”

秋霜趕到門前竹籬,原來是阿晴氣喘吁吁地跑來,她手裏還握着一株秧苗。

“霜姑姑!啊!爹也在這裏,秋奶奶她……昏倒了!”

秋霜臉色刷地慘白,手上的杯子掉落在地,身子也幾乎軟倒下去。

蕭辰從後面扶住了她,他的溫熱又給了她力量。

她回頭望向他,他點了點頭,兩人隨即往田裏跑去。

???

當夜,秋霜守在病榻前,默默地掉淚。

今早爹孃還很高興地到田裏看人插秧,怎知娘說倒就倒,連身邊的爹也急得差點發了心疾,幸好蕭辰及時爲爹調氣,又吩咐人用竹枝綁了一個簡單的擔架,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孃親帶回家。

可是娘啊,你爲什麼一直沒有醒過來呢?

秋結坐在牀上,低嘆了一聲。

“霜兒,你去睡吧!我陪着你娘睡,有什麼事會叫你一聲。”

秋霜倔強地搖了搖頭。

“你大哥已經把過脈,你也熬了藥,你忙了一天,去休息吧!”

站在一旁的蕭辰也是勸着:“霜兒,去睡吧,伯母不會有事。”

“不會有事?”秋霜噙着淚珠。“娘爲什麼還在睡呢?”

“霜兒,是大哥醫術不精……”蕭辰立刻下了決定。“我現在就動身去縣城找金大夫。”

“蕭辰,夜深了,明天再說吧。”秋結搖了搖頭。

秋霜站起來,突然拉住了蕭辰的雙掌,垂淚道:“大哥,我求你快救娘啊!大哥……”

蕭辰心如錐刺,他從來沒見過秋霜哭得如此傷心。他也是緊握住她的手。

“霜兒,我馬上去,我來回兩天的路程期間,你自己要保重身體,好好照顧伯母和老伯。”

秋霜含淚點頭,不覺又捏緊了蕭辰厚實的掌心。

“這裏還有兩帖藥,你要記得按時煎服,我已經託桂花嬸幫你們送三餐過來,阿晴阿雷在石頭嫂那邊,你都不要擔心。”蕭辰仔細交代着。

秋結看着昏迷的老伴,又是嘆了一口氣。他哪不知道妻子的病情啊,靠着蕭辰的藥物調養,還有秋霜的陪伴照料,她能拖延這兩年,已屬萬幸,再有什麼靈丹妙藥也是枉然呵!

他從蕭辰把脈診斷時的表情已經瞧出端倪,既然如此,那這個年輕人何必再徒勞往返縣城一趟?難道只是爲了安慰秋霜,給她一點希望?

蕭辰如此體貼女兒的心意,若女兒能得此人愛惜,他也沒有牽掛了。秋結握住老伴的手,淚眼模糊。

仿若回光近照,又似心有靈犀,秋大娘在這一握之間,緩緩地睜開眼。

“老伴啊!”秋結悲喜交集地喊着。

秋霜奔回牀前,趕忙抹去臉上的淚水,強顏歡笑道:“娘,你醒了,要不要喫點飯?”

“不……喫了。”秋大娘伸手摸向女兒姣好的面孔,也是微笑道:“你叫蕭辰過來。”

蕭辰立即走到牀邊。

“伯母,你不要擔心自己的病情,安心休養便是。”他又爲秋大娘把了一會兒脈,試圖以體內真氣延續老人家的氣息,但他卻不自覺地鎖起眉頭。

秋大娘雖然病着,意識仍很清楚,她明白蕭辰爲她所做的努力。

“蕭辰,別費心了,我這是老病竈,好不了的。”

“伯母,莫說喪氣話,喫了藥就會好。”蕭辰安慰着。

“我都病了十幾年,三年前金大夫就說沒救了,幸虧霜兒照顧,後來又有你,多謝你了。”秋大娘微弱地嘆了一聲。“只是霜兒……”

秋霜早已淚流滿面,跪在牀邊哭道:“娘呀!不要拋下霜兒啊!”

“傻孩子!”秋大娘仍是愛憐地撫弄女兒的前額,爲她順了順頭髮。“娘要去當神仙了,以後不會再生病……”

“娘,霜兒不要你去當神仙,你讓霜兒服侍啊!”秋霜哭得全身顫抖。

“人生就是生老病死,霜兒,你總得經歷呵!”秋大娘抬眼望向蕭辰。“蕭辰,霜兒年幼不懂事,我把她託給你,你還得教教她。”

“伯母,你放心。”蕭辰心情亦是無比沉重,只恨自己無力迴天。

“你跟孩子說,秋奶奶去天上找他們的娘了……”

“娘啊!”秋霜又是一聲哀哭。

“老伴!”秋大娘一手仍握在秋結手裏,她對他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微笑。“我先走一步……”說完,秋大娘的眼皮沉沉閉上,一起一伏的胸口慢慢地平緩下來。

蕭辰心神凝重。七年前,他也是親眼目睹生命的流逝;如今,他感同身受,這相同的椎心痛楚讓他淌下了淚水。

秋水村的深夜,秋霜的哭聲傳遍了山林,越過了碧綠溪,幽幽鳴泣聲如絲如縷,牽緊了所有村人心中的弦。

???

秋大娘過世後,秋霜哭腫了雙眼,茫茫然不知所措,而秋結更形消瘦,只是成天坐着發呆。

所有的後事都由蕭辰一肩扛下來。他到鄰鎮選棺木,買香燭紙錢,佈置靈堂,安排入殮,並和村裏幾個男人到桃樹山上挖墓穴。

秋霜任他安排一切,全然地信任他。村裏的人家也過來幫忙,有的爲她準備飯食,有的幫她守靈燒紙錢,有的安慰她,濃郁的溫馨人情包圍着秋家,稍稍沖淡她和父親的悲痛。

出殯當天,蕭辰命阿晴和阿雷以孫女孫兒之禮服孝,兩個孩子親眼見到死亡,心裏罩滿了哀傷,小小年紀終於對生命有了不一樣的體認。

將棺木抬上山,掩了泥土,立直了墓碑,從此天人永隔。秋霜的淚水一滴滴落下,卻是不敢再哭出聲。

她緊緊扶住身邊的老父。他的身體也不好,她不能再讓自己的悲傷影響到父親的身子,她一定要堅強地奉養父親,他是她僅存的惟一至親啊!

“霜姑姑,你不要哭。”阿晴輕輕地扯了她的袖子。

“霜姑姑,秋奶奶不生病了,她一定很快樂。”阿雷一身麻孝,認真說着。

這兩個可愛的孩子呵!他們也長大了,懂得安慰人了。秋霜拭去淚水,讓兩個小孩握住父親顫動的手。也許在這個時候,兒童的軟言軟語更能安慰他老人家的傷痛吧!

秋結看着蕭辰和曾石頭修整墳邊泥土,心底輕輕一嘆。他年紀一大把了,早已看透人生,尤其老伴生病已久,他早就預期到這不可避免的分離,只是霜兒這個女娃兒,似乎還不能接受孃親驟逝的事實。

此時,秋結看到蕭辰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深深地望向秋霜,眼裏滿是關懷與憐惜,秋結忽然放心了;想來老伴也看出兩人的心事,這纔將霜兒交託給蕭辰吧!

“秋爺爺,阿晴帶你去散步。”阿晴捏着秋結的手指,用軟甜的聲調說着。

“秋爺爺,石頭伯母做了好喫的甜糕,我們下山去喫。”阿雷也是拉着秋結,以清亮的大眼抬頭望着他。

秋結再度望向新冢,將心中的嘆惋埋入桃樹下的黑土。他放開了心情,摸摸兩個孩子的頭道:“阿晴、阿雷,我們先下去喫甜糕,再一起到溪邊散步。”

“好,秋爺爺!”兩個孩子體貼地扶着秋結,緩步走下山。

村人們獻祭結束,一個個離去,最後只留下蕭辰和秋霜。

春天正是桃花盛開的時候,東風吹過,拂落了樹上朵朵桃紅,落英繽紛,隨風揚舞,再輕柔地飄墜到新墳之上。

秋霜俯身撿起一枚桃瓣,心底又湧起了無限哀傷。

花謝不再回,人去了,也不回來了。

淚眼模糊中,她看到蕭辰亦是對着落瓣出神發呆。

他在想嬋娟姐吧!嬋娟姐的墓碑就在旁邊,或許,待會兒他就會過去陪她吧!

秋霜捏碎了掌心的花瓣,驀然轉身走下山去。

蕭辰並沒有留在山上,他見秋霜不發一言離去,立即收拾好工具,靜靜地跟在她身後。

他要伴她走過這段傷心的路程。

???

夜裏,蕭辰照料一對兒女入睡後,他又推門而出。

一年來,他已經養成夜間散步的習慣,除了寒冬大雪以外,他喜歡到戶外吹風,聽碧綠溪的泠泠水聲,仰看羣星明月。行走沉思之間,忘卻了過去,也不再煩憂明日,片刻工夫走下來,總能讓他一夜好眠。

他照例走到大柳樹下折返。今夜還沒走近那茂密的垂柳,便聽到了低低的啜泣聲。

蕭辰的心一擰。是霜兒,而她竟是哭得如此傷心!

只見她屈起雙膝,將頭臉深埋在臂彎間,整個人在樹下蜷縮成一個小小的影子,不住地輕顫着。

他不敢驚動她,靜靜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可是她一直哭泣着,那嗚咽的哭聲揪痛了他的心。

“霜兒!”他走到她身邊,輕聲喚着。

秋霜抬起遍佈淚痕的臉蛋,眼裏有些許的驚訝,她立刻垂下了頭。

“爹在睡覺,我想哭,怕吵到了爹……”

蕭辰在她身邊坐下,柔聲道:“心裏很難過吧?”

這一聲柔情的安慰又讓秋霜淚流不止,身子也因啜泣而顫動起來。

蕭辰明白,此刻再多的安慰言語都無用,他只能伴着她,陪她流淚。

他伸出雙手,輕輕地把秋霜摟進懷中。撫着她的長髮,依舊是那溫柔的聲音。“霜兒,想哭就哭吧!”

單薄的身子驟得溫暖,秋霜更是哭得不可抑遏,她貼在蕭辰的胸前,拼命地哭出心底所有的哀痛。

“娘……生了五個哥哥姐姐,可是他們小時候就一個個死了,娘好傷心,從我有記憶以來,娘就在生病了……爹說我要爲五個哥哥姐姐活下去,所以我一定要孝順娘,讓娘開心……霜兒只有爹和娘啊!霜兒很乖,可是娘啊!爲什麼不讓霜兒繼續照顧你呀!娘,霜兒好想你……”

聽秋霜一聲聲地哀泣,蕭辰只能擁緊她,不斷地伸手拍她的肩、撫她的發,任她在他懷裏哭盡悲傷。

秋霜幽幽飲泣,突然從他懷抱中坐了起來。

“大哥,我說的神仙故事都是騙人的,原來……原來生離死別真的很苦哇!”

“是很苦。”蕭辰凝望她的淚眼。“大哥走過來了,霜兒,你也要學着走過來。”

“不要!我寧可不學!”秋霜用力搖頭,搖落了串串淚雨。

“霜兒!”蕭辰扶住她的雙臂。“想想你說的故事,想想你孃親解脫世上的痛苦,她現在到了西方極樂世界,你要爲她高興啊!”

“可是……”秋霜淚痕錯綜。“霜兒沒有娘了,沒人疼霜兒了!”

蕭辰心底重嘆。當初他花了數年時間才走出憂傷,如今他又如何教甫遭喪母之痛的秋霜忘記呢?

他只能再度緊緊地擁住她,柔聲道:“霜兒,儘量哭吧!”

秋霜倒在他的懷中,不斷地哭泣,她不知道除了哭泣以外,還能如何宣泄自己的悲痛。

蕭辰仍是揉撫她的肩背,以手掌熱流一一撫平她顫動的身軀。

他相信,淚總會流盡,她也將會遠離哀傷。

在蕭辰懷裏,秋霜的心逐漸平靜了。她哭得好累,感覺有人抱着她、哄着她,就像是孃親一樣……她好想去睡夢中尋找孃親呵!

“霜兒!”蕭辰發現她睡着了,試圖喚醒她。

秋霜沉睡不語。

這是她難得的安寧,蕭辰遂不再叫她。

他不敢驚醒她,也不知道抱着她多久了,直到驚覺樹梢滴下露水,他才發現夜真的很深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秋霜,她輕輕嚶嚀一聲,又靠上他的胸膛沉睡。

她很輕,輕得像是飄離枝幹的桃瓣,蕭辰不覺又擁緊了她。

慢慢地走到秋家屋前,蕭辰這纔看到秋結拿着燭臺,正站在門口等他。

“老伯!”蕭辰不知如何向他解釋。

“霜兒從她娘去了之後,就沒有好好睡過。”秋結瞭然於心,他開門走了進去,引蕭辰來到秋霜的房間。“讓她哭一場也好。”

蕭辰將秋霜放在牀上,動作十分輕柔,惟恐驚動好不容易入睡的她。

“老伯?”蕭辰正想退出房間,但秋結已經放下燭臺離開了。

蕭辰幫秋霜脫下鞋子,拉起了棉被,爲她密密地蓋實,又將被角往裏頭塞,免得她翻身露出手腳着了涼。

確定一切妥當之後,他靜靜地望着她,忍不住伸手觸上她的粉靨,撥開幾縷沾黏淚水的髮絲,再以指尖柔緩地拭去她的淚痕。

“霜兒,好好睡,大哥疼你。”他溫柔地在她額角一吻,喃喃地訴出心底深處的話。

夠了,他也只能如此偷偷地表達愛意了。

蕭辰驀然起身,以掌風拍熄燭火,在黑暗中大步踏出秋霜的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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